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职场,励志 > 人类骑手李远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36:20

01 被机器人炒鱿鱼

我叫李远,工号047。

在蜂鸟快送滨江站点,这个工号曾经排在前二十。后来前面的人一个个消失了,有的跳槽,有的回老家,有的转行去开网约车,还有的干脆躺平吃低保。到今年开春,整个站点只剩四个活人骑手,我的工号硬生生熬成了“元老级”。

站长老周比我大十岁,每天晨会必说一句话:“兄弟们再坚持坚持,等总部那套无人配送铺开了,咱们转岗做运维,坐办公室吹空调。”这话他从去年说到今年,无人配送车确实铺开了,满大街跑得比狗都勤快,但运维岗一个没见着,全他妈是远程操控,总部那边雇了三百个应届生盯着屏幕,一个人管五十台车,轮不到我们这些跑腿的。

可我还是得跑。为什么?因为平台有条铁律,写在《骑手服务规范》第一章第三条,字号加粗标红:每单外卖必须由人类骑手亲手递交至顾客手中,否则视为违规,罚款五千。

这规定蠢得离谱,但架不住它有用。那帮搞公关的聪明着呢,广告铺天盖地——“蜂鸟快送,每一单都有温度”“不是机器送的,是人送的”“你吃的饭,有人替你跑过整座城”。消费者吃这套,愿意为“人情味”多付三块钱配送费。平台拿这三块钱做文章,估值翻了好几倍。

至于我们这些“温度”本身,单价从五块八压到四块二,好评奖励取消,差评罚款翻倍,五险一金?不存在的,签的都是第三方劳务派遣,出了事自己扛。

但我没得选。房贷每月三千八,闺女幼儿园学费两千二,老婆在超市收银一个月挣两千六。我要是撂挑子,全家喝西北风。

02 爬楼送餐遇机器人

今天第12单,滨江花园3号楼1702室,一份黄焖鸡米饭,微辣,加了个卤蛋。备注栏写着:放门口别敲门,家里有狗。

我寻思这备注写了跟没写一样。平台规定必须亲手递交,我放门口算怎么回事?罚款五千谁出?但顾客是爷,人家写了“别敲门”,我要是哐哐砸门,回头一个差评下来,又是两百块。所以我每次碰到这种单子都跟做贼似的,轻手轻脚把餐盒搁门口,拍张照,然后疯狂按门铃再撒腿就跑,等电梯的时候远程点“已送达”。这样系统判定“亲手递交”通过,顾客开门也能拿到饭,两全其美,就是有点费腿。

今天电梯坏了三天,物业贴了张纸说“配件采购中”,鬼知道采购到猴年马月。我爬了十七层楼,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到门口的时候喘得跟风箱一样。按完门铃我就准备跑,结果门开得比我预想的快。

一个银灰色的家用服务机器人站在门口,圆脑袋,两摄像头,胸口印着“小智管家”的logo。这种机器人现在满小区都是,能开门、收快递、提醒吃药、陪老头老太太唠嗑。我见过最离谱的一个还会背唐诗,背得比我家闺女还溜。

“您好,黄焖鸡米饭。”我把餐盒递过去。

它伸出机械臂接住。那机械臂裹着一层软硅胶,看着挺高级,末端是五指造型,模仿人手做的。交接的瞬间,它的手指头蹭过了我的手背,温热的,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加热模块,触感跟真人皮肤差不了多少。

电子音毫无感情地响起来:“检测到体温37.2℃,略高于正常值。建议您扫描下方二维码,购买我们的‘蓝盾’健康保险,首月仅需九块九,覆盖发热、腹泻、意外摔伤等常见骑手职业病……”

“不用了。”我把手缩回来揣兜里,“省那钱干嘛。你们这套流程我熟,再过俩月,连我这号人都不需要了,买保险给谁用?”

我说的是实话。满大街都是自动配送车,天上无人机嗡嗡的,站点的活人同事从年初的四十多个裁到现在加上我剩仨。听说总部那帮工程师正憋着劲儿搞什么“情感交互模块”,要让机器人接餐的时候说“您辛苦了,记得趁热吃”。得,连最后这点人文关怀都要被代码包圆了。

机器人那俩蓝光眼闪了闪,像在后台跑什么程序。过了两秒,它开口了,语气毫无波澜,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往我脑门上砸:

“更正。根据平台昨日更新的运力调度算法,结合您的历史接单效率、顾客好评率、差评申诉成功率、准时率、接单响应时长、日均在线时长、恶劣天气出勤率、交通事故责任记录、被投诉次数、餐损赔付金额……”

它一口气报了十几个指标,跟念经似的。

“……以及当前站点人类运力冗余度测算,您已被列入优化名单。系统判定:淘汰。再见。”

门“咔哒”一声合上了。

03 冻结通知与回忆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手里还攥着另一份外卖——1703的,一份照烧鸡腿饭,顾客备注“多放酱”。我盯着那扇关死的防盗门,寻思着要不要再敲开问问它是不是搞错了。但转念一想,一个破机器人,你敲开它又能问出什么花来?它就是个传话的,真正的判决书早就在云端跑完了。

我摸出手机。接单APP还亮着,但整个界面变成了灰色,中间一行小字:“您的账号权限已冻结,请于24小时内办理离站手续。感谢您为‘蜂鸟快送’付出的一千零四十三天。”

一千零四十三天。它倒是记得清楚。平均每天爬一百多层楼,磨破了七双鞋,摔过三次跤洒了两回汤,赔了八百块。差评六次,两次因为堵车迟到,两次因为顾客地址写错,还有两次纯属倒霉。一次是汤洒了,一次是顾客开门的时候他家狗冲出来把我裤子咬了个洞,我躲的时候把餐盒甩地上了。那顾客反手一个差评,理由是“骑手动作太大吓到我家狗”。

平台判我全责,罚款两百。

一千零四十三天,换来今天一句“您已被淘汰”,比辞退通知还干脆,连个“感谢”都排在冷冰冰的算法后面。

我蹲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漆漆的。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那张脸,我寻思着给站长老周打个电话问问怎么回事,刚翻到通讯录,老周的电话先进来了。

“喂,李远?”老周的声音听着有点虚,“那个……你收到通知了吧?”

“收到了。”我说,“怎么回事?”

老周叹了口气,背景音里有人在搬东西,纸箱子拖地的声音。“总部今早下的批量清理指令,整个华东区人类骑手砍掉百分之九十,只保留核心商圈少量‘示范岗位’。咱站点四个活人,就留了小王一个,他跑的是陆家嘴那片,单均配送费十五块那种。滨江这片……全划给无人车了。”

“小王?”我嗓门一下子大了,“他上个月差评八个!洒了三回汤!凭啥留他?”

“人家是总部王副总的外甥。”老周压低声音,“你别嚷嚷,我这也是刚知道。你工号排在前面,算法判定‘单位成本产出比’不达标,第一批就给筛掉了。我这边也收到通知了,下个月转岗去后勤库房,工资砍一半。”

我沉默了半天。老周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什么“兄弟对不住”“有合适的机会帮你留意着”“你那辆电动车公司折价八百块回收,回头把钥匙交回来就行”。我嗯嗯啊啊应付了几句,把电话挂了。

蹲在黑楼道里,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小字看了半天,突然觉得挺可笑的。一千零四十三天,我他妈连个机器人的手都没摸热乎,就被它一句话给炒了。

04 下楼转单与失业午餐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我把手机揣兜里,拎着那份没送出去的照烧鸡腿饭往下走。十七楼,黑灯瞎火的,我扶着栏杆一步步挪,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翻来滚去。房贷、学费、老婆那张嘴、闺女下个月要交的舞蹈班报名费……妈的,越想越烦躁。

走到楼下,一辆无人配送车正乖巧地停在单元门口。那玩意儿我熟,方方正正一个铁盒子,六轮底盘,头顶顶着个激光雷达,跑起来跟个移动垃圾桶似的。它看见我,摄像头转过来扫了一眼,大概识别出我是人类骑手,算了一下路径冲突概率,然后默默倒了半米,让出通道。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这铁疙瘩顶替我送了三栋楼的单子,现在估计正等着接我这单照烧鸡腿饭呢。果然,手机“叮”一声,灰色APP弹出个系统消息:“检测到您有未完成订单,已自动转派至无人配送车#B2271,请将商品放入指定货舱,感谢配合。”

我把那份照烧鸡腿饭往它货舱里一塞,盖子一扣,机器“滴”一声,掉头开走了。连句“辛苦了”都没有。

我站在花坛边上,兜里还剩半包红塔山,摸出来点了一根。抽到一半,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我看了看手里——哦不对,手里空了,鸡腿饭塞给无人车了。

等等。我摸了摸外套口袋。硬邦邦的,还有个餐盒。

掏出来一看,一份黄焖鸡米饭,微辣,加卤蛋。

哦,想起来了。今天第12单我取了两份,一份是1702的,一份是隔壁1703的。1702送出去了,送给了那个机器人,然后被它一句话把我饭碗砸了。1703的照烧鸡腿饭塞给无人车了。但这份黄焖鸡是我自己的午饭,我中午取餐的时候顺手多拿了一份,寻思着送完这栋楼找地方蹲着吃。

结果饭没吃成,工作先没了。

我把餐盒打开,蹲在马路牙子上,就着西北风吃了起来。凉了,鸡肉有点柴,卤蛋还行,酱汁拌饭凑合能吃。吃到一半,旁边路过个老太太,遛狗呢,那泰迪凑过来闻了闻我的饭盒,被我瞪了一眼,夹着尾巴跑了。老太太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不是好话。

05 卸载APP另寻出路

我把最后两口饭扒拉完,空盒子往垃圾桶里一扔,掏出手机,把蜂鸟快送的APP长按,卸载。屏幕弹了个确认框:“确定要删除‘蜂鸟快送’吗?卸载后将清除本地缓存数据,重新安装可恢复账号信息。”

我点了“确定”。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寻思着明天去隔壁“饿了没”平台问问。听说他们还在招人,而且没搞什么“人类骑手强制递交”的骚操作。人家早就全面无人化了,骑手只负责处理异常订单:无人车卡沟里了、无人机挂树上了、顾客找不到取餐柜急眼了骂娘了,这种破事才派活人上门。单价高,一单十二块,但活儿少,一天也就七八单,挣个百八十块。

管他呢。先问问再说。

往家走的路上,老婆打了个电话过来。

“李远,今天单量怎么样?”

“还行。”我说,“十二单。”

“才十二单?你早上六点就出门了。”

“中午那阵系统派单少。”我撒了个谎,“晚上我再跑两趟夜宵。”

“行吧。”她顿了顿,“闺女幼儿园下个月要交秋游费,三百二。你记得转给我。”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旁边并排停着三辆无人配送车,方方正正,安安静静,绿灯一亮齐刷刷起步,连个喇叭都不按。我骑着那辆破电动车,突突突冒着黑烟,跟人家一比,确实该被淘汰。

回到家,我把电动车钥匙扔鞋柜上,老婆正在厨房炒菜,探出脑袋问了句:“吃了吗?”

“吃了,黄焖鸡。”

“你自己买的?”

“客户退单的。”

她翻了个白眼,没再问。

闺女从客厅跑过来,举着张画:“爸爸你看我画的!”

我接过来瞅了一眼,画的是个外卖员骑着小电驴,车后座绑着个大箱子,箱子上写着“外卖”俩字。旁边歪歪扭扭一行拼音:ba ba xin ku le。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脑袋:“画得真好。”

她嘿嘿一笑,又跑回去看动画片了。

06 申请新平台与最后通知

我坐沙发上,掏出手机搜“饿了没骑手招聘”。页面跳出来,第一条是他们的广告词:“无人配送,快人一步。极少数异常订单,仍需您的帮助。”

底下一行小字:应聘需通过背景调查及AI面试,通过率约百分之十五。

我点了“立即申请”。

填到一半,手机弹了条新消息。站长老周发来的,就一句话:“李远,你那个工号047,系统说是‘历史遗留档案’,让明天下午三点前回站点签个什么《自愿放弃追诉权利声明》,签了才给结最后一个月工资。别迟到。”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把手机扣沙发上了。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到了滨江站点。

站点还是那个破铁皮棚子,门口堆着十几个蓝色外卖箱,墙上的“蜂鸟快送”logo掉了一半漆,远远看着像“蜂鸟快送”四个字被狗啃过。以前这时候院子里停满了电动车,二十几个骑手进进出出,吵吵嚷嚷的。现在空荡荡的,就剩三辆无人配送车整整齐齐停在充电位上,旁边蹲着个穿工服的小年轻在刷手机——小王,王副总的外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远哥来啦?老周在里头等你呢。”

我没搭理他。这小子以前见了我一口一个“远哥”叫得亲热,让我帮他带过不下二十回奶茶,回回不给钱。现在留岗了,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铁皮棚子里头更寒碜。以前四十多张椅子摆得满满当当,现在撤得就剩两张,一张老周坐着,一张对面空着,桌上摊着几张打印纸。老周瘦了一圈,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了,看见我进来,站起来递了根烟。

“坐,坐。”

我接过烟,没点,别在耳朵上。坐下瞅了一眼那几张纸,标题黑体大字:《自愿放弃追诉权利及解除劳动关系确认书》。底下密密麻麻的条款,我扫了两眼,大意是:签了字,承认平台解除劳动关系合法合规,放弃仲裁、诉讼、投诉、举报等一切追诉权利,作为交换,结清最后一个月工资及八百块电动车折价款。

“老周,这玩意儿我不签。”我把纸推回去。

老周苦着脸:“李远,你不签这个,财务那边走不了账,最后一个月工资拿不到。四千三呢,你确定不要?”

“我签了就等于承认他们裁我合法,连N+1都没有?”

“哪来的N+1啊兄弟。”老周压低声音,“咱签的是第三方劳务派遣,你跟蜂鸟没有直接劳动关系。真要仲裁,你得先告派遣公司,派遣公司再追蜂鸟,一来一回拖你一年半载,律师费都不够。听哥一句劝,签了拿钱走人,别折腾。”

我盯着老周看了半天。这人以前多硬气啊,骑手被扣钱了他敢拍桌子跟区域经理对骂,现在弓着腰递烟的样子跟个孙子似的。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不签。”我站起来,“老周你帮我问问,不签的话走什么流程。”

老周叹了口气,把纸收回去:“那行,我给你报上去,走争议处理通道。不过我得提醒你,争议通道一开,你那四千三起码冻结三个月,到时候还不一定判你赢。”

我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老周,小王留岗的事,你心里没点数?”

老周没说话,低头点了根烟。

我推门出去了。

07 新工作电话面试

从站点出来,我骑着那辆破电动车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滨江大道上无人配送车排着队跑,方方正正的车厢上印着各家平台的logo,一辆接一辆,比当年公交车还准时。路边等餐的顾客低头刷手机,车一到,扫码开箱,拎了就走,全程跟人零接触。

我突然想起刚干这行那会儿,2019年,滨江这片还没几栋高楼。我每天跑三十多单,爬楼梯爬得腿抽筋,但那时候有劲头。每送一单,顾客开门接过去,说声“谢谢师傅”,心里是热乎的。夏天有顾客递冰水,冬天有顾客塞暖宝宝,有个阿姨见我瘦,隔三差五给我煮鸡蛋,说“小伙子多吃点,跑一天了”。

后来这些都没了。先是平台搞“无接触配送”,顾客不用开门了,放门口就行。然后无人车来了,连门口都不用放了,车直接开到楼下。再然后机器人来了,连递餐的环节都省了,人家自己下楼取,取了往机器人手里一塞,全程我看不见人影。

我现在跑一天,说“谢谢”的顾客不超过三个。剩下的人连面都见不着,隔着防盗门喊一嗓子“放门口”,我放下餐盒拍张照,转身就走。有时候一整天下来,我跟活人说的话全是“您好您的外卖到了麻烦取一下谢谢”,连个回音都没有。

唯一的交流,是昨天那个机器人。它跟我推销保险,然后把我炒了。

我把车停在江边,坐在栏杆上吹风。手机响了一声,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李远先生吗?这里是饿了没平台骑手运营中心,我们看到您提交了异常订单处理员的应聘申请,方便做个简单的电话面试吗?”

我愣了一下,赶紧坐直了:“方便方便,您说。”

电话那头是个姑娘,声音听着挺年轻,问了我几个问题:之前跑过几年外卖、日均单量多少、有没有处理过纠纷、会不会用智能手机之类的。我一一答了,她那边噼里啪啦敲键盘,最后说:“好的李先生,您的基本条件符合要求。我们的异常订单处理员是计件制,一单十二块,没有底薪,每天大概派五到八单,需要自备交通工具,公司提供工服和工单设备。您看能接受吗?”

“能接受。”我说,“什么时候能上岗?”

“明天上午来办入职就行。地址我发您短信,带上身份证和银行卡复印件。”

挂了电话,我长出一口气。虽然收入少了一大截,但好歹有个过渡。一天跑七八单,一单十二块,算下来一天八十来块钱,一个月两千出头,够还房贷的零头。老婆那边我再慢慢想办法,晚上去跑跑代驾,或者送送闪送,总能凑合。

08 给机器擦屁股的活

“饿了没”的办公点在创业大厦十二楼,一间大办公室,摆了二十多张工位,每张桌子上两台显示器,坐着的人全盯着屏幕看数据。带我的主管姓方,三十来岁女的,干练短发,说话跟打机关枪似的。

“李远是吧?你的工单设备,手机支架,反光背心,工牌。工单通过APP派发,每单都有时间限制,超时扣百分之二十。异常订单主要有几种情况:无人车卡住、无人机挂树枝、顾客取餐失败、餐品破损需要现场赔付、疑似恶意投诉需要拍照取证。你每天上岗先检查设备,确保手机有电有网,有问题在群里喊我。”

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你以前是蜂鸟的骑手?”

“嗯。”

“人类骑手?”

“嗯。”

她点点头:“那你应该适应得快。我们跟蜂鸟不一样,我们没有必须亲手递交那种规定。我们的原则是——人类只在机器搞不定的时候出现。你去了现场,能用机器解决就用机器解决,实在不行再上手动。明白?”

“明白。”

第一天跑了六单。第一单是无人车卡在花坛牙子上,我过去把车往后推了半米,车轮碾上路面,系统自动恢复,我拍张照传上去,工单完成。第二单是顾客投诉没收到餐,我调了无人车舱内监控,发现是顾客自己取餐时漏拿了,我打电话跟顾客解释,把漏的那份送上去。第三单最离谱,一架无人机送餐的时候被一群乌鸦围攻,挂在了梧桐树杈上,我扛着六米长的伸缩杆去捅,捅了半小时,乌鸦没赶走,自己脑袋上被拉了一泡屎。

六单跑完,下午四点半。我算了一下收入,七十二块。比蜂鸟跑一天累死累活挣一百多差远了,但确实轻松,不用爬楼梯,不用跟时间赛跑,大部分时候骑着小电驴在街上晃悠,哪出问题去哪。

唯一别扭的是,我现在干的就是给机器擦屁股的活儿。无人车卡住了我推车,无人机掉了我捡飞机,顾客骂娘了我去赔笑脸。以前我是“有温度的人类骑手”,现在我是“机器搞不定时的兜底耗材”。

但管他呢。有活干总比没活干强。

干了快半个月,我慢慢摸出点门道了。异常订单处理员这活儿看着杂,其实有规律。周一上午单少,都周末囤的菜还没吃完。周三周四晚上七点到九点是高峰,加班的人点夜宵,无人车被小区门禁卡住的概率特别高。周五下午最清闲,大家都等着下班出去吃。

我摸清规律之后,每天掐着点出工,干完就收摊,剩下的时间跑两趟闪送,晚上再跑三个小时代驾。一个月下来算算账,异常订单两千一,闪送七八百,代驾一千出头,杂七杂八加起来四千冒头,跟以前在蜂鸟差不多,还不用爬十七楼。

老婆知道我被裁了,闹了两天,第三天气消了,因为我把工资卡拍她面前说:“这个月四千二,比上月少一百,你看着办。”

她瞪着卡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行吧”,这事就算翻篇了。

闺女不知道我换工作了。有天晚上她问我:“爸爸你还在送外卖吗?”

我说:“在,爸爸现在专门帮外卖车修毛病。”

她拍手说:“爸爸好厉害!”

我笑着揉她脑袋,没解释。

09 偶遇算法工程师

转折发生在第二十三天。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异常工单:滨江花园3号楼1702室,无人车送餐到楼下,顾客取餐时机器故障,餐品卡在货舱里出不来。顾客投诉,需要现场处理。

我一看这地址,心里咯噔一下。1702,不就是那个把我饭碗砸了的“小智管家”的主人家吗?

骑着小电驴到楼下,果然停着一辆无人配送车,货舱门半开半合,卡着一份麻辣烫,汤汁已经渗出来了。旁边站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一脸不高兴。

“你们这什么破车!我等了二十分钟了,门打不开!我孙子饿得直哭!”

我赶紧赔笑脸:“阿姨您别急,我这就给您弄出来。”

鼓捣了五分钟,货舱门弹开了,麻辣烫盒子歪了,汤洒了小半。老太太不干了:“这还能吃吗?赔钱!”

我看了看监控记录,是无人车货舱门机械故障导致的餐损,走平台理赔流程就行。我帮老太太重新点了份餐,垫付了三十八块钱,跟她解释理赔款三个工作日到账。老太太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撂了句“以后还是活人送靠谱”。

我心想您可拉倒吧,当初赶走活人的就是你们这帮嫌配送费贵的。

收拾完烂摊子,我正准备走,单元门开了,出来个男的,四十来岁,戴眼镜,穿格子衫,一看就是搞IT的。他冲我点点头:“师傅,刚才那事儿麻烦你了。”

“没事,应该的。”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你以前是蜂鸟的?”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那工牌背面还印着蜂鸟的旧logo呢,没擦干净。”他笑了笑,“我以前也在蜂鸟干过,研发部,算法组的。”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那机器人,小智管家,是你装的?”

“我装的。”他推了推眼镜,“算法也是我调过的。你那单被裁,我这边后台收到了推送通知,还跟同事说呢,这人跑了一千多天,数据挺好看的,可惜了。”

可惜了。他说得轻巧。

我忍了忍,没忍住:“那你们搞这套算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被裁的人怎么办?”

他看着我,表情挺平静:“想过。但资本不看这个。老板要降本增效,算法只负责算出‘人类骑手成本高于无人配送成本’这个结论,至于结论后面具体是谁,算法不关心。”

“那你呢?你关心吗?”

他沉默了几秒,从兜里摸出张名片递给我:“我下个月离职,自己搞了个小项目,做社区跑腿服务平台,整合闲散劳动力,专接无人配送覆盖不到的边角料订单。你要是有兴趣,回头聊聊。”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赵明远,某某科技创始人。背面印着一行字:让每一单都有活人的温度。

我把名片揣兜里,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又过了几天,老周给我打电话,说争议处理通道出结果了:平台同意补发最后一个月工资,外加一千五“和解金”,条件是签保密协议,不对外说。

“一千五太少了。”我说。

“知足吧兄弟,能要回来就不错了。你要嫌少就继续耗着,再耗半年你耗得起?”

我算了算,四千三加工资加一千五,到手五千八,够闺女交半年幼儿园学费了。签了。

签完字那天下午,我去站点拿钱。老周在办公室里数现金,一沓一沓往信封里塞。我瞄了一眼,他那张办公桌上还摆着张合影,去年春节站点聚餐,二十多号人挤在火锅店门口,一个个笑得跟傻子似的。照片里好几个我都叫不上名字了,全走了。

老周把信封递给我:“点点。”

我数了数,五千八,没错。

“老周,你之后咋办?”

“库房呗,一个月三千二,交五险。”他笑了笑,“混到退休拉倒。”

我拍拍他肩膀,走了。

10 合伙干社区跑腿

赵明远约我吃了顿烧烤。

他那项目才起步,加他总共三个人,办公室租在居民楼里,客厅摆四张桌子就是总部了。模式很简单:整合社区里没事干的老头老太太、全职宝妈、退休大爷,让他们接周边三公里内的跑腿单。送药、取快递、买菜、接孩子放学,一单抽成百分之十,剩下的全给跑腿的人。

“无人配送覆盖不了这些。”他啃着羊肉串说,“无人车能送外卖,但能帮独居老人去医院取药吗?能帮双职工家庭接幼儿园小孩吗?能帮不会用智能手机的大妈把冰箱里的剩菜送到闺女家吗?”

“所以你想让我干啥?”

“你跑了一千多天外卖,认识那么多骑手,也认识那么多顾客。你来帮我做运营,拉人、培训、定规则。工资现在开不高,一个月五千,加提成。干好了年底分红。”

我嚼着烤韭菜想了三分钟。

“五千太少了。”

“五千五。”

“六千。”

“成交。”

现在我干这活儿三个月了。团队从三个人扩到二十多个,签约跑腿员一百来号人,大半是五十岁往上的大爷大妈。他们不会用导航,我就画地图;他们不会拍照取证,我就教他们怎么按快门;他们跟顾客吵架了,我去劝架赔笑脸。每天累得跟狗一样,但心里踏实。

上周六我接了个单,滨江花园3号楼1703室,一份照烧鸡腿饭,多放酱。备注栏写着:放门口别敲门,家里有狗。

我拎着餐盒爬了十七楼,电梯还是坏的。到门口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这地址我熟啊。1703,去年我送过,照烧鸡腿饭塞给无人车那单。

我轻手轻脚把餐盒搁门口,拍了张照,按了门铃撒腿就跑。跑到楼梯口听见身后门开了,一个小孩喊了声“饭来了”,狗汪汪叫了两声,门又关上了。

我扒着楼梯扶手喘气,掏出手机点“已送达”。系统弹了条提示:“恭喜您完成第200单,奖励红包八块八。”

八块八。

比蜂鸟厚道。

下楼的时候路过1702门口,那个“小智管家”的logo还在防盗门上贴着。我冲它竖了个中指,然后骑上小电驴走了。

前天晚上,赵明远找我开会,说有个投资机构想投他们,估值给到八百万,条件是三个月内覆盖全市所有社区。

11 合伙干社区跑腿(2)

“你怎么想?”他问我。

“扩太快容易扯着蛋。”我说,“跑腿这活儿靠的是熟人信任,一个社区一个社区啃,急不得。”

他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散会之后他叫住我,递了根烟。

“李远,你说实话,你恨不恨机器人?”

我想了想。

“恨过。后来不恨了。机器人又不拿工资,又不吃黄焖鸡,它就是个工具。真正操蛋的是背后写代码调参数的人,他们明明知道算法会砸人饭碗,还他妈假装那叫技术中立。”

赵明远笑了:“那你现在算不算给资本打工?”

“算。”我把烟点上,“但老子现在能拍桌子跟资本说扩太快容易扯着蛋,以前在蜂鸟,我连站长老周都不敢顶嘴。”

他哈哈大笑。

今天早上我出门跑第一单,路过滨江大道,看见一排无人配送车停在路边,车顶闪着黄灯,像是系统升级。旁边围了几个穿工服的运维人员在敲键盘。

我停下来瞅了两眼,发现那排车里有一辆的货舱门半开着,里头卡了份早餐,豆浆洒了一地。

我条件反射掏出手机,打开“饿了没”工单APP,果然弹了新单:无人配送车批量故障,需现场协助清理货舱,每车十五块。

我看了看那排车,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辆。一百二十块。

我把小电驴停好,撸起袖子走过去。

“师傅,需要帮忙不?”我冲那个满头大汗的运维小伙喊了一嗓子。

他抬头看见我,跟看见救星似的:“哥你会弄?这破门卡死了我掰不开!”

“专业对口。”我嘿嘿一笑,从兜里摸出工牌挂脖子上,上面印着“饿了没·异常订单处理员李远”。

干完活结了钱,我坐马路牙子上喝豆浆。旁边那辆无人配送车修好了,乖乖地倒车、掉头、汇入车流,跑得稳当得很。

我看着它背影,突然想起去年那个把我裁掉的“小智管家”。不知道它现在还在不在1702干活,会不会偶尔也卡个壳、死个机,等着哪个活人上去踹它两脚。

要是真有那天,我肯定抢着接单。

不为别的,就想当面跟它说一句——

“您已被淘汰,再见。”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