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说,世子娶了个冷面美人。
可他们忘了,国公府的嫡女,从小是最爱笑的。
成婚那年,孟娇噩梦不断,谢璟川提议去寺里烧香。
回程路上,孟娇想吃寺脚卖的糖人。
谢璟川一贯宠她,留我独自在马车里,牵着她步行前去。
他们刚走不久,我被山匪掳进了林子。
五个时辰里,我拼死护住清白。
谢璟川找到我时,我神志不清,满嘴是血。
自那以后,我夜夜噩梦,再没笑过。
起初,他会耐着性子哄我。
可渐渐地,他也烦了。
趁着酒劲,他说出了心里话:
“又没真出什么大事,天天拉张脸给谁看?”
“明天娇儿回府,你装也给我装出个笑来,别让她看了愧疚!”
我对铜镜练了一夜的笑。
次日,孟娇回府。
我扯起嘴角,正想去寻她,刚进院子便听见哭声:
“我只是想吓唬嫂嫂,没想害她变成这样。”
“这话别叫她听见,今后别再提了。”
我愣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
原来山匪是她安排的,而我的夫君,一直都知道。
1、
“你们在说什么?”
院子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孟娇下意识往谢璟川身后挪了半步。
谢璟川蹙眉看着我:
“你怎么出来了?我和娇儿有要事商议,你先回屋。”
我没理会谢璟川,走到孟娇面前,又问了一遍。
“娇儿方才说害我什么?”
谢璟川上前一步,将我和她生生隔开。
“娇儿一路舟车劳顿,连口茶都没喝,你咄咄逼人想干什么?”
“谢璟川。”
我冷声打断他。
“我嫁到侯府见她第一面,便将陪嫁里最好的一对玉镯给了她。”
“这三年来,我拿她当亲妹妹疼。”
“现在不过是同她说句话,就成咄咄逼人了吗?”
“你!”
眼看谢璟川要发怒,孟娇连忙扯住他的衣袖。
“嫂嫂,既然你都听见了,又何必再问。”
“没错,那群山匪是我雇的。”
脑子一阵嗡鸣。
她红着眼,深吸一口气:
“你们大婚那日,皇上赏了侯府一匹流光浮云锦,若是往年,表哥定会将这批布料转送给我,我以为这次也……”
她哽了一下,继续道:
“所以当我听到,外头的人都在说,表哥娶了夫人不会再疼我,我一时犯蠢才做了错事。”
“幸好嫂嫂无碍,否则我百死莫赎。”
孟娇掩面痛哭。
谢璟川心疼地揉了揉她的肩。
“娇儿这孩子自小被我宠坏了,年纪虽比你大一岁,可心性仍是个孩子。”
“如今歉也道了,她也内疚了三年,翻篇了,你也别再同她计较。”
“翻篇?”
我的声音在抖。
这三年来,我夜夜被噩梦惊醒,没睡过一个好觉。
一开始他心疼我,每晚给我讲故事,哄我入睡。
可成效甚微。
每次我被惊醒时,他亦会被吵醒。
后来,他以‘不打扰我休息’为由搬去了偏殿,留我一人与噩梦纠缠。
我没怪过他,反而,还觉得愧疚。
我时常会梦到被山匪掳走的那天。
我疯了似得朝镇子跑去。
马车距镇子不过百丈距离。
可临近镇口,还是被捉住。
我自报身份,苦苦央求他们别伤害我,要多少钱财我都能满足。
他们不仅没放,反而淫笑两声,将我扛上肩往林子深处走去。
我总会不受控制地想。
我那天为什么要留在马车里,为什么没跟他们一起去买糖人。
如果去了,我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又或者,我再跑得够快些,他们是不是就抓不到我了。
直到今日,我才明白,那些想法有多可笑。
无论我怎么选都没用。
因为这根本不是意外,他们本就是冲我着来的。
“谢璟川,当年要不是我咬断舌头,他们被我吓住没敢再继续,你知道我会面临什么。”
“若我身子被毁,你在林子里寻到的,将会是我的尸首。”
我痛心地看着他:
“当年,是你自己当着阿爹和兄长的面发誓,要找到真凶替我报仇的。”
“我被梦魇纠缠多年,你骗我说,山匪已逃,寻不到踪迹。”
“结果呢?害我的真凶就在你面前,你却护着她劝我大度!”
谢璟川不耐吼道:
“那你想怎么样?”
“娇儿一向胆小,你同她说这些是想逼死她吗?”
事到如今,他仍护着她。
我三年来所受之苦,在他眼里,竟比不上孟娇被吼了两声重。
我怔怔看着他,踉跄后退半步,彻底心寒了。
2、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这时,祖母身边的嬷嬷来请。
家宴设在正厅。
入座时,谢璟川拉住我,压低声:
“今夜祖母在,别再使小性子。”
原来我方才的歇斯底里,在他眼里不过是使小性子。
我扯开袖子,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祖母来了。
一进门便瞧见孟娇红肿的眼睛。
“娇儿怎么哭了?快跟祖母说,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
孟娇下意识看了我一眼,委屈地摇头,只说想念祖母得紧。
祖母一听心都化了,管不上其他人,二人聊得热火朝天。
谢璟川夹了一筷松鼠鳜鱼到我碗里。
“涟儿,这鱼新鲜,你尝尝。”
我看着碗里的鱼,迟迟没动筷。
爱吃鱼的是孟娇。
嫁进侯府第三日,孟娇说京城食楼的糕饼她最爱吃,拉着我去买。
我吃了两块,当晚浑身起满了红疹,呼吸困难。
谢璟川吓得不轻,连夜给我请大夫。
后来才知,那糕饼里掺了鱼肉,而我对鱼肉严重过敏。
大夫说,若是他再晚到半刻,我就得去见阎王了。
我那暴脾气的兄长得知此事,跑死了两匹快马赶回京,将谢璟川臭骂了一顿。
又盯着孟娇抄完五百遍“楚涟不吃鱼肉”才肯离去。
自那以后,我再没碰过鱼肉。
我以为他记得,原来他早忘了。
耳边传来孟娇的笑声,祖母不禁感叹:
“娇儿笑起来真是好看,咱们府里啊,如今就缺这点笑声呢。”
祖母饮了口茶,饱含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前几日,我托人寻到一位江湖名医,他说有个偏方能治好你的顽疾。”
谢璟川一听,眼睛都亮了。
“什么法子?”
“每日在脸上扎一百根针,扎满七七四十九天,保准能笑出来。”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每日往脸上扎一百根针?跟上刑有什么区别。
她分明是借着治疗的由头,在给孟娇出气。
谢璟川愣了一下,也觉得不妥。
“祖母,涟儿怕疼,还是另寻法子吧。”
“怕什么疼?堂堂世子夫人连笑都不会,传出去也有损侯府名声,此事就这么定了。”
祖母气势威严,无人在敢多说一句。
她满意点了点头,又转向孟娇。
“如今,我们娇儿也到适龄的年纪了,可有中意的人家?”
孟娇脸一红,下意识往谢璟川方向看。
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祖母的眼睛。
她拍了拍孟娇的手,笑得慈祥:
“你这孩子从小就爱粘你表哥,不如跟你嫂嫂一起侍奉表哥,也算有个伴。”
我手一松,筷子落地。
席上所有目光都投了过来。
3、
“要想当好谢家主母,家规头一条,就是不可善妒。”
“你嫂嫂进门三年,也没给侯府添个一儿半女,难道还要拦着璟川纳人?”
祖母端着茶杯,来到我跟前,将茶一递。
“涟儿,你说呢?”
我弯腰捡起筷子,起身时,满桌人都看着我。
我盯着茶杯,心中酸涩。
我的夫君就坐在身旁。
从提出纳妾到现在,他一言不发,想来他也是欢喜的。
嫁过来之前,我就听人说过。
谢璟川府里有个表妹,自小养在他家,宠得跟心尖宝贝似的。
我当时想,等我嫁过去,也该拿她当妹妹疼。
后来有次,孟娇染了风寒。
他告了三日假,守在孟娇床前,喂药擦汗都亲自来。
我送粥过去,推门见他握着她手贴在脸侧。
我那时只道他们兄妹情重。
却从未想过,他们之间,并非单纯的兄妹之情。
难怪孟娇处处与我作对。
难怪谢璟川明知害我真凶是她,却仍然替她瞒了这么多年。
原来如此。
真是讽刺。
想到这,我将茶接过,一饮而尽。
“全凭祖母安排。”
祖母满意地笑了,正要回座,又听到我开口:
“只是这纳妾扎针,总得知会我父亲和兄长一声。”
孟娇笑意一僵。
祖母听见楚家那两位,脚步也顿住了。
自那次被山匪救回后,我时常神志恍惚,除了谢璟川谁也不见。
渐渐她便忘了,我身后还有国公府撑腰。
“父亲教导过,纳妾之事需谨慎。”
“我兄长也常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挂在嘴边。”
“若是他们知道,国公府嫡女在婆家连扎四十九天的针,他们却毫不知情……”
我顿了顿,看着祖母,又补了一句:
“我怕祖母不好交代。”
4、
这场席终是不欢而散。
出正厅时,谢璟川叫住我,欲言又止。
“和离。”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率先开口。
“什么?”
“我今夜会撰好和离书,你明日签了,我便搬回国公府。”
说完,我扭头就走。
他本想追上来,却被孟娇拦下。
“嫂嫂今日发了好大的火,她是不是还在怪我……”
谢璟川只能刹住脚步。
“你别乱想,涟儿向来心宽,明日我哄哄便好了。”
他边说边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全然没发现,身旁孟娇那委屈的眼神下,藏着杀机。
次日一早。
我带上和离书,正要去寻谢璟川,却发现今日府里的气氛有些奇怪。
打扫院落的丫鬟们交头接耳。
见我出来,不约而同噤声,眼神躲闪。
我走出院子后,躲在墙边偷听。
果然,她们又开始议论起来:
“外头都在传,当年那伙山匪找到了!”
我心头一震。
“他们都说,当年世子夫人的身子早就不清白了,咬舌头那是事后做戏,保全名声罢了”
“我说呢,她一介弱女子,被四五个山匪掳进林子整整五个时辰,怎么可能还是完璧之身。”
“难怪她笑不出来,这事儿搁谁身上,谁笑得出啊……”
“就是可怜我们世子,还被蒙在鼓里。”
“如今这事,京中早就传遍了,想瞒也瞒不住。”
攥着和离书的手又开始发颤。
不到晌午,祖母的人就来了,请我去正堂说话。
正堂里坐满了人。
谢璟川和孟娇也在。
我走进去正要落座,管家将椅子挪走,害我差点扑了个空。
我明白了,此番是要兴师问罪的。
“外头那些话,你可听见了?”
祖母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
“听见了。”
“你打算怎么办?”
“祖母想让我怎么办?”
她瞪了我一眼。
“不是我想让你怎么办,是侯府的脸面该怎么办。”
将茶盏一放,没好气道:
“祖母自然是信你,可外头传成这样,总要有个交代。”
“我给你想了个法子,你下午去趟赏月楼,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你被山匪掳走后那五个时辰里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谣言破了,对你也好。”
她这是要我在全城百姓面前,将这道血淋淋的伤疤揭开,当众再受一回辱。
三年前深林处,那股濒死的绝望,再次浮现心头。
我的身子又开始发抖。
“不,我不做。”
我摇着头,后退两步。
“谁造的谣,谁来澄清。”
“既是山匪所言,应当将山匪捉来同我对峙,为什么要我去说?”
孟娇在一旁‘好心’劝道:
“嫂嫂,祖母也是为了你好,女儿家清白多重要呀,你说清楚了,外头那些人也就闭嘴了……”
我恶狠狠瞪她。
“最没资格说这话的就是你!”
她被吓得眼眶一红,躲在谢璟川身后。
“当初要不是你善妒!买通山匪!我又怎么会……”
“满口胡言!”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响彻整间正堂。
谢璟川的手还没放下来。
看着我迅速红肿的脸颊,他眼中闪过一丝后悔。
可听到孟娇的抽泣声,他还是当众呵斥道:
“涟儿,我知道你不愿娇儿给我做妾,可你也不能拿这种事污蔑她!”
他蹲下扶我,压低声音。
“若是祖母知道此事,定会将她赶出去。”
“娇儿无父无母可怜得紧,你身份尊贵,受些责骂也无伤大雅。”
“不如先听祖母的,去赏月楼装装样子,三日之内,我定会将此事查清,还你公道。”
5、
公道?
如今京中流言四起,皆是拜她所赐。
谢璟川心里明明什么都清楚,为了保护她,任由他人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忽然想起件事。
当年谢璟川赶到时,山匪已经没了踪迹。
他拿着山匪画像,跟官府一起在相邻六城搜了个遍,始终找不到山匪的下落。
那时,我整日活在恐慌之中。
每回见他从外面回来,都迫不及待地迎上去问:
“山匪抓着没有?”
他总是摇头,疲惫地告诉我:
“天下之大,找人何其困难。”
我信了他的话。
可如今想来,那四人言行粗陋又没长翅膀,除非躲进山里三年,否则怎么可能找不到?
他究竟是找不到,还是为了掩盖孟娇的罪行,压根没找?
我颤抖地抬头,质问的话刚到嘴边。
婆子们忽然涌上来,一左一右按住我肩膀。
祖母冷笑。
“我说过,要想当咱们谢家的主母,家规头一条就是不可善妒。” “可你屡次犯戒!如今更是当着满堂人的面攀咬娇儿!”
“不让你长长记性,真当家规是摆设了。”
“祖母!”
谢璟川脱口而出,上前想拦住祖母,却被孟娇拽住衣袖。
祖母看了他一眼,手一挥,冷声道:
“家法伺候。”
话音刚落,一记凌厉的巴掌落了下来,血腥味瞬间漫了满嘴。
我想挣开,可身子被重重压着,使不上劲。
没等我反应,第二巴掌又甩了过来,紧接着第三、第四巴掌接踵而至。
婆子是断掌,没打几下,我已疼得两眼发黑。
十巴掌打完。
婆子松开我,我无力站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满堂无声,没一个人来扶我。
祖母居高临下地看我。
“知错了吗?”
声音传入我耳,嗡嗡作响,我听不清。
忽然,腹中一阵绞痛。
我捂住小腹,瞥见地上化开了一摊血水。
在场人都惊了。
“涟儿!”
谢璟川慌了,甩开孟娇的手,冲上来扶我。
祖母生过四子,自然知道这摊血意味着什么,也慌了。
“快去叫大夫!”
婆子出门不过片刻,又着急忙慌地冲进来,说话在抖:
“老夫人!国公府来人了!”
祖母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来的是谁?”
“楚国公和楚公子都来了!身后侍卫每人押着一命壮汉,说是当年欺负过夫人的山匪找到了。”
坏了,楚家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命人把门关上,把夫人藏起来,就说她不在……”
门刚合上,下一秒,就被人生生踹开!
关门的婆子被一并踹倒在地,连连哀嚎。
我爹身着蟒袍,一脚踏进正堂,兄长紧跟其后。
我跪在地上,双脸肿得面目全非,地上那摊鲜血更是醒目。
兄长眼睛瞬间红了,轻托我的脸,咬牙切齿道:
“谁打的?”
我鼻头一酸。
扭头看向祖母。
6、
楚琰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祖母笑得十分僵硬,他视线一挪,看见旁边的婆子。
手红肿得异常,指缝还沾着血。
“是你打的。”
楚琰那火爆的性子早就传遍了全京城。
婆子浑身一颤,连忙将手藏到身后。
可是来不及了。
楚琰快步过去,一脚踹在那婆子胸口,婆子惨叫一声飞出去,撞翻了祖母旁边的茶案。
惊得祖母“啊”地一声躲开。
楚琰眼底通红,攥着那婆子的衣领就开始扇,边扇还边念叨:
“你个老不死的,竟敢打我妹妹,你算个什么东西!”
兄长是在指桑骂槐。
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却没有一人敢上前制止。
因为他们都知道,楚琰是个宠妹狂魔。
若不是有律法困住,他这巴掌,怕是要扇在老太太脸上了。
“够了。”
那婆子被生生打晕了过去,我爹才出言制止。
他看了眼地上那摊血水,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
脱下披风裹住我,给我服了颗止血止疼丸,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涟儿别怕,爹和哥哥来了。”
我含泪点头。
他扶我坐下后,看向祖母,声音冷得像刀:
“老夫人,我女儿犯了什么错,要劳您动家法?”
祖母讪笑开口:
“亲家公,你听我解释,外头传了些不好听的话,我本意是想问清楚。”
“可她非但不认,还攀咬娇儿,我这才……”
“攀咬?”
我爹冷哼一声。
祖母见他没反驳,越说越来劲。
“是啊,娇儿自小在我身边长大,个性最是胆小的,连个蚂蚁都不敢踩,她非说是娇儿找人掳的她,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我爹看向谢璟川。
“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谢璟川至始至终都在看着我,冷不丁被提问,他嘴唇动了动,半晌只憋出一个字:
“是。”
我爹失望地收回目光,对门外的侍卫道:
“把人带进来。”
7、
亲兵押着四个鼻青脸肿的壮汉进来。
一人一脚,踹在壮汉的膝弯上,整整齐齐跪在地上。
我爹给了个眼神。
领头的壮汉哆哆嗦嗦地开口:
“是孟小姐给了我们十两银子,说马车从寺庙下来之后,她找借口把世子爷引开,让我们趁那个空档动手把世子夫人掳走。”
“毁了她的清白,让她……让她没脸再当世子夫人。”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孟娇小脸煞白,猛地摇头否认。
楚琰一脚踩在那山匪肩膀上:
“说清楚,哪个孟小姐?”
山匪疼得龇牙咧嘴,指着孟娇喊道:
“她!就是她!侯府家的表妹孟娇!”
所有人看向她,孟娇尖叫出声:
“你胡说!我不认识你!”
“怎么不认识!事后你还骂我们废物!说咬断了舌头算什么,就该强行把她……”
话没说完,被楚琰踹翻在地。
孟娇眼前一黑,向后踉跄几步,被谢璟川托住后腰。
祖母也急了,连忙上前:
“亲家公!这些人分明是攀蔑!肯定是被人收买了来污蔑娇儿的?你可不能听信小人谗言!”
我爹看着她,缓缓开口:
“老夫人,你说他们是小人,无凭无据不可轻信。”
“那你又为什么轻信小人之言,贸然对我女儿动家法?”
祖母脸‘唰’地一下红了。
“我……”
她一时语塞。
总不能告诉国公爷,罚她是因为昨夜她当众忤逆自己,失了面子。
今日才借题发挥吧。
谢璟川上前一步。
“岳父大人,这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不会让涟儿受半点委屈。”
楚琰冷笑一声。
“你想怎么查?又想装模作样地查三年,然后息事宁人?”
“谢璟川,你就是个窝囊废,我妹妹嫁给你这些年,受的委屈还少吗?”
谢璟川气急败坏:
“楚琰,你嘴巴放尊重点,这里是侯府!不是你的国公府……”
楚琰懒得听他废话,又踹了一脚山匪。
“接着说。”
山匪磕了个头,继续道:
“那件事之后,世子爷怕官兵查到孟小姐身上,索性便把我们安顿在城外三十里的清河镇。”
“还给了我们一大笔银子,让我们在镇上开个包子铺,做正经买卖。”
他怯生生看了眼谢璟川。
“他让我们把嘴闭严实了,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8、
山匪说完,满堂死寂。
我怔怔看着他,眼泪不自觉滑落。
虽然心中早有预测,可当真相摆在我面前,仍然心痛难耐。
“你一直知道他们在哪儿。”
“不是这样的,涟儿,你听我给你解释……”
谢璟川急了,上前想拉住我,被楚琰死死挡在身前。
“让开!”
谢璟川猛地一推。
楚琰侧身躲过,绕至后方,将他牢牢钳制住。
“当年你信誓旦旦地跟我们保证,一定会找到山匪替我妹妹报仇。”
“可结果呢?你为了替孟娇擦屁股,把我妹妹乃至整个楚家当傻子糊弄了三年!”
“你不配碰她!”
谢璟川咬牙挣扎。
可楚琰力大无穷,他根本挣不脱,只能无能狂怒: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楚涟已经嫁给了我,就算是死也得进我谢家祠堂!”
“说到底,这是我谢家的家事!你凭什么插手!”
我爹眉头紧蹙,正要出言训斥。
忽然听到我气弱无力地抛出一句:
“不再是了。”
众人齐刷刷看过来。
只见我从怀中拿出那封和离书,丢在谢璟川面前。
“和离书已撰好,从今日起,我不再是谢家人。”
谢璟川死死盯着地上的和离书,彻底失控。
“和离书须得双方签字才能生效!”
“我不会签的。”
楚琰冷笑:
“难不成让我妹妹写休书?”
“她一介女流!如何能休我!”
“那便闹上御前,交由陛下裁决!”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我爹。
“谢侯爷是军侯,一生忠君爱国,年过半百仍坚守边疆,孤自是敬佩。”
“当年,谢侯爷携子上门求娶,孤本是不愿的。”
“京中谁人不知,谢世子有个疼爱的表妹,可涟儿也是孤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孤不愿看她受委屈。”
“是你拍着胸脯保证,绝不让涟儿受到半分委屈。”
“可你看看现在,你都做了什么?”
我爹袖手一挥,桌上茶杯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孤的女儿,你不心疼,孤心疼!”
谢璟川被我爹这一席话砸得两眼发黑。
他想解释,却发现话哽在喉,什么也说不出来。
孟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遍遍摇头重复道:
“国公爷息怒,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有点嫉妒嫂嫂,不是真的想害她……”
楚琰冷眼一瞥。
“那时不是故意的,那今日京中的流言呢?”
孟娇眼泪停了一瞬,谢璟川猛地看向她。
“什么流言……”
“昨日孟小姐又来镇上,给了我们三十两银子,让我们故意往外传当年将世子……楚小姐掳走的细则。”
“说是编得越真越好,得让京中人都认为她身子不干净,如此一来,她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再也无法阻止世子和她在一起了。”
9、
谢璟川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触电似的松开了孟娇的手。
“他说的可是真的?”
“不,他在扯谎!”
山匪哆嗦着掏兜,手一抖,钱袋落在地上,几锭银子滚出来。
底下的印记清清楚楚,正是谢家的印记。
这下算是证据确凿了。
祖母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这三十两她认得。
是孟娇昨日宴后特地找她要的。
她说自己惹了嫂嫂不快,想给嫂嫂买新头簪赔个不是。
却没想到……
事已至此,前因后果皆已明了。
楚琰将和离书和毛笔摆在桌上。
谢璟川攥着毛笔,手指不停在抖。
他看了我一眼,楚琰脚一挪,挡住了他的视线。
“快签,果断些。”
“若真闹到陛下跟前,你爹也保不住你。”
谢璟川焉能不知。
深呼吸,落笔,收纸。
一切尘埃落定。
兄长将我裹住,打横抱起。
谢璟川在身后歇斯底里地喊:
“涟儿,我会去国公府找你的!等我!”
楚琰冷哼。
“敢来,打断你的狗腿。”
刚出侯府,京兆尹府的人就来了。
马车摇曳,楚琰好奇道:
“父亲,您猜他们能拿得下孟娇吗?”
毕竟是军侯府邸。
现无圣上旨意,谢璟川若以权势施压,执意保下孟娇。
京兆尹府也不能硬闯。
我爹靠着软榻,饮了一口茶:
“为父方才已将今日之事吩咐了两拨人,一波去边疆,一波往皇城。”
“陛下跟涟儿是同窗,从小把涟儿视作亲妹,定会秉公处理。”
“而谢侯呢,最重颜面,横竖此事都不会善了。”
楚琰一听,忍不住给老爹竖起大拇指。
“老狐狸真是高啊。”
我爹抚了抚我的发丝。
“你娘亲生前给她取名为涟,便是希望她性子能温婉些,不像你这般急躁。”
“可就是待人太过柔和,才被人欺负至此。”
我爹轻叹口气。
楚琰将发热的帕子过了凉水,又细心敷在我的肿脸上,轻声道:
“从今往后,没人能欺负她。”
我靠在软榻上迷迷糊糊地听着他们闲聊。
这一觉,睡得难得香,没有做噩梦。
再醒来时。
我发现自己躺在国公府的闺房中。
屋内的每一样都跟嫁人前没有丝毫变化。
那三年婚姻,宛如一场噩梦。
如今,噩梦散了,我也终于醒了。
10、
三日后。
丫鬟端药进来,一边伺候我喝,一边说八卦。
“小姐您不知道,昨儿夜里侯府闹翻了天。”
“谢侯爷刚一回府,就把谢世子按在院子里打了五十鞭,听那边的小厮描述,打得是皮开肉绽的,后背没一块好肉,吓死人了。”
“边打还边骂,说他做出此等畜生的事,简直丢尽了侯府的脸。”
“打完还是不解气,索性直接一脚踹出去,说从今往后没这个儿子。”
谢侯爷是最忠勇之人,平生最恨人耍小手段害人。
现如今,自己儿子干出这种事,还闹得满城皆知。
人人都骂他教子无方,更有甚者还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忠勇都是装出来的。
能不气吗?
“谢老夫人没拦?”
丫鬟噗呲笑出声,答道:
“那谢老夫人想拦,被侯爷指着鼻子骂了一顿,罚进祠堂吃斋念佛,没他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
“外头都说,谢侯爷这回是真动了怒,连亲娘的面子都不给了。”
后来听说,谢侯爷当晚吞了三颗速效救心丸,才没厥过去。
过了两日。
兄长来看我,往我榻边一坐。
“那谢璟川被他爹赶出来之后,天天来咱们府门口嚷着要见你,怎么赶也赶不走,跟个丧家之犬似的,看见就晦气。”
他捻了桌上的桂花糕尝了一口。
“我看八成是苦肉计,真想找人把他揍一顿。”
他说着,忽然收了笑,看我脸色。
要是以前,我肯定会骂他是莽夫作为。
可这次,我没拦他,而是说:
“夜里再去,记得蒙上面,别叫人认出来。”
我又补了一句:
“他打过我一巴掌,记得还回去。”
兄长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拍着大腿站起来:
“得嘞!这事包在我身上!”
兴冲冲地离开了院子。
又过了些日子,爹替我请了太医来调理。
太医说我之所以笑不出来,归根结底还是郁结太久,气血两亏,得慢慢养。
我照方子吃药,闲了就去院子里晒太阳,时刻保持好心情。
渐渐地,噩梦少了,偶尔兄长说个笑话,我也能弯一弯嘴角。
虽说没有痊愈,但比从前好了不少。
全家人也松了口气,提议去寺庙求道平安福。
马车快要经过寺脚时,兄长下意识想放下车帘,怕我触景生情。
“不用。”
兄长一怔:
“你不害怕了?”
其实还是怕的。
毕竟在噩梦里,这段路我看了三年。
可我不想再逃避。
窗外景色缓慢略过,马车摇晃来到了寺外。
那段路就这么过去了,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可怕,不过只是一段普通的路而已。
一切恐惧的来源,只是我自己在幻想。
想到这,我豁然开朗。
上完香出来,日头正好。
爹在后头跟方丈说话。
我心情也不错,嘴角带着一点笑,跟兄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
忽然,我看见了谢璟川。
11、
他站在石阶最下面。
衣裳皱皱巴巴,头发也乱糟糟,脸上还全是伤。
看着比兄长描述的模样更狼狈。
我的笑顿在脸上。
他直勾勾盯着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涟儿……”
开口的瞬间,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兄长往我前面一挡。
“你来干嘛?给孟娇求情的?”
“不是!”
他急得往前一步,声音漏风:
“得此下场是那毒妇咎由自取,我是来……”
他说着,忽然一撩衣摆,当着一众香客的面,直挺挺跪了下来。
“我是来道歉的!”
“涟儿,我知错了,是我太蠢,才上了那毒妇的当!”
“我压根不知道谣言是她传的,如果我知道她这么做,我一定会制止的!”
“那日官差来家里,从她房里翻出了当票,一查才知她这些年偷卖侯府库房,连祖母的陪嫁镯子都当了!”
“我们都被她耍的团团转,我也是受害者啊涟儿!”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听着他强行把自己描述成一副受害者的样子,觉得无比可笑。
“你说你会制止,可从头到尾,她害过我多少次,你制止过多少次?”
“一次也没有。”
“你但凡制止过,我相信,孟娇不会这么毫无顾忌。”
他跪在那儿,脸色煞白。
我垂眸看他,冷声宣判。
“谢璟川,她的恶毒,是你造成的。”
“你不是受害者,你才是真正的凶手。”
说完,我无暇多言,扶着兄长的手臂往山下走。
路过他时,他颤抖地想抓住我的裙摆,被兄长一脚踹开。
“涟儿!”
他绝望地哀嚎着。
可我永远不会再为他回头。
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来。
兄长忽然“噗”地一声笑出来。
“你看见他那颗门牙没有?说话漏风,涟儿喊得跟贤儿似的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到一半见我没笑,又咳了两声。
“涟儿,你不会怪我把他打得太狠吧?”
我嘴角微勾,摇摇头:
“不会,他活该。”
兄长松了口气。
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述,那夜他带人将谢璟川蒙头暴打的画面。
马车越驶越远。
我望着窗外,思绪不禁飘远。
其实我刚刚是在想,算着日子,孟娇的流放队伍也该到析城山了。
听闻析城山常有野狼出没。
不知道她能否平安度过这一劫。
12、
次日晌午。
兄长兴冲冲地闯进我院子。
“刚收到消息,孟娇死了!”
“前几日,流放队伍走到析城山那一带,夜里遇到狼群,几十号人的队伍,偏偏就她被咬了!”
“后来她被狼拖进山里,押送的官兵找到她时,就剩残骸了。”
兄长把信往桌上一拍。
“真是报应!”
“要我说,定是老天开眼,见不得她如此害你,才请了狼群来除孽!”
“死了也好,省得她流放路上还祸害人……”
兄长喋喋不休在说。
其实孟娇出城那日,我去见过她一面。
她戴着枷锁站在囚车里,蓬头垢面,早已没了昔日贵女的模样。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我不可置否。
“我曾经是真心待你如亲妹,你如果不害我,又怎么会落到这幅田地?”
她听了这话,整个人扑到囚车栏上,恶狠狠地瞪我:
“世子夫人的位置本该是我的!”
“我和表哥自小两情相悦,是你抢走了他!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位置!”
“我真后悔当初让你活了下来,后悔当初没有亲手杀了你!你最该死!”
她吼得声音都劈了。
官兵训斥了她两句,她才慢慢瘫下去,靠着囚车哭起来。
“你最该死,你才最该死。”
“他怎么能不保我。”
“我从小就跟着他,我事事都以他为先,他怎么能看着我被抓走。”
“他答应过我爹娘要护着我的……”
她哭得精神恍惚。
一会儿骂我,一会儿骂谢璟川,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话。
我不再理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香包,递给官兵。
“山中虫蚁多,她毕竟是娇养长大的,这香包驱虫。”
官兵接过香包。
“您真是心善,她都这么害您了,您还惦记着她。”
囚车渐行渐远。
我收回目光,上了回府的马车。
那香包里装的当然不是驱虫药,而是我特地让人寻来的引兽药。
我娘生前教过,有仇要报,否则心生郁结,苦的是自己。
我这病反反复复,心魔总要有个了结。
若她逃过这一劫,恩怨从此两清。
若她逃不过,那也是她的命数。
“涟儿,想什么呢?”
兄长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思绪回笼,我放下手中的针线,笑着摇头。
“没什么,可能正如你所说的,老天开眼了。”
13、
这一年来。
谢璟川的消息时不时还会传到我这里。
他本以为自己是侯府独子,等爹气消了,会来求着他回去。
却没想到,在他被赶出府的十个月后,妾室给侯爷生了个儿子。
小公子满百日那天,侯爷大摆宴席,京城有头有脸的都去了。
本是道贺的场景,在谢璟川出现后,彻底冷了下来。
众人一见他,就想起侯府对世子夫人做的那些腌臜事,顿时议论纷纷。
“……”
谢侯爷越听脸越绿,当即抽出长枪,将其赶了出去。
后来,我的身子彻底养好。
陛下怕我受委屈,想给我寻门好亲事,被我回绝了。
“此事顺其自然便好。”
他耸了耸肩,转头又给兄长说了门亲事。
好巧不巧,正好是兄长暗恋多年的对象,这可把兄长乐坏了。
嫂子长得好性格也好,进门后跟我甚是投缘,天天拉着我赏花听戏。
五年后,在邻城的戏院窄巷旁,遇到了谢璟川。
彼时的他,衣服破烂神情涣散,已经认不出我了。
“涟儿,怎么了?”
“没事,认错人了。”
我丢了个铜板进烂碗。
清脆声入耳。
他捧着碗木讷鞠躬。
“谢谢,谢谢……”
若干年后。
京中小儿提起侯府世子,只认得谢侯独子谢璟晟。
无人再识谢璟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