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认回豪门那天,爸妈正在给“死去的我”办葬礼。
黑白遗照上,是他们发布了十八年的寻亲照片。
妈妈握着假千金姜晚的手,红着眼对宾客说:
“我们亲生女儿三岁就夭折了,以后只有晚晚一个女儿。”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亲子鉴定,没吵也没闹。
爸爸看见我,脸色却沉了下来,把我拉到偏厅:
“你一向老实懂事,别认祖归宗,我们会补偿你。”
妈妈也红着眼塞给我一张卡:
“算爸妈求你,别毁了晚晚今天的体面。”
我点点头,收下卡,转身离开。
他们松了口气,以为我还是那个被养父母打骂也只会低头道歉的软柿子。
可后来我真的消失了。
五年后,我在非遗市集摆摊卖手作银饰。
爸妈带着姜晚路过,看见我磨破的指尖,眼里露出迟来的心疼。
妈妈哽咽着要买下全摊:
“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跟我们回家吧。”
我抬头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现在不缺家。”
第一章
妈妈的手僵在半空。
“你别说气话了。爸妈知道你心里怨,可我们这五年也不好受。”
我没抬头。
姜晚咬住唇,眼眶立刻湿了:
“如果不是因为我,姐姐也不会在外面吃这么多苦。”
她说着往前一步,拿起摊上的一枚银戒。
“姐姐,我真没想到,离开爸妈你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我伸手拿回那枚戒指。
“别碰,客人订了。”
姜晚手指一僵,像受了天大委屈。
妈妈马上护住她:
“晚晚是好心。你怎么还是这样,一句话就带刺?”
我终于抬眼看她。
“我说别碰客人的东西,是带刺?”
妈妈嘴唇动了动。
爸爸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直接放到我摊布上。
“行了,别卖了。这些东西,我们都买。”
我扫了一眼卡。
黑卡。
五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塞给我一张卡,让我离开自己的家门。
五年后,他们仍旧觉得钱可以解决所有事。
我把卡推回去。
“我这里东西有别人预定的,不卖全摊。”
爸爸眉心更深:
“你别闹脾气了。”
“你看看你这手,看看你身上穿的衣服,哪里像我们家的女儿?”
我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我不是你们家的女儿。”
这句话一出,妈妈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她捂着胸口,哽咽得像被我伤透:
“我十月怀胎生了你,我找了你十八年!”
“你自己跑掉消失的那天,我一夜没睡,我哭得眼睛都肿了。”
爸爸也沉声道:
“你妈这些年逢年过节都哭,她心里一直有你。”
我手上动作顿住。
在我的葬礼上,告诉所有人他们的亲生女儿死了。
这叫心里有我?
姜晚擦了擦眼角,声音软软的:
“他们看见你这么辛苦,心都碎了,你就别倔了。”
我把刚包好的银镯递给客人,淡淡道:
“慢走,保养卡在袋子里。”
客人看了看我们,没敢多说,匆匆离开。
妈妈忽然蹲下身,抓起摊布一角:
“剩下的我都要了,今天你必须跟我们走。”
我按住她的手。
“松开。”
她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冷。
爸爸怒了:
“你还要犟到什么时候?”
“你吃了一辈子苦,难道还要继续做这种抛头露面的活?”
“我们沈家的女儿,不能在街边敲敲打打让人看笑话!”
我看着他,笑意很浅:
“我现在有家人,他们觉得我很好。”
妈妈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话:
“什么家人?他们能和亲生父母比吗?”
姜晚轻声劝:
“姐姐,你别为了赌气随便认别人当家人。”
“外面的人对你好,图什么呢?”
“爸妈才是真的为你着想。”
我将摊上的银器一件件摆正。
“我不需要你们为我着想。”
爸爸冷冷看着我。
“你变了。”
我嗯了一声。
妈妈突然哭出了声。
“你是不是还怪我们当初给你办葬礼?”
“可那是为了晚晚的婚事啊!”
“晚晚从小在我们身边长大,她马上要进夫家门。”
“不能背着鸠占鹊巢的名声。”
“我们是委屈了你,可爸妈没想不要你。”
我看着她抓在摊布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所以呢?”
妈妈一怔。
我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所以我该感恩?”
“感恩你们为了另一个女儿体面,让我活着参加自己的葬礼?”
周围一片吸气声。
姜晚脸色终于变了。
爸爸低吼:
“家丑不可外扬,你非要在这里让所有人看笑话?”
我收起笑。
“笑话又不是我造成的。”
第二章
五年的我被养的很老实。
老实到被养母用竹条抽到小腿淤青。
还会先去擦地上的水,怕她滑倒。
老实到养父喝醉砸碎碗,骂我是赔钱货。
我也只敢缩在灶台边说对不起。
他们说我不是亲生的,能给口饭吃就该跪着谢。
我信了很多年。
直到有人来村里采血做寻亲比对,我才知道自己不是没人要。
亲子鉴定出来那天,妈妈抱着我哭到站不稳。
我僵着身体,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爸爸站在旁边,红着眼说:
“孩子,爸妈终于找到你了。”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苦日子到头了。
他们给我买新裙子,带我去吃从没吃过的西餐。
妈妈看着我手背上的旧烫疤,哭着说:
“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爸爸摸着我的头发:
“回家以后,爸爸给你补办十八年的生日。”
我偷偷在被窝里哭了半夜。
不是委屈,是高兴。
可真正接我回家的那天,他们没有来。
来的是家里的管家。
管家说,先生太太特意请大师算了日子,今天宜归家。
我抱着洗得发白的书包坐上车,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想过他们会在门口等我。
想过一直住在家里的姜晚会不开心。
也想过自己要乖一点,不抢她的房间,不抢她的东西。
可我没想到,车停下时,院子里挂满白幡。
灵堂摆在客厅正中央。
我的照片,被放大后镶在黑框里。
上面那张脸,是他们寻亲启事里三岁的我。
宾客来来往往,有人叹息:
“沈总夫妻也算仁至义尽,找了十八年,总算给孩子办了场像样的法事。”
“可惜啊,没福气啊,好再两人又生了晚晚,也算是美满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鉴定书被汗浸软。
妈妈正在哭。
姜晚跪在蒲团上,扶着妈妈,哭得比她还伤心。
等偏厅只有我们两人时,姜晚脸上已经没有泪。
“看到没,只要我一哭,爸妈就能说你死了。”
“喜欢这一场葬礼吗?”
我抿着唇不说话。
她靠近我,声音压得很低:
“姜家的一切,爸妈都直会留给我。”
门被推开。
爸爸看见我,脸上的尴尬很快变成沉沉的难堪。
“我们忘记了你回门的日子,管家倒是记得。”
“你现在先别出去。”
妈妈也赶来,看见我时眼泪还挂在脸上。
姜晚忽然扶住额头,摇摇欲坠:
“妈妈,我是不是抢了姐姐的位置?”
妈妈立刻慌了,把她抱进怀里。
“胡说什么,没人能抢你的。”
我站在旁边,心口一点点冷下去。
爸爸把我带到偏厅,关上门。
“你听话一点。外面宾客多,今天不能认你。”
我声音发抖:
“那灵堂呢?”
他避开我的眼睛。
“只是做给外人看的。”
“本来想在你回来之前就办这场葬礼的,可晚晚发烧耽误了,就和你撞上了。”
妈妈把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
“里面有钱,你今天一定要老老实实的,千万别说是我们的孩子。”
趁两人不注意,我拿着卡离开沈家。
饿道饥寒交迫的时,
我晕倒在一家别墅门口。
醒来时,一个银发女人端着姜汤,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愿意收留我。
后来才知道,他们没有孩子。
我就喊他们爷爷,奶奶。
第三章
爸爸显然没把我的话当真。
“你所谓的家人,就是让你在这里吹冷风摆摊?”
我把一支银簪放回锦盒。
“我愿意。”
妈妈急得眼泪直掉:
“你愿意什么?你从小吃苦吃傻了吗?”
“哪有好人家舍得让女儿干这种活?”
我垂眸。
奶奶会在凌晨四点起来给我煮甜粥。
爷爷会把最好的工作台让给我。
他们知道我喜欢热闹,才陪我来市集。
这个摊位,是我自己想摆。
可是这些,我懒得解释。
姜晚忽然蹲下来,声音温柔得像施舍:
“你看你这些东西,做得再漂亮,也卖不了多少钱。”
“我们都是爸妈的女儿,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
妈妈立刻握住她的手:
“晚晚都这么懂事了,你也听话些,好不好?”
爸爸失去了一丝耐心。
“收拾东西,跟我们走。”
我没接。
“不走,我要收摊了。”
我开始把预订作品单独收进箱子里。
姜晚却先一步伸手,拿起一只镂空银香囊。
那是我给一位老客定制的周岁礼,
用了掐丝和錾刻,里面还嵌了极细的平安纹。
我声音冷下去:
“放下。”
银香囊从她指尖滑落,砸在石板上,细密的银丝崩开一角。
我立刻弯腰去捡。
可姜晚后退时,细高跟正好踩上去。
咔的一声。
香囊被踩扁了半边。
我瞳孔一缩,猛地扑过去护住。
掌心蹭过石板,火辣辣疼。
周围有人惊呼。
姜晚捂住嘴: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被你凶到了。”
妈妈愣了愣,随即去扶她:
“有没有崴到脚?”
爸爸看了一眼变形的香囊,脸上闪过尴尬。
“一个小玩意儿而已。”
“坏了就坏了,我赔你十个。”
我抱着香囊站起来。
“你赔不起。”
爸爸脸色瞬间沉下:
“你在外学的说话这样呛?”
我把破损处轻轻托住,指尖都在抖。
姜晚小声哭起来:
“要不我把婚戒摘下来赔你?反正我在你面前做什么都是错。”
妈妈心疼地搂住她:
“傻孩子,她就是心里有气,故意为难你。”
我看着她们,胸口那股冷意一点点扩散。
爸爸伸手就要拿我摊上的盒子。
“够了。今天这些东西我们全带走,省得你继续丢人现眼。”
我挡住他。
“别碰。”
爸爸怒声道:
“我是你爸!”
我冷冷道:
“你不是。”
妈妈哭喊:
“你怎么能不认亲生父母!”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
有人开始指指点点:
“亲爸妈都来接了,还摆脸色,真不识好歹。”
“看着也是苦命,估计在外面混久了,心硬了。”
“人家都说赔十个了,还想怎样?”
姜晚躲在妈妈怀里,唇角轻轻翘了一下。
就在这时,全国仅有一辆的布加迪停在摊位外。
车门拉开。
一根乌木手杖先落地。
老人穿着深灰长衫,眉眼锋利,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沉得像压住风雪。
“是谁欺负我孩子?!”
第四章
现场静了一瞬。
爸爸下意识松开我的摊盒。
老人走到我身边,先看我的手。
看见掌心擦破的血痕,他眉头顿时拧紧。
“疼不疼?”
我垂下眼点了点头。
老人只把我挡在身后。
妈妈怔怔看着他,又看看我,脸上心疼很快变成难堪。
“这就是你说的家人?”
“你才二十多岁啊!”
“你怎么能为了钱跟这种年纪的人混在一起?”
“我们沈家再对不起你,也没教你作践自己!”
人群立刻炸开。
“什么意思?这姑娘傍上老男人了?”
“难怪敢跟亲爸妈顶嘴,原来有靠山。”
“长得挺干净,怎么走这种路?”
爸爸脸色铁青,指着老人:
“你离我女儿远一点。”
老人眼神冷下来。
“你的女儿?”
爸爸像被戳到痛处,声音更大:
“她是我们沈家的亲生女儿!”
“就算我们有错,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把她带坏!”
姜晚适时哭出了声。
“姐姐,你再怨我,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啊。”
她哭得肩膀发抖,钻戒在阳光下刺眼。
“这五年我一直良心不安,我跟丈夫说过好多次,想把你接回来。”
“可我不知道你已经……已经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这群自诩深情的人觉得恶心。
“说完了吗?”
妈妈哭得更厉害:
“你怎么还这么冷血?晚晚是在心疼你!”
爸爸对周围人解释,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
“她小时候被拐到乡下,那户人家不把她当人,动不动打骂。”
“她没读过几年像样的书,哪里会什么正经手艺?”
“我的女儿肯定是被人骗了。”
有人立刻接话:
“怪不得,被养废了吧?亲生父母来救还不领情。”
“这老头看着有点钱,估计就是花钱包了个小姑娘。”
我攥紧那只损坏的香囊。
老人忽然抬手,摘下脸上的黑色口罩。
他年纪大了,鬓边全白,可那双眼睛冷得吓人。
有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陆老先生吗?”
“哪个陆老?”
“以前商会那位会长啊,退下来之前,多少企业家见他都得客客气气。”
爸爸的脸色猛地变了。
他盯着老人,嘴唇动了动:
“陆、陆老?”
妈妈也僵住了,脸上的泪挂着,显得滑稽又狼狈。
姜晚不认识老人,还在哭:
“爸妈,你们别被吓到了。”
“就算他有身份,也不能这样带走姐姐。”
爸爸猛地回头低喝:
“闭嘴!”
姜晚整个人一抖,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她从小被捧着长大,大概从没被爸爸这样凶过。
老人冷冷扫过他们。
“我倒想听听,你们刚才说我孩子什么?”
爸爸瞬间换了脸色。
“陆老,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不知道她和您认识。”
老人看向我。
“她们弄坏了你的东西?”
我点头。
“嗯。”
爸爸连忙说:
“赔,我们一定赔。”
“刚才是我们不了解行情,说话不妥。”
姜晚咬着唇,还想解释:
“可那就是一个银香囊,我不是故意……”
老人手杖重重敲在石板上。
“不是故意,就不用负责?”
姜晚眼眶更红,求助似的看向爸妈。
妈妈习惯性想护她,可对上老人那张脸,又硬生生忍住。
我把香囊放进盒子,声音很淡:
“爷爷,风寒,你快点把口罩戴回去。”
老人身上的冷意散了些。
“小嘴教训我,都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我从抽屉里拿消毒湿巾,动作熟练。
妈妈盯着我们,眼神复杂到近乎茫然。
爸爸也怔住了。
他们大概没见过我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
只是寻常家人之间的关心。
第五章
妈妈忽然哽咽:
“妞妞,原来你这几年……真有人照顾你。”
我没看她。
她的脸瞬间惨白。
爷爷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塞到我手里。
“给我系上。”
“刚才让你戴,你不戴。”
嘴上这么说,我还是踮脚替他把围巾绕好。
妈妈看着我给爷爷整理衣领,眼圈忽然又红了。
她向前一步:
“妞妞,妈妈也可以照顾你。”
“以前是妈妈糊涂,以后我会补回来。”
我退后半步。
“别靠太近。”
她伸出的手僵在空中。
爸爸勉强笑着,对爷爷说:
“陆老,您可能不知道,她真是我们的孩子。”
“我们找了她很多年,当年那场葬礼……确实是我们做错了。”
爷爷冷笑。
“活人办丧事,这叫做错了?”
爸爸脸色难看,却不敢反驳。
姜晚躲在妈妈身后,小声道:
“爸妈当年也是为了我的婚事,不是故意伤害姐姐。”
“再说姐姐这几年不是过得挺好吗?陆老这样的人物都愿意护着她。”
我抬眸看她。
她立刻咬唇,像被我吓到。
妈妈刚要习惯性安慰她,爸爸却先瞪了她一眼。
“少说两句。”
姜晚脸色一白。
爷爷没理她,只看向爸妈。
“你们前阵子是不是让人联系过一个银饰品牌,想做高端礼品线联名?”
爸爸一愣。
妈妈也怔住。
“是,是有这件事。”
爷爷指了指我。
“她创的。”
空气像被按下暂停。
爸爸脸上的讨好僵住。
妈妈眼泪都忘了掉。
姜晚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
爷爷冷冷看她。
“你有什么资格质疑?”
姜晚嘴唇发抖。
爸爸不敢相信地看向我:
“那个拒绝我们三次的‘归月银作’,是你的?”
我没否认。
“嗯。”
妈妈捂住嘴,眼里震惊、欣喜、懊悔混在一起。
“妞妞,你怎么不告诉爸妈?”
我觉得好笑。
“有必要?”
爸爸像没听见我的讽刺,语气激动起来:
“这是好事啊!我们沈家正好想转型文化产业。”
“你回家来,我们一起把品牌做大。”
爷爷的脸色瞬间沉下。
我还没开口,市集巡逻的民警已经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谁报的警?”
我举手。
“我。”
妈妈一愣:
“你报警了?”
我把损坏的香囊递过去。
“我的定制作品被踩坏,对方拒不承担实际赔偿,还试图强行拿走其他商品。”
爸爸脸色顿时难看。
“你非要闹到警察面前?”
姜晚急了:
“姐姐,我说了不是故意的!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闹大?”
我看着她。
“那是你的事。”
妈妈下意识维护:
“妞妞,晚晚只是脚滑。”
“你让她当着这么多人难堪,不也是在打爸妈的脸吗?”
我笑了一下。
“你们还有脸吗?”
妈妈浑身一颤。
民警询问了市集管理方,又调了附近摊位监控。
画面里,姜晚拿起香囊,我提醒后,她手松开,随后后退踩上去。
她是不是故意,暂时看不出。
可损坏事实清清楚楚。
民警问我估价。
我报了数:
“三十二万。”
姜晚尖叫:
“你疯了!一块银子凭什么三十二万?”
第六章
周围又是一阵哗然。
爸爸脸色也沉了:
“妞妞,就算你生气,也不能漫天要价。”
爷爷冷冷道:
“孤品定制,手工錾刻,非遗传承工艺。”
“有客户合同和平台备案。三十二万,还是保守。”
爸爸喉咙一堵。
妈妈慌忙说:
“警察同志,我们愿意赔,私下解决可以吗?”
我把手上的血擦干净。
“不私了。”
到了派出所,姜晚还在哭。
她坐在妈妈身边,眼圈红得像兔子,声音却不小:
“我真的不知道那东西那么贵。”
“姐姐是不是故意把普通银器说成天价,想报复我们?”
民警查了合同编号,又进入归月银作官网核对。
片刻后,他抬头:
“确实有这件定制作品,官网备案价三十六万八。”
“考虑未完全交付,主张三十二万有依据。”
姜晚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爸爸沉默了很久,才看向她:
“这钱从你自己的账户出。”
姜晚猛地抬头:
“爸!”
妈妈也有些心疼:
“晚晚刚结婚,手头未必方便。”
爸爸压低声音:
“你还嫌不够丢人?”
姜晚咬着唇,眼泪一颗颗掉。
她看向我,像我逼她去死:
“姐姐,你有陆老撑腰,我只是踩坏一个东西,你就要我赔这么多?”
我淡淡道:
“你踩坏的,就该赔。”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
爸爸签完调解相关材料,又换上一副疲惫温和的表情。
“妞妞,今天的事是晚晚不对。”
“钱我们赔,你也别再跟家里置气了。”
妈妈急忙跟着点头:
“对,回家吧。”
“妈妈给你重新布置房间,你小时候喜欢的粉色,妈妈都记得。”
我看着她。
“我只喜欢蓝色。”
妈妈怔住。
她张了张嘴,尴尬得眼泪又涌出来。
“是妈妈记错了,妈妈以后会慢慢了解你。”
我收回视线。
“不用。”
爸爸沉声道:
“你现在做品牌,有能力,这很好。”
“可女孩子在外面单打独斗,总归辛苦。”
“沈家能给你平台。”
我听懂了。
他们不是单纯想接我回家。
他们发现我有价值了。
爸爸继续说:
“你回公司,先从晚晚手底下做起。”
“她这几年跟着我学管理,人脉和资源都比你熟。”
“你负责设计,她负责对外,这样姐妹齐心。”
姜晚眼神瞬间亮了一下。
却还装作为难:
“爸,姐姐会不会不愿意?她现在对我误会那么深。”
妈妈握住我的手,哀求道:
“妞妞,你就当给爸妈一个弥补的机会。”
“晚晚性子软,你多让让她,你们以后会好的。”
我抽回手。
“你们这是要我给她当下属?”
爸爸脸色一沉:
“我们是在为你好。你有手艺,不代表你懂经营。”
“晚晚毕竟是沈家培养出来的,比你更适合管事。”
我刚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妞妞!”
我转头。
奶奶银发有些散,外套扣子都扣错了一颗,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她一进门就把我抱住。
“吓死奶奶了,手怎么样?他们有没有再欺负你?”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我僵硬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没事,都是小伤啦。”
奶奶捧起我的手,看见掌心伤口,眼泪一下就掉下来。
“这还叫小伤?你爷爷怎么看的人!”
爷爷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有罪我有罪,必须给妞妞补偿。”
我嗤笑一声,晃了晃两人胳膊,
“别吵。”
奶奶立刻收住脾气,拿出药膏给我涂。
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我。
爸妈站在旁边,彻底愣住。
妈妈看着奶奶给我吹伤口,声音发哑:
“你们……一直这么照顾她?”
奶奶抬头,目光冷得不比爷爷少。
“她是我家的孩子,我不照顾谁照顾?”
妈妈脸色煞白,像被这句话打了一巴掌。
第七章
爸爸却还不死心。
“夫人,我们很感谢你们这几年照顾我女儿。”
“但血缘关系断不了,我们准备接她回家,也会给她安排进沈氏工作。”
奶奶动作一顿。
“什么工作?”
爸爸以为有戏,立刻说:
“先给晚晚做设计助理。”
“晚晚现在负责珠宝线,她刚好能帮上忙。”
“薪资方面,我们不会亏待她。”
奶奶慢慢放下药膏,笑了。
只是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你们给亲生女儿办完葬礼,现在又让她回去给养女打工?”
爸爸脸色一僵。
“话不能这么说。那时候情况复杂,我们也有苦衷。”
奶奶盯着他。
“偏心就偏心,别拿苦衷当遮羞布。”
妈妈眼泪一下又下来了。
“我们知道错了,所以才想补偿她。”
奶奶冷笑:
“补偿就是让她低头去伺候你们捧大的女儿?”
“你们沈家的心,真是长偏到没边了。”
姜晚脸色难看,忍不住道:
“陆夫人,您不了解我们家的情况。”
“姐姐性格倔,爸妈也是怕她一个人在外面吃亏。”
奶奶转头看她。
“闭嘴。这里最没资格说话的就是你。”
姜晚委屈地看向爸妈。
这一次,爸妈都没有立刻护她。
我看着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心里没什么波动。
我从奶奶手里拿过药膏,盖好。
“奶奶,不用跟他们吵。”
妈妈立刻看向我:
“妈妈真的想补偿你。”
我平静地看着她。
“我已经有家了。”
爸爸皱眉:
“你不能因为一时赌气,就否认血缘。”
“不是赌气。”
我拿出手机,点开后台。
“当年那场葬礼,你们以为我年纪小,胆子小,什么都不会留下。”
爸妈脸色同时变了。
姜晚也紧张起来:
“姐姐,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
上面是我刚发布不到十分钟的视频。
标题只有一句话:
“我活着参加了自己的葬礼。”
视频里,有当年灵堂的照片,有我手里的亲子鉴定。
爸爸脸色青白交错。
“你怎么能把家事发到网上?沈家的名声不要了?”
我看向他。
“五年前你们让我死的时候,想过我的名声吗?”
他被噎住。
姜晚慌忙拿出手机。
她刚点开,脸色就白了。
视频转发已经爆了。
评论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活人办葬礼?这是什么豪门恐怖故事?”
“为了养女五年后的婚事,让亲女儿消失,太恶心了。”
“姜晚那句话好茶啊,原来真会哭就有糖吃。”
“沈氏珠宝不是最近要上新国风线?抵制。”
姜晚的手机突然响起。
她看见来电显示,脸色更白。
“老公……”
电话那边的声音大得旁边都听得见:
“网上说的是真的?你结婚前沈家真有个亲女儿回来?”
姜晚哭着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是受害者。”
男人怒道:
“你们家把活人说成死人,还瞒着我家?姜晚,你把我们当傻子?”
电话被挂断。
姜晚浑身一软,差点摔倒。
妈妈想扶她,又想来抓我,整个人慌得不成样子。
爸爸的手机也响个不停。
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沈总,股价开盘前舆情已经压不住了。”
“合作方都在问葬礼的事,还有归月银作拒绝合作的事也被扒出来了。”
爸爸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他猛地看向我:
“你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收起手机。
“你们不是说悔恨吗?”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
“那就悔得痛一点。”
第八章
妈妈像不认识我一样看着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说话。
她眼泪不停往下掉,声音里带着崩溃:
“你以前很乖,很懂事,别人说你一句重话,你都会先道歉。”
“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们怀念的,
是那个被打怕了、被骂惯了、不敢反抗的影子。
“我以前乖,是因为不乖会挨打。”
“养母不高兴,会把我关在柴房。”
“养父喝醉,会用皮带抽我。”
“他们告诉我,被收养的孩子没资格顶嘴。”
“后来你们出现,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用怕了。”
派出所里很安静。
爸爸的喉结滚了滚。
我看向他:
“你们说会给我补十八年生日,我信了。”
“你们说以后没人欺负我,我也信了。”
“回家的前一晚,我把鞋擦了三遍,怕弄脏你们家的地。”
妈妈捂住嘴,哭得发不出声。
“可我走进家门,看见的是我的灵堂。”
我声音依旧平静。
可每个字都像从骨头缝里磨出来。
“你们让我躲在偏厅,说今天不能认我。”
“你们塞给我一张卡,让我别毁了姜晚的体面。”
“那天我才知道,原来亲生父母也会怕我丢人。”
爸爸红了眼。
“我们不是怕你丢人,我们是怕晚晚……”
他声音断了。
他自己也说不下去。
妈妈哭着抓住我的袖子:
“妈妈没有不要你。”
“妈妈只是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不能看着晚晚婚事毁了啊。”
我低头看她的手。
养尊处优,指甲圆润。
我轻轻抽回袖子。
“手心的肉,被打一下会更疼。”
妈妈整个人僵住。
姜晚却像被刺激到,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尖声道:
“够了!你现在装什么可怜?你还想怎样?”
爸爸厉声:
“晚晚!”
姜晚眼睛通红,指着我:
“我说错了吗?本来这一切就是我的!”
“我在沈家十八年,爸妈爱我,未婚夫家也认可我。”
“她一回来,所有人都要我让路,凭什么?”
妈妈震惊地看着她。
“晚晚,你怎么能这么说?”
姜晚哭着笑:
“我为什么不能说?你们不是也这么想的吗?”
“要不是怕她出现影响我结婚,你们会给她办葬礼吗?”
“现在出事了,就全怪我?”
爸爸脸色铁青。
姜晚彻底破罐子破摔。
“我当年只是告诉她几句话而已。”
“她自己没骨气,拿了卡就走,怪谁?”
我的眼神冷下来。
妈妈颤声问:
“你告诉她什么?”
姜晚咬牙,眼底满是怨毒。
“当初你们也看出来我是假哭了不是吗?可你们还是选择办葬礼!”
“她本身就永远比不上我。”
“她这种乡下来的脏东西,就应该识趣点滚远。”
妈妈浑身发抖。
爸爸死死盯着她:
“当年是你把她逼走的?”
姜晚脸色一变,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爸,你别这样看我,我是你养大的女儿啊。”
爸爸声音发哑:
“那天我们让她先避一避,不是让她永远不回来。”
“后来她消失,我们找不到她,你还说她拿了钱肯定过得很好。”
妈妈也想起来了,脸色惨白。
“你还劝我别找,说她恨我们,找回来也只会闹得家宅不宁。”
姜晚哭着摇头:
“我害怕啊!我怕你们不要我!”
“我做错什么了?我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家!”
爸爸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清脆的声音响起。
姜晚被打得偏过头,捂着脸难以置信。
爸爸眼眶通红,手都在抖。
“我们怎么把你养成这样?”
姜晚手机上丈夫发来一跳语音:
“婚姻关系暂停,等律师联系。”
姜晚疯了一样回拨,对方却已经拉黑。
她跌坐在椅子上,妆哭花了,珠宝凌乱,再没有刚来时的体面。
爸爸的电话也没停过。
合作取消,门店被砸,董事会紧急会议。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块石头,把沈家砸得摇摇欲坠。
爸爸红着眼低声道:
“只要你肯出面,说我们一家人已经和好,沈氏还有救。”
“以后公司股份给你,家产也给你,你想要什么都行。”
第九章
妈妈扑到我面前,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葬礼的事,我们公开道歉。”
“我们说清楚当年是误会,说我们已经找回你了,好不好?”
我看着他们。
五年前,他们让我消失,换姜晚风光出嫁。
五年后,他们又想让我出现,换沈家渡过危机。
沉默良久。
我伸手扶起奶奶的胳膊。
奶奶眼眶也红着,却没有替我做决定。
我看向跪在地上的妈妈。
“我有家。”
妈妈的哭声停了一瞬。
我继续说:
“不是有血缘的地方就是家。”
“会心疼我的地方,才是。”
爸爸肩膀塌了下去,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姜晚在旁边忽然笑出声。
“你清高什么?你不回去,沈家倒了,你也别想好过。”
“别人只会说你逼死亲生父母!”
我看了她一眼。
“你先担心自己。”
她还没反应过来,派出所外走进两个律师模样的人。
其中一个对姜晚点头:
“姜女士,我们受您丈夫委托,来谈婚前隐瞒重大事实及名誉损害相关问题。”
姜晚脸色彻底灰败。
她扑向妈妈:
“妈,你帮帮我!你不能不管我!”
妈妈看着她,眼里只剩疲惫和恨意。
“如果不是你,我的亲生女儿不会又离开我五年!”
姜晚僵住。
爸爸冷声道:
“从今天起,沈家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你名下的副卡、车、房,都停了。”
姜晚尖叫着冲过去,却被律师拦住。
后来,沈氏的事持续发酵。
那场活人葬礼成了全网笑柄。
沈氏本来就靠旧渠道撑着,
转型项目又因为归月银作拒绝合作而搁浅。
舆论一压,资金链很快断裂。
爸爸在董事会上被罢免,
妈妈到处求人,却没人敢在风口浪尖帮他们。
他们卖掉别墅和珠宝补窟窿,最后还是没保住公司。
姜晚的丈夫很快递了离婚协议。
婆家不肯认她,沈家也断了供养。
她习惯了挥霍,找工作处处碰壁,
后来听说去一家商场珠宝柜台做导购,因为偷拿客户赠品被开除。
再后来,她欠下网贷,
被催债的人堵到出租屋门口,哭着给妈妈打电话。
妈妈没接。
爸爸也没接。
沈氏破产后,爸妈来找过我很多次。
第一次,妈妈提着我小时候从没吃过的蛋糕,在归月银作门口等到深夜。
她看见我出来,冻得嘴唇发紫,还努力笑:
“妞妞,妈妈学会做你喜欢的蓝莓蛋糕了。”
我看了一眼。
“我现在不爱吃甜的。”
她的笑僵在脸上,眼泪啪嗒掉进蛋糕盒。
第二次,爸爸拿着一份股份转让文件。
公司已经没了,那些股份只剩废纸。
他却像抓着最后一点赎罪的机会:
“爸爸什么都不要了,都给你。”
我没接。
“我不收垃圾。”
他站在原地,背弯得很低。
最后一次他们来的时候,没有上前。
他们撑着一把旧伞,站在街对面看我和爷爷奶奶吃饭。
奶奶给我夹菜,爷爷嫌我瘦,让老板加一份汤。
我笑着给两人夹菜。
妈妈看着看着,忽然蹲在地上哭到站不起来。
后来,爸妈离开了这座城市。
听说他们去了南方一个小县城。
有人拍到妈妈在店门口整理货架,爸爸弯腰搬水,头发白了大半。
评论里有人骂他们活该,也有人说他们已经得到报应。
我没点开。
归月银作越做越大那年,我给爷爷奶奶办了一场金婚纪念展。
展厅中央,是我亲手做的一对银镯。
灯光落在银器上,亮得温柔。
内侧刻了一行小字。
“有爱的地方才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