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七代一百三十七口人丁,清一色全是男丁。
族谱翻烂了,没有一个“女”字。
直到我出生那天,接生嬷嬷喊了一声“是个姑娘”,
祖父的手抖得握不住笔,却硬是在族谱上为我单开一页。
父王抱着我在祠堂站了一夜,天亮后见谁都傻笑:“我有女儿了。”
七个叔伯抢着给我取小名。
十几个堂哥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哄我玩。
可五岁那年,刚过门的三嫂嫂,嫌我弄脏了她的裙子,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我哭着跑回正院,袖子上还带着血印子。
那一刻,整座王府,安静了三秒。
然后,一百三十七口人,全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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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的族谱有三尺厚。
娘说,那里头全是名字,一百三十七口,代代相传,清一色全是男丁。
翻烂了,没有一个“女”字。
直到我出生那天。
接生嬷嬷喊了一嗓子:“是个姑娘!”
据说祖父当时正在前厅写字,手抖得笔都握不住,墨汁滴了满桌。
他愣了半晌,忽然把笔一摔,大步往后院跑。
跑得比院子里的小厮还快。
到了产房门口,他不敢进,就在外头站着,声音发颤:“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我孙女。”
嬷嬷把我抱出去,他伸手接过,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块随时会碎的玉。
“是姑娘,真是姑娘。”
他说了三遍,眼眶红了。
当天夜里,他在族谱上单开了一页。
萧氏第七代,嫡女,昭昭。
满满一页,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爹更夸张。
他抱着我在祠堂站了一整夜,天亮以后出来,逢人就傻笑:“我有女儿了。”
门房见了他笑,管事见了他笑,连厨房烧火的婆子见了他都笑。
大伯萧怀琰拍着他肩膀说:“行了行了,谁家添丁不高兴,你至于傻成这样?”
我爹抱紧了我,认真地说:“你不懂,这是姑娘。”
大伯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小心地碰了碰我的脸:“是啊,是姑娘。”
他的声音也轻了。
七个叔伯抢着给我取小名。
大伯说叫“珠珠”,四叔说叫“宝宝”,五叔说叫“团团”,吵了三天没吵出结果。
最后祖父拍了板:“叫昭昭。”
昭昭。
整座王府,从祖父到最小的堂兄,十几个半大少年,从我出生那天起就学会了一件事,让着妹妹。
大堂兄萧承远,练武的时候被木刀磕破了手,眼睛都没眨一下。
可我摔了一跤蹭破膝盖,他急得脸都红了,蹲在地上吹了半天,嘴里念叨:“不疼不疼,哥哥在。”
二堂兄把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全换成了糖葫芦和小泥人。
三堂兄萧承砚性子最软,话最少,但每次我喊他“三哥”,他耳朵根就红,然后默默把手里最好的点心递过来。
五岁那年的春天,府里来了个新人。
三哥成亲了。
三叔走得早,三哥是三婶一个人拉扯大的。
三婶身子不好,三哥成亲后,她就搬去城外庄子上养病了。”
新嫂嫂姓方,单名一个瑶字,方锦瑶。
她家是文官出身,家底殷实,嫁进王府的时候带了四十八抬嫁妆,排场摆了半条街。
记得她进门那天穿了一身大红嫁衣,凤冠上的珠子亮闪闪的,好看极了。
我趴在门槛上看,觉得她像画里的仙女。
三哥牵着她的手,回头冲我笑了笑。
“昭昭,这是你三嫂嫂,以后她也会疼你。”
我信了。
可三嫂嫂进门以后,好像不太喜欢我。
我去她院子里玩,她嫌吵。
我拿她桌上的糕点吃,她拉着脸。
那天下午,我在花园里追蝴蝶。
追着追着,一脚踩进了泥坑里,溅了一身泥水。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脏兮兮的,正想回去换,迎面撞上了三嫂嫂。
她穿了一条鹅黄色的新裙子,裙角绣着栀子花。
我没刹住脚,泥手扶了一把她的裙摆。
一个黑乎乎的手印,印在了栀子花上。
三嫂嫂低头看了看裙子。
脸色变了。
“你!”
她抬起手。
啪。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巴掌就落在了我脸上。
我整个人被打得歪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疼,鼻子里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流了出来。
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捂着脸,转身就跑。
袖子蹭过鼻子,白色的袖口上印了一道红。
我跑回正院。
爹正在廊下跟大伯说话。
他看见我的第一眼,笑容就没了。
第二眼,看见我脸上的指印和袖子上的血。
整座王府,安静了。
一百三十七口人的热闹,像是被人一把掐灭了。
大伯的茶盏停在嘴边,没放下来。
我爹蹲下身,手在发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谁打的?”
我哭着说不出话。
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哥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他扑通一声跪在我爹面前。
“二伯,锦瑶她不是故意的,她……”
2
三哥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
“二伯,锦瑶她是一时失手,绝不是有意……”
我爹没看他。
他的眼睛盯着我脸上那道红痕,一动不动。
大伯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承砚,你先起来。”
三哥没起来,膝盖往前挪了半寸:“大伯,这事是误会,昭昭弄脏了她的裙子,她急了。”
“弄脏裙子,所以就打?”
我被爹抱在怀里,脸埋在他肩膀上,抽抽噎噎地哭。
鼻血已经止了,但嘴角肿了一小块,碰一下就疼。
爹的手搂着我后背,掌心滚烫,微微在抖。
他站起来,抱着我,往正堂走。
大伯跟在后头。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我被抱进正堂的时候,四叔已经从书房赶过来了,手里还拿着半支笔。
五叔从马场回来,靴子上的泥还没刮干净,大步流星地进了门。
七叔萧怀璋最小,性子最急。
他一进门就看见我脸上的印子。
“谁干的?”
没人回答他。
因为这时候,祖父来了。
他从内院出来,拄着拐杖。
身后跟着两个老嬷嬷,小跑着才能跟上。
堂屋里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
祖父走到我面前。
爹把我放低了一些,让祖父能看见我的脸。
祖父盯着我左脸上那个巴掌印。
五根手指的痕迹,红彤彤的,肿了一圈。
他的手伸过来,枯瘦的指头碰了碰我的脸的。
然后他收回手。
转过身。
桌上有一盏茶,是下人刚沏的,热气还在冒。
祖父拿起那盏茶。
啪!
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片,茶水溅了一地。
正堂里鸦雀无声。
“把人带到祠堂来。”
祖父的声音不大。
但这座府里没有一个人敢当它是耳旁风。
他说的“人”,是谁,所有人都清楚。
四叔第一个动了。
他放下手里那支笔,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沉。
五叔跟上去。
七叔站在原地看了我一眼。
他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
“昭昭不哭了,七叔在。”
他的手很大,擦得很轻,可我还是疼得缩了一下。
七叔的眼神变了。
他没再说话,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我听见他出了院门之后,嗓音沉了下去,对身边的小厮说了一句话。
“去把老三家的请到祠堂,立刻。”
祖父坐在堂上的太师椅里,拐杖杵在地上,没有再说话。
我爹抱着我,坐在祖父右手边。
他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只是抱着我的手,始终没有松过。
大伯站在祖父左侧,双手背在身后。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茶盏,没让人收拾。
陆陆续续地,叔伯们都到了。
四叔从外头赶回来,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六叔带着两个儿子,脸色铁青。
堂兄们三三两两站在廊下,年纪最大的萧承远站在最前面,一言不发。
他看见我脸上的伤,拳头握了一下。
祠堂的门大开着。
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一排,在烛火里沉默地看着所有人。
脚步声响起来了。
四叔和五叔一左一右,把方氏带到了祠堂门口。
她还穿着那条鹅黄色的裙子。
栀子花上的泥手印还在。
她站在门槛外面,下巴微微扬着。
祖父抬起眼皮。
“进来。”
方氏抬脚迈进了门槛。
她的目光扫过满堂的叔伯、堂兄,最后落在我身上。
停了一瞬。
然后她挪开了视线。
祖父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老三家的,你且说说,你凭什么动手打我孙女?”
3
方氏站在祠堂正中,腰板挺得很直。
满堂的目光压过来。
“今日之事,并非孙媳存心苛待昭昭,实在是昭昭年幼不知分寸,弄脏了孙媳新裁的裙子,孙媳一时心急,才动了手,算不上什么大错。”
她顿了一下。
“小孩子不懂规矩,长辈教训几句,原也是应当的。”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七叔萧怀璋第一个冷笑出了声。
“教训?”
“你进这个门才三个月,就敢教训我们王府的姑娘了?”
方氏的嘴角动了一下:“七叔,我是承砚的妻子,昭昭论辈分叫我一声嫂嫂,嫂嫂管教小姑,有何不妥?”
“你管教的法子,就是一巴掌把人鼻血都打出来?”
方氏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没想到会……是昭昭自己脚下没站稳。”
“够了。”
祖父的拐杖点在地上,不重,但所有人的声音都停了。
他看着方氏。
老人的眼睛浑浊,可目光落在人身上的时候,沉甸甸的。
“你说她弄脏了你的裙子?”
“是。”方氏低了低头。
“一条裙子。”
“这王府里,每年拨给各房的绸缎布料,够你裁一百条裙子,你跟我说,我孙女弄脏了你一条裙子,所以你打她?”
方氏的嘴唇动了动。
“你知不知道她今年几岁?”祖父的声音没有拔高,反而更低了。
“五岁。”
“五岁的孩子,追个蝴蝶踩了泥,你一个做嫂嫂的,不说拉她一把,不说给她换件衣裳,你抬手就打?”
方氏的脸涨红了:“祖父,孙媳真的不是故意。”
“你打的时候倒是很故意。”
大伯萧怀琰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插了一句,不轻不重的。
方氏被噎住了。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转头看向三哥。
三哥站在人堆后面,脸色灰败。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往前走了半步。
“祖父……锦瑶她确实有错,但她初来乍到,不懂府里的规矩,还望。”
“不懂规矩?”四叔从外头赶回来的,衣裳还没换利索,这时候接了一嘴,“她进门的时候,规矩册子不是发了一本?还是说,她连字都不认识?”
方氏的下巴抬了起来。
“四叔这话说得重了,我方家世代书香,我哪里不认识字?那规矩册子我看过了,上头写的是不可苛待家中幼女,可我只是管教,不是苛待。”
“管教和苛待的区别。”祖父打断她。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拐杖一下一下点在地上,走到方氏面前。
方氏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你告诉我,五岁的孩子,脸上一个巴掌印,鼻子里淌血,袖子上血痕未干,这叫管教?”
方氏没有说话。
她的眼圈忽然红了。
“我方家的女儿,嫁进王府来,不是来受气的。”
“没人让你受气。”
“但你也别想让我孙女受气。”
堂里安静了。
我窝在爹怀里,脸上的巴掌印还在发烫。
我听见方氏吸了一下鼻子。
她抬起头,看着祖父,嘴唇紧抿,眼神里有委屈,也有不服。
七叔看见她那个眼神,笑了一声。
他转头对四叔说了句话。
“这媳妇,是聘回来打孩子的?”
方氏的脸一下子全红了。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个管事匆匆跑进来,在大伯耳边说了几句。
大伯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向祖父。
“爹,方家来人了,方夫人带着方家大公子,已经到了二门外,说是要见老三家的。”
方氏的眼睛一亮。
祖父慢慢转过头。
“让他们进来。”
他坐回太师椅上。
拐杖横在膝盖上。
“正好,一起说清楚。”
4
方家的人还没进来。
祖父坐在椅上。
他看了我爹一眼。
我爹会意,把我交给身边的嬷嬷,低声说了句:“抱昭昭去侧间坐着,别吹风。”
嬷嬷接过我,拿帕子给我擦脸。
我不肯走,揪着爹的衣襟不撒手。
爹蹲下来,摸了摸我没受伤的那半边脸。
“昭昭乖,爹就在外头,哪儿也不去。”
嬷嬷抱我到侧间,隔着一道屏风,外头说话听得一清二楚。
我爹站起来,走到堂中。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册子。
蓝皮封面,用细绳扎着,边角有些磨损。
方氏看见那个册子,眼神闪了一下。
“这是什么,想必你认识吧?”我爹把册子翻开,平平地摊在桌上。
方氏没说话。
“这是你过门那天,由你婆母,亲手交到你手上的王府家规。”他念了出来。
“‘府中幼女,系萧氏百年仅出,阖府珍之,凡府中上下人等,不论长幼尊卑,不得苛责、打骂、怠慢,违者按家法处置。’”
堂里没有声音。
方氏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这是客套话。”
“客套话?”我爹抬眼看她。
就这一眼。
方氏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爹继续翻。
“新妇入府,三月之内当恪守本分,敬上怜下,不可恃家世而骄,不可因私怨而迁怒于人。’”
“凡动手伤及府中孩童者,无论事由,先行禁足,再议处置。’”
方氏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二伯,这些规矩是写给下人看的。”
“上头写了‘不论长幼尊卑’。”大伯在旁边接了一句,“你是看不懂这六个字,还是觉得自己不在这六个字里头?”
方氏咬住了嘴唇。
“这规矩册子,是你过门当天,你婆母当着三十几位观礼亲眷的面交给你的。”我爹把册子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你当时双手接过,行了大礼,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
方氏不说话了。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四叔替她说了。
“她说,‘孙媳谨遵家训,不敢有违。’”
方氏的身子僵了一瞬。
“白纸黑字,当众承诺。”我爹的手指在册子封面上点了一下,“三个月,你忘得倒是快。”
堂里静了好一会儿。
三哥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方氏深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表情倔强得很。
“这规矩是王府定的,我方家。”
话没说完。
院门外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又尖又亮,隔着老远就飘了进来。
“我们方家的姑娘,到底受了什么委屈,竟要在祠堂里罚站?”
脚步声急促地响起来。
方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门帘被掀开。
一个穿着暗红褙子的妇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生得高高瘦瘦的,面皮白净,嘴唇很薄。
方家的人到了。
方氏的母亲柳氏,和她的兄长方锦程。
柳氏一进门,目光先找到了方氏。
看见女儿站在堂中央,周围全是王府的人,她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瑶儿,你没事吧?”
方氏的眼眶一红,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一哆嗦,柳氏的火就上来了。
她转过头,扫了一圈堂上的人,最后目光停在祖父身上。
“老王爷,我女儿嫁过来才三个月,就被拉到祠堂里当众审问,这是王府待孙媳的礼数?”
祖父看着她。
“不就是小孩子之间磕磕碰碰的事吗,哪家的孩子没被拍过两下?至于闹成这样?”
方锦程站在他母亲身后,扫了一眼堂上的人,嘴角微微一勾,拱了拱手。
“舍妹年轻不懂事,若有冒犯之处,我们方家愿意赔礼,但把人拘到祠堂来,未免太过了些,传出去对两家名声都不好。”
七叔的眼睛眯了起来。
祖父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一下。
柳氏的声音停住了。
“说完了?”
柳氏张了张嘴。
“说完了就好,现在,轮到我们说了。”
他看向大伯。
大伯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七个人,一个接一个,在堂上站成了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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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是见过世面的人。
方家虽比不上王府,好歹也是三代文官,在京城里有些根基。
可她进门之后,看到萧家七兄弟齐齐站在堂上,那股子气势压过来,她的脚还是往后挪了半寸。
她稳了稳心神,先下手为强。
“老王爷,话说在前头,我女儿是明媒正娶进的门,不是买来的丫鬟。”
“小孩子不懂事弄脏了衣裳,做嫂子的教训两句,天经地义,哪个大户人家的孩子不是这么管的?”
我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方锦程接过话头,语气比他母亲圆滑些。
“王爷,我们方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舍妹若真有不周之处,我们愿意赔一条新裙子给小郡主,再备一份礼赔个不是,这事就算揭过了,两家和和气气,岂不更好?”
他拱着手,笑得很得体。
七叔的嘴角勾了一下。
“方公子好算盘,一条裙子赔一巴掌,这买卖划算。”
方锦程的笑容僵了一瞬。
“萧七爷说笑了,不过是小孩子之间。”
“小孩子?”七叔打断他,“你家的小孩子五岁吗?你家的小孩子被人扇了一巴掌鼻血都出来了,你也一条裙子就揭过了?”
方锦程的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
柳氏抢在前头。
“萧七爷,话不能这么说,小孩子皮糙肉厚,磕碰几下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家瑶儿嫁进来是做正经少奶奶的,不是来给人当出气筒。”
“方夫人,你说的那个皮糙肉厚的小孩子,是我萧家百年以来唯一的女儿。”
柳氏愣了一下。
“整个王府,一百三十七口人丁,代代都是男丁,一百年了,没生过一个女孩,昭昭是头一个。”
他停了一下。
“也是唯一一个。”
堂上安静了。
柳氏的表情也有了一丝变化,但很快她就撑住了。
“那也不能因为金贵就不让人管教。”
“你说得对。”祖父忽然开了口。
柳氏一愣。
“金贵不金贵的,先放到一边。”“咱们就说规矩,你女儿进门的时候,我家,家规册子你看不看?”
柳氏看了方氏一眼。
方氏低着头,没吭声。
“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不得苛责打骂幼女,你女儿亲手接的,当众应的。”
柳氏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那是……那规矩也太严了些,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家规。”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萧家的家规,要你方家来指点?”
方锦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老王爷,我方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舍妹嫁进来不是来受罚的,今日这事若传出去,对两家的体面。”
“体面。”大伯接了一句。
他走前一步,看着方锦程。
“你妹妹动手打了我侄女,打出了血,现在全家人站在祠堂里替你妹妹问话,你跑来跟我谈体面?”
方锦程的脸涨红了。
“大伯!”
“该叫萧大爷。”
“你还没有资格叫我大伯。”
方锦程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柳氏的手攥紧了帕子。
她看了看堂上站着的七个人,又看了看坐在太师椅上的祖父,嘴唇抖了抖。
“好,好,萧家厉害,我们方家惹不起,行了吧?”
她的语气带上了哭腔,但眼睛是干的。
“我就问一句,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祖父没有理她。
他看向大伯。
大伯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既然方家人觉得我们小题大做,那就把事情掰扯清楚。”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兄弟。
“你们谁先说?”
四叔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来。”
他看着方氏。
“她进门第一个月,嫌院子里伺候的丫鬟手脚慢,打了两个耳光,那丫鬟是在府里做了八年的老人,第二天就求了出去。”
方氏的身子晃了一下。
五叔跟上。
“进门第二个月,承砚房里的老嬷嬷劝她早睡早起,她嫌嬷嬷多嘴,直接撵出了院子,那嬷嬷是三弟从小的奶娘。”
三哥的脸抽搐了一下。
六叔开口了。
“上个月府里请春宴,她嫌席面上的位置不好,当众给管事甩了脸子,管事在萧家做了二十年,从没受过这种气。”
七叔最后一个说话。
“进门三个月,打丫鬟,撵嬷嬷,甩脸子,今天打到了昭昭头上。”
他看着方氏。
“下一个,你想打谁?”
方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三哥站在角落,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地面,浑身在微微发抖。
这时候,廊下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有人走了过来。
大堂兄萧承远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堂兄、四堂兄、五堂兄……
十几个少年,高高矮矮地站在廊下。
萧承远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木头蝴蝶,翅膀上涂了红漆,漆皮已经有些斑驳了。
那是他去年花了三天,一刀一刀给我刻的。
他走到堂前,站定了。
十几个堂兄,齐齐地站在他身后。
6
萧承远站在堂前。
他手里拿着那只木头蝴蝶。
方氏看了他一眼,没当回事。
她大概觉得,一群半大孩子能说出什么来。
“祖父,孙儿有话说。”
祖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萧承远转过身,面对满堂的人。
他把手里的木蝴蝶举起来。
“这个蝴蝶,是我去年给昭昭刻的。”
他的声音不大,还带着少年人没褪干净的青涩。
“刻了三天,手上磨出四个水泡,我娘说我犯傻,一个木头疙瘩至于吗。”
他停了一下。
“至于的。”
“因为昭昭第一次看见蝴蝶的时候,追着跑了半个园子,摔了两跤,膝盖都紫了,还在笑。”
“我就想给她刻一个,让她不用追,摆在桌上就能看。”
他把木蝴蝶放在桌上。
红漆斑驳的翅膀,在烛光里一顿一顿的。
二堂兄从后头走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
他把布袋打开,倒出来一堆小玩意儿。
泥捏的小兔子,竹编的蚂蚱,纸折的花,还有一串用红绳穿起来的小石头。
“这些是我攒了半年给昭昭的。”他的声音闷闷的,“零花钱全花了,一文不剩。”
四堂兄跟上来。
“我给昭昭抄了一本画册,上头全是花鸟虫鱼,每一页都画了她的名字。”
五堂兄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双小鞋子。
虎头鞋,针脚歪歪扭扭的。
“我让我娘教我纳的,扎了十几回手。”他低着头,耳朵根红了一片,“昭昭还没穿过。”
六堂兄。
七堂兄。
八堂兄。
一个接一个,把自己给我准备的东西放在桌上。
有的精致,有的粗糙,有的值钱,有的不值一文。
但每一样,都是花了心思的。
桌子上堆了一小堆。
满满当当的。
方氏看着那堆东西,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愧疚。
是困惑。
她不明白,一个小丫头,凭什么让这么多人费这么大心思。
萧承远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声。
“你进门的时候,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三弟娶了嫂子,嫂子应该也会疼昭昭。”
他顿了顿。
“三弟说你会的,他跟我们保证过的。”
三哥站在角落,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我们想着,多一个人疼昭昭,那不是更好吗。”
萧承远的声音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
“可你进门三个月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东西。
“我们一人一样,攒了这么多,你呢?”
方氏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给过昭昭什么?”
堂里没有人说话。
方氏的眼泪又要掉了,但这次她死死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最小的堂哥才八岁,站在队伍最后面。
他个头矮,得踮着脚才能看到前头。
他手里攥着一颗糖,攥得纸都皱了。
他挤到前面来,把那颗糖放在桌上那堆东西的最上面。
然后他抬头看着方氏。
“三嫂嫂,你打了我妹妹。”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她才五岁,你怎么下得去手呀。”
这一句话。
柳氏的脸一下子挂不住了。
方锦程的拳头攥紧了。
方氏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7
萧承远没有再看方氏。
他转过身,面对祖父和叔伯们,声音不高但很稳。
“祖父,叔伯们,我的话说完了。”
他顿了一下。
“我们兄弟十几个,只有一个妹妹,我们自己疼都来不及,不是给外人打的。”
这句话落在堂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静水。
二堂兄跟了一句:“就是这个话。”
四堂兄点头。
五堂兄攥着拳头,闷声说了一句:“谁敢动昭昭,先过我们这关。”
六堂兄没说话,但他往前站了一步,站到了萧承远身侧。
十几个少年,高高矮矮,站成了一排。
站在方氏面前。
她扯了扯方锦程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方锦程的嘴唇紧抿,没有接话。
他不傻。
他看得出来,这一屋子的人,从老王爷到八岁的小娃娃,全站在那个五岁丫头那边。
一个都没有站在他妹妹这边。
一个都没有。
祖父看着廊下站成一排的孙子们,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大伯走到少年们面前,拍了拍萧承远的肩膀。
“行了,你们的心意,祖父和叔伯们都看到了。”
萧承远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伯点了点头。
“昭昭有你们这群哥哥,是她的福气。”
萧承远的眼眶红了一瞬,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侧间的方向。
我趴在屏风边上,眼泪早就干了,鼻子还有点堵,脸上的巴掌印从火辣辣变成了隐隐的胀痛。
我看见大堂兄看我。
他冲我咧了一下嘴。
那个笑很笨拙,不太好看,但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
嬷嬷把我搂紧了一点。
堂上,我爹一直没开口。
从头到尾,他只说了规矩册上的那些话,之后就再没出声。
五叔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七叔走回堂上,站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我爹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
堂上的气氛压得很沉。
方家母子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柳氏的嘴张了好几次,每次都被堂上某个人的目光给逼了回去。
方锦程的手背在身后,指头在袖子里头攥得死紧,面皮上的客套已经维持不住了。
方氏站在堂中央,眼泪流了一脸,妆都花了,鹅黄裙子上那个泥手印格外扎眼。
她看了看四周。
所有人的脸都冷冰冰的。
她最后把目光投向三哥。
三哥是她在这座府里唯一的依靠了。
“承砚,”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你帮我说句话,你是我夫君,你不能什么都不说。”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三哥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锦瑶。”
方氏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进门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方氏愣住了。
三哥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我说,昭昭是全家的命根子,你一定要对她好。”
方氏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说了不止一遍。”
三哥的声音有点哑。
“你答应得很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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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砚,我那时候不知道。”
“你知道。”
三哥打断了她。
声音不大,但方氏的话头被生生截断了。
三哥看着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知道昭昭对这个家意味着什么,我跟你说过不止三遍,你过门之前我就说了,过门之后我又说了,你每次都说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结果呢?”
方氏的眼泪哗地又下来了。
“承砚,我真的只是一时气急。”
“你气什么?”
“五岁的孩子踩了泥,蹭了你一下裙子,你就气到动手打人?”
方氏愣住了。
三哥从来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
他是七兄弟里性子最软的一个,从小不爱吵架不爱红脸,说话慢吞吞的,做什么事都不急不躁。
方氏嫁进来三个月,大事小事他都让着她,她嫌丫鬟笨他就换人,她嫌嬷嬷啰嗦他就劝嬷嬷少说两句,她不高兴的时候他就陪着笑脸哄。
可现在他看着方氏脸上那副委屈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你打丫鬟的时候没说话,撵嬷嬷的时候也没说话,甩管事脸子的时候我替你赔了不是。”
三哥一句一句地说,声音越来越低。
“我一直在想,你是新媳妇,不适应,慢慢来就好。”
他停了一下。
“可你今天打了昭昭。”
这句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几乎是哑的。
“我妹妹,我们全家的妹妹。”
方氏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三哥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水光已经收回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方氏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冷。
不是愤怒的冷,是心凉了之后的冷。
“锦瑶,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方氏的身子晃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干净。
“你!”
“祖父和叔伯们怎么处置,我都没有意见。”
三哥说完这句话,退后了两步,站回到了兄弟们的队列里。
大堂兄萧承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让出了位置。
三哥站进去。
十几个少年,重新站成了一排。
完完整整的一排。
方氏一个人站在堂中央。
柳氏终于撑不住了。
她快步走到女儿身边,拉着方氏的胳膊,声音尖了起来:“承砚,她是你妻子,你怎么能这样。”
“方夫人。”
大伯开口了。
柳氏的话停了。
“这是我们萧家的祠堂。”大伯看着她,语气平淡,“处置我们萧家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柳氏被噎得脸通红。
方锦程咬了咬牙,往前迈了一步:“萧大爷,这话也太。”
“你要是觉得不痛快,可以走。”七叔懒洋洋地接了一句,“门在那边,没人拦你。”
柳氏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老王爷,你倒是说句公道话啊。”
祖父一直坐在椅上,一言不发地看着。
听到这话,他慢慢站了起来。
拐杖拄在地上,咚咚两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祖父走到堂中央。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东西,木蝴蝶、泥兔子、竹蚂蚱、小虎头鞋、那颗攥皱了糖纸的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方氏。
“老三家的。”
方氏的身子一僵。
“你听好了。”
9
“你进门三个月。”
祖父看着方氏。
“打了丫鬟,撵了嬷嬷,甩了管事的脸子,今天动手打了昭昭。”
“老头子念在你年轻,前头那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计较。”
方氏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裙摆上,砸在那朵沾了泥的栀子花旁边。
“但今天这一巴掌。”
祖父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不能算了。”
柳氏张嘴想说什么,方锦程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使劲摇了摇头。
他看得出来,这个时候再开口,只会更糟。
祖父没有看方家的人。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方氏身上。
“你现在就向昭昭当面赔罪,当着全府上下的面,认认真真地赔。”
方氏的身子僵住了。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赔罪。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一个五岁的孩子赔罪。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从今日起,禁足你自己的小院,不得踏出院门半步,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
“若是再犯。”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一停顿,堂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和离,送回方家。”
和离。
对方家来说,比什么都重。
女儿被和离送回娘家,在这京城里,方家的脸面就算彻底没了。
方氏浑身都在抖。
她看向三哥。
三哥站在兄弟们中间,低着头。
没有看她。
方氏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
终于,她的膝盖弯了下去。
跪在了地上。
嬷嬷把我从侧间抱了出来。
我被放在地上,站在爹身边,仰着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三嫂嫂。
她的妆哭花了,眼睛肿得像核桃,鹅黄裙子的膝盖处沾了灰。
然后她低下头。
“昭昭。”
她的声音又哑又涩。
“是三嫂嫂错了。”
“不该打你,是三嫂嫂的错。”
她的额头碰在了地上。
咚。
闷响一声。
堂里没有人说话。
我站在那里,不太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我只知道脸很疼,鼻子还有点堵,三嫂嫂跪在我面前,额头贴着地面。
祖父点了点头。
“起来吧。”
方氏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
三哥没有去扶她。
柳氏咬着牙走过去,扶住了女儿的胳膊。
“走,回去。”柳氏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硬。
方锦程跟在后面,脸色灰败,走过堂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祖父一眼。
祖父坐回了椅上,拐杖横在膝盖上,没有看他。
方锦程收回目光,低着头,跟着母亲和妹妹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堂里剩下的都是萧家自己人。
祖父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看着我。
“昭昭,过来。”
我松开爹的手,小跑了两步,跑到祖父跟前。
他伸手把我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他的膝盖硌得慌,瘦骨嶙峋的,可我靠在他怀里,觉得特别安稳。
祖父的手摸了摸我的头。
“疼不疼了?”
我摇了摇头。
又点了点头。
祖父笑了一下,皱纹里全是心疼。
“往后不会了,谁也不敢了。”
我把脸埋在祖父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爹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了一点。
七叔走过来,弯腰凑到我耳边。
“昭昭,七叔给你带了糖,吃不吃?”
我从祖父怀里探出头来,吸了吸鼻子。
“吃。”
七叔笑了。
10
那天晚上,我睡在爹的房里。
爹把我搂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爹。”
“嗯。”
“三嫂嫂是不是不喜欢我?”
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拍。
“昭昭,喜不喜欢你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敢再动你了。”
我不太懂这句话。
但爹说的时候声音很轻很稳,我就信了。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很有力气。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爹说了一句话。
“我的女儿,这辈子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第二天一早,我脸上的肿还没消。
青紫的指印淡了一点,但还是看得见。
嬷嬷用温帕子给我敷了半个时辰,又上了药膏,说过几天就好了。
我跑去找祖父请安的时候,祖父正在院子里练字。
他看见我脸上的淤青,眉头拧了一下,手里的笔顿了顿。
“过来。”
我跑过去,趴在桌沿上看他写字。
祖父放下笔,把我抱到椅子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我的脸。
“还疼不疼?”
“不太疼了,就是痒痒的。”
“痒就是在好了。”祖父点了点头。
他从桌上拿了一块糕点,掰了一小块喂到我嘴边。
“吃。”
我张嘴接了,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祖父,你怎么不吃?”
“祖父牙不好,看你吃就高兴了。”
我就又张嘴等他喂。
他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给我,掰得很仔细,每一块都掐掉硬的边角,只把最软的部分递过来。
那双手摔过茶盏,拍过桌子,在族谱上写下我的名字的时候抖得握不住笔。
可喂我吃糕点的时候,稳得很。
吃完了,我抹了抹嘴。
“祖父,三嫂嫂还会打我吗?”
祖父看着我,沉默了一瞬。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了,打你要付什么代价。”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祖父摸了摸我的头发。
“昭昭,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在这个家里,你谁都不用怕。”
这天上午,大伯来找祖父议事。
走之前他拐到我这儿,蹲下来看了看我的脸。
“好些了没有?”
“好些了,大伯。”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荷包,塞到我手里。
“给你的,里头有颗珍珠,小姑娘戴着好看。”
我打开看了看,一颗圆溜溜的珍珠,泛着淡粉色的光。
“谢谢大伯。”
大伯摸了摸我的脑袋,起身走了。
中午的时候,四叔让人送来一盒子新点心。
“城南吴记的桂花糕,刚出锅的,给昭昭尝尝。”
下午,四叔带着他新得的一只白猫过来。
猫毛茸茸的,眼睛蓝汪汪的,趴在我腿上呼噜呼噜地叫。
“喜欢就抱走,养着玩。”
五叔傍晚回来,带了一包城外庄子上摘的鲜果子。
六叔让人送了两匹料子过来,说给我做两身新衣裳。
七叔最晚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天都黑了,手里拎着一盏兔子灯,竹骨纱面的,扎得精精细细,眼睛是两颗红豆。
“外头灯市上看见的,第一眼就想到昭昭。”
他把兔子灯挂在我床头的架子上。
烛光透过纱面,映出一团软乎乎的暖光。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盏灯,觉得它在笑。
堂兄们也来了。
萧承远把那只修补好的木蝴蝶重新涂了一遍红漆,亮锃锃的,放在我枕头边。
二堂兄把他的竹蚂蚱重新编了一只,比原来那只大一圈。
五堂兄红着脸把那双虎头鞋塞到我被窝里。
“天冷了穿,暖和。”
最小的堂弟又拿了一颗糖来。
这回没攥皱。
他把糖放在我手心里,拍了拍。
“妹妹吃糖,不疼了。”
我把糖含进嘴里,甜丝丝的。
眼泪忽然就出来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太多人对我好,我不知道怎么办。
嬷嬷笑着给我擦眼泪。
“小祖宗,哭什么呀,多少人疼你呢。”
我吸着鼻子说:“我知道。”
三嫂嫂被禁足了。
她住在西边小院里,门口有婆子看着,一日三餐有人送,但不许出门。
听嬷嬷说,方家走的时候,柳氏的脸黑得像锅底,方锦程一句话没说,上了马车就走了。
三哥没有去送。
他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了半壶酒,第二天来给祖父请安的时候,眼睛肿着,嗓子哑着。
祖父看了他一眼。
“想通了?”
三哥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是孙儿识人不明,连累了昭昭。”
祖父叹了口气。
“你的媳妇,你自己管教,管不好,家里替你管。”
三哥又磕了一个头,起身走了。
他路过我的时候,停下来,蹲下身。
“昭昭。”
“三哥。”
他伸手碰了碰我脸上那块已经变成淡黄色的淤青,手指头在发抖。
“三哥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红红的眼睛,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这个动作是跟祖父学的,祖父每次安慰人都这么拍。
三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擦,就那么笑着走了。
后来的日子,比从前更夸张了。
我走到哪里,身后至少跟着两个嬷嬷、一个丫鬟、一个小厮。
堂兄们轮流值班似的,每天至少有一个在我附近晃悠。
祖父让人在我房间里加了一道软屏风,说怕我磕着碰着。
爹更不必说了,恨不得把我揣在袖子里随身带着。
连来府上做客的外人都知道了。
萧家有个小郡主。
百年来唯一的姑娘。
全府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心尖尖。
谁都不能动。
我趴在祖父的书桌上,看着他往族谱我那一页上添了一行小字。
我不认识那些字,歪着头问:“祖父写的什么呀?”
祖父放下笔,吹了吹墨迹。
“写的是”
他看着我,眼角的皱纹一层一层地叠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
“萧氏昭昭,阖府所珍。”
我听不太懂,但觉得好听。
“那就是很厉害的意思吗?”
“对。”祖父把我抱起来,“很厉害的意思。”
我搂着祖父的脖子,趴在他肩膀上,看见窗外的院子里,爹在跟大伯说话,七叔在逗那只白猫,堂兄们追追打打地跑过回廊。
太阳照在青瓦上,暖洋洋的。
我想,我大概是这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了。
(故事完,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