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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22:05:07

1

“你属狗的?用完厕所,连这点水都不擦!”

宋芸一脚踹开卫生间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响得我心里一跳。

陈叔慌忙提着裤腰出来,红着眼睛挡住了我。

“没事,小杨,别耽误她上班。”

当年我凑不齐学费,是这个老人替我把缺的钱补上。

如今房租全是我付,白住的宋芸却能指着他骂。

我当天就把陈叔送去了朋友空着的公寓。

回来时,冰箱里还有他替我做的饭,桌上摆着洗好的水果。

折叠床叠得方方正正,枕头底下压着五百块钱。

纸条上是他一笔一画写的:小杨,这个月水电,算叔一份。

我捏着钱站了好一会儿。

主卧的门忽然开了。

宋芸探出头,笑着通知我:“我爸妈把老家的房卖了,过来跟我住。次卧你腾一腾,我妈衣服多。”

她看了一眼那张床。

“这破床也扔了吧,一股老头味。”

我没有接她的话,把纸条重新折好。

她已经低头给搬家的人发地址,仿佛这屋里没人需要她征求意见。

我上大学那会儿穷,除了家里的生活费,还得靠自己找活干。

陈叔替我凑学费,自己舍不得花的钱,给我时倒痛快。

宋芸也是那时候认识的同乡,在学校附近打工。别人拿我的旧衣服、口音开玩笑,她替我说过几句话。

后来我自学编程,有了稳定收入,为了不吵着同住的人,另外整租了这套房。

她听说后找过来,说工资低,一个人租房压力大,能不能让我匀一间。

我想着当年的事,答应了。

房东那边只认我这个整租人。

我跟她另写了入住约定,留过一笔押金,月租和水电则一直没跟她收。

约定上原本写着公共开支分摊,后来她喊紧,我也都先垫了。

我只提了一个要求,陈叔偶尔过来看我,得让他住几天。

她当时答应得比谁都快。

“杨哥,你叔不就是我长辈?你放心,我肯定好好招待。”

陈叔头次来,拎了一大袋家里的东西,下厨做了满桌菜。

她站在厨房门口,捂着鼻子,干呕了一声。

“对不起啊,这油烟,我实在受不了。”

陈叔赶紧去开窗,连饭都没顾上吃。她却已经回主卧,叫了一份外卖。

后来每次来,陈叔总记得把窗推到最大,炒一道菜就擦一遍灶台。

她在群里说想吃排骨,他便第二天炖好;说清淡些,他又买鱼来蒸。到了饭点,她不是不饿,就是已经吃过。

有一回陈叔怕她晚上饿,特意留了碗面。

第二天她连碗端起来,全倒进了垃圾桶。

“谁让他做的?放一晚上,厨房都臭了。”

我不在家,陈叔就不提。她跟我也从不说,只催我出差回来顺路给她带点吃的。

真把我气着,是有一回陈叔痛风发作,我又赶着出差。

一时找不到人照看,我给她转了个大红包,请她帮几天忙。

她收得很快,说小事。我放心不下,提前回去了。

推开门,先听见客厅游戏里的喊声。

陈叔蜷在次卧那张折叠床上,被子只到腰,伸手去够水杯。

腿疼,他转身太慢,水洒了半床。我过去时,他正拿几张纸一点点按床单,边按边怕水流到地上。

宋芸戴着耳机,连我进门都不知道。

我将耳机拿下来,她先不耐烦了。“干什么?马上就打完了!”

“我托你看着陈叔,人就隔着一扇门。你进来看过吗?”

她往床边瞥了一眼。

“喝水不会叫我?弄湿了洗就是了,你至于这么大声?”

“红包你收了。”

“那也不能真把我当保姆吧?”

我指着门,让她出去。

陈叔却一把抓住我,握得指节都白了。

“小杨,算了。她一个姑娘,也不方便伺候我。”

“陈叔——”

“这房子离你公司近。你别为了我,又搬来搬去。我以后少来,不惹人烦。”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

明明是她嫌弃,到了他嘴里,却总变成自己不该来。

那回我留下来照顾他。

往后几次,只要我提起让她另找住处,他就拦着。

“当年她也帮过你。别为了我,把好好的情分弄没了。”

一拦就是这么久。

直到这次,连上个厕所,她都能踹门骂人。

2

送陈叔去公寓那天,他在车上一直没说话。

下车时还抢着拿行李,说自己来,别把我累着。

朋友留的房向阳,窗外有棵树,推开窗能听见院里人说话。

我把床单铺好,告诉他,我从公司过来不远,吃饭也能一起吃。

他摸了摸干净的枕套,小声问住着贵不贵。

“已经说好了,您安心住。”

我没有说那五百块,也没在这时逼他再听一次我的保证。等他坐稳,我才下楼。

以前为防丢东西,我在公区放过一个小摄像头,镜头只朝客厅过道。

搬走后回看,才发现他每次从卫生间出来,都得再折回去好几趟。

宋芸捂一下鼻子,他就拿刷子进去;她说还有味,他便开门散气,自己站在走廊等。

她隔着门喊:“知道自己一股老人味,就别老用这个卫生间!”

画面里,陈叔捧着新买的香薰,站了很久。

他在老家没那么讲究,可到了这边,衣服床单都是我帮着备齐的,洗得也勤。

她说的味道,我一次没闻见过。

原来那几次我出差回来,问他怎么瘦了,他都说天热,吃得少。

我关掉录像,坐在车里,半天没有发动。

刚才临走,他还叫我别跟她置气,说年轻人喜欢干净,不喜欢跟老人住,也能理解。

“她又不是我什么人,不能强求。”

他怕我难做,连委屈都自己咽了。我却让他在我付钱的屋里,过成了这个样子。

我拿出手机,拨给那个先前问过房间的人。

“七折可以,但只有次卧,不是整套。你要住几个人,先写清楚发我。”

对方还想问能不能连主卧一起谈。

我说不谈,接受就按这个办,今天给答复。

他很快应下:“行,住的人我自己填,钱也按你说的准备。”

我把空白确认单发过去,收起了手机。

回到家,宋芸正跪在地上擦地板。

看见我,先指了指门边的消毒液。

“刚从那边回来?鞋底、外套都喷一喷。我爸妈待会儿就到。”

我看着她新换的马桶坐垫,还有几只整齐摞好的塑料凳。

她爸习惯蹲着,她连这个都一件件备好。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搬运师傅拿着她发的照片,问哪张桌子要拆。

我的电脑和书都被她装进袋里,工作台上压着一张搬运单。

目的地是旧货回收点。

她说爸妈东西多,我那张桌子放着碍事。

我没跟她争,把机器先断电,自己找箱子装好,让师傅改送朋友的公寓。

她指向折叠床,想叫人一并拉走。

“那张不卖。”

我把它合起来,靠到自己箱子边,让师傅同车运过去。

宋芸看我真在收东西,语气反而轻快了,叫我顺便把剩下几个袋子也挪开。

我没再替她搬。

这些东西带出门,我就没什么值得留在这里了。

她父母一到,行李还没放稳,她爸便叫我挂衣服。

“还有你阿姨的泡脚盆,拿出来放好。”

我没动,宋芸过来压低声音。

“我爸喜欢勤快的年轻人。你别杵着,让人看着多没眼力见。”

我拉开那个大编织袋看了一眼。

锅碗、收音机、被子都带了,哪像来住几天。

我问他们住多久,她的脸立刻冷下来。

“刚进门,你就要赶?”

“陈叔住几天,你嫌这嫌那。你爸妈来,连我的桌子都得先送回收?”

“这能一样吗?”

我翻出宋澈的朋友圈,给她看。

照片里是他的新房合同,配字是感谢爸妈出的首付。

宋家什么条件,我这些年还不清楚?

那笔钱,不是卖了老家的房、再掏空积蓄,根本凑不齐。

“房卖了,钱给你弟买新房,你爸妈倒来这里常住。新房不是你弟的?”

她看了眼手机,伸手推开。

“我爸妈自己的房子,想卖就卖,用得着你管?”

“卖不卖跟我没关系。可钱我没拿一分,他们往后住哪里,怎么倒成我的事了?”

她绷着脸,问了一句。

“那凭什么,我就得让你陈叔住三年?”

3

我看着她,过了片刻,才觉得自己听明白了。

不是她一时没控制好脾气。

她从来就觉得,陈叔来,是她受了委屈。

“宋芸,整套租金,是我付的。你住主卧这三年,我收过你哪一个月的钱?”

她的脸僵了一下。

“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他说要来的时候,你是不是说当自家长辈?”

“我没说过不让他来。我就是嫌他——”

“嫌脏?”

她没有答。

陈叔年轻时也是硬脾气。若不是一直觉得家里拖了我后腿,怕我在外面为难,他怎么会次次这样忍。

他帮我凑学费时,没叫我答应什么。

到了我有能力照顾他的时候,竟还让他看一个白住者的脸色。

宋母走过来,将女儿拉到身后。

“有你这么说话的?住一起三年了,什么你钱我钱,算得这么清楚,像什么样!”

我笑了一声。

“她不出钱住我的房,能管陈叔不让来。你们把房款全给了儿子,却要我给住处。这清楚不清楚,还得看轮到谁,是吧?”

宋父朝地上啐了一口。

“年轻人有两个钱,就狂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我还记得,是你们不记得。”

“这几年家里有急事,她说开不了口,我以借给她的名义转的钱,哪次少了?你们如今全填给小儿子,连个住的地方也不留,又找到我头上。”

宋母丝毫不觉得不对。

“朋友之间帮点忙,不是应该的?她当年还替你出过头呢!”

“那就三年免租不够,还得免到你们一家子都住进来?”

宋芸见我真不打算退,赶紧推着父母出去两步,又回来陪笑。

“杨哥,别吵了。我也是想着他们过来能做饭打扫,你成天加班,这不是省你事么。”

我看了眼地上的烟灰,又看她妈刚塞给我的编织袋。

“能做饭?”

“当然,饭菜热着,你下班就能吃。”

“那做一顿,我看看。”

她立刻进厨房找围裙,叫她妈来帮忙。

我本以为这回总算会轮到他们动手,转身去阳台时,却听见她给弟弟打电话。

“妈做饭呢。你带人来就行,别再出岔子。”

原来这顿饭,也不是为我做的。

宋澈要带未婚妻和准岳母来看房,宋家把这儿当成了谈婚事的地方。

我站在阳台,打开刚发回来的确认单。

长期入住人,两名。

第一栏宋澈,第二栏娇娇。

他还怕多收钱,特意加了一句:只有我和女朋友,别人不住。

我给他拨过去,让他把房间和期限再看一遍,确认了再交定金。

“看了,次卧嘛。杨哥,你说七折,可不能临时加。”

“照上面写的来。”

他签上名字,很快把钱转过来。

房东已同意我分租次卧,原租约的期限和允许使用的范围,也都写在给他的确认里。

这不是整屋换主人。

他知道自己租的是什么,舍不得放手的,是这个价。

可钱刚转完,他的口气就变了。

“那你快收拾一下。我马上带娇娇她妈过去,你一个外人在,不方便谈事。”

我捏着手机,竟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订婚那份礼,我给得不薄。

如今他占到便宜,先想到的却是叫我出去。

他女朋友我见过,本地姑娘,家里条件好,有些娇气,人倒不坏。

宋澈为了追她,费过不少工夫。

我没有告诉她,他今天准备了什么场面,也没有替宋家收拾这个谎。

回到客厅,宋母又来叫我烧水泡茶。

我说:“你们家的客人,你们自己招待。”

宋芸压着火:“有事晚点说。别当着我弟女朋友的面闹,好不好?”

“这是我儿子住的地方!”

宋母也拉下脸。

“那就让你儿子来招呼。”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宋澈的声音。

“阿姨,您看这环境、这地段。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租下来的,以后我跟娇娇就从这里开始,等新房那边弄好,再过去。”

门一开,他满脸都是笑,招呼女朋友和准岳母往里走。

宋母立刻变了脸,热热闹闹地叫亲家,说饭都备好了。

娇娇母亲站在门口,没急着换鞋。

“你不是说自己单独租的?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宋澈额头冒汗,抢着解释。

“我爸妈今天过来帮我弄一下,顺便做顿饭。就今天,一会儿就走。”

他朝母亲使眼色。

“妈,吃完我送你们去车站。”

4

“去什么车站?”

宋母转过头,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

“老家都没房了,我们不是说好了,以后就住这儿?”

宋芸的脸也黑了。

“我接爸妈过来的。宋澈,你别说一句算一句。”

他将姐姐拉到旁边,声音压不住地往上蹿。

“姐,我带娇娇她妈来谈事,你就不能配合一下?我跟你借个地方,你还非得这时候拆台?”

“什么叫跟我借地方?我一直住这儿,是你说借就能借的?”

“你住就住,别耽误我成家!”

“爸妈怎么办?钱都拿去给你付首付了,你准备让谁管?”

他往父母那边扫了一眼,像是嫌他们站得碍事。

娇娇母亲不再往里走,问他这房究竟是怎么租的。

宋芸立刻抢着说:“是我跟杨哥一起住的地方。你来之前,也不问问我。”

“刚才你说,你是独立租下的。”

娇娇看着宋澈。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反倒来叫我评理。

“杨哥,你说,到底谁作主?”

我把他刚填的确认单翻出来,指给他看。

“住哪间,你确认过。常住几人,也是你写的。你自己跟他们说。”

宋澈接过去,索性将纸举到母亲眼前。

“就我跟娇娇两个。妈,没写你们。晚上你们得另找地方。”

宋母盯着第二栏,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们给你出首付,你连两个名字也不肯添?”

“我这是成家,你们老跟着干什么?”

宋芸一下子将纸抽过去,看了看,又递回他面前。

“你早就填好的?不是临时怕人多?”

“对,填好了。现在人也来了,你能不能别闹!”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一直抖。

我补了一句:“我转的是次卧,没转整屋。你们别替我多答应,也别把他的决定算我头上。”

宋澈像没听见后半句,催他妈快些收东西,还要谈婚事。

宋母已经明白了,仍去拉女儿。

“先走吧,别误了你弟的正事。房子给谁住,不都是一家人?”

宋芸甩开她。

“他把我们往外赶,怎么又成正事了?妈,你真看不出来,还是看出来了,只肯委屈我?”

宋父平时不爱开口,这回倒急着训人。

“你怎么跟你妈说话?你本来也不是这儿当家作主的人,帮你弟一次怎么了!”

“他的首付,我们还少帮了?”

“钱都给了,你更得帮衬着。他成家,日子才刚开始。”

宋芸盯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那我的日子呢?从小到大,你们什么时候想过我的日子?”

“我成绩好,你们说家里只能供一个,叫我早点出去干活。给他呢?逃课打架,初中都没读完,你们还要往里填!”

屋里忽然静了一下。

娇娇扭过头,声音变了。

“初中没读完?宋澈,你不是说你大专毕业?”

他急着开口,宋芸却先笑了出来,笑得比哭还难听。

“大专?那张证还是我打工挣的钱,替他买的!他上过哪一天大专,叫他自己说!”

5

这件事,我还真知道。

刚认识宋芸时,她白天上班,晚上接活,每次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她都说家里要用钱。

后来才漏出口风,有一笔是为了给弟弟弄学历。

我劝过她,假的就是假的,拿去找工作,早晚出事。

她说:“总不能叫他跟我一样,一辈子只干这些累活吧。”

当时我以为,她只是太想替家里撑一把。

现在才看清,她不止替弟弟掏钱,还替他瞒着别人。

宋母仍不肯让女儿说下去。

“那也是想让他将来好过点。他以后有本事,还能忘了你这个姐姐?”

娇娇母亲听到这句,冷笑了一声。“所以,你们都知道?”

没人接话。她看着女儿,叫她拿包。

娇娇站在宋澈面前,一把甩开他来拉自己的手,紧接着扇了他一巴掌。

“你还骗了我多少事?”

“娇娇,你听我解释,那证——”

“你留着跟别人解释吧。”

她转身就走,母亲跟在后面,连门边备好的拖鞋都没换。

“以后别再来找我们。”

宋澈追出两步,被拦在门口,伸出去的手落了空。

他脸上那点讨好一点点收回去,扭头就骂。

“真当自己多了不起?老子有地方住,还怕找不着人!”

屋里的人都看着他。

他忽然冲过去,一拳砸在宋芸脸上。

她后退时撞上餐椅,扶住桌沿,嘴角已经出了血。

“你有病啊?”

“我有病?不是你嘴欠,她能走?我好不容易把人带来,毁你手里了!”

宋母扑过去,拉的却是儿子的袖子。

“还不快去追?把话说清楚呀,她妈都跟来了,怎么就走了!”

宋澈甩开她,连带父亲也一并骂进去。

“就你们这模样,追出去能说什么?土得要命,去了再给我丢一回人?”

“赶紧收拾走,别杵这儿。看着就烦!”

宋芸捂着脸,眼睛通红。刚才在父母眼里最重要的婚事没了,母亲急得围着儿子转,竟没问她疼不疼。

宋澈看见我,又想起自己那点“房主”威风。

“还有你,杨哥。我让你先出去,你还坐着看热闹?钱我交了,你就这么办事?”

我摊了下手。

“我东西已经搬了。你姐你爸妈,哪一个是我叫来的?他们肯听我的,刚才也不会在这儿吵。”

他大概真觉得我没办法,转头去赶自己家里人。宋母拎起袋子,宋父去拖编织包,连宋芸也被推出门。

我跟着出去,将门口剩下的东西让了让。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宋澈没拿到整屋的租约,却已经急着摆整屋主人的架子。

楼道里,宋母反复看着那张低价确认单,越看越来气。

“你既然这么便宜往外租,干吗不让芸芸接?你把他的钱退了,这间房还是给她,我们不就都有地方住了?”

“好啊。”

我说,“他同意退租,她拿钱过来,重新谈。”

她立刻把女儿往前推,仿佛已经谈妥。

我问:“钱呢?”

宋母的笑停了一下。

她翻了翻手里的袋子,又扭头看看宋父。

“你这些年不是也借给芸芸不少?先算这上头,往后再一起清,不都一样?”

我望着她,差点没忍住笑。

“以前借出去的钱,没还过来,还要再算成你们给我的房租?”

她抿起嘴。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处这么多年,谁还能少你的。”

“那就等钱真来了再说。现在这间,她租不起。”

我把那张纸抽回来。

宋母眼看这边走不通,终于转向女儿,声音一下软了。

“芸芸,妈知道了,还是你孝顺。”

她替女儿抻了抻衣领,刚才那拳打出的血迹就在嘴角,她却像这时才想起可以看一眼。

“以前是爸妈偏心,你别记着。你是老大,又懂事,我们才总多指望你一点。”

宋芸不说话,肩膀却慢慢松了,眼里那点恨也散下去些。

她父亲将两只编织袋往她脚边挪了挪。

她弯腰去提,还没提起来,又抬头看我。

“杨哥,你不会真让我们没地方去。对吧?”

三个人同时停下来,等我作决定。

我从包里取出解除入住的协议,还有押金和未结开支的清单,递到她面前。

“你们去哪儿,自己商量。咱俩的事,先算完。”

她低头看了眼纸,脸色一下变了。

宋母抢过去,见我已经签名,气得声音发尖。

“你早准备好了?你就是想把我女儿赶出去!她替你说过话,你就这么报答?”

“她说过的话,我记了三年。她骂陈叔的话,我也听清了。”

宋母还要骂,被女儿一把拉住。

宋芸将我堵在楼梯边,嘴角的血没有擦,眼神却已经不一样。

“行,你非要断,就断。不过这些年公区的事都是我管。管理费、精神损失,你得给我算清楚。”

6

我没有跟她吵,先请她把数发过来。

她当着我的面打开购物记录,几样保健品、塑料凳和新坐垫都翻了出来,又把照顾父母的开支往上添。

“光这些就多少了,你不知道?还有三年,我不能白管!”

我把最初的补充约定放在她旁边。

公共开销怎么分摊,谁自己的东西谁付,写得明明白白,底下是她的签名。

“买给你父母的,为什么算我头上?”

“你在这里也用过!”

“你刚买回来,我电脑就往外搬了。你要把谁的日子,报成我的账?”

她翻记录的手停住,又问我是不是连她当年的帮忙都不认了。

我指了指纸上她自己的名字。

“租金没跟你收,是我记情分。没写要给你发工资,也没写给你爸妈养老。”

她忽然将纸一推。

“我不认!这个字不算,你等着吧,不解了,我就耗着!”

我点点头,把东西收回去。

“那我原本愿意另给的过渡钱,也不用谈了。什么时候肯清账,什么时候再联系。”

我转身下楼,没再问她肯不肯。

她跟了两步,像是还等我回头。

宋母在后面问,刚才说的过渡钱是多少,女儿却答不上来。

我没有替她们算。

往后我换了工作,也将一部分积蓄投进朋友的青年公寓,成了小股东。

自己的住处安顿在那里,陈叔也不用再隔着别人的脸色等我回家。

办完入股那天,我拿着房间钥匙上楼,发现他不在屋里。

窗台上晒着洗好的衣服,那张从旧房带来的折叠床已经擦净,靠墙放好。

我听见院里有人喊“陈老师”,走到楼下,才看见他正在教几个年轻人打太极。

一个小伙子胳膊抬得太高,他过去轻轻压下来,让人别把肩膀绷死。

旁边有人拿着笔,问明天还是不是这个点。

“八点,别起晚了。”

他看见我,把笔交给旁边的小伙子,说记清楚时间,明早别来早了干等。

我站在旁边,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不跟我说“我少来几趟”了。

他要忙的事也多,书法那边约了人,下完棋还得回来把衣服收好。

我问住得习惯没有,他看了眼院里等着的人,笑了。

“他们明天还要来,我跟他们说好了。”

说完,他拍了拍我肩膀。

“以前叔怕给你添麻烦,什么都忍。倒叫你跟着不痛快。现在我自己也有地方去,有事情做,你别老惦记我。”

我点了点头,没再劝他什么。院里人又叫他,他应了一声,拿着笔过去了。

那五百块钱,我一直替他留着。

想起枕头下那张水电纸条,再看他跟人约明天几点,我心里总算没那么堵。

三个月后,宋芸的电话打来了。

开口便要解约,叫我把原先愿意另给的那笔钱准备好。

我说,现在只愿给一半。

“你拿我寻开心?”

“是。你不也是想拿不签字来耗我?”

她骂了一句,我把电话挂了。

这些天她另外租房,父母跟着她,没了我出钱,每一顿饭、每一笔日常开支都得从她那点工资里抠。

她父母在小儿子那里受气,回头照样伸手问她要。

她能撑三个月,已经比我想的久了。

第二天,她又打来,紧跟着发了一张签名页的照片,叫我先把钱转过去。

我翻到她后面发来的清单,只有前页签了,结算那页还是空的。

“现在只有三分之一。”

我说,“你先把后面看完。”

“先给钱,我过去再签。管理费那些,另外谈。”

“那就一分没有。押金按原账结,不扣你这个。额外的补偿,不谈了。”

她在电话里骂我混蛋,我直接挂断。

第三天,我们到了社区办公室。

这回原件就在面前,她逐页看完,按原约定结清违约和未结开支,把清单上的空白也签了,拿回剩下的押金。

额外那笔钱,一分没有。

宋母站在旁边,不停地催她,又不停地埋怨。

“早答应,不就多拿一笔?现在这点,能干什么?”

宋芸攥着钱,脸绷得发白。

她没反驳,还是提起父母那两个大袋子,跟着他们走了。

我回公寓,陈叔问我是不是忙完了,我说嗯。他将留好的饭端上来,叫我先洗手。

过后没多久,我在本地新闻里看见了那两个名字。

姐姐因房产和债务与弟弟发生争执,持械伤人,弟弟送医后不治。

宋芸,宋澈。

报道里提到,宋芸负担不起父母的开支,去找弟弟,才知道父母替他交首付的那套新公寓,也被他拿去借了钱。

钱全赌没了,他哪里还会肯接父母过去。

争执时,新账旧账翻在一起,最后动了手。

那间租来的次卧,给不了他房屋产权。

可占到一次便宜,让他觉得往后也能这样占下去。

有人知道这件事,问我,当初为什么偏挑他,租得还那么便宜。

我说,这不就是答案么。

那时候我就是要让他们自己争一次,看他们嘴里的一家人,离开我来托底,还能不能分得那么和气。

我不是为了挣他那点租金。

给一个只想占便宜的人留个缺口,他就敢往里挤;挤到自己父母、姐姐,也不会让路。

这一间房,拆开的正是他们每次找我伸手时,总说拎不清的一笔账。

这个价,我没有觉得卖亏。

公寓的事后来渐渐顺了,我照样会给真有困难的人搭把手。

毕竟小时候,吃过那么多人家的饭,才有机会一路念出来。

我忘不了,也没打算装作没发生过。

只是现在谁说一句“当年我帮过你”,我不会再把自己往后的日子全交出去。

陈叔再来看我,不必先问哪天别人不在;我下班回去,也不用担心饭桌边又坐着谁,等我替他全家安排。

有些恩,我愿意记一辈子。

怎么报,由我自己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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