顾行舟第七次迎娶我时,他的女副将又一次当街拦下花轿。
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需要立刻出征。
可她一无军情急报,二无皇上圣旨,三无调军令牌。
无令调军等同谋反,我不过多问了一句,她就恼羞成怒单枪匹马闯入敌营,
被俘后,在两军对阵三千将士面前被折辱惨死。
顾行舟因此恨死了我。
怀胎十月,他灌我迷药,亲手把我送给敌军,交换女副将的尸骨。
我被生生剖开肚子,已经成型的胎儿被摔死。
他却冷眼旁观。
“沈沐禾,这一切都是你欠星竹的。”
“今日以你母子之死,贺我迎星竹牌位入顾家祖坟。”
“我和她生不同衾死同穴,下辈子莫要再纠缠我。”
我被千刀万剐,哀嚎三天三夜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再睁眼,我回到成亲这日。
十里红妆满长街。
我刚清醒过来,就听到喜轿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迎亲队伍也都跟着停下来。
“报……”
“边关急报,北狄大军夜袭三关,前锋已抵雁门关下!”
“顾将军,请您立刻领兵出征。”
来人是顾行舟身边最得力的副将,冷星竹。
军中人人都道冷副将年少英雄,是顾行舟的左膀右臂。
却无人知晓,她本是女儿身。
更没人知道,她是顾行舟的心尖宠。
顾行舟从马上跳下来,“此话当真?”
冷星竹单膝跪地抱拳抬首,目光却越过他直直扫向我,藏着几分挑衅的得意。
“顾将军,军情如火,末将不敢有半分虚言。”
“请将军即刻点兵,共同驰援边关。”
长街围观民众哗然。
“大喜之日遇边患,虽是不巧,但家国大义当前,也无可奈何。”
“只是可怜沈沐禾,原本等了顾将军七年,已是老姑娘,如今顾将军一走又不知得等几年?”
“顾将军忠勇善战,定能快速退敌。”
顾行舟拽开花轿,把红盖头随手扯下扔在一旁。
“沐禾,军情紧急,我也没办法。”
外祖家是武将世家,从小耳濡目染,我对军情急报调兵出征流程了熟于心。
前世我心有疑惑,开口询问。
“可有八百里军情邸报?”
“皇上可有下圣旨或口谕?”
“调兵遣将的令牌可已拿到?”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无旨无令调遣官兵,等同谋反大罪,重则株连九族。
顾行舟作为一军之帅,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冷星竹一问三不知,恼羞成怒下单枪匹马出城闯入敌营被俘。
我才知她是女儿身。
而我也被顾行舟恨了一辈子,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次,我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顾行舟却以为我不愿,沉了脸。
“沈沐禾,军情险急,难道你要我置边关数十万百姓于不顾?”
“我没……”
父亲从人群中走出来,大义凛然指着我。
“沐禾,听话别闹!”
“敌军来犯,多耽搁一刻,我们的百姓就多一分危险。”
“人命关天的大事,容不得你儿女情长。”
“先让行舟离开,等他什么时候归来,拜堂婚礼再补就是。”
可我已经等了他七年,眼睁睁看着他一次次逃婚。
众人戏称我为“六婚娘子”,过了今日怕会变成“七婚傻子”。
见我不说话,冷星竹垂下眼眸,满眼悲怆。
“是我僭越了,我本不该来打扰你们成亲的。”
“沈姑娘是京中娇女,不知民间疾苦,可我不能不顾百姓安危。”
“顾将军,你安心成亲,末将自己一人前往迎敌,虽死不辞!”
她说得大义凛然,眼中泛着倔强的泪花。
顾行舟心疼坏了。
“说什么傻话,我是你的将军,有我在,绝对不会看着你出事。”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心底只剩冰冷嘲讽。
从前六次,顾行舟每次娶我,不等拜堂,冷星竹都能找出各种幺蛾子。
第一次,袍泽的母亲过世,要去办丧。
第二次,战马得了瘟病,急需治疗。
第三次,军中蹴鞠,缺了顾行舟不行。
……
一次又一次,但凡我开口说个不字,她就把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直到前世临死,才知道逃婚是顾行舟和冷星竹之间你来我往的情趣。
每每从我这里带走顾行舟,两人都会在我京郊的别庄厮混。
我走出花轿,看着众人,字字清晰。
“我外祖家一门忠烈,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只是我已蹉跎七年光阴,还请顾将军给我出具一封切结书。”
“写明今日婚礼未成缘由,皆因十万火急的军情,需紧急领兵出征。”
白纸黑字,谎报军情擅调兵马,可是抄家灭族的铁证。
顾行舟的脸瞬间青白交加。
“沈沐禾,你审犯人呢,还让我写切结书签字画押?”
“我又不是不和你成亲,只是让你等我回来,你就要这么闹?”
“你如此做,置我于何地,置跟随我浴血奋战的官兵于何地?”
父亲气得跳脚。
“沈沐禾,你胡说八道什么?”
“还不快给顾将军赔礼道歉,十万火急的军情,容得了你胡闹吗?”
“你要再胡搅蛮缠,我就把你逐出家门,我沈家没你这是非不分的女儿。”
我没理会父亲的呵斥,定定看着顾行舟。
“怎么,顾将军不敢写?”
“还是说这十万火急的军情,本就是假的?”
围观百姓交头接耳。
“沈姑娘说的在理,换做我等了七年,也要有个说法。”
“不过一封切结书,耽误不了多大功夫,顾将军为何不写?”
“该不会是谎报军情吧,如果真是十万火急,理应有公公出面宣旨啊。”
冷星竹脸色煞白,强撑着狡辩。
“沈姑娘,你怎能如此揣摩我们?”
“我和顾将军出生入死七年,身上大小伤疤数十处,难道会拿军国大事开玩笑?”
“沈姑娘若不信,我愿以死明志。”
说着,她就朝一旁的石柱撞去。
顾行舟大惊失色,上前一把将冷星竹拽进怀了。
转头蹙眉指着我的鼻子。
“沈沐禾,我们将士理应战死沙场,不应死在你的狭窄肚量中。”
“星竹是我的左膀右臂,代表我们将士的脸面和威严。”
“跪下来,为你的无知行为道歉!”
若真有十万火急军情,他怎会还有闲工夫逼我道歉?
果然,什么紧急军情,又是他们调情的把戏。
我心中充满了愤怒。
他们两个,竟敢学那周幽王烽火戏诸侯,谎报军情戏耍众人。
“我若不道歉呢?”
“我顾家容不下这么不明事理的女主人,你若不道歉,你我的婚事就此作罢。”
他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冷星竹眼中闪过一抹窃喜,随即伪善劝解。
“顾将军,是我不该在您大婚时来打搅。”
“沈姑娘和我们不一样,她从小锦衣玉食,何曾见过边关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
“你别怪她,都是我的不是。”
这话听着像劝,实则字字句句说我不懂民间疾苦。
父亲吹胡子瞪眼。
“沈沐禾,礼义廉耻你都学狗肚子里了?”
母亲早亡,父亲待我不远不近,但好歹是我唯一的亲人。
可前世今生,他永远站在冷星竹那边。
“父亲,到底谁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孽障,我饱读圣贤书,向着的是朝廷和公理。”
重来一次,我势必不会再嫁顾行舟。
可我也不能让他们踩着我的名声,成为天下人崇仰的眷侣。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酸涩。
伸手直指冷星竹的腰间。
“冷副将,你口口声声大义凛然为国为民,请问我嫁妆的龙凤玉佩,为何会在你腰上?”
“我母亲赠我的白玉簪,又为何会戴着你头上。”
“还有外祖给我填妆的凌波锦为何会在你身上?”
顾行舟眉头一拧,厉声呵斥。
“沈沐禾,你胡说什么?”
我冷笑连连。
“是不是我的,拿出来看看便知。”
“龙凤玉佩是外祖送我的及笄礼,内侧刻着我的小字‘禾’。”
“玉簪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尾端缺了个小小的角。”
“还有那凌波锦,价值千金,是皇上赏赐外祖的珍品,汴京独一份。”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我的话齐齐看向冷星竹。
冷星竹下意识抬手摘下玉簪,捂住龙凤玉佩。
可那凌波锦还是外裳缝隙漏出来。
“沈姑娘的嫁妆,怎么会在一个副将身上?”
“一个带病打仗的老爷们,戴人家姑娘的东西做什么?”
冷星竹踉跄后退,声音发颤。
“不是的,这都是顾将军赏我的。”
顾行舟脸色难看极了。
“冷副将随我出生入死,我体恤下属,赏些东西怎么了?”
“沈沐禾,你能不能别用肮脏的心胡乱揣测?”
我不甘示弱。
“顾行舟,倒底是我心思肮脏,还是你们见不得光?”
“你口口声声说他是得力副将,那张参将李校尉呢,哪个不是跟你浴血拼杀,怎么偏偏就他有这殊荣?”
“也是,美娇娘副将,自是和旁人不一样。”
我的话刚出口,顾行舟脸色骤变,厉声喝止。
“闭嘴!”
可已经晚了。
众人回过味来,戏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
“天呀,冷星竹竟然是个女子,难怪和顾将军搂搂抱抱毫不避嫌。”
“大婚当日拦花轿,身上还戴着正妻的嫁妆,这哪是报军情,分明是来抢婚的!”
“我就说十万火急的军情,怎么能没有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原来是两人故意做戏呢。”
冷星竹被揭穿,浑身发抖。
我迎着众人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
前世我到死都没机会开口。
今生我定要他们身败名裂。
冷星竹牙关紧咬,一脸狠绝。
她抬手扯下玉冠,乌黑长发倾泻而下。
“对,我是女子,那又怎样?
“我代父从军,守边数载,一片丹心可昭日月!”
“今日冒死闯喜堂,只为家国大义,倒叫沈姑娘说得这般龌龊?”
“我和顾将军只有袍泽之谊,并无儿女私情。”
“沈姑娘一而再再而三为难于我,莫不是想置边关数十万百姓于不顾?”
她说的慷慨激昂。
围观的人看着她,怒气慢慢散了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敬佩和同情。
“冷副将,巾帼不让须眉啊!”
“我记得她替顾将军挡过好几次刀,赏点首饰劝什么,换我命都可以给她。”
“沈沐禾也太过分了,为了嫁出去,连人短处都揭!”
“人家女儿身带兵多不容易,她倒好,揪着这点不放!”
“果然是深闺妇人,见识短浅,就知道争风吃醋,不管百姓死活。”
冷星竹嘴角藏着得意,跟过去六次一样,只要搬出家国大义,我就一败涂地。
听着众人指责,我心中没有半分难过。
“既然你说十万火急的军情,八百里加急战报何在?”
“皇上圣旨或口谕在哪,谁执掌调兵遣将的令牌?”
任你说得天花乱坠,可军情大事,要的是凭证。
无旨无令无战报,就是谎报军情。
就是杀头抄家的大罪。
冷星竹站在原地,眼神躲闪,半天答不上一个字。
这本就是她编的瞎话,只为搅黄婚礼,带走顾行舟。
顾行舟沉声开口打圆场。
“军情紧急,圣旨随后就到。”
“先出兵,后补手续,有何不可?”
“耽误了战事,你担待得起吗?”
我寸步不让。
“若真耽误了军情,我沈沐禾愿按军规处置,绝无二话。”
“若是假的,冷星竹,你谎报军情欺瞒百姓搅闹婚礼,又该当何罪?”
冷星竹发狠掏出一把匕首。
“诸位若不信,我愿三刀六洞以证清白。”
顾行舟双目猩红瞪着我,没有半分犹豫夺下匕首。
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下手狠辣果决。
转手刀尖对准自己,手起刀落,在自己胳膊上扎了六个洞。
众目睽睽之下,他把冷星竹揽上马背,两人共乘一骑。
顾行舟环视众人,抱拳致敬。
“诸位见谅,行舟身负重责,今日不能在此完婚了。待我击退北狄,再回来向沐禾赔罪!”
说完,扬鞭打马离开。
我被扔在长街,周围议论声此起彼伏。
同情嘲讽鄙夷看热闹,五味杂陈。
“顾将军因公忘私,值得敬佩。”
“真倒霉,我还押注沈沐禾这次能把自己嫁出去呢,又输了。”
“沈沐禾这次真成七婚老姑子了,啧啧……”
父亲一脸羞怒,“看看你干的好事,丢人现眼!”
说完甩袖离开。
身旁的丫环急红了眼。
“小姐,他们欺人太甚,那个冷星竹明明不怀好意,她就是故意叫走姑爷。”
“现在姑爷走了,老爷又不向着我们,该怎么办啊?”
我看着半条街的嫁妆,清了清嗓子。
“父老乡亲,我外祖戎马一生,戍边卫国,最后战死沙场。”
“我沈沐禾从不是不明事理之人。”
“既然今日有十万火急的军情,我未婚夫赶往边关上阵杀敌,我岂能落于人后?”
“今日在此,我沈沐禾就带着这十里红妆进宫面圣,愿捐赠全部嫁妆,供边关将士粮草。”
将要散去的人群,闻言纷纷驻足惊叹。
“老天爷,沈沐禾这嫁妆都看不到头,少说也值十万两银子。”
“刚才骂人家的那些人,脸疼不疼?”
“走,我们随沈姑娘一起去瞧瞧热闹去。”
皇上听闻此事,亲自走出宫门。
“沈氏,你胸怀大义,我替边关将士谢谢你,你有何述求尽管说来。”
“臣女别无所求,听闻太子殿下即将领兵出征南疆,我嫁妆里有一副金丝软猬甲,刀枪不入,愿进献给太子。”
皇上当即大喜,“当真有刀枪不入的软猬甲?”
“沈氏,若真有此甲,我必不亏待你,允你一诺。”
我心中大喜,毕恭毕敬。
“只是那软猬甲收藏于我京郊别庄,还请陛下派人随我一同前往取甲。”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既然是赠于孤的,那孤便随你走一趟。”
手心冒出一层冷汗。
我只是想借皇上的势,揭穿那对狗男女。
太子萧澈孤冷狠辣不近人情,若是发觉被我利用,该如何是好?
可事到如今,我已拒绝不得。
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算一步。
围观的群众不仅不散去,还个个跟在身后看热闹。
到了别庄,门口竟然守卫着私兵。
他们刚要阻拦,就被太子身后的禁军按在地上。
一队铁甲卫,脚步铿锵,拥着太子朝厢房而去。
众人紧随其后。
厢房门窗紧闭,密不透风。
唯有隐约细碎的暧昧声响,断断续续传出来。
禁军首领得到太子颔首,一脚踹开房门。
木门应声而碎,里面的情景在众人面前展露无遗。
床榻之上,红帘半垂,凌乱不堪。
顾行舟和冷星竹正赤裸相对,颠龙转凤。
看清门口站满了人,两人脸上血色褪尽,僵在当场。
众人目瞪口呆。
直到冷星竹发觉异常,尖叫一声缩进被子。
众人才纷纷惊醒。
“我的天,不是说十万火急的军情吗,合着是迫不及待来这里偷欢来了?”
“难怪沈姑娘刚才要看圣旨和令牌,原来真是假的,把我们大家当傻子。”
“呸,狗男女!沈姑娘也太冤了,等了整整七年。”
“还说什么左膀右臂,我看是被窝里离不开吧?”
顾行舟回过神,隔着人群看向我。
眼神慌乱,又藏着几分恼羞成怒。
“沐禾,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一步一步走上前,掀开半遮的床帘。
“解释什么?”
“解释北狄大军夜袭三关,十万火急的军情急需你上阵杀敌?”
“还是解释口口声声没有半点儿女私情的你们,如何在床上苟且?”
“亦或是解释大婚七次,我是如何一次次被你和你的好副将丢弃,被众人嘲笑?”
顾行舟嘴唇哆嗦,说不出半个字。
“是,是星竹身子不舒服,我们才在此歇息一会。”
这话一出,众人哄堂大笑。
“身体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痒了?”
“歇息需要脱了衣服滚一张床上?”
“顾将军体恤下属,体恤到被窝里,真是体恤得很啊!”
冷星竹裹着被子,脸色惨白,指着我厉声大叫。
“是你,沈沐禾,你设计我!”
“你故意引所有人来,就是想毁我和行舟的名声,你心思怎么这么歹毒!”
她哭得委屈,仿佛床上被捉奸的不是她。
我冷笑连连。
“我设计你?”
“是我逼着你当街拦阻我的花轿吗?”
“还是我逼着你口口声声说军情十万火急,哭着喊着要顾行舟跟你走?”
“或是我逼着你脱掉衣服,和顾行舟行恶心苟且之事?”
“这别庄还是我的嫁妆,你们要点脸行吗?”
冷星竹咬着唇,梗着脖子哭喊。
“对,我是爱慕顾将军,怎么了?”
“我们相识七年,一起出生入死,你除了家世好还有什么?”
“要不是你外祖用救命之恩要挟,我和顾将军怎会蹉跎这么多年?”
“你不配他,你根本不懂将军的抱负与难处,你只是个无用的花瓶。”
我居高临下看着她,只觉得无比可笑。
“真心相爱?”
“真心相爱就可以七次抢我的婚,带走我未婚夫?”
“真心相爱就可以假传军令谎报军情?”
“冷星竹,你的真心,可真够自私恶心的。”
冷星竹说不过我,气得浑身发抖,扑进顾行舟怀里。
“行舟,你看她欺负我……”
顾行舟却没像以往那般安慰她,飞速想着如何保住自己的体面。
他胡乱披上外袍,下床走到我面前。
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沐禾,这事是我们不对。”
“但家丑不可外扬,你先帮我把今天这关圆过去。”
“七年情分,你别做得太绝。有什么恩怨,回府慢慢说。”
他居然还好意思提七年情分。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反胃。
“顾行舟,你做梦!”
我扬高声音。
“各位父老乡亲,今日都做个见证。”
“今日大婚,顾行舟弃我辱我。这般道貌岸然之人,我沈沐禾不屑。”
我转头,目光直直钉在他脸上。
“顾行舟,你听好了,这次是我沈沐禾不要你了。”
“我要休夫,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顾行舟彻底懵了。
他大概做梦都没想过,我沈沐禾居然敢休他。
京中谁不知道,我等他七年嫁他七次,人人都笑我倒贴都嫁不出去。
顾行舟愣了半天,又气又急。
“沈沐禾,你别胡闹!”
“你一个女子,休了丈夫,以后还怎么在京中立足?”
“赶紧收回这话,我可以当没发生,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我心中一阵松快。
“我如何立足,就不用你顾大将军操心。”
我转身要走,他却一把扯住我的胳膊。
“沐禾,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是我明媒正娶的……”
“拜堂了吗,礼成了吗?”
他愣住。
此前他自恃得意拿捏我的东西,如今却成了我摆脱他的关键。
说完,我再也不看他一眼。
转身,径直走到太子萧澈面前,直直跪了下去。
“殿下,我捐赠嫁妆,圣上曾允我一诺。”
“求殿下赐我一道旨意,许我婚姻自主。”
“从今往后,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父母不能逼嫁,旁人不能干涉,嫁娶自由,无人可置喙。”
萧澈垂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深不见底。
“你确定?”
“臣女,绝不后悔。”
太子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准了。”
听到太子出声,众人齐齐跪倒在地。
萧澈弯腰扶起我,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顾行舟和床上的冷星竹。
“你们私人恩怨已了,接下来,该孤问话了。”
“顾将军,刚才沈姑娘说你的副将谎报军情,假传军令可有此事?”
顾行舟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殿下,星竹只是怕失去我,她并非故意的。”
“恳请殿下看在她曾征战沙场的份上,饶她这一次。”
萧澈脸上不辨喜怒。
“哦,那孤再问你,私调边疆战士充作自己私兵,又当如何论处?”
“顾将军,机会只有一次,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孤再问一次,是谁谎报军情,假传军令?”
顾行舟垂下头,沉声道。
“是冷星竹,是她谎报军情假传军令,臣也被蒙在鼓里。”
冷星竹猛地抬头,不敢置信看着面前的男人。
明明前一刻,他还爱自己爱的死去活来。
“将军!”
顾行舟却看都不看她一眼。
“微臣大婚,她匆匆前来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需要立刻出征。”
“臣念及边关百姓,才不得不丢下新婚妻子。”
“行至城郊,她却说自己肚子疼,恰好附近有沐禾的嫁妆庄子,我就带她来歇息片刻。”
“谁知她却给我下药,趁我神志不清,与我发生夫妻之实。”
冷星竹像是第一次认识面前的男人。
“顾行舟,你撒谎!”
“你昨晚明明跟我说,不想跟沈沐禾成婚,觉得她就像没有味道的花,无趣极了。”
“是你让我想办法带走你,像前面六次一样。”
“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
冷星竹发疯一样扑过来,撕扯着顾行舟的头发。
“负心汉,你明明早就占了我的身子,承诺会娶我为妻。”
“我等了你一年又一年,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你可知谎报军情擅动军令是杀头的大罪,你怎么可以推我去死?”
我冷冷看着面前这一出。
什么狗屁真爱,也不过为利驱使。
萧澈目光扫过地上两人,声冷如冰。
“谎报军情,假传军令,来人,把冷星竹押入天牢。”
“顾行舟知情不报,回府待召,静候发落。”
禁军上前,架起两人就走。
冷星竹尖叫挣扎,状若疯癫。
顾行舟面如死灰,半句不敢争辩。
看热闹的百姓渐渐散了。
我转身走到厢房暗格,取出金丝软猬甲双手呈递给萧澈。
萧澈迟迟未接,我心中忐忑,小心翼翼偷看了他一眼。
只见他黑眸沉沉,让人不寒而栗。
他这般聪明剔透的人,岂会看不出我今日在利用他。
我攥紧衣袖,主动低头。
“臣女,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还请殿下恕罪。”
我摇摇欲坠之际,手上一轻,软猬甲被拿走。
随即一块冰凉的东西放在我手心。
“刚才的事,看在你捐献嫁妆的份上,就此作罢,孤不再追究。”
“这块玉佩,是孤自己赏你的献甲之功。”
我愣了愣,以为他是在敲打警告我。
赶紧低头,语气诚惶诚恐。
“臣女谢殿下赏赐。”
“回去定将玉佩供起来,日日叩拜,感念殿下恩德。”
不知为何,萧澈的脸更阴沉了,半晌甩袖而去。
我顾不上琢磨,快要宵禁,我带着丫环匆匆回府。
原本我以为,父亲看在皇上和太子的面子上,好歹也该收敛些脾气。
谁知刚进门,迎面就是狠狠一巴掌。
打得我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的疼。
父亲指着我鼻子,气急败坏。
“孽障,你好大的胆子,敢把十里嫁妆全捐出去。”
“你到底安的什么歹毒心肠,竟敢害星竹下了天牢!”
我捂着脸,看着他怒目圆睁的样子。
“我为何不可?”
“她谎报军情,本该治罪。”
话音刚落,屏风后转出一个人。
半老徐娘,风韵犹存,是父亲的远房表妹,柳氏。
她红着眼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姑娘,求你救救星竹吧。”
“她,她是你亲妹妹啊!”
我怔在原地,前世今生,许多想不通的事,全都串了起来。
难怪父亲会屡屡偏帮一个外人。
柳氏抹着泪,抽抽搭搭。
“都是我不好,是我下贱,当年跟了表哥,生下星竹,让她流落在外,受了不少苦。”
“姑娘你在府里享尽荣华富贵,星竹却只能在边关风餐露宿。”
“说来说去,都是你欠她的呀!”
我只觉得恶心,冷星竹与我同年出生。
父亲分明早就背叛了娘亲。
“我欠你们什么?”
“是我逼你跟父亲苟且,是我逼冷星竹学她娘不知廉耻爬男人的床?”
柳氏脸色瞬间惨白,父亲恼羞成怒抓起桌上的青瓷茶盏,狠狠朝我砸过来。
“孽障,你胡说八道什么!”
滚烫的茶水泼在我手背上,火辣辣的疼。
我冷冷看着父亲。
“怎么,被我说中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顾行舟跟她的龌龊事,所以次次大婚都逼我放他们走。”
“合着你们一家,合起伙来耍我?”
“真是一窝男盗女娼!”
父亲气得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柳氏却从地上爬起来。
“姑娘,话别说这么难听。”
“我们终究是一家人,谎报军情那是抄九族的大罪。”
“星竹若是被顶罪,你沈沐禾也逃不掉!”
“要想好好活着,为今之计得赶紧想办法把星竹救出来。”
我挑眉。
“哦,你想怎么救?”
柳氏压低了声音。
“你们姐妹俩,面容有几分相似。”
“到时候,我们就说当初跟顾家定亲的,是星竹;女扮男装去边关的,是你;谎报军情的,自然也是你。”
“皇上看在你捐献嫁妆的份上,定不会真要你的命。顶多就是罚一罚,就过去了。”
我听着,只觉荒谬又恶心。
世上怎会有这么厚颜无耻之人。
“我不愿!”
父亲勃然大怒,拍着案几大吼。
“由不得你不愿!”
“来人,把她押去祠堂,好好思过!”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把我拖出去。
祠堂阴冷潮湿,昏暗无光。
霉味混着香灰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撤去所有被褥草席,断了吃食饮水,罚我跪在列祖列宗前思过。
前世比这更惨的事我都经历过,何惧这点小苦。
撑到第三夜,顾行舟翻墙而来。
“沐禾,你何苦闹到这步田地。”
我垂着头念着经书,没有半分停顿。
他又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只要你肯出面,救星竹出来。我答应你,立刻娶你过门。”
“你为正妻,星竹为平妻。咱们三人,和和美美不好吗?”
这话听得我一阵恶心,像吞了只绿头苍蝇。
“顾行舟,你一个懦弱没有担当的男人,你凭什么以为我非你不可?”
顾行舟脸色微沉。
“沈沐禾,别太过分了。”
“谁不知道你我自幼定亲,你都嫁了我七次了。”
“除了我,谁还会要你一个嫁了七次都没成的女人?”
原来他也知道一次次退婚,我的名声就会一次次败坏。
可他还是肆无忌惮伤害我,无非觉得我非他不可罢了。
“顾行舟,我就算绞了头发当姑子,也绝不会嫁给你。”
“我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闭上眼,不再理他。
他冷哼一声,翻窗走了。
熬到第四日,我连说话都没了力气,意识开始有些恍惚。
祠堂大门“哐当”一声被打开。
刺眼的阳光照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圣旨到,沈沐禾接旨!”
我撑着身子,摇摇晃晃跪倒在地。
没想到萧澈竟会亲自来宣旨
“沈氏沐禾,捐献嫁妆有功,特允随同太子前往南疆平乱赈灾。”
我跪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萧澈淡淡开口。
“怎么,不愿去?”
我连忙回神,叩首。
“臣女,遵旨,谢主隆恩。”
萧澈转身看着父亲和柳氏,声音微冷。
“孤希望出发那日,沈沐禾是康健的,否则视同违抗圣旨,诛灭九族。”
因为萧澈这句话,父亲不敢怠慢,连忙给我请来大夫。
柳氏也不敢再作乱,我好生休养几天,终于恢复了元气。
出发那日,城门口的马车旁竟然站着一身戎装的顾行舟。
“沈沐禾,你是不是后悔了来求我?”
“哼,皇上准许我戴罪立功,等我协同太子平定南疆,我定会奏请圣上赐婚。”
我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要上马车。
他却拦下我。
“这可是太子殿下特意为他的贵客准备的,你算什么东西?”
萧澈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沐禾就是孤邀请的贵客,顾将军有意见?”
说完亲自为我掀开车帘,让人扶我上车。
顾行舟脸上青红交加。
一路南下,越走越热。
萧澈对我,无微不至。
顾行舟远远跟在后面,看我的眼神愤愤不平。
抽空凑到我身边,低声警告。
“你安分点。”
“别到处勾三搭四,别忘了你是谁的女人。”
我一概不理,只是命人一路购买粮食和药材。
南疆毒瘴弥漫,蚊虫肆虐,我在马车上配了许多祛湿解毒的香囊给士兵。
到了南疆,我日日忙着给流民施粥,分发药材。
萧澈整日布置兵防,忙得脚不沾地。
只有用膳的时候,能见一面。
话不多,却也颇有几分默契。
南疆匪众躲在深山里,依仗地形,迟迟清剿不掉。
帐内议事,众人一筹莫展。
我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何不火攻?”
“用火攻。”
几乎同时,萧澈也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当下定了计策。
入夜,风大。
士兵们带着引火物,摸上山。
一把火,烧得匪众哭爹喊娘。
顺利拿下匪窝,大获全胜。
众人正打扫战场。
角落里窜出个漏网之鱼,朝我扔来一个不明物体。
我来不及躲闪,电光火石间,一道玄色身影扑过来。
萧澈将我护在身后,那不明物体却黏在他手背上。
是蛊虫。
很快他的一条手臂就变得青黑。
军医赶来,脸色沉重。
“是噬心蛊,南疆蛊中之王,无药可解。”
“唯一的解救之法,需有情人行夫妻之实。蛊毒会平分到两人体内,同感同生,同生同死。”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帐内一片死寂。
我看向萧澈,他脸色苍白,唇色发黑,闭着眼靠在榻上。
“殿下,你可有心仪之人?”
他缓缓睁开眼,黑眸沉沉,轻轻摇头。
萧澈一天比一天虚弱,眼看毒素就要蔓延到心口。
他的贴身小太监跑来,噗通跪在我面前。
手里捧着一只陈旧的小小的珍珠绣鞋。
“沈姑娘,求您救救殿下!”
“殿下心仪之人,一直都是您啊!”
我愣在原地,看着那只绣鞋,久远的记忆涌上来。
小时候,我穿着最喜欢的珍珠绣鞋,随外祖进宫。
被宫妃的小狗追,跑丢了一只鞋,不敢出去只能躲在假山后面哭。
有个穿玄衣的小哥哥哄了我许久,还给我芝麻糖吃。
可我还是哭个不停,直到最后那个小哥哥许诺。
“等我长大以后娶你,给你买很多很多漂亮的鞋子,你别哭了好不好?”
我才破涕为笑。
原来是他。
看着床踏上的萧澈,我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这么多年,他一直记得那句孩童的承诺。
夜深人静,帐外守卫森严。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烛火摇曳,一夜风雨,烛火燃到天明。
看着萧澈平稳的呼吸,我拖着浑身酸痛的身子慢慢走出营帐。
却没想到昨晚守营的竟然是顾行舟。
他脸色铁青,眼里布满红血丝。
我绕过他,就要走。
他猛地伸手,攥住我手腕。
“沈沐禾!”
他声音沙哑,带着滔天怒意。
“你竟然,你竟然跟他……”
我甩开他的手,冷冷瞥他一眼。
“顾将军,我们早没关系了。”
“我跟谁,轮不到你管。”
顾行舟压下满身戾气,带着几分恳求。
“沈沐禾,你以为委身太子就能成为太子妃,他怎么会要一个七次嫁不出去的女人?”
“别痴心妄想了,之前大婚是我糊涂,这些日子我辗转难眠,日日后悔。”
“我不介意你失身给太子,趁他还未醒,我带你远走高飞,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冷冷回绝。
“顾行舟,收起你那龌龊卑鄙的心,我就算死也不会嫁给你。”
“沈沐禾,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还要再纠缠,身后传来一道虚弱却熟悉的声音。
“顾将军好大的威风,你想让孤的女人吃什么罚酒?”
顾行舟连忙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萧澈朝我伸出手,虚虚靠在我身上,一脸委屈。
“沈沐禾,你怎能负我?”
我一脸莫名,他却凑近耳边低语。
“你偷了我的绣鞋,还偷了我第一次,现在却想拍拍屁股走人。”
“你不对我负责,不是负心是什么?”
我心中颤了颤,从未见过萧澈如此赖皮的一面。
“我什么时候说不负责?”
他狡黠一笑。
“沈沐禾,这可是你说的,你说要对我负责。”
“我现在立刻写信给父皇,让他给我们赐婚。”
说完他生怕我反悔一样,风风光光派人去送信。
还将我时时困在身边,小心眼找各种理由把顾行舟支得远远的。
大婚那日,顾行舟寻人递进一封信。
“沈沐禾,东宫不是那么好进的,我在后门等你,带你远走高飞。”
可他等到天黑,却只等来我和萧澈洞房的消息。
太子大婚,大赦天下,父亲捐赠了所有家产才救冷星竹出来。
她迫不及待去找顾行舟,却没想到顾行舟和她割袍断义。
所有希望落空,极端的她生生吊死在顾行舟大门口。
而顾行舟也受到皇上申饬,命他永世镇守北疆,无召不得回京。
父亲曾来纠缠我,却被萧澈冷脸打了出去。
三年后,萧澈登基为帝,封我为皇后。
终其一生,夫妻恩爱,再无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