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任在酒店醒来时。
他先一步把衣服穿好,语气很淡。
“昨晚就当喝多了。”
我点点头。
他却像是不放心,又补了一句:
“我下个月订婚,你别去找她。”
说完,他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里面有三十万,够你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我看着那张卡,终于笑了。
“那我就放心了。”
他皱眉。
我已经开始找鞋。
“我还怕你非要对我负责。”
“毕竟我未婚夫今天下午来接我试婚纱。”
临走前,我拿起银行卡晃了晃。
“对了,谢谢你随的份子。”
1
江屿盯着我,像是没听清。
“未婚夫?”
片刻后,他笑了,懒散地靠在酒店玄关旁。
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扣子只系到一半。
“顾瑶初,为了气我,临时编出一个未婚夫,有意思吗?”
我弯腰穿鞋,脚踝酸得厉害,第一下没踩稳,只能扶住墙。
昨晚,江屿给我打电话,说他喝多了,让我过去接他。
我原本没打算去。
可他在电话里叫了我一声“瑶初”。
不是连名带姓,也不是从前那种略带不耐烦的“顾大小姐”,而是很轻地叫我瑶初。
只这一声,我就没出息地去了。
“你说得对,昨晚是我自己来的,所以你不用负责。”
我从包里翻出墨镜戴上,遮住一夜没睡好的脸,又将桌上的银行卡收进夹层。
“三十万虽然少了点,但礼轻情意重,我会把你的名字单独写在礼金册第一页。”
江屿脸上的笑淡了。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试婚纱,月底订婚。日子是两家长辈一起定的,订婚宴在君庭酒店。你要是有空,我让助理给你送请柬。”
“够了。”
江屿冷声打断我。
他一向不喜欢我在他面前摆大小姐脾气。
以前,他只要皱一下眉,我就会立刻收敛,生怕他觉得我任性。
我是顾家唯一的女儿,从小被人捧着长大。
圈子里谁不知道我顾瑶初脾气大、眼光高,受不得半点委屈。
偏偏遇见江屿以后,我亲手把一身骄傲拆得七零八落。
和他谈恋爱的那两年,我活得像一个随叫随到的客服。
全天在线,全年无休,还自带倒贴功能。
他创业缺钱,我卖掉外婆留给我的红宝石项链,拿了八百万给他周转。
他想见顾氏的合作方,我去找父亲软磨硬泡,替他牵线搭桥。
他第一次参加行业峰会,连邀请函都拿不到,是我动用顾家的关系,把他的名字加进嘉宾名单。
就连他公司如今所在的写字楼,也是顾氏旗下的产业。
租金、装修、供应商、人脉。
他创业初期走过的每一级台阶,背后几乎都有顾家的影子。
我不是不知道,他最初接近我时别有用心。
可我那时太喜欢他,总觉得感情是可以养出来的。
他一开始只是为了顾家的权势和资源,又怎么样?
只要我对他足够好,总有一天,他会真正喜欢我。
后来,他的白月光许蔓回国。
回国第二天,他就向我提出了分手。
理由说得冠冕堂皇。
他说不想再被人议论靠顾家,不想永远活在我的光环下,更不愿继续承受我“令人窒息”的爱。
可分手不到一个月,他便和许蔓出双入对。
我这才明白,他嫌弃的从来都不是顾家的权势。
而是我对他死缠烂打的爱。
江屿走到我面前,挡住门。
“你是不是知道我要和许蔓订婚,所以故意弄出这一套?”
“你想多了。”
我拎起手包,语气平静:“我未婚夫叫裴鹤川,这个名字,你总该听过吧?”
他的神情僵了几秒。
当然听过。
裴家和顾家是世交。
裴鹤川比我大五岁,二十四岁进入裴氏,二十七岁正式接手集团。
这几年裴氏经他手完成的几个并购案,随便拿出一个,都够财经杂志写上好几期。
江屿如今的公司规模不算小。
可放在裴家面前,顶多算刚拿到新手村的入场券。
他很快恢复如常,甚至露出一丝讥讽。
“你和他的事,我怎么从来没听说?”
“你和许蔓要订婚,不也没提前通知我吗?”
我拉开门,又回头看他:“哦,不对,你昨晚通知了。”
“通知完还拉着我不放,江总的婚前告别仪式,确实挺别致的。”
江屿脸色一沉:“昨晚是我喝多了。”
“巧了,我也喝多了,公平公正,谁都没吃亏。”
“顾瑶初。”
他叫住我,语气里终于多了几分情绪。
“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你没必要这么折腾。你以前不是没拿别人刺激过我,最后哪次不是你自己先受不了?”
走廊里的冷气开得很足。
我站在门口,脊背一点点绷紧。
他说得没错。
我们分手后的第一年,我试过相亲。
照片刚发到朋友圈,不到半小时,江屿就打电话问我在哪里。
我以为他吃醋,扔下相亲对象跑去找他。
结果他只是淡淡地说,那个人风评不好,他怕我被骗。
第二次,我参加朋友组织的游艇派对,和一个男生拍了张合照。
江屿让共同好友告诉我,他发烧住院了。
我赶到医院才发现,他只是低烧,甚至还能坐在病床上开视频会议。
可我还是陪了他一夜。
第三次,我终于下定决心出国进修。
临登机前,江屿给我打来电话,说他公司的投资出了问题,问我能不能帮忙。
我把已经托运的行李退了回来,又回去求父亲。
江屿就是靠这些若即若离的小动作,把我吊了整整三年。
他不接受我的喜欢,也不允许我真正喜欢别人。
他需要顾家的资源,也需要我永远站在原地,做一个随叫随到的备用选项。
以前我以为,这证明他心里有我。
现在想想,他大概只是养惯了狗,偶尔看不见,总要吹声口哨,确认狗还在不在。
可惜,我顾瑶初当了几年舔狗,不代表真把自己活成了狗。
2
我推了推墨镜:“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裴鹤川比你帅,比你有钱,比你有能力,我家里人也喜欢他。”
我停顿片刻,故意补上最重要的一句:“而且,我们彼此相爱。”
江屿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出了声。
“你爱裴鹤川?”
“很难理解吗?”
“是不太好理解。”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缓慢下移,落在我凌乱的裙摆上。
“昨晚你抱着我的时候,可没提过他。”
我脸上的温度猛地升高。
江屿太清楚哪句话能让我难堪。
以前每次争执,他都能精准踩中我的软肋。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得多难听,只要稍微勾一勾手指,我最后还是会回去找他。
“婚前偶尔犯错,很正常。”
我抬起下巴,笑得倨傲:“裴鹤川那么爱我,会原谅我的。”
我拉开门,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倒是你,还是先回去哄许蔓吧。别订婚宴还没办,就先被白月光退货。”
房门在我身后合上。
下一秒,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不知道江屿踹了什么。
我没有回头。
直到走进电梯,我紧绷的肩背才一点点垮下来。
镜面将我照得十分狼狈。
头发凌乱,口红褪得干干净净,身上还是昨晚那条裙子。
最要命的是,锁骨下方留着一块明显的痕迹。
我扯了扯衣领,没遮住。
手机上有七个未接电话,全是裴鹤川打来的。
最早一通在早上七点,最近一通就在五分钟前。
我盯着他的名字,心虚得想直接把手机扔进电梯里。
虽然我们的婚约是假的。
虽然协议第一条就写着,婚后互不干涉私人感情。
虽然裴鹤川亲口说过,我可以继续喜欢江屿,他不会过问。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产生了一种被正宫抓奸的荒谬感。
尤其是昨晚十二点,裴鹤川还给我发过消息。
他说婚纱店将试衣时间提前到了下午两点,让我别睡过头。
我没有回复。
因为那时,我正在去见江屿的路上。
我走出酒店,正准备联系家里的司机,一辆黑色宾利缓缓驶来,停在我面前。
后座车窗降下,露出裴鹤川的脸。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鼻梁上架着一副薄边眼镜,手边还放着平板电脑。
他看了我一眼。
“上车。”
我脚步一顿。
好消息,他没有像抓奸的丈夫一样冲下来质问我。
坏消息,他什么都不问,比质问更让人心虚。
我迅速挺直腰背,摆出顾家大小姐应有的气势。
“你怎么在这里?”
裴鹤川没有回答,只示意司机下车替我开门。
我站着没动。
他合上平板,目光从我身上的裙子扫过,最后停在我的锁骨上。
我下意识将头发拨到身前,这个动作约等于主动招供。
车里的气氛安静了几秒。
司机已经打开车门。
裴鹤川没有问我为什么会从酒店出来,也没有问昨晚和谁在一起。
他只是把手边的纸袋递出来。
“车上有衣服,先换上。”
我接过纸袋,里面是一条香槟色连衣裙,连内搭都准备好了,尺寸和我平时穿的一样。
“你早知道我在这里?”
“不知道。”
他语气平静:“刚才路过酒店,正好看见你。”
我坐进车里,把纸袋抱在怀中。
隔板升起,后座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悄悄往车门边挪了挪,几乎贴上车窗。
裴鹤川重新打开平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看文件。
衣服肯定不能当着裴鹤川的面换。
我让司机先送我去附近的商场,准备找个卫生间处理。
裴鹤川没反对。
车开出去一段,我偷偷看了他两次。
他始终在看文件,似乎真的不在意我昨晚做了什么。
我暗自松了口气。
换完衣服刚上车,肚子忽然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
可在过分安静的车厢里,堪称振聋发聩。
我闭了闭眼。
今天丢的人,已经足够凑一桌麻将了。
“昨晚没吃东西?”
“吃了。”
“喝酒不算。”
“酒店有果盘。”
“那也不算。”
他摘下眼镜,抬手按了按眉心,随后吩咐司机改变路线。
我立刻问:“去哪儿?”
“吃饭。”
“现在都中午了,不是说好下午还要试婚纱吗?”
“来得及。”
“我不饿。”
话音刚落,我的肚子又响了一声。
十分不给大小姐面子。
裴鹤川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笑。
可我分明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3
车最后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
这家店一天只接几桌客人,我从小吃到大,最喜欢他们家的蟹粉小笼和桂花酒酿圆子。
进门后,经理直接把我们领进包间。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冷菜。
拍黄瓜里没有香菜,醉虾换成了不含酒的做法,就连我喜欢的青梅汁也提前温过,没有加冰。
我坐下后才后知后觉地问:“你什么时候订的位置?”
“刚才在车上。”
裴鹤川替我倒了一杯温水:“临时让厨房准备,热菜会慢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顾阿姨说过。”
“我妈连我不吃香菜都告诉你?”
“嗯。”
他回答得毫无破绽。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母亲向来觉得我挑食是惯出来的坏毛病,每次家宴都恨不得把我最讨厌的胡萝卜堆满整张桌子。
她会认真告诉裴鹤川我喜欢吃什么?
太阳从西边出来都比这可信。
热菜很快端了上来。
蟹粉小笼只有四只,大小正好,一口一个,不会弄花口红。
清蒸鱼提前剔了刺,虾仁也去了虾线。
就连甜品的糖量都减了半分,恰好是我喜欢的程度。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和江屿约会。
他带我去了一家很有名的海鲜餐厅。
那时我对甲壳类海鲜轻微过敏,他不知道。
我也没告诉他,硬撑着吃了半盘虾。
当天晚上,我浑身起满红疹,被送去医院输液。
江屿知道以后,只说了一句:“你不喜欢,为什么不早说?顾大小姐这么委屈自己,倒显得像是我强迫你。”
后来和他在一起两年,他依旧记不住我不吃香菜、不喝冰水,也不知道我胃不好。
可裴鹤川明明只是我的协议未婚夫。
桌上却没有一样是我不喜欢的。
我低头咬破小笼包,滚烫的汤汁漫出来,差点烫到舌头。
裴鹤川将温水往我面前推了推。
“慢一点。”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的手机放在桌边,不断有工作消息跳出来。
看来公司真的很忙。
“你不去公司吗?”
“吃完再去。”
“你不用特意陪我。”
“没有特意。”
他垂眸看着手机,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我也没吃早餐。”
我看了一眼桌上几乎全按我口味准备的菜,没有拆穿他。
吃到一半,江屿打来电话。
我直接按掉。
不到十秒,他又打了过来。
裴鹤川抬起眼:“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一个推销电话。”
我再次挂断,顺手拉黑号码。
“现在的推销人员,备注都叫江屿?”
我差点被嘴里的青梅汁呛死。
“你看见了?”
他应得很坦然:“嗯。”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强行找补:“昨晚偶然碰见,他听说我要和你订婚,受了点刺激,非说我是在编谎话骗他。”
“所以?”
“所以我告诉他,我们彼此相爱。”
裴鹤川安静了两秒。
“彼此相爱?”
“对。”
我越说越理直气壮。
“协议婚姻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商业机密,当然不能告诉外人,何况我顾瑶初不要面子的吗?”
“我要是让江屿知道,我和你结婚只是为了应付家里,他肯定会觉得我离开他以后没人要。”
裴鹤川没有立即接话。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镜片上,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片刻后,他问:“所以在江屿面前,我们很相爱?”
“不是一般的爱。”
我放下筷子,认真向他交代接下来的表演要求。
“是爱得死去活来、难舍难分,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
“你追了我很多年,我被你的深情感动,终于决定和你共度余生。”
我编得十分顺畅,反正吹牛不用交税。
裴鹤川靠回椅背,慢慢点头。
“明白了。”
“你千万别穿帮,江屿这个人自信得很,哪怕我化个妆偶然碰见,都能被说是在勾引他。”
“昨晚也是偶然碰见?”
我顿时卡住。
怎么又绕回来了?
“他喝多了,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他,我也喝了点,后来发生了一些不适合在餐桌上展开的意外。”
裴鹤川摘下眼镜,用镜布缓慢擦了两下。
“确实很意外。”
我听不出他是不是在讽刺。
裴鹤川从小就这样。
生气时不摔东西,高兴时也不大笑,情绪永远藏得很深。
和他说话全靠猜,跟做高难度阅读理解差不多。
我清了清嗓子:“协议上写了,我们各自有处理私人感情的权利。”
“我记得。”
“那你不会生气吧?”
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很低:“我没有生气的资格。”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得我有些不舒服。
明明他没有指责我。
我却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裴鹤川,我不是那个意思。”
“先吃饭。”
他替我盛了一小碗汤:“下午还要试婚纱,别饿着。”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剩下的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饭后,裴鹤川接到公司的电话。
临时会议已经为他推迟了一个多小时,实在不能再等。
他让司机先送我去婚纱店,自己开完会再赶过去。
分别前,他将外套递给我。
“先披着。”
“我已经换衣服了。”
“脖子没遮住。”
我立刻闭嘴,接过他的外套。
4
衣服上带着淡淡的雪松气息,和裴鹤川身上的味道一样。
我披着他的外套走进婚纱店,店员已经在门口等候。
“顾小姐,您的主纱刚送过来,我们已经检查过了。”
“裴先生前几天特意让人调整了腰线,裙摆也换成了您喜欢的料子。”
我脚步一顿。
“他来过?”
“周二晚上来过。”
店员笑着回答:“裴先生还让设计师准备了两套备用款,说您要是不喜欢,不需要迁就长辈的意见。”
我有些意外。
婚纱是裴阿姨帮忙挑的,我只看过一眼照片,根本没放在心上。
裴鹤川倒比我这个准新娘更认真。
大概他做什么事都这样。
哪怕只是一场协议婚姻,也要当成重点项目来验收。
我跟着店员往里走,还没到试衣区,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套不错,订婚宴可以穿。”
江屿站在展示台旁,身边挽着一个穿浅蓝色套装的女人。
许蔓。
江屿藏在心里多年的白月光。
当初,许蔓一句想出国,江屿便在机场外守了一夜。
后来她在国外交了男朋友,江屿才答应和我试试。
她回国以后,甚至不用开口,江屿便迫不及待地将我踹开。
许蔓手里拿着礼服图册,看见我时,眉头明显皱了起来。
“顾小姐?”
江屿随之转过身。
看清是我,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那副神情,仿佛我不是来试婚纱,而是提着汽油桶来破坏他的幸福生活。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抬头扫了一眼墙上的店名。
“婚纱店,我来这里,还能是为了吃饭?”
江屿没有理会我的讽刺,快步走到我面前。
他压低声音,眼里已经带上了警告:“我上午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瑶初,你跟到这里没有任何意义。昨晚的事只是个错误,我不会因为一夜改变和许蔓订婚的决定。”
旁边几名店员互相看了一眼。
许蔓也皱起了眉。
我感觉太阳穴重重跳了两下。
江屿总有本事把事情描述成我死缠烂打,而他被迫承受。
当初他借顾家的关系上位,成了我不顾他的自尊,强行为他安排。
我给他八百万启动资金,成了我仗着有钱控制他的事业。
我替他挡酒喝到胃出血,成了我借顾家大小姐的身份抢他的风头。
他和许蔓旧情复燃,成了我性格强势,逼得他喘不过气。
他永远清白,永远被动。
所有好处都拿了,最后还要嫌递东西的人姿势不够优雅。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的审美可能出了很严重的问题。
“江屿,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你明知道我和许蔓今天来选礼服,还故意跟过来,难道要我相信这是巧合?”
江屿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顾瑶初,我承认昨晚我也有责任,所以才会给你那张卡。”
“三十万不够,我可以再加,但你别闹到许蔓面前。”
许蔓合上图册。
“什么三十万?”
江屿没有回答。
他下意识看向我,眼里带着熟悉的提醒。
这个眼神,我见过太多次。
以前,每逢有人问起我们的关系,他都会这样看我。
于是我便主动笑着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我替他藏住顾家的八百万,藏住他靠我认识的合作商,也藏住我们谈过两年的事实。
我顾全了他的面子。
他却拿我的体面垫脚,一路爬到了今天。
可惜,我今天不想配合。
“没什么。”
我摘下墨镜,迎上许蔓的视线。
“我和江屿谈过两年,分手了三年。昨晚他喝醉后给我打电话,我一时犯蠢,和他睡了一觉。”
“今天早上,江总给了我三十万。”
我弯起唇角。
“按照他的说法,应该算封口费。”
许蔓的脸色瞬间变了。
江屿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往旁边带。
“你非要把事情闹成这样?”
我甩了一下,没有甩开。
他反而抓得更紧,语气也冷了下来。
“你以前再任性,也知道什么场合该做什么。现在马上跟我出去,别因为一时冲动,把顾家的脸都丢光。”
“放开我。”
“先出去再说。”
“江屿,我最后说一遍,放手。”
许蔓站在原地,没有上前阻止。
她大概还没从未婚夫婚前出轨的事实里回过神,看我的眼神既震惊又怀疑。
店员想过来帮忙,又碍于江屿的身份,不敢贸然强拦。
就在江屿准备强行将我拖出门时,一只手从后方扣住了他的手腕。
江屿吃痛,本能地松开我。
我脚下不稳,向后跌去。
下一秒,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裴鹤川将我护到身后,一只手稳稳扶住我的腰。
“江总在婚纱店强行拖走我的未婚妻,不太合适吧?”
江屿的脸色骤然一变。
“裴鹤川?”
“看来江总认识我。”
裴鹤川松开他的手,垂眸看向我的手腕。
白皙的皮肤上,已经多了一圈明显的红痕。
他的脸上看不出怒气,声音也不重。
“瑶初不愿意走,你就不能碰她。”
“这个道理,应该不需要我单独教。”
江屿看了看他,又转头看我。
“你们怎么会一起?”
我从裴鹤川身后探出半张脸。
“废话,都说了我们订婚了,今天下午来试婚纱。”
江屿的目光落在我肩上的外套上。
那是裴鹤川的衣服。
他神色变了又变,却依旧不愿相信。
“她说你们要订婚?”
裴鹤川没有回答。
他接过店员递来的冰袋,用手帕包好,轻轻压在我的手腕上。
寒意袭来,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他立刻放轻力道。
“疼吗?”
“有一点。”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直接叫保镖。”
他低头查看我手腕上的红痕。
“你站在这里和他讲道理,他听不懂。”
江屿的表情彻底沉了下去。
“裴总,你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这句话落下,婚纱店里瞬间安静。
5
我后背微微发僵。
江屿盯着裴鹤川,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够扭转局面的武器。
“你的未婚妻,昨晚和我在酒店。”
“我们今天早上才分开,她脖子上的痕迹,也是我留下的。”
许蔓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几名店员各自低下头,假装忙碌,耳朵却恨不得直接飞过来。
我忽然不知道该看谁。
协议是一回事。
当众被人揭开,又是另一回事。
裴鹤川可以不过问我和谁来往,可没有人愿意在外面丢这种脸。
尤其是裴家继承人。
他现在转身离开,我都能理解。
压在我手腕上的冰袋没有移开,裴鹤川也没有松手。
“我知道。”
江屿准备好的下一句话,硬生生停在了嘴边。
“你知道?”
“瑶初已经告诉我了。”
裴鹤川语气平静:“她昨晚喝了酒,做了一个不太明智的决定。江总既然也认为那是一场意外,就应该让它到此为止。”
他将冰袋递给我,又替我拢好肩上的外套。
“至于她身上的痕迹,我会处理,不劳你提醒。”
江屿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不介意?”
“我和瑶初之间的事,不需要向你说明。”
裴鹤川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倒是江总,既然马上要和许小姐订婚,最好先解释清楚,为什么会在订婚前联系自己的前女友。”
许蔓立刻看向江屿:“是你联系她的?”
江屿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是答案。
许蔓将手里的礼服图册重重扔回桌上。
“你跟我说,昨晚是和投资人喝酒,手机没电,所以才一夜没回。”
她冷笑了一声:“江屿,你真行。”
说完,她转身便走。
江屿下意识追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大概是想追,却又不愿意在我面前表现得太在意许蔓。
他永远这样。
既要,又要。
想要许蔓,又舍不得顾家的资源。
想和白月光订婚,又要我永远留在原地等他。
想让我付出,还想维持自己从未利用过我的体面。
裴鹤川看向婚纱店经理。
“麻烦清场。”
“今天下午是瑶初的试衣时间,我不希望有无关人员打扰。”
经理立刻反应过来,客气地请江屿离开。
江屿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我肩上的外套上,又移到裴鹤川环在我腰间的手上。
“顾瑶初,你来真的?”
我差点笑出声。
“你以为我来试婚纱,是参加角色扮演?”
“你根本不爱他。”
江屿说得无比笃定。
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我。
“你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我太清楚了,你要是真的爱裴鹤川,昨晚就不会因为我一个电话跑过来。”
我胸口一阵发闷。
偏偏无法反驳。
过去那些年,我确实将自己全部的热烈都给了江屿。
哪怕那份热烈早已被他踩得不成样子,昨晚他只轻轻叫了我一声,我还是回了头。
裴鹤川扶在我腰间的手缓缓松开。
那点温度突然消失。
我的心里,竟也跟着空了一下。
江屿注意到了,唇角重新扬起。
“裴总,她心里装着谁,你应该看得明白。”
“顾家和裴家联姻,确实对双方都有好处,可拿婚姻陪她演戏,未免太可笑。”
我刚想开口,裴鹤川已经侧过身。
他替我摘下肩上的外套,交给一旁的店员。
随后,他伸出手,将我耳边散乱的长发轻轻拨开。
锁骨上的痕迹就这样暴露出来。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拿走外套。
下一秒,他微微俯身。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那块痕迹旁边。
周围倒吸凉气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的脑子直接停转。
裴鹤川直起身,替我整理好衣领,这才重新看向江屿。
“江总对我未婚妻的了解,只停留在过去。”
“她现在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和谁结婚,我会慢慢了解。”
他的手重新落回我的腰间。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自然。
“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不急在这几天。”
江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真的不介意她和我……”
“我介意。”
裴鹤川打断他。
他的声音仍旧平静,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
这句话明明是对江屿说的,我却听得心脏发紧。
裴鹤川说,他没有生气的资格。
可他会介意。
我忽然意识到,这两句话并不矛盾。
江屿看向我。
我顺势靠进裴鹤川怀里,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动作十分熟练,至少表面看上去是。
“亲爱的,不用和他解释这么多。”
我从包里取出酒店那张银行卡,放进江屿的上衣口袋。
他的身体微微僵住,没有阻止。
“这三十万,我本来想收下当份子钱。”
“不过,你的未婚妻好像不太愿意,为了你们婚后的家庭和谐,还是还给你吧。”
江屿攥住那张银行卡。
“顾瑶初,你少在我面前演。”
“你怎么知道是演?”
我转过身,抬手勾住裴鹤川的脖子,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本来只想做个样子。
可我刚准备退开,裴鹤川的手便扣住了我的后腰。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我看见他镜片后压得很深的情绪,也看见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产生了一种荒唐的错觉。
他好像等这个吻,已经等了很久。
几秒后,他才松开我。
“婚纱还试不试?”
“试。”
我挽住他的手臂,故意靠得更近。
“不过刚才被无关人员耽误了这么久,我累了,你得陪我进去选,别想把我丢给店员。”
“好。”
“我要是都不喜欢呢?”
“换一家。”
“下一家也不喜欢呢?”
裴鹤川垂眸看我。
“那就继续换,直到你喜欢为止。”
他说得太自然。
自然到我一时忘了,这本该只是一场戏。
江屿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紧紧捏着那张银行卡。
他看了看裴鹤川,又看向我,像是在等我回头,等我像过去无数次那样露出破绽。
可我没有。
我挽着裴鹤川走向试衣区,厚重的帘子在身后缓缓合拢。
在最后一道缝隙消失前,我看见江屿仍旧站在原地。
他脸上的神情不再是笃定,也不再是讥讽。
只剩下一种迟来的错愕。
他大概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
那个被他呼来喝去、赶走以后还会自己回来的顾瑶初,好像真的不准备再等他了。
6
厚重的帘子合上后,我立刻松开裴鹤川的手。
婚纱店经理很有眼色,带着店员退了出去,只留下我和裴鹤川。
我摸了摸唇角。
刚才亲江屿的时候,我没有过这种感觉。
和裴鹤川明明只碰了几秒,直到现在,心跳还乱得不讲武德。
“刚才都是演戏。”
我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裴鹤川将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擦拭。
“我知道。”
“你别误会,我就是看不惯江屿那副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的样子。再说了,是你先亲我的锁骨,我配合一下很正常。”
镜片被他擦得锃亮。
“嗯。”
我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莫名有些不爽。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有。”
他重新戴上眼镜,视线落在我脸上:“下次要演这种戏,可以提前告诉我。”
“怎么,刚才影响你发挥了?”
“不是。”
裴鹤川停了停,声音不高:“怕我当真。”
店员恰好在外面敲门,问我能不能进去换婚纱。
我像被人按了静音键,半天没接上话。
裴鹤川已经转身走向休息区。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让我为刚才的吻负责。
可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藏着的东西,比我想象中多得多。
主纱很快换好。
裙摆层层铺开,上面的刺绣不是常见的花纹,而是一串很小的铃兰。
店员替我调整腰线,笑着说:“裴先生拿了您十八岁生日宴的照片给设计师,说您当时戴的铃兰发夹很好看。”
我记得那枚发夹。
那是外婆送我的最后一份生日礼物,后来不小心遗失,我难过了很久。
“他怎么会有我十八岁的照片?”
“这个您要问裴先生。”
帘子拉开时,裴鹤川坐在沙发上处理邮件。
听见动静,他合上电脑,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差点以为裙子哪里穿错了。
“怎么样?”
“很好看。”
“就这?”
“婚纱适合你,腰线也不用再改。”
我提着裙摆走到他面前。
“裴总,你是在验收项目吗?好歹夸得具体一点。”
他看着我的眼睛,终于改口:“人比婚纱好看。”
旁边几名店员同时笑起来。
我脸上发热,立刻转移话题:“你从哪里弄到我十八岁的照片?”
“顾阿姨给的。”
又是我妈。
她老人家最近业务范围很广,连我的饮食习惯和十年前的照片都包办了。
我正准备继续问,婚纱店经理匆匆走进来。
她把手机递给裴鹤川,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布的娱乐新闻。
标题写得相当炸裂。
【顾氏千金订婚前夜密会旧爱,今早从酒店离开。】
下面配了九张照片。
江屿昨晚扶我进入酒店。
我早上独自出来。
裴鹤川的车停在门口。
还有一张,是我披着他的外套走进婚纱店。
故事线齐全,画面完整。
不知道的还以为狗仔昨晚睡在我们床底下。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说我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有人说顾裴两家联姻本来就是商业合作,各玩各的很正常。
还有人扒出江屿和许蔓即将订婚,四个人的关系被画成一张复杂的流程图,看得我都想给网友发个奖状。
裴鹤川只看了两分钟,便将手机还给经理。
“让公关部压热度,查最初的照片来源。”
“压不住了。”
经理为难地说:“照片发出来不到十分钟,已经有十几家媒体转载。”
“江总那边刚发了声明,说昨晚只是偶遇,他喝醉后由顾小姐送回酒店,两人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
我气笑了。
江屿这份声明看似替我澄清,实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一句“顾小姐主动送我”,足够让所有人认定我对他余情未了。
他再强调没有不正当关系,我脖子上的痕迹反而更容易引发猜测。
裴鹤川打了两个电话,安排人处理。
我看着镜子里的婚纱,刚才那点心动已经没了。
“今天先不试了。”
“为什么?”
“事情闹成这样,订婚宴肯定要推迟。我爸最好面子,现在说不定已经在家里准备家法了。”
裴鹤川站起身。
“订婚不推迟。”
“你没看评论吗?你要是在这个时候继续和我订婚,别人会笑你。”
“顾瑶初。”
他叫了我的全名。
“我二十四岁接手裴氏,最差的一年,董事会有十七个人当面质疑我的决定。后来我做成了并购,十七个人又改口说我年轻有为。”
“外面那些人今天笑我,明天也可以夸我。我的婚姻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投票了?”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
我看着他,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散了些。
“可你没必要为了协议做到这个地步。”
“有没有必要,我自己判断。”
7
门外突然传来争执声。
江屿去而复返,许蔓已经不在他身边。
经理想拦,他直接推门进来,将手机扔在桌上。
“照片不是我发的。”
我没说话。
江屿的脸色比离开时更难看:“我让公关部发声明,是想替你解释。昨晚的事情传出去,对你没有好处。”
“多谢江总。”
我提着裙摆转身:“可是你那份声明,狗看了都得摇头,摇完还要给你公关部投个差评。”
江屿像是没听见我的讽刺,他的视线一直停在婚纱上。
“你真要嫁给他?”
“还问?江总的系统是延迟三个小时才能接收信息吗?”
“你们认识这么多年都没在一起,突然就要结婚,怎么可能没有问题?”
江屿看向裴鹤川:“她和你签了什么条件?顾氏给裴家多少利益?你要她配合多久?”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我提着裙摆的手停住。
裴鹤川脸上没有明显变化,江屿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看来我猜对了。”
他盯着我,语气里竟多了一点轻松:“瑶初,你和他根本不是真的。你只是想让我难受,想证明离开我以后有人要。”
“只要你承认,我可以不计较昨晚的事,也可以给你时间冷静。至于许蔓那边,我会处理。”
他说得像在施舍。
仿佛只要他愿意回头,我就该感恩戴德地接住。
我刚要开口,裴鹤川已经挡在我面前。
“江总似乎误会了一件事。”
“无论我和瑶初以什么方式开始,都跟你没有关系。她没有义务向你证明婚约是真是假,更不需要你给她时间冷静。”
“你不计较昨晚的事,是因为昨晚真正需要向未婚妻交代的人,本来就是你。”
江屿冷笑:“裴总倒是大度,可惜,她喜欢的人一直是我。”
“那是她过去的事。”
“过去?”
江屿看着我,胸口明显起伏了几次:“昨晚她还在我怀里,你告诉我这是过去?”
我没有让裴鹤川替我回答。
“江屿,我昨晚去找你,是因为你叫了我的名字。”
他眉间的冷意缓和了些。
我继续说:“那一刻我以为,你终于愿意认真面对我们之间的事。事实证明,我又高估了你。”
“今天早上,你给我三十万,说昨晚是个错误。现在看见我要和别人订婚,又跑来追问我是不是真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想娶许蔓,又想让我继续爱你。你的胃口这么大,不怕撑死吗?”
江屿的脸色一点点发青。
“我从来没要求你等我。”
“是,你没要求。”
我笑了:“你只是每次看见我要走,就生病、出事、投资失败,再顺手给我打一通电话。等我跑回去,你又告诉我,我们只是朋友。”
“江屿,钓鱼还得撒饵,你连饵都舍不得放,只吹口哨就想让我自己上钩,资本家看了都得叫你一声祖师爷。”
江屿站在那里,第一次没能立刻反驳。
裴鹤川通知保安过来。
江屿被请出去前,突然回头看我。
“我和许蔓的订婚会取消。”
我没有回应。
“顾瑶初,你不是一直想让我选你吗?”
“那是以前。”
“我不信。”
门被保安关上。
我站在镜子前,婚纱依旧漂亮,可镜子里的我已经笑不出来。
江屿太了解怎么搅乱我的情绪。
他说要取消订婚,我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更多的是疲惫。
像追了一辆永远不停的车,终于等到它回头,却发现自己已经不想上去了。
当晚,照片来源查到了。
第一张照片来自酒店停车场的代拍,买下整组照片并联系媒体的人,是许蔓的助理。
她没有否认。
当天晚上,许蔓直接发了一篇长文。
她说自己回国后才知道,江屿和我谈过两年。
江屿告诉她,那段关系只是顾家逼迫,他从未真正爱过我。
她相信了。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江屿婚前联系我,还和我一起去了酒店。
文章最后,她宣布取消订婚。
许蔓原本想让我背上插足的骂名,结果江屿的声明和她的长文撞在一起,先把江屿钉在了脚踏两条船的位置上。
舆论一夜翻转。
第二天,江屿公司的两个重要投资人暂停了新一轮融资。
更麻烦的是,顾氏旗下的写字楼合同即将到期。
这些年,江屿一直以市场价三折租用整整两层办公区。
我爸把合同扔到我面前。
“你自己处理。”
我愣了愣:“您不骂我?”
“骂你有用吗?从小到大,别人摔一次知道疼,你非要把同一个坑踩成地下室。”
我爸气得血压升高,坐在沙发上喘气。
“八百万、办公楼、供应商,还有你替他担保的那笔贷款。顾瑶初,你谈个恋爱,差点把顾家谈成慈善机构。”
我没敢接话。
母亲坐在一旁,替父亲顺气。
“鹤川昨天来过,他说照片的事由裴家一起处理,订婚不变,让我们别逼你,也别骂你。”
父亲冷哼:“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眼光不行。”
我怀疑他在骂我,但没有证据。
父亲把江屿公司的资料推到我面前。
“以前你替他争取的优惠,现在由你亲自收回来。顾氏不养白眼狼,也没义务替你的旧情买单。”
8
我花了三天清理合同。
办公楼恢复市场租金。
供应链优惠取消。
顾氏不再替江屿的公司提供信用背书。
每一项都有清楚的合同依据,没有故意刁难,也没有落井下石。
可江屿的公司早已习惯依附顾氏。
福利一停,问题全冒了出来。
第四天下午,他闯进我的办公室。
“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
我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租金合同已经发给你们法务,要么按市场价续约,要么一个月内搬走。”
“你知道公司现在正在融资,这时候搬办公室,投资人会怎么想?”
“那是你的问题。”
江屿压着火气:“这些资源当初都是你主动给我的,我没逼你。现在因为感情不顺,就全部收回,顾瑶初,你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我合上文件。
“当初优惠合同只有三年,续约权在顾氏。供应商愿意让利,是看顾氏的面子,不是和你签了卖身契。”
“至于我给你的八百万,是借款。借条上写得很清楚,五年后归还,你已经逾期三个月。”
江屿盯着我。
“你以前从没提过要我还。”
“以前是我脑子进水,现在晒干了。”
“我可以还。”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只盒子,放在桌上。
盒子里是外婆留给我的红宝石项链。
我卖掉它以后,辗转进了国外拍卖行,三年前被神秘买家拍走。
“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去年买回来的。”
江屿看着我,声音发哑:“我本来想等公司上市以后送给你。瑶初,我不是完全没把你放在心上。”
我差点被这句话气笑。
“你花多少钱买的?”
“一千两百万。”
“用的是哪笔钱?”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已经猜到了。
“去年公司现金流断裂,顾氏追加了两千万担保。你拿其中的钱,买回我当初为了救你公司卖掉的项链,再准备等上市以后送给我?”
江屿皱眉:“钱后来补回去了。”
“所以呢?我是不是还得感动?”
我将盒子推回去。
“江屿,你一直都是这样。你想要什么,就拿别人的付出垫脚。等站稳了,再挑出其中一点还回来,要求所有人为你的深情鼓掌。”
“我买回这条项链,不是为了表演。”
他终于失去耐心:“顾瑶初,我已经取消订婚了。许蔓出国以后,我惦记了她这么多年,现在为了你和她分开,你还要我做到什么程度?”
“你和她取消订婚,是因为她不接受你婚前出轨,不是为了我。”
“如果我不在乎你,为什么会去酒店?为什么看见你和裴鹤川在一起,我会控制不住?”
他抓住桌沿,声音越来越重。
“这几天我闭上眼睛,全是你穿婚纱的样子。我看见办公室里你以前买的咖啡机,想起你每天给我送早餐。”
“看见会议名单,我会想到你当初为了帮我拿邀请函,在峰会主办方那里磨了一整个星期。”
“我回家,冰箱里还有你三年前放的胃药。连家里的窗帘都是你挑的。”
“我以前以为这些东西一直都会在,你也会在。”
最后一句很轻。
我看着他,忽然没那么生气了。
“江屿,你现在难受,不一定是因为爱我。”
“你只是习惯了我对你好。一个免费的客服突然注销账号,换谁都要不适应几天。”
“不是。”
他这次回答得很快。
“我和许蔓重新在一起以后,没有想象中开心。她喜欢的东西我记不住,她说过的话我也经常忘。她抱怨我不够在意她,我只觉得烦。”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得到以后没那么珍贵。直到你真的要嫁给别人,我才明白,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许蔓。”
他闭了闭眼。
“我只是不能接受当年她抛下我。她回国以后选择我,我就觉得自己赢了。那不是爱,是我和过去较劲。”
我没有讽刺他。
这大概是江屿第一次诚实面对自己。
可惜来得太晚。
“那你爱我吗?”
他看着我:“爱。”
“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屿答不上来。
我替他说了。
“可能是我第一次替你拉投资,可能是我在医院陪你,也可能是你发现无论怎么伤害我,我都不会走。”
“可你爱上我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珍惜,是确认我能忍到什么程度。”
“江屿,你的爱对我来说,不是奖励。”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裴鹤川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江屿看见他,神色立刻冷下来:“这是我和瑶初之间的事。”
裴鹤川没理他,把文件放到我桌上。
“顾叔叔让我送来的,江氏科技的贷款担保,下个月到期。”
江屿脸色一变。
我翻开文件,发现当年的担保人不是顾氏。
是我个人。
如果江屿公司无法按期偿还,我名下的部分股权将被冻结。
江屿显然知道这件事,却从没告诉我。
“贷款还有多久到期?”
“二十七天。”
裴鹤川看向江屿:“江氏账上的现金,只够维持十二天。新融资已经暂停,如果不能找到资金,担保责任会落在瑶初身上。”
我胸口发凉:“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项链,还是为了让我继续担保?”
江屿立刻否认:“我没想让你继续担保,我会解决。”
“怎么解决?”
“有一家境外基金愿意注资,但他们要求拿到公司控制权,我还在考虑。”
9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急着见我。
江屿爱我。
可公司和我放在一起时,他还是会本能地算一算,能不能两边都要。
裴鹤川将另一份文件递给他。
“裴氏可以收购这笔债权,条件是江氏按市场估值转让百分之十二的股份,顾瑶初退出个人担保。”
江屿没有接。
“你想吞掉我的公司?”
“江氏现在的估值已经下跌百分之四十。这个条件不算好,但也没有趁火打劫。”
裴鹤川语气平稳:“你可以拒绝,再找其他投资人。不过二十七天以后,债务人追责,先被冻结资产的是瑶初。”
江屿死死盯着那份文件。
我没有催他。
五分钟后,他拿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我。
“如果没有裴鹤川,你会不会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以前没有裴鹤川,我也不该被你那么对待。”
江屿站了很久,最终带上门。
办公室只剩下我和裴鹤川。
我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裴鹤川打开项链盒,检查了锁扣。
“是真的。”
“你还会鉴定宝石?”
“这条项链三年前是我拍下来的。”
我猛地坐直:“不是江屿买的?”
“是他去年从我手里买走的。”
裴鹤川把盒子放回桌上:“拍卖行给我发过图册,我认出是你的东西,就买了下来。”
“本来准备找机会还给你,后来江屿联系我,说这是他创业时被你卖掉的项链,他想赎回来。”
“你怎么知道它是我的?”
“你十八岁生日戴过。”
又是十八岁。
我看着他,脑子里那个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楚。
“饭店里的菜,不是我妈告诉你的,对不对?”
“嗯。”
“婚纱上的铃兰,也不是我妈提醒你的。”
“嗯。”
“那张照片呢?”
“我拍的。”
裴鹤川承认得十分干脆。
我半天说不出话。
十八岁生日宴那天,他从国外回来,替父母送了一份礼物,很快便离开。
我甚至没和他说上几句话。
“裴鹤川,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很早。”
“多早?”
他看向窗外,像是在整理那些被藏了太久的事情。
“你十六岁那年,跟顾叔叔去裴家。家里的佣人不小心打碎了祖父的砚台,她正准备被辞退,你站出来说是你打碎的。”
我记得那件事。
佣人的孩子正在住院,她不能丢掉工作。
我挨了父亲一顿骂,还赔了一块新砚台。
后来真相被监控拍到,我妈笑我多管闲事。
“就因为这个?”
“当然不是。”
裴鹤川拉开椅子坐下。
“喜欢一个人不是做完数据分析以后得出的结论。我记得你爱吃什么,记得你十八岁戴过什么,也知道你为了江屿做过很多事。”
“你决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刚接手裴氏,忙得几个月没回国。等我再回来,你看他的眼神已经容不下别人。”
“所以你一直没说?”
“说了能怎么样?”
他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自嘲:“你为了他的公司,连外婆留下的项链都能卖。我如果那时告诉你,大概只会收到一张好人卡。”
“那这次联姻呢?”
“裴家确实需要顾家的合作,但不是非靠联姻不可。”
答案已经很清楚。
我心里发乱,更多的却是恼火。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协议是真的,婚后互不干涉也是真的。”
“你明知道我还喜欢江屿,却借着两家合作和我订婚。你替我准备婚纱,记住我的口味,还装成全是长辈安排。”
“裴鹤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默默喜欢,默默付出,再等我哪天自己发现,感动得扑进你怀里?”
他没有辩解。
这反而让我更生气。
“你和江屿有什么区别?他用我的喜欢控制我,你用一份协议把自己包装成没有目的的合作对象。你们都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面对真相。”
“有区别。”
裴鹤川看着我:“他不允许你走,我可以。”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我们的婚前协议。
最后一页夹着一份解除婚约声明,签名处已经有他的名字。
“你如果不愿意,订婚取消。裴顾两家的合作不受影响,照片和舆论由我处理,不会算在你头上。”
我盯着他的签名,心口像被堵住。
“什么时候签的?”
“酒店接到你那天。”
“为什么?”
“你身上有江屿留下的痕迹。”
他说得很平静:“那时我就知道,用婚约留住你,对我们都不公平。”
“那你为什么还陪我去试婚纱?”
“你说要演得像一点。”
“我让你演爱我,没让你真喜欢我。”
“这个我控制不了。”
他把解除声明推到我面前。
“决定权给你,你不需要今天回答。”
我看着他离开办公室,没有追。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裴鹤川没有联系我。
婚纱店暂停了所有安排。
订婚宴的请柬没有发出。
他答应过的公关和债务处理却没有停。
江屿最终接受了裴氏的条件。
签约当天,他亲自将解除担保的文件送到顾氏。
八百万借款也到账了。
除了本金,还有按银行同期利率计算的利息。
他把红宝石项链留在我的办公室,没有再要求见我。
许蔓则在出国前公开了另一份证据。
那是她和江屿多年前的聊天记录。
江屿和我交往期间,曾经问她在国外过得好不好,也说过,如果她愿意回来,他可以结束现在的关系。
10
网上再次骂翻了天。
江屿没有解释。
他以个人名义发布了一份声明。
承认和我恋爱期间没有处理好旧感情,也承认创业初期接受过顾家的帮助。
他将公司百分之八的股份转让到我名下,作为八百万投资和多年资源支持的补偿。
声明最后,他写了一句话。
【顾瑶初从未利用顾家逼迫我,是我一边享受她的帮助,一边将自己的自卑包装成她的强势。】
我看完后关掉页面。
他终于承认了。
可我没有想象中痛快。
下午,江屿在顾氏楼下等我。
几天不见,他瘦了不少,身上那套西装也有了褶皱。
“股份不是为了换你回头。”
他没有靠近,只站在几步外:“以前你给我的,我以为都是因为你有钱,所以不值一提。”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那些东西即使对顾家不算什么,也是你一次次放下尊严替我争取来的。”
“我和许蔓之间,确实不是爱。”
他声音发涩:“我十几岁时被她抛下,后来最难的时候,她又在国外过得很好。我想等她回来选我,证明当年不是我不值得。”
“她回来以后,我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却没有开心。可我不敢承认,因为承认了,就等于这些年全是一个笑话。”
“所以你成了最好欺负的人。”
我接过他的话:“因为你知道我不会走。”
“对。”
江屿这次没有替自己辩解。
“我爱你,也是真的。”
“可我没有学会怎么爱人。我把你的付出当成我赢过过去的证据,又害怕承认自己靠你,怕别人说我吃软饭。”
“我越需要你,越要表现得不需要你。后来连我自己都信了。”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请柬。
那是我之前让助理设计的订婚请柬样本,日期还没有填。
“裴鹤川比我适合你。”
江屿把请柬放在旁边的花坛上。
“但你也别因为他对你好,就马上嫁给他。你以前在我这里吃过的亏,别换个人再吃一次。”
我笑了笑。
“这句话倒像个人话。”
江屿也笑了。
只是笑得不太好看。
“瑶初,我以后不联系你了。”
“好。”
他看着我,像是在等一句挽留。
我没有开口。
江屿转身走到路边,车门打开时,他又停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回头。
江屿离开后,我拿起那张空白请柬。
上面印着我和裴鹤川名字的缩写。
我盯了很久,给司机发了一个地址。
裴鹤川正在公司开会。
秘书说会议至少还有两个小时,让我去办公室等。
我推开他的办公室,第一眼便看见书架旁放着一个透明盒子。
里面是一枚铃兰发夹。
外婆送我的那枚。
锁扣已经坏了,边缘也有磨损,确实是我丢失的那一枚。
秘书端咖啡进来,看见我拿着发夹,顺口解释:“这是裴总很多年前在顾家宴会厅捡到的,他找人修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送出去。”
“他办公室还有多少和我有关的东西?”
秘书表情变得谨慎。
我没为难他,自己在办公室找了起来。
书架上有我高中参加辩论赛时的校刊。
抽屉里放着我喜欢的青梅糖。
连他的手机充电器旁,都贴着一张餐厅便签,上面写着:
顾瑶初,不吃香菜,不喝冰水,胃疼时不能喝咖啡。
字迹已经有些旧了。
我坐在沙发上等了两个小时。
会议结束后,裴鹤川推门进来。
看见我,他脚步停住。
“你怎么来了?”
“来算账。”
我把婚前协议和解除声明放在桌上。
“你说给我选择权。”
“嗯。”
“那我现在选好了。”
他没有立刻去看文件,目光一直停在我脸上。
我将婚前协议撕了,解除声明也一并撕掉。
裴鹤川眉心跳了跳。
“顾瑶初,法律文件不是这么处理的。”
“我知道,仪式感而已。”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新协议。
“这是我让律师拟的。”
协议标题是《恋爱试用期约定》。
期限一年。
双方关系平等。
不得隐瞒重要事实。
不得用工作、家族利益或长辈施压。
试用期内,裴鹤川需要以正常方式追求顾瑶初。
顾瑶初有随时终止关系的权利。
最后一条是我亲手加的。
【乙方不得以没有生气资格为由,拒绝表达真实情绪。】
裴鹤川看完,摘下眼镜按了按鼻梁。
“为什么只有乙方需要接受约束?”
“因为甲方负责最终解释。”
“霸王条款。”
“你可以不签。”
我伸手去拿协议。
他先一步按住,拿起钢笔签了名字。
“试用期什么时候开始?”
“从现在开始。”
“那我能不能提一个要求?”
我警惕地看着他:“太过分的不行。”
裴鹤川从抽屉里拿出那枚铃兰发夹,替我别在耳后。
“晚上一起吃饭。”
我故意端着:“看你表现。”
他将签好的协议收进文件夹。
“餐厅已经订了。”
“你什么时候订的?”
“看见你进公司以后。”
“万一我不是来找你复合的呢?”
“取消就行。”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但我希望你是。”
这是裴鹤川第一次把希望说出来。
没有协议,没有家族安排,也没有“我没有资格”。
一年后,我们重新举办订婚宴。
还是君庭酒店。
我穿着那条绣满铃兰的婚纱,红宝石项链戴在颈间。
江屿没有来。
他让人送回一张银行卡,里面是当初酒店的三十万。
附言只有一行。
【礼金,记得把我写在第一页。】
我让助理以江屿的名义捐给了女性救助机构。
婚礼仪式开始前,裴鹤川站在休息室门口,没有直接进来。
“顾小姐,恋爱试用期已经结束。现在可以转正了吗?”
我走到他面前,替他扣好领口最上方的扣子。
“勉强合格。”
“那裴太太以后多指教。”
“还没交换戒指,别乱叫。”
裴鹤川取出戒指,单膝跪在我面前。
宴会厅的门同时打开。
我伸出手。
戒指套上无名指后,我俯身吻住了他。
掌声隔着花门涌来。
我终于明白,执念不是爱,亏欠也换不来圆满。
真正的爱,从来不是把人困在原地。
裴鹤川握紧我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追赶任何人。
我只是和他并肩走进了属于我们的婚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