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报到第一天,我把新同事的保温杯封存了
我叫林知遥,二十四岁,今年省考笔试第一。
第二名比我低二十三分。
我本来以为我会进市局,坐办公室,对着三块屏幕分析数据,从此过上朝九晚五的人生。
结果我被分到了青溪镇派出所。
青溪镇离市区一百三十公里,辖区面积八十六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两万一千三百四十七人。
为什么这么清楚?因为我报到前一天,把全镇的人口数据、三年警情、地形图全看了一遍。
我还顺手算了一笔:按这个辖区的警力配置,人均管辖面积是全市平均值的十七倍。
我当时想,这地方应该很闲。
后来我才知道,我错得非常离谱。
—
派出所是一栋三层小楼,院子里一棵老樟树,树底下停着三辆警用电动车。
其中两辆没电。
门口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小马扎上啃西瓜。
"你好。"我把行李箱立在门口,"我是新来的民警,林知遥。"
"哦。"他吐了颗籽,"陈叔。你找王所,二楼左转,门上有牌。"
我在他对面蹲下来,掏出本子。
"陈叔,问您几个事。"
"问。"
"辖区近三个月警情一共多少起?"
"一百多吧。"
"具体多少?"
"就……一百多。"
我在本子上写:一百多。
陈叔看了我一眼:"记这个干什么?"
"做基线。"我说,"没有基线的判断都是瞎猜。"
他把西瓜皮放下,认真打量了我两秒。
"你这姑娘,"他说,"有点意思。"
—
我上二楼找王所,门锁着。
下楼的时候,我看见院子后头有个人。
一个男的,蹲在墙根,正在擦一辆很旧的二八自行车。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剪得很短,肩膀挺得很直。
他擦得特别认真,车圈的每一根辐条都要过一遍布,连气门嘴都不放过。
我心里记了一笔:这镇上还有修车的?服务挺到家。
"师傅。"我走过去,"补个胎多少钱?"
他抬起头。
我把这张脸看清楚了。
后来我复盘过这一眼:客观上,这张脸如果放在我们警校,能评上校草;但因为太冷了,估计没人敢跟他说话。
"你谁?"他问。
"我是新来的民警,林知遥。"我把警官证递过去,"师傅,所里今天有人来报过案吗?我想登记一下。"
他盯着我手里的证看了三秒。
然后站起来,把布扔进水桶,说:"我叫陆晏。"
"陆师傅好。"
"……我是民警。"
我愣了一下。
"市局刑侦支队,"他说,"下派,昨天到。"
"哦。"我点头,收回警官证,"那正好,我问您,物证柜在哪儿?我想整理一下。"
他抬手往楼里一指。
"二楼右手第二间。钥匙在王所那儿。"
"谢谢陆师傅。"
"……陆晏。"
"好的陆师傅。"
—
物证柜让我血压有点高。
三排铁皮柜,柜门一开,一股陈年的味道。里头塞着:一把缺了齿的菜刀、半瓶洗洁精、两只拖鞋、一个被咬过的拖鞋(另一只)、三袋烟头、一顶假发。
一堆东西没有标签,没有编号,没有封条。
我花了一个小时把它们全部分类、编号、贴条、登记,然后在登记本上写:青溪镇派出所物证柜,整改建议十七条。
整理到最后一格,我摸出一个东西。
一只保温杯。深灰色,不锈钢的,杯身上有几道划痕,看起来用了不少年头。
判定:无主物品,疑似涉案。编号 QX2024001,封存。
—
四十分钟后,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
门被推开,那个叫陆晏的男人站在门口,脸绷着。
"林知遥。"
"到。"
"我桌上那个杯子,你看见了吗?"
我指指柜子。
"证物编号 QX2024001,已封存。"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我三秒。
"那是我的杯子。"
"那是证物。"
"它放在我桌上。"
"它放在涉案物品暂存区。"我把登记本推过去,"陆师傅,那一格的规矩是——所有未登记物品,一律视同涉案。"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能看见他太阳穴跳了一下。
"行。"他说,"我签字。"
我把笔递过去。
他在登记本上签名,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写完把手伸出来。
"杯子。"
我把封条撕开,把杯子放到他手里。
他捧着那只杯子,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
"有划痕。"他说。
"它本来就有。"
"它本来只有三道,现在有四道。"
"陆师傅,"我很诚恳地说,"它在我这儿待了四十分钟,我没拿它干过任何事。"
他不说话,把杯子拧开,闻了一下,眉头皱了皱。
"里面是什么?"
"我封存的时候是空的。"
"现在也是空的。"他说,"但我记得它有半杯茶。"
"那我建议您登记一下遗失物品。"
他抬起头,看着我。
"林知遥。"
"到。"
"你这个人,"他说,"是不是有病?"
"没有。"我说,"我有强迫症,但程度很轻,不影响工作。"
—
王所是下午回来的。
王秀兰,五十二岁,圆圆的脸,走路带风,一进门就冲我笑:"哎哟,来啦来啦!"
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跟看自家闺女似的。
"瘦。太瘦了。晚上到我家吃饭,我炖了排骨。"
"王所,我先汇报一下工作。"
"汇报什么汇报,坐下喝茶。"
"我把物证柜整改了。"
王所的笑容僵了一下。
"整改……什么?"
我把那十七条建议递过去。
她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第七条的时候,忽然笑出了声:"哎哟,你这孩子,真行。"
她放下本子,指了指院子。
"那个,陆晏。"她说,"市局下来的,刑侦的尖子。以后跟你一个组。"
"一个组?"
"对。"她冲院子里喊,"小陆!上来一下!"
陆晏上来了,手里还捧着那只保温杯。
"王所。"
"陆晏,"王所站起来,"这是林知遥,今年省考笔试第一,市局那边专门点了名的。你带带她。"
他看了我一眼。
"我不带女同志。"
我说:"那是正好。"
他一愣。
"我带了胸牌。"我把胸牌翻出来给他看,"我是男的。"
—
王所笑到弯不下腰,捂着肚子在椅子上坐了半分钟。
陈叔在楼下笑得把西瓜喷了出来。
王所笑完了,扶着桌子站起来,抹了把眼角,忽然一拍手。
"行,就这么定了。"她说,"你俩凑一对得了。"
陆晏手里的保温杯停在半空。
"王所。"他说,"我们是同事。"
"同事怎么了?"王所理直气壮,"我当年就是跟同事凑的。凑了三十年,挺好。"
"王所。"
——
"就这么定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知遥,晚上到我家吃饭,我炖了排骨。"
"王所,我还没答应。"
"你不用答应。"她说,"我做主。"
—
后来我才知道,"你俩凑一对得了"这句话,王所这半年一共说了二十七次。
她说的时候很不讲究场合。
在食堂说,在会议室说,在广场上当着两百个大妈说,在我给市局讲完课、台下八十个人鼓掌的时候说。
每一次,陆晏都不接话。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一口,然后假装没听见。
每一次,我都在本子上记一笔。
"第七次。"
"第十二次。"
"第二十七次。"
二十七次里,他一次都没有反驳过。
我很晚才想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
只有陆晏没笑。
他捧着保温杯,看了我很久,说了一句:
"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我说:"谢谢,我也这么觉得。"
"我不是夸你。"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接受负面评价。"
—
那天晚上,我在派出所二楼那间窄得只能放下一张床的宿舍里,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摆出来。
一床被子、一个台灯、三本书、一个保温杯。
我自己的保温杯,粉色的,用了六年。
我把它摆在桌角,盯着看了半天,忽然想起白天那只深灰色的。
那杯子挺好。就是有点旧。
我翻开本子,在"待办事项"那一页写下:
一、把辖区三年警情录进系统。
二、认识全镇的人。
三、修好那两辆没电的警用电动车。
四、找个机会,把陆晏那张冷脸弄崩一次。
写到第四条的时候,我停下笔,觉得自己大约病了。
—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知道我没病。
我被一阵警铃吵醒,从床上弹起来,鞋都穿反了。
楼下,陈叔在喊:"快点快点!李婶家的鹅丢了!"
我:"……丢了什么?"
"鹅!"陈叔把三轮车推出来,"青溪镇第一大案!"
第二章 青溪镇第一只大鹅失踪案
李婶坐在自家院门口哭。
五十八岁的女人,一双手黑得发亮,那是常年下地晒出来的。她一边哭一边拍大腿,声音能传出半条街。
"大白啊——我的大白啊——"
我蹲在她旁边,打开本子。
"李婶,先别哭。我问,您慢慢答。"
"我的大白,昨晚还在的。"
"鹅。"我确认,"一只鹅。"
"什么一只鹅!"她瞪我,"那是我的命!"
我往后缩了缩。
"行,命。这只命,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今早五点半。"
"平时几点起?"
"五点。"
"它平时睡哪儿?"
"东头鸡棚旁边,有个窝,我拿砖头垒的。"
"砖头还在吗?"
李婶愣了一下。
"在。"
"窝动过吗?"
"没动。"
我在本子上写:窝完好,无挣扎痕迹。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只鹅是被人抱走的。鹅被人抱走而不叫不挣扎,要么是熟人,要么是它睡着了。
我正要往下问,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晏走过来,穿一身警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那个深灰色的保温杯。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鸡棚,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我抬头:"陆师傅,你怎么了?"
"没什么。"
院子里还有三只鹅。
它们本来是趴着的,看见我们来了,站起来,脖子伸得老长。
陆晏又往后退了一步。
"陆师傅,"我说,"你怕鹅?"
"我不怕。"
"你退到院门外了。"
"我在勘察外围。"
"你退到马路对面了。"
他不说话了。
我把这三只鹅看了看。它们也不叫,就昂着头,一步一步往这边走,走得特别有气势。
领头那只走到陆晏面前,忽然一伸脖子,"嘎"了一声。
陆晏"噌"地又退了三步。
"陆师傅,"我很认真地在本子上记,"民警陆晏,于现场勘察时,因鹅只因素,主动撤离。"
"林知遥。"
"到。"
"你在写什么?"
"记录警情。"我说,"这是我的职责。"
—
我花了二十分钟,把现场过了一遍。
第一,砖头完好,没有拖拽痕迹。这不是偷,是抱。抱一只活鹅,要么手法专业,要么它就是认识你。
第二,院门外有一道浅浅的车辙。我蹲下去,掏出卷尺量了一下。
"两轮电动车,胎宽三寸二。"我在本子上算,"这种规格的,镇上五金店有卖,一年能卖出四十条左右。"
第三,鸡棚边上落了三根白毛。我捏起来看了看根部。
"被人抓的时候掉的。抓的位置在脖子后头,说明是从背后一把掐住的。"
陆晏站在马路对面,隔着十米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是从背后?"
"因为我试过。"我说,"昨天我在宿舍楼下抓了只猫,从正面抓,它挠我;从背后抓,它没反应。"
他沉默了一下。
"你昨天抓猫干什么?"
"练习。"
"……"
—
我顺着车辙往外走,走了两百米,到了村口小卖部。
小卖部门口有个监控,角度很刁,只拍到半条路。
老板娘正在晒豆角,看见我穿着警服来了,赶紧站起来。
"警察同志,什么事?"
"调个监控。"我说,"昨晚十点到今早五点,能不能看?"
她翻了半天,把屏幕转过来。
画面里,凌晨两点十七分,一辆电动车从村口过去。
车上的人抱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停。"我说,"放大。"
放大之后,那团白色的东西,露出一截脖子。
"李婶,"我说,"您家大白,长什么样?"
"脖子长!脖子特别长!比别的鹅长两寸!"
"找到了。"
—
顺着这条路,我一共找到四个监控。
四个监控的点位,我在地图上标出来,连成一条线。
"陆师傅,你看。"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画的那张图。
"这条线,不是回家的路。"我说,"这是往镇北去的。镇北有什么?"
"砂石厂。"他说。
"砂石厂再往北呢?"
"赵家坳。"
"赵家坳有几户人家?"
"十七户。"
"有姓赵的吗?"
他看了我一眼:"十四户。"
我合上本子。
"走吧。"我说,"去赵家坳,找一个昨天晚上办了酒席的人家。"
—
赵家坳的老赵头,六十三岁,昨天孙子满月。
他家院子里摆了六桌,桌还没撤,锅里的汤还热着。
我们进门的时候,他正在收拾桌子。看见警察,他的臉一下白了。
"警察同志……"
"老赵,"我说,"昨天你家办了六桌,桌上那道炖鹅,鹅是哪儿来的?"
他的嘴动了动。
"买的。"
"在哪儿买的?"
"镇上的……集上。"
"昨天不是集日。"我说,"前天也不是,大前天也不是。"
他不说话了。
我掏出手机,把那张监控截图给他看。
"凌晨两点十七分,青溪村口。"
老赵头的手抖了一下。
我从兜里捏出那三根白毛,放在桌上。
"赵师傅,"我说,"这只鹅,脖子比别的长两寸。你炖在锅里那只,脖子也长两寸。"
老赵头站了十秒,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我给钱了!"
"给谁了?"
"我给李婶家门口放了两百块钱!"
—
回去的路上,我抱着那只还没进锅的大白,走在路上。
大白很重,八斤多,一直在我怀里扑腾,"嘎嘎"叫个不停。
陆晏走在我后面,始终保持十米距离。
"陆师傅,"我回头,"你走那么远干什么?"
"我在警戒。"
"警戒谁?"
"那只鹅。"
"它是受害者。"我说,"你要不要抱一下?抱一下能增进警民关系。"
"不用。"
"它现在情绪很不稳定,需要心理疏导。"
"林知遥。"
"到。"
"你再往前走一步,"他说,"我就以妨碍公务处理你。"
我往前走了三步。
他往后退了六步。
—
这件事最后是这么解决的。
老赵头赔了李婶三百块,外加两瓶酒。李婶抱着大白在院子里哭了半小时,然后杀了一只鸡请我们吃饭。
我没吃。我在写报告。
"《关于青溪镇"2·17"大白鹅被盗案的情况说明》"。
写完两千四百字。
陆晏看了三遍,最后在末尾写了一行字:
"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建议:以后遇到同类案件,先给我打个电话,我负责在外围警戒。"
我看完,抬头。
"陆师傅,你这算不算跟我示好?"
"这叫分工。"
"分工为什么要把'外围警戒'写进报告?"
"因为下次我不想再看见那只鹅。"
我把那行字抄进本子,标了个五角星。
后来我翻本子的时候才发现,那是我抄的第一颗星。
第三章 广场舞大妈的地盘战争
青溪镇中心广场,面积一千二百平方米。
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这里会发生一场战争。
甲方:青溪之花舞蹈队,三十七人,队长是王秀兰,也就是我们所长。
乙方:芳华舞蹈队,二十八人,队长是镇上超市的老板娘,姓孙,四十五岁,嗓门极大。
争夺目标:广场东侧,那一片铺了大理石的、平整的、离路灯最近的地。
我们接到报警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四十,报警人姓周,说有人打架。
我和陆晏到现场,看见的场景是这样的:
两拨大妈,各自站成一排,隔着不到三米,音响开到最大。
一边放《最炫民族风》,一边放《荷塘月色》。
中间那只巨大的音响,被人用绳子拴住了,两边各拉着绳头,谁也不松。
—
"王所。"我走过去。
王所看见我,眼睛一亮:"知遥来啦!快,帮我把这音响抢过来。"
"王所,你是当事人。"
"我是受害者!"
"你是队长。"
"队长也是受害者!"
我掏出本子。
"行。我先了解情况。孙阿姨——"
孙老板娘一叉腰:"你叫谁阿姨?"
"孙女士。"
"这还差不多。"
"孙女士,这音响是谁的?"
"我的!"
"王所说是所里的。"
"所里的?"她冷笑,"所里什么时候买过音响?这音响是我自己买的,七百八,发票还在。"
我转向王所。
王所眼神闪了一下:"那个……是借用。"
"借用。"我记下来,"借用多久了?"
"一年半。"
"一年半没还。"
"我们不还,是因为她占地方!"
—
我花了二十分钟,把双方诉求梳理了一遍。
甲方:东侧那块地,从路灯杆往南三十米,是她们的。
乙方:东侧那块地,从路灯杆往南三十米,是她们的。
证据: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软件。
"王所,孙女士,我建议我们量化一下。"
"量化什么?"
"音量。"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个分贝仪。
"现在是七点五十二分,东侧这块地,实测平均八十七分贝,峰值九十三。"
两拨人都不说话了。
"国家标准,"我继续说,"居民区夜间环境噪声限值是五十五分贝。你们超了三十八。"
"那又怎么样?"孙女士梗着脖子。
"这意味着,"我一字一顿,"你们现在这个音量,周围一百米内,有六十三户人家在受干扰。其中三户有婴儿,五户有高三学生,一户有心脏病人。"
广场上安静了。
"谁家有高三学生?"王所忽然问。
"三号楼二单元四楼。"我报了门牌号,"他妈昨天来所里报过警,说孩子一个月没睡着觉。"
—
后面的事我没有亲自处理。
因为在我报出六个门牌号之后,两拨大妈同时转向我,一起开口:
"你这丫头哪来的?"
"我们跳了十年了!"
"你懂什么叫艺术?"
"你站这儿测什么测!"
我被围在中间,动都动不了。
我举起手机,很真诚地说:"我懂。我学过舞蹈。"
"你学过?"
"我小学四年级参加过校舞蹈队,"我说,"跳的是《小苹果》,拿了三等奖。"
孙女士愣了一下:"那你跳一段。"
"现在?"
"现在!"
广场上两百多号人在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警帽摘下来,交给旁边的人。
然后我跳了一段《小苹果》。
—
我跳得不好。真的很不好。
我这个人,四肢的协调性是全警校倒数第一,八百米跑倒数第一,跳远倒数第一。
但我跳得非常认真。
跳到第二个八拍的时候,我听见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第三个八拍,王所笑得蹲在地上。
第四个八拍,孙女士笑得扶住了音响。
我跳完,喘着气,把警帽戴回去,很正经地说:"诸位,我跳得不好,但我跳完了一整段。"
"我现在的感受是:我很难受。"
"我难受,是因为这块地方被人占了,我只能站在中间跳。"
—
那天晚上,最后解决问题的不是我。
是陆晏。
他从头到尾站在人群外头,一句话没说。等广场上安静下来,他走过来,从车里拿出一卷胶带。
一卷黄色的、很宽的胶带。
"王所,"他说,"孙女士,我提个方案。"
他把胶带在广场上拉了一条线。
"这条路,从路灯杆到南边那棵樟树,全长三十二米。"
"分成两段。北段十六米,归青溪之花。南段十六米,归芳华。"
"分界线以东三米,是缓冲区,谁都不许占。"
"时间上,七点到八点,青溪之花。八点到九点,芳华。"
他把胶带压平,站起来。
"另外,音响声音,我们测过。"他说,"八十七分贝太吵。我建议你们把音量调到七十五。七十五分贝,站在十米外能听清,二十米外听不清。"
孙女士不服:"凭什么我们先?"
"因为你们先报的警。"他说。
孙女士还想说什么,王所忽然打断:"行,就这么定。"
她转向孙女士:"老孙,你先带着跳,八点我们接。"
孙女士瞪了她一眼,忽然也把气消了。
"行吧,"她说,"反正我们跳得比你们好,在哪儿跳都一样。"
—
那天晚上九点半,广场散了。
我在收拾东西,看见陆晏蹲在地上,把那条胶带重新压了一遍。
"陆师傅。"
"嗯。"
"你怎么想到用胶带画线的?"
他把胶带按平,站起来。
"我小时候,"他说,"我们家院子里,有一块菜地。"
"嗯?"
"我妈和我奶奶种地,一人一半。"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中间用砖头垒了一条线。二十年没吵过架。"
我愣了一下。
"你妈和你奶奶,"我说,"是谁先提出来的?"
"我。"
"你那时候多大?"
"七岁。"
我在本子上写:陆晏,七岁,主持家庭土地划分。
写完抬头,他正看着我。
"怎么了?"
"你在记我。"他说。
"我在记线索。"
"林知遥,"他很平静地说,"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一个案卷?"
我想了想。
"不是案卷。"我说,"是长期跟踪对象。"
—
那天之后,广场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小牌子,立在胶带线的正中央,上头写着两行字:
"北:青溪之花。南:芳华舞蹈。"
"音量七十五。警察同志测过的,别调。"
牌子是王所亲手立的。
立完之后,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
"知遥,你这丫头,所里要留你。"
我说:"王所,我才来三天。"
"三天。"她点头,"够我看清一个人了。"
第四章 王奶奶的"干儿子"
反诈那条线,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
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在录入第三批警情数据,接到一个求助电话。
打电话的是超市的孙女士:"你们快来!王奶奶要去银行转账,八万!她儿子都劝不住!"
王奶奶,七十二岁,独居,儿子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我跑过去的时候,她正站在银行门口,一手攥着存折,一手扶着助行器,跟柜员吵架。
"我的钱,我想怎么转就怎么转!"
柜员是个小姑娘,脸都急红了:"奶奶,您儿子不是说不要转吗?"
"干儿子!"王奶奶嗓门很大,"是我干儿子!他急用!"
我走过去。
"王奶奶。"
"你是谁?"
"派出所的。"我说,"林知遥。您叫我小遥就行。"
"小遥。"她打量我,"你这姑娘长得挺周正。"
"谢谢。"我蹲下来,"干儿子叫什么?"
"叫阿凯。"
"多大年纪?"
"二十八。"
"干什么的?"
"做生意的。"
"您怎么认识他的?"
她眼睛亮了一下。
"他天天陪我聊天。"她说,"比我儿子还孝顺。我儿子一个月打一个电话,阿凯一天打三个,早中晚。"
我从兜里掏出本子。
"王奶奶,我问您三个问题。"
"问。"
"第一,这个阿凯,跟您见过面吗?"
她愣了一下。
"没……他说他在外地,做外贸,忙。"
"第二,他怎么知道您的钱?"
"我自己说的。"她声音低下去,"我跟他说我攒了点钱,想给孙子娶媳妇。"
"第三,"我抬头看着她,"他让您转钱,说干什么用?"
"他说他厂子里出了点事,被人扣了货,要交保证金。"她说,"他说三天就还我,还给我算利息。"
我把本子合上。
"王奶奶,"我说,"这个人,是骗子。"
—
"你胡说!"王奶奶一下急了,"阿凯不是骗子!他天天给我打视频!"
"视频里他给您看你了吗?"
"看……"她顿了一下,"他摄像头坏了。"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王奶奶,"我说,"我给您看个东西。"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段视频。
那是我入职第一周,跟着市局反诈中心做的培训课件。视频里,一个男人在台上讲,台下的人都在笑。
"这个人,"我说,"叫赵某凯,去年被抓的,判了七年。他一个人,同时跟七十多个老人聊天,用的是一套话术模板。"
王奶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每天早中晚三个电话,"我说,"早上问您吃了没,中午提醒您午睡,晚上说您早点休息。"
"他是不是还会问,您腿疼不疼?"
王奶奶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他说他妈妈也是腿疼。"
"这句话,"我说,"那套话术里,是第十三句。"
—
后面的事,比我想的顺利。
王奶奶把手机交给了我,让我跟她那个"干儿子"聊。
陆晏在旁边,抱着胳膊看。
"你要干什么?"
"反向套路。"我说,"他骗了她两个月,我骗他两个小时。"
我打开聊天框,冒充王奶奶打字,打字慢一点,标点都用中文全角。
"阿凯啊,我这个钱,明天去银行转。"
对方秒回:"阿姨,您真好!我这辈子都记着您!"
"你那边要多少来着?"
"八万,阿姨,八万就够了。"
"我这儿有十一万,都给你吧。"
对面卡了一下。
"阿姨,您不是说八万吗?"
"我想过了,"我打字,"你是我干儿子,你有难,我不能只给八万。"
"我还可以再问问我妹妹,她那儿还有六万。"
对面沉默了整整五十秒。
然后回过来:"阿姨,您太客气了。八万就够。"
我抬头看了陆晏一眼。
他也看了我一眼,眉毛动了一下。
"他贪,"我说,"但他不傻。他知道钱要多了,容易出事。"
"那你怎么办?"
我想了想,把手机递给他。
"陆师傅,你来打。"
"我?"
"你冷。"我说,"他不会怀疑。"
—
陆晏接过手机,坐在台阶上,打字。
他打字的样子特别认真,两个拇指,一动不动,跟操作什么精密仪器似的。
"阿姨,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这边,工人的工资还差一点。"
"要是您方便,能不能今天下午就转?"
陆晏打了两个字:"可以。"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机递给我。
"他说,他要发银行卡号。"
"然后?"
"然后我们要去抓他。"
—
我们没抓到他本人。
但我们抓到了来取钱的人。
那天下午四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在镇上银行的自助取款机前,被陈叔一把按住。
他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卡上的名字叫"王阿凤",是王奶奶的。
他是在网上接的单,一单两百,负责"跑腿取现"。
"我是打工的!我不知道!"
"你两个月接了十七单,"我说,"每单两百,一共三千四。"
我掏出本子,"你上周四,在邻镇一个老人手里取了五万八。"
他嘴还在硬:"我不知道那是骗的!"
"你知道。"我说,"因为你在微信里发过一句话。"
我把截图给他看。
那句话是:"这老头真蠢,还说我是他儿子。"
—
顺着他,市局联合三个县,十天端了七个人的窝点。
王奶奶的八万保住了。另外还有十三个老人,一共被骗了二十六万,追回了十九万。
后来所里弄了个小会,把追回的现金一沓一沓码在桌上,让老人们来认领。
王奶奶排在第一个。
她领完钱,没走,站在台下看着我。
我走过去:"王奶奶,还满意吗?"
她拉住我的手,忽然抹了下眼睛。
"小遥啊。"
"哎。"
"奶奶给你介绍个对象吧。"
我一愣:"您怎么忽然说这个。"
"我干儿子没了,"她很正经地说,"我总得有个干女婿。"
我一口气没接上来。
"您看谁合适?"
她抬起手,颤巍巍地一指。
指向了站在门口喝水的陆晏。
—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写工作日志。
门被敲了两下。
"进。"
陆晏走进来,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只深灰色的保温杯。
"林知遥。"
"到。"
"你今天那个电话,"他说,"打得不错。"
我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
"你不是来夸我的。"我说。
"我来还你东西。"
"什么?"
他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我桌上。
"你不是想喝吗。"
我看了那杯子一眼。
"陆师傅,"我说,"你自己的杯子,给我喝?"
"我今天泡了红糖姜茶。"他说,"你嗓子哑了。"
我把杯子拿起来,拧开,闻了一下。
是姜茶的味道。很浓。
"谢谢。"
"嗯。"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王奶奶那个介绍对象的事,"他说,"你别当真。"
"我没当真。"
"嗯。"
"不过你为什么提?"
他背对着我,站了两秒。
"没什么。"他说,"就是提醒你,别乱答应人。"
第五章 我给全所做了个Excel,所长让我当副所长
我在青溪镇第二周做了一件事。
把三年来的全部警情,录进了系统。
一共四千六百二十七起。
录完之后,我做了六张表。
第一张,时间分布。周一最多,周五最少;晚上七点到十点是高峰,占了三成。
第二张,空间分布。把全镇划成二十四个网格,标出每格案发数,做成热力图。
第三张,案件类型。邻里纠纷占四成,盗窃占两成,剩下四成是"其他"——"其他"这一类里,有两百多起是"鸡、鸭、鹅走失"。
第四张,人员关联。把三年内出现两次以上的当事人列出来,一共三百一十二人,其中七个人出现了十次以上。
第五张,报警人画像。报警次数最多的,是孙女士,一年四十七次。
第六张,我加上了天气。
—
这张天气表,是我自己加的。
因为我在录数据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偷窃类案件,雨后第二天明显更多。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巧合,所以我把三年的天气数据也调出来了,一条一条对上。
对完之后,我在宿舍里坐了一夜。
—
第二天早会,我把六张表打印出来,贴在会议室的墙上。
王所进来,看了一眼,愣住。
"这是啥?"
"警情分析。"我说,"王所,我发现了三件事。"
"你说。"
"第一,我们辖区的盗窃案,八成发生在六个网格。这六个网格有一个共通点——路灯坏了。"
"第二,我们辖区有一批'高频民警'。"我指了指那张人员表,"这七个人,三年内报过三十次警,其中大部分是恶性循环:报假警、被调解、再报。"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我怀疑镇北的砂石厂,有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
"怎么说?"
"三年里,和砂石厂相关的警情有八十九起。"我说,"但只有四起立案。其余八十五起,全部是'调解'。"
王所没说话。她把那张表拿下来,凑近了看。
"知遥。"
"在。"
"这表,你自己做的?"
"加班做的。"
她放下表,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行。"她说,"从今天开始,你管情报。"
—
三天后,市局来人了。
来的是副局长,姓曹,五十多岁,进门第一句话是:"你们那个Excel,谁做的?"
我当时正在楼下修那辆不充电的电动车,手上全是机油。
"我。"
"你就是林知遥?"
"是。"
他上下打量我一遍,然后回头对王所说:"这个人,我要了。"
王所脸都白了:"曹局,人是我所的。"
"借调三个月。"
"不借。"
"借调两个月。"
"不借。"
最后谈的结果是:不借调,但全市做经验推广,让我去市局讲两回课。
—
讲课那天,台下坐了八十多个人,全是各派出所的业务骨干。
我讲了四十分钟,讲数据清洗、讲空间聚类、讲怎么用一张Excel把辖区民警的工作量降到一半。
讲到最后,有人举手。
"林警官,你说的这些,是不是太理想化了?我们那儿就三个人,连电脑都不够用。"
我说:"我这儿四个人,一台电脑,还有两辆没电的电动车。"
底下笑了。
"我就是用那台电脑做的。"我说,"你们比我好,你们有三个人。"
那天散场,有六个人加了我微信。
回到青溪镇,已经是晚上八点。
我进办公室,看见陆晏坐在那儿,面前摊着几张纸。
"回来了。"他说。
"嗯。"
"演讲怎么样?"
"还行。"我把包放下,"你怎么还不下班?"
"我在看你那张表。"
我一愣。
他抬起头。
"这四个月,我一直在用你这张表。"
"你不是说花里胡哨吗?"
"我说的是你的表格颜色。"他说,"不是数据。"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桌上那张纸,是我做的热力图,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圈了七个地方。
"你圈的是什么?"
"路灯。"他说,"这七个点,是全镇晚上最暗的。"
"然后?"
"然后我把三个月内这七个点附近的报警电话,全调出来了。"他把另一张纸推过来,"一共六十四起。"
"其中五十三起,是同一个人。"
我心里一跳。
"谁?"
"我不知道。"他说,"但她每次打电话,都在晚上九点半以后,都在路灯坏了的路上,都说'有人跟着我'。"
"出警记录呢?"
"每一次出警,民警都搜了,都没发现人。"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抬起眼来,"要么她撒谎,要么——"
"要么有人知道警察几点到。"我接上他的话。
—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办公室待到十二点。
我从热力图里拉出一条线,从他那张纸上拉出一条线,两条线对在一起,交叉的地方就在镇北。
"砂石厂。"我说。
"砂石厂。"他说。
我们对视了一眼。
"陆师傅。"
"嗯。"
"你从市局下来,"我说,"是不是本来就为了查这个?"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只是把桌上那几张纸收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包里。
"林知遥。"
"到。"
"你这张表,"他说,"明天我要用。"
"可以。"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自己承认,我这表有用。"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怕被人听见:
"有用。"
—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自己那张表被打印了出来,钉在所长办公室的墙上。
旁边多了一行手写的字,是王所的笔迹:
"青溪镇派出所,情报组。组长:林知遥。"
我在楼下站了半天,没上去。
因为我知道,我一上去,王所一定会笑得很大声,然后拉着我讲她孙子的事。
但我还是上去了。
因为我等这一天,等了两个星期。
第六章 鹅又丢了,这次是人为的
李婶第二次来报警,是半个月后。
这次丢的不是一只。
是两只。
"大白它媳妇!还有它儿子!"她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哭,"一家三口就剩它一个了!"
我蹲在她旁边。
"李婶,我先问,昨晚几点发现不见的?"
"五点。"
"窝动过吗?"
"动了。"她抹了把脸,"这次砖头倒了,地上还有脚印。"
我站起来了。
上一次是抱走的,这次是拖走的。上一次不留痕,这次留了脚印。
"带我去看。"
—
现场跟上次不一样。
砖头倒了三块,地上有两道拖痕,从鸡棚一直拖到院墙外。墙外是一片荒草地。
我蹲在拖痕边上,掏出卷尺。
"拖行十七米。"我说,"中途停过两次,这里有停顿的痕迹。"
陆晏站在我旁边,蹲下来看。
"为什么停?"
"因为鹅会叫。"我说,"拖得太急,鹅会挣扎。停一下,等它安静。"
"所以不是惯偷。"
"对。"我站起来,"惯偷下手快、走线熟、不留拖痕。这个人,手法很生。"
我沿着脚印往墙外走。鞋印很浅,前掌重,后跟轻。
"男,四十岁上下,身高一米七到一米七五,右脚有点跛。"
陆晏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是跛的?"
"两只脚印落点不一样。"我指给他看,"左边这排,步幅七十五公分;右边这排,六十八公分。而且右边的鞋印,脚跟位置磨得更深。"
"这说明他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右。"
"重心偏右,走路就会一高一低。"我抬起眼,"这一带,右脚有毛病的人多吗?"
陆晏沉默了两秒。
"砂石厂有个门卫,"他说,"姓吴,四十多岁,右脚小时候被机器压过。"
—
我们没有马上去抓人。
因为陆晏说了一句话。
"两只鹅,值多少钱?"
"按市场价,一只一百二。"我说,"两只两百四。"
"两百四的案子,为什么要派一个跛脚的门卫,半夜摸进村里来偷?"
我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来偷鹅的。"陆晏站起来,"他是来看路的。"
"看什么路?"
"看我们。"他指了指脚下,"看我们接到报警以后,多长时间到,来几个人,走哪条路。"
—
那天下午,我们干了一件很缺德的事。
王所在全镇的"警民联系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今晚全所开会,不安排巡逻。"
发完之后,我们四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喝茶,聊天,装得特别闲。
七点半,天黑了。
八点,陈叔把三轮车推到院子角落,盖上防雨布。
九点,我和陆晏从后门出去,绕了三里路,摸回了李婶家。
十点,我们蹲在李婶家院墙外的柴垛后头。
—
柴垛后头那地方,只够藏一个人。
我蹲前面,陆晏蹲后面。
他身高一米八三,蹲在柴垛后头,膝盖顶着我后背,整个人僵着。
"陆师傅,"我小声说,"你往里缩一点。"
"缩不了。"
"那你把腿岔开。"
"……"
"怎么了?"
"没事。"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盯着我头顶的方向,一动不动,下颌绷得很紧。
"你怕痒?"
"不是。"
"那是什么?"
"林知遥,"他低声说,"你的头发,一直在我鼻子上。"
我在黑暗中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把头发撸到肩膀前面。
—
十点四十,有动静了。
一个人从村道那头过来,走得很慢。走路一高一低,右脚拖地。
他走到李婶院墙外,站住,左右看了两次。
然后他没有动那只剩下的大白。
他掏出手机,对着院墙拍了两张照片。
拍完,往前走了十几步,又拍了三张。
再往前,拍了两张。
从头到尾,用了十四分钟。他没有碰过院墙,没有碰过门,没有碰过鹅。
拍完,转身往回走。
我按住陆晏的手。
"等一下。"
"等什么?"
"等他走到第三个监控死角。"我说,"我要让他以为,他是安全的。"
—
十一点,我们从后头堵住了他。
他看见我们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笑了。
"哟,警察同志。"他说,"大晚上的,散步啊?"
"吴师傅。"我说,"散步散到人家院墙外头拍照片,这习惯挺特别的。"
他的笑僵了一下。
"我……我看看鹅。"
"看鹅为什么拍墙?"
"我喜欢拍墙。"
"你手机里有三十七张照片。"我把从他手里拿过来的手机举起来,"全是青溪镇各村的院墙、路口、监控杆。"
"从八月份开始,你拍了三十七个地方。"
他的脸色变了。
"我……我有什么问题?我拍墙犯法吗?"
"不犯法。"我说,"但今天不一样。"
我把手机翻到最后一张。
"这张,是十分钟前拍的,李婶家的院墙。"
"这张,是三天前拍的,同样的位置。"
"这张,是一个星期前。"
我抬起头。
"吴师傅,你同一堵墙拍了三次。"我说,"你有没有想过,警察会看见你的相册?"
—
那天晚上,我们在砂石厂门口,把吴师傅交给了他的老板。
老板姓赵,叫赵德发,五十二岁,青溪镇首富。穿一件很贵的polo衫,肚子有点大,笑起来脸上全是褶子。
"哎呀,误会误会。"他一下车就伸出手,"警察同志辛苦了。老吴这人脑子不好使,我回头骂他。"
我没跟他握手。
"赵老板,"我说,"你的门卫,在镇上一共拍了三十七个点。"
"三十七个点里,有十一个是监控探头,有九个是村里的岔路口,有七个是独居老人的家。"
赵德发的手僵在半空。
"我不管他拍这些干什么。"我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三十七个拍照的点,"我往前走了一步,"为什么都是路灯坏的?"
—
那天晚上,赵德发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
他抽了三根烟,然后进来说了一句话。
"林警官,你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他点点头,"我二十四的时候,还在江里捞沙子。"
他把烟掐了。
"这镇上,以前很穷。"他说,"我投了八百万,修了路,建了厂,供了两百多个人吃饭。"
"我知道。"我说,"你的厂,是我们辖区第一纳税大户。"
"那你还查我?"
"我查的是一个人,"我说,"不是一个厂。"
他看着我。
"赵老板,"我说,"你的门卫拍了三十七张照片,这件事,我可以往两个方向写。"
"哪两个?"
"第一个方向:他闲着没事,拍着玩。"
"第二个?"
"第二个方向:他在踩点。"
我把笔录本合上。
"你自己选。"
—
赵德发最后选了什么,那天晚上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青溪镇的夜里,多了两盏灯。
是我去装的,装的不是路灯。
是太阳能监控。一共六台,装在六个最暗的角上。
钱是从哪里来的?
—
第二天,我在镇政府门口碰见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
他拦着我,塞给我一个信封。
"林警官,我听说你要装监控。"他说,"我这儿有六台,你先用着。"
我把信封推回去。
"钱呢?"
"不要钱。"
"那不行。"我说,"这样,我按市场价给你,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得在镇上贴个公告,说这六台监控是你捐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为什么?"
"因为,"我说,"让全镇的人都知道,有老板愿意掏钱装监控,比六台监控值钱。"
—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杯子。
深灰色的,不锈钢的。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很硬:
"红糖姜茶,趁热。另外,你今天那句'我查的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厂',说得不错。"
我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姜味很冲,糖放多了,甜得有点过头。
我坐在桌前,把那张纸条夹进本子里,标了个五角星。
然后打开电脑,在表里加了一行新数据。
"2024年9月17日,青溪镇,路灯,六台。"
第七章 他替我挡了一刀
真正让我记住那个秋天的,是一件很小的案子。
报警人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自家的狗被人毒死了。
狗是土狗,黄的,叫"小黄",十二岁。
我们到她家的时候,狗还躺在院子里。
我蹲下去看。狗嘴边有泡沫,瞳孔散大,身上没外伤。
"中毒。"我说。
"什么人这么缺德!"吴阿姨哭得站不住。
"阿姨,您慢慢说。狗昨晚几点还在?"
"十点多还在院子里叫。"
"叫得凶吗?"
"凶。"她抹了把脸,"它夜里很少叫。"
我站起来。
"它在叫,说明有人进过院子。"我说,"狗死了,人被吓退了,所以他没偷成。"
—
这个镇上有毒狗的,一般是偷狗的。
偷狗的人卖狗肉。一条活狗三十块,一条死狗能卖八十。
我查了三个月的记录,辖区一共发生过五起毒狗,两条狗死了,三条被救回来了。
五起,都在镇北。都在夜里十一点到一点。都是院墙低、狗在院里的独居老人。
"这个人很熟这地方。"我在地图上圈了五个点,连成一条线。
"而且他一定会再来。"我说,"因为前面五次,有三次没得手。"
—
我们蹲了三个晚上。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四十,有个人骑着一辆没有牌照的摩托车,从镇北那条土路过来。
车速不快,一路往村里看。
我举起手,示意陈叔把三轮横在路中间。
陆晏从路边站起来,一抬手:"警察,停车。"
摩托车停了。
车上的人看了我们两秒,忽然一拧油门,往旁边的小路冲。
—
我追了出去。
那条小路很窄,两边是荒草,尽头是一片残墙,一人多高。
我一边跑一边算:这段路长一百二十米,他车速三十码,到我面前大概十四秒。
我跑不快。我八百米倒数第一,这是客观事实。
但我算得准。
我提前三秒斜插过去,一把扑住了摩托车的后座。
车翻了。
我也摔在地上,膝盖先着地,疼得眼前一黑。
那个人从地上爬起来,从腰里抽出一把刀。
—
刀不长,也就一拃,但很亮。
"别过来!"他吼,"别过来!"
我坐在地上,膝盖疼得站不起来,只能抬手:"兄弟,放下刀,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狗是我的!我抓狗怎么了!"
"你抓狗是偷,你拿刀对着警察,是妨害公务。"
"我不管!"
他往后退,退了两步,忽然朝我冲过来。
—
后来我复盘这件事,反复看了三遍执法记录仪。
记录仪上,从我喊"放下刀",到我被人从地上抡起来,一共两秒。
那两秒里,我做了一件事:我把手举起来,护住自己的脸。
我没做完第二件事。
因为一只手从我背后伸过来,一把掐住了那个人的手腕。
陆晏。
他没有说话,一个转身,把人按在了地上。
刀掉了。
刀划过他的小臂,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就出来了。
—
那个人被按住的时候,还在骂。
我没管他。
我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陆晏已经把人控制住了,一只手压着对方的后颈,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袖子全红了。
"陆师傅。"我说。
"嗯。"
"你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好像才发现。
"没事。"
"什么没事。"我走过去,蹲下去,把他的袖子剪开。
一道口子,从手腕内侧,一直划到肘弯,大概十厘米,不深,但很长。
"要缝。"我说。
"所里有急救包。"
"我知道。"我说,"我来。"
—
那天夜里十一点半,派出所二楼,办公室里灯全开着。
他坐在椅子上,手臂架在桌上。
我蹲在他旁边,拆开急救包,用碘伏消毒,铺无菌布,穿线。
我的手很稳。这是少数我做得好的事之一——大二那年,我考了急救证,AHA的,花了八百,我爸妈说这钱花得冤枉。
"我要开始缝了。"我说,"疼。"
"你缝。"
第一针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疼吗?"
"不疼。"
"我还没开始拉线。"
"……那你快点。"
第二针第三针,我缝得很慢,一针一针,间隔均匀。
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远处广场上的音乐已经停了,只剩下一声一声的虫叫。
缝到第六针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林知遥。"
"嗯。"
"你刚才为什么扑上去?"
"什么?"
"你明知道自己跑不过他。"他说,"你算过速度,你算过距离,你甚至算了自己能提前三秒。你什么都能算。"
"那你为什么还扑?"
我把线打了个结,剪断。
"因为我算过,"我说,"如果我不扑,他能跑掉。"
"如果他跑掉,明天还会有一条狗死。"
我抬起头。
"陆师傅,"我说,"我是警察。"
他看着我的手,很久没说话。
—
缝完,一共九针。
我打上最后一层纱布,缠好,把他的手放下去。
"这几天别沾水。"我说,"三天换一次药。"
"嗯。"
"还有,别抬重物。"
"嗯。"
"陆师傅。"
"什么?"
"谢谢。"我说。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替我挡刀。"我说,"虽然我的方案是合理的,虽然你的做法是不必要的,虽然以伤换伤在战术上是亏的——"
我停了一下。
"但是谢谢你。"
—
他站起来,去倒水。
用的是那只深灰色的保温杯。
他把杯子放在我面前。
"红糖姜茶。"他说。
"你怎么天天泡这个。"
"我妈说,受了伤喝这个。"他顿了一下,"我小时候摔过一次,她从那天起就天天泡。"
我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姜味很冲,糖放多了,甜得发腻。
"陆师傅。"
"嗯。"
"你妈还在吗?"
"在。"他说,"在老家。"
"她知道你在青溪镇吗?"
"知道。"
"她说什么?"
他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茶。
"她说,"他停顿了一下,"让我别把杯子丢了。"
—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翻出本子。
我在"待办事项"里那条"找个机会,把陆晏那张冷脸弄崩一次"后面,打了一勾。
勾完,我又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第五,查清楚,他到底为什么从市局下来。"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看着桌上的两个保温杯。
一个粉的,用了六年。
一个深灰的,有几道划痕。
我把两个杯子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觉得它们放在一起,还挺合适的。
第八章 电动车电瓶连环失窃案
十月的第三个星期,青溪镇出了一个怪贼。
十一天,丢了十一个电动车电瓶。
全都是夜里丢的,全都停在外面。
王所开会的时候拍了桌子:"一个电瓶两百块,十一个就是两千二。抓不住他,我们今年的满意度测评就别想及格。"
—
这件事我用了四个晚上。
第一个晚上,我把十一起案子的地点标在地图上。
十个点,分布在镇上的九个网格里。
看起来毫无规律。
但我在第三个晚上,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
"陆师傅。"我把地图推过去,"你看这十个点。"
"看了。"
"你能看出什么?"
他看了半分钟。
"没有规律。"
"有。"我指着地图,"它们的中心点,在这儿。"
我圈了一个地方。
"砂石厂门口那个废品收购站。"
—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那个废品站。
收购站的老板姓钱,四十多岁,一只眼睛不好,走路有点晃。
"警察同志,什么事?"
"随便看看。"我说,"最近收电瓶吗?"
"收啊,收得少。"
"一天收几个?"
"两三个吧。"
"那这个月收了几个?"
他愣了一下。
"记不清了,得看账。"
"那你把账给我看看。"
—
账本拿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有戏了。
这个月的账,前十天一页一页记得清楚,从第十一天开始,画风突变。
"十一号,废铁,三百斤。"
"十二号,废铁,四百斤。"
"十三号,废铁,三百五十斤。"
每一天都是废铁,每天都是三四百斤。
我抬起头。
"钱老板,你这个月,是不是忽然收了很多废铁?"
他眼睛闪了一下。
"对,最近……最近有个工地拆了。"
"哪个工地?"
"就……北边那个。"
"北边那个工地,上个月就拆完了。"我说,"我去看过,现在是一片空地。"
—
我没有当场戳穿他。
我回所里,把十一起案子的时间,一件一件排出来。
十一号一件,十二号一件,十四号两件,十六号一件,十九号两件,二十号一件,二十二号一件,二十三号一件,二十四号一件。
我把这些时间点画成一张图,然后在这张图上,叠了一件事。
每晚九点到凌晨两点,是镇上环卫车的路线时间。
十一起案子里,有七起发生的这段时间。
因为那段时间,路面上有人在动,没人会觉得多一个人。
"这个人,"我说,"很熟我们的巡逻时间。"
"更进一步,"我把笔放下,"他很熟我们的排班表。"
—
排班表贴在办公室的墙上。
全所能看到的有四个人:王所、陈叔、我、陆晏。
还有一个人——每天来送水的那个小工。
—
四天后,我们抓到了。
不是在那个收废品的钱老板那儿,也不是在送水的小工那儿。
是在一个网吧。
嫌疑人姓赵,二十四岁,无业。抓他的时候,他正在打游戏,屏幕上是他自己的角色在跑。
我们从他的电动车后座箱里,掏出了两个电瓶。
—
带回所里,他一开始死不认。
"电瓶是我自己的!"
"你有几辆车?"
"一辆。"
"你有两个电瓶?"
"备用。"
"备用的那个,编号是多少?"
他愣了一下。
我拿出那十一个电瓶的编号和失主的报案记录,一张一张摆开。
"十一个电瓶,一个的编号是 2019 的批次,一个是 2021 的。"
"你那个'备用'的,是 2017 的。"
"2017 这批,全镇一共进了四十个,装在四十辆车上。"
"这四十辆车里,有一辆,是青山路的王女士的。"
"她九月十二号报的警。"
—
他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赵某,"我说,"你叔是赵德发吧。"
他猛地抬起头。
"你知道我叔是谁?"
"知道。"我说,"青溪镇首富,砂石厂老板。"
他忽然笑了,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还问这么多?"他说,"我告诉你,我叔一个电话,你们所长就得过来给我倒水。"
我看着他。
"你说得对。"我说,"你叔一个电话,我们所长真的会来。"
"那你还不放我?"
"但你知道你叔会来干什么吗?"
"干什么?"
"来骂你。"我说,"因为你偷电瓶,一共两千二。这钱,他十分钟就能赔完。"
"赔完之后,"我把笔录本合上,"他会问你一句:赵小军,你是不是还想进去?"
—
他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垮下去。
—
那天夜里,赵德发真的来了。
他进派出所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笑。
"林警官,小孩子不懂事,赔钱,赔钱。"他掏出一沓钱,"两千二,我赔三千,多的算精神损失。"
"赵老板,"我说,"你侄子这个月还干了一件事。"
"什么事?"
"八月十七号,一个叫吴师傅的门卫,在你厂里上班,在青溪村拍了三十七张照片。"
赵德发的笑没变,但眼睛没笑了。
"这两件事,"我说,"可以分开算,也可以一起算。"
"林警官想怎么算?"
"我想先算清楚,"我说,"你那个厂,三年来偷采了多少方砂。"
—
那天晚上,赵德发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警官,"他说,"你今年二十四。"
"是。"
"二十四的人,不知道什么叫'过日子'。"
"我知道。"我说,"我算过。"
—
抓捕那天晚上,其实还有一件事。
我和陆晏是爬墙进的院子。
那个院子的墙有一人半高,墙头是红砖,没有水泥。
我先上,他后上。
我爬上去的时候,一屁股坐在墙头上,还没坐稳,就听见下面有人在喊。
我低头一看,是个老太太,端着碗,仰着头看我。
"警察同志,"她说,"你上我家墙干什么?"
"抓人。"
"抓谁?"
"抓你儿子。"
"哦。"她愣了一下,然后非常平静地说,"那你们轻点。他腰不好。"
—
后来我明白了。
在青溪镇,谁都不容易。
—
我从墙头往下跳的时候,脚下一滑。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一把捞住了我的腰。
"林知遥。"
"到。"
"你是想把自己摔成一个案卷吗?"
"我在测试墙体承重。"
"测试完了?"
"完了。"我说,"结论是:不行。"
他没说话,一只手把我从墙头上抱了下来,放在地上。
放得很轻。
—
那天回去,我在本子上写:
"第五个待办事项,进度:0%。"
"原因:他这人,话太少。"
第九章 网红直播"古宅闹鬼"
十一月,青溪镇火了。
起因是一个女主播。
她叫小满,二十五岁,做直播带货的,粉丝三十万。她在镇北找到了一栋老宅,据说是清朝的,空了四十年,一到夜里就有哭声。
她连播了七场。
第七场,在线人数破了十二万。
—
王所把我叫过去,指着一个手机屏。
"知遥,你看这个。"
屏幕里,小满举着手电,站在老宅的院子里。
"家人们!你们听!"她把话筒伸出去,"就是这个声音,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响!"
弹幕刷得飞快。
我看了三十秒。
"假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话的时候,那个'哭声'就停。"
—
我们到老宅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
小满正在布置灯。她带了三个人,一个摄影,一个打光,一个负责"制造气氛"。
"警察?"她笑着迎上来,"我们没扰民啊,这地方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我知道。"我说,"我来看看那个哭声。"
她的笑闪了一下。
"哭声是真的。"
"那我等十二点。"
—
十二点,哭声果然来了。
很轻,很闷,像是从地底下出来的。
我沿着声音走了一圈。
走了三圈,站定。
然后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地上。
—
"陆师傅。"我抬起头,"你过来摸一下。"
"摸什么?"
"地。"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砖上,过了几秒。
"在震。"
"对。"我站起来,把耳朵贴在墙上,"声音是从排水管里传出来的。"
—
我们顺着排水管,一路找到后院。
后院有一口废井,井口盖着木板。
我掀开木板,往里看。
井底有一盏灯。
—
"这是怎么回事?"小满跟了过来,脸有点白。
"磷化氢。"我说。
"什么?"
"你演的这场戏,用了两种东西。"我指着井底,"第一是一种会发出低频震动的装置,放在管道里,让整个院子的地面都在震。人站在上面,会本能地觉得'地底下有东西'。"
"第二,你在井口撒了磷化钙。这东西遇水会放出磷化氢,在夜里会自燃,冒出蓝绿色的光。"
我抬头看她。
"就是你镜头里那个'鬼火'。"
—
小满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笑了。
"林警官,你很厉害。"她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就这么一栋破房子,为什么能火?"
"因为你说它闹鬼。"
"不是。"她摇头,"因为它空着,没人管,也没人知道它是什么。"
"我给它讲了个故事。"她说,"这个故事让十二万人,第一次知道青溪镇有这么一栋房子。"
—
我愣了一下。
—
那天的直播,最后变成了另一场直播。
我站在老宅的院子里,举着执法记录仪,对着小满的镜头,讲了四十分钟。
我讲这栋房子的来历。
它建于同治年间,主人姓周,是个教书先生,家里出过三个举人。民国的时候做过小学,抗战的时候藏过伤员。
"它不闹鬼。"我说,"它只是老了。"
"这四十年,没人管它。它屋顶漏雨,梁柱发霉,砖缝里长了野草。"
"你们听的那个'哭声',是排水管里的风声。你们看的'鬼火',是磷化钙。"
"真正的鬼,不是这栋房子。"我说,"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
—
那场直播,在线人数突破了三十万。
第二天,镇政府的电话被打爆了。
有人问那栋房子怎么捐钱修缮,有人问能不能参观,还有人问:"那个讲得特别清楚的女警察是谁?"
—
三天后,我被叫到市局。
会议室里坐了一屋子人。
"林知遥同志。"曹局把一份材料推过来,"省里有个'乡村文物普查'的项目,想借调你。"
我看了一眼材料。
"三个月?"
"五个月。"
"我不去。"
一屋子人愣住。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在查一个案子。"
—
回青溪镇的路上,我给陆晏打了个电话。
"陆师傅。"
"嗯。"
"我拒绝了一个借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
"因为我在查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你的案子。"我说,"你从市局下来,到底在查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晚上八点,办公室。"
—
晚上八点,办公室。
他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我面前。
"打开。"
我打开。
里面是三年的材料:砂石厂的工商登记、河道水位记录、村民的体检报告、还有四份没有立案的警情。
最后一页,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七个名字。
"这七个人,"他说,"从三年前开始,陆续从青溪镇消失。"
"都是砂石厂的工人。"
"其中三个,是举报过偷采的。"
—
我抬起头。
"所以你下来,"我说,"是为了查这个。"
"是。"
"为什么不告诉王所?"
"因为王所也不干净。"他说,"三年前,那四份没有立案的警情,签字的人,是她。"
—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说话。
窗外,广场舞的音乐停了。
远处镇北,砂石厂的灯还亮着,一片一片的白光,像一块永远不化的冰。
"陆师傅。"
"嗯。"
"我跟你查。"
他抬起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说,"意味着我可能待不到明年。"
"那你还查?"
我把那两个保温杯摆到桌上,一个粉的,一个深灰的。
"陆师傅,"我说,"我这个人,一辈子就干两件事。"
"第一件,把事情算清楚。"
"第二件,把算清楚的事,做完。"
第十章 镇首富的砂石厂
赵德发请我吃饭,是在十二月。
地方选在镇上最好的酒楼,包厢,一桌菜,两瓶酒。
他没带别人,只带了一个律师。
"林警官,坐。"他给我倒酒,"我今天不谈案子。"
"那谈什么?"
"谈你。"他把酒推过来,"二十四岁,省考第一,市局要你,省里也要你。你这样的人才,不该困在一个镇上。"
"赵老板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二十万。"
"你拿着,明天递个调岗申请。市局我给你打招呼。"
—
我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
"赵老板,"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考警校吗?"
"为什么?"
"因为我爸欠过钱。"我说,"二十年前,他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我们家借了七万块,还了五年。"
"那五年,我妈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卖早点,晚上十点收摊。"
"我上高中的时候,穿的是别人家孩子不要的鞋。"
我把信封放回桌上。
"我考警校那年,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闺女,你以后当警察,别让穷人没地方说理'。"
—
赵德发的笑慢慢没了。
"林警官,"他说,"你讲这个故事,是想感动我?"
"不是。"我说,"我是想让你知道,二十万这个数,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我算过。"我把信封推回去,"我一年工资八万,二十年一百六十万。我这辈子不贪,也能挣到。"
"但你给我这二十万,我这辈子就完了。"
—
那顿饭,我吃了三碗米饭。
赵德发一口没动。
快吃完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林警官,你知道我这厂,养活多少人吗?"
"两百一十七个。"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我掏出本子,"你厂里在册员工两百一十七人,其中本地人一百八十九个。这一百八十九个人里,有六十七个家庭,全家靠这份工资。"
"还有一个数据。"我翻了一页,"这六十七个家庭里,有四十三个,家里有孩子在上学。"
赵德发不说话。
"所以我不动你的厂。"我说。
他抬起头。
"我动的是你。"我说,"你偷采三年,一共四十七万方砂。按市价,一方八十,你赚了三千七百六十万。"
"这条河的河床,被挖低了四米二。去年的洪水,淹了下游十二个村。"
"这十二个村里,死了三个人。"
我把本子合上。
"赵老板,这三个人的命,你打算赔多少?"
—
从酒楼出来,外面下起了雨。
我站在门口,把外套拉紧。
陆晏在马路对面等我,撑着一把黑伞。
"谈完了?"
"谈完了。"
"怎么样?"
"他给了二十万。"
陆晏的手顿了一下。
"你没要。"
"我当然没要。"我说,"我要了,你明天就得来看守所看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知遥。"
"嗯。"
"你这个人,"他说,"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
"问。"
"你为什么这么较真?"
我想了想。
"因为我会算。"
"什么意思?"
"我会算很多东西。"我说,"算概率,算时间,算距离,算人情。算多了你会发现,很多事情其实很简单。"
"简单?"
"对。"我说,"简单到只剩一件事:做不做。"
—
那天晚上回所里,我在门口看见王所。
她坐在台阶上,抽着烟。
五十二岁的女人,头发有点白,手里那根烟烧到了指根都没察觉。
"王所。"我坐过去。
"知遥。"
"您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她把烟掐了,"知遥,我跟你说件事。"
"您说。"
"三年前那四份警情,是我签的。"她说,"没立案。"
我没说话。
"我签的时候,知道不对。"她抬起头,"可那年,我儿子要结婚,我老娘在住院,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
"赵德发给了我三万。"
雨下大了。
"王所。"
"你别安慰我。"她笑了笑,"我这三年,天天晚上睡不着。我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我不是要安慰您。"
她抬起头。
"我是想问您,"我说,"那七个人,现在在哪儿?"
—
那天晚上,王所在办公室里坐了四个小时。
天亮的时候,她交出了一份东西。
一个U盘,一段录音,还有七个地址。
—
后来我才知道。
三年前,那七个人里,有四个还活着。
他们被安排去了外省的工地,改了名字。
另外三个,一直在青溪镇。
就在砂石厂的后山,一片没有名字的坡上。
—
那天早上,我和陆晏去后山。
天还没亮,雾很大,能见度不到五米。
我们走了四十分钟,走到一片荒坡。
坡上长满了野草,草很高,人走进去,只露出一个头。
"就是这儿。"陆晏说。
我在草丛里走了很久。
然后我停下来,蹲下去。
草底下,有一小块地,是平的。
我一寸一寸地摸,摸到了一块石头。
石头上有字。刻得很浅,被雨水冲得快看不清了。
我趴下去,用手指一点一点把泥擦掉。
看清了三个字。
—
我坐在地上,很久没起来。
陆晏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林知遥。"
"嗯。"
"哭吧。"
"不哭。"我说,"我要把这笔账算清楚。"
—
一个月后,赵德发被带走了。
同一天被带走的,还有三个人。
砂石厂停产,两百一十七个员工的安置方案,是市里出的。
厂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写着:本厂由市国资平台接管,原员工优先留用。
那天下午,我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些工人一个个走出来。
有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
"林警官。"
"哎。"
"谢谢你。"她说,"我男人三年前在这儿干活,出了事,他们说他自己掉进江里的。"
"现在我知道了。"她说,"他不是。"
—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把那个关于"待办事项"的列表,全部划掉了。
划完,我写了新的一页。
只有一行字:
"第六条:把这里的事,做完。"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抬头。
窗外,青溪镇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广场上,音乐响了。
是《最炫民族风》。
第十一章 我被调进专案组
赵德发被带走之后的第十天,市局来了一份文件。
"9·17"专案组。
组长是曹局,副组长三个,成员十七个。
名单最后一行,是我的名字。
—
会议室里,曹局把一份材料推过来。
"赵德发不是头。"他说,"他上面还有人。"
"谁?"
"一个叫'老鬼'的人。"他点了点桌上的地图,"三年,四十七万方砂,从青溪镇出去,走水路,转三省。"
"这条线上,一共有十一个砂场,六个码头,四个洗钱的壳公司。"
"老鬼真名不详,我们只知道一件事。"他抬起头,"他在古渡镇有一个废品收购站,是他所有生意的总账房。"
—
"所以,"我说,"你们要我干什么?"
"古渡镇的废品站,最近在招人。"曹局说,"收废品的,女人,四十来岁,不识字最好。"
会议室安静了。
"我去。"我说。
"你不合适。"陆晏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在会上说话。
"为什么?"
"你今年二十四,"他说,"长得不像四十岁。"
"我可以化妆。"
"你不识字吗?"
"我可以说我不识字。"
"你不会收废品。"
"我可以学。"
他看着我,看了两秒。
"林知遥,"他说,"你会死。"
—
那天会开到晚上八点。
散会之后,我追出去,在走廊上叫住他。
"陆师傅。"
"嗯。"
"我为什么不行?"
他停下。
"因为你会算。"他说,"你什么都算。你算得出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算得出风险在哪,算得出自己有几成把握。"
"这不是优点吗?"
"在正常办案里是。"他转过身,"在卧底里不是。"
"为什么?"
"因为卧底的时候,你不能算。"他说,"你一算,眼睛就会动。人一算东西,瞳孔会缩,眼神会往上飘,这些是你控制不了的。"
"那个'老鬼'的人,看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
我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陆师傅。"
"嗯。"
"你说的这些,我认。"我说,"但我提一个方案。"
"说。"
"我去当收废品的,你去当我男人。"
他愣住了。
"什么?"
"古渡镇的废品站,"我说,"收的就是一对夫妻,男人老实,女人不识字,最好还有个孩子。"
"我们报两个人,不说夫妻。"
"为什么不说夫妻?"
"因为夫妻太容易假。"我说,"说不熟,才真。"
—
我说完,他没说话。
他站在走廊的灯底下,看了我很久。
"林知遥。"
"到。"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说,"我要跟你住在一个屋檐下,至少四十天。"
"我要给你做饭,洗衣服,让你在外面喊我'媳妇'。"
"我要在别人面前,跟你演一对夫妻。"
我抬起头。
"陆师傅,"我说,"你怕不怕?"
—
他没有回答我。
他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支笔,把我手里那份材料拿过去,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把笔盖扣上。
"明天早上六点,"他说,"派出所门口。"
"干什么?"
"买衣服。"他说,"你穿警服去收废品,是想上新闻吗?"
那天夜里,我回宿舍收拾东西。
收拾到一半,我坐在地板上,把警校的毕业照翻出来。
照片上三十四个人,我站在最边上,个子最矮,帽子戴得最正,笑得特别认真。
我把照片放回抽屉,然后在抽屉最底下压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字。
里面只有一段话:
"妈,所里派我出个远差,可能三个月不能回。你别打电话,我这边没信号。"
"冰箱里的东西,记得吃。"
写完,我看了三遍,又把信抽出来,划掉最后一句,改成:
"冰箱里的东西,别舍不得吃。"
—
十一点半,手机响了一下。
是陆晏。
"明天带身份证。"
"干什么?"
"办暂住证。"
"你当真的?"
"真的。"
"我们要在古渡镇住四十天,没有暂住证,会被查。"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句:
"陆师傅。"
"嗯。"
"你写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回不来?"
手机屏幕亮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三个字:
"想过。"
"那你还去?"
"因为我算过,"他回,"你一个人去,回来的概率,比我跟着去,低三成。"
—
那一刻,我在漆黑的宿舍里坐着,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人,连"担心"都要用概率说。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他站在派出所门口。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什么?"
"衣服。"他把一个袋子递过来,"旧货市场买的,四十块。"
我打开看。一件深红色的棉袄,袖口磨白了一块,领子上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油。
"四十块?"
"三十。"他说,"还价了。"
我抬起头。
"陆师傅,你会还价?"
"会。"
"你怎么还的?"
"我说,'三十五,不卖我走了'。"他把自己的袋子也拎起来,"然后她喊我回来,说三十。"
我在本子上记下来,标了个星。
"记这个干什么?"
"记你。"我说,"你这个人,能还价,说明不是城里长大的。"
他愣了一下,没否认。
—
那件棉袄,我后来一直留着。
四十块钱,深红色,袖口磨白,领子上有一点油。
后面四十天,我穿着它,在古渡镇的废品堆里蹲了四十二天。
—
上车之前,他忽然开口。
"林知遥。"
"到。"
"到了那边,你叫我什么?"
"叫你老陆。"
"我叫你什么?"
"叫我王秀芹。"我说,"我娘家的名字。"
他看着我,看了两秒。
"王秀芹。"他念了一遍。
"嗯。"
"这个名字,"他说,"比林知遥好听。"
"为什么?"
"因为林知遥这个名字,"他说,"听着就像要去送死。"
第十二章 收废品的女人
古渡镇比青溪镇大。
它靠江,有个老码头,一条主街,两边全是修船铺、五金店、废品站。
我们住在码头后面一间平房里,十五平,一张床,一个灶,一个水缸。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徐。
"你们是两口子?"她问。
"是。"我说。
"看着不像。"
"不像?"
"他看着像当官的。"老太太指了指陆晏,"你像他保姆。"
—
我用了十四天,学会收废品。
—
第一天,我不认识纸。
报纸、纸箱、铜版纸、白卡纸,价格不一样,差价能到三倍。
我拿着个小本子,蹲在废品堆里记:这个几毛,那个几毛。
陆晏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不说。
第二天,我不会算账。
他给我算。他脑子里像装了个计算器,一口价,从来没错过。
第三天,我被人骗了。
有人拿了一捆湿报纸来,说是干的。我称了,给了钱,回头一打开,里头全是水。
"你这是把水当报纸卖了。"陆晏说。
"我算错了。"
"你不是算错了。"他把那捆报纸拎起来,"你是没摸。"
"摸?"
"你摸一下。"他把报纸放我手里,"干的报纸,摸起来是脆的。湿的,摸起来发软,还凉。"
我摸了一下。
"这批废品,一共十二斤。"他说,"湿的能到十五斤。"
—
那天晚上,我在平房里写笔记。
写完,抬头。
他坐在门槛上,正在磨一把菜刀。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疤,比之前淡了。
"陆师傅。"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把刀放下,"你这个人,学东西为什么这么快。"
"因为我方法好。"
"什么方法?"
"我把收废品当成一道题。"我说,"纸的知识点有十四个,价格有六个档,湿度影响三个变量。我画了张表,两天背下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没算出来,湿报纸能压秤?"
"因为我没把它当变量。"我说,"我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我把人当成了理性的。"我说,"我假设每个来卖废品的人,都按规矩来。"
—
第二十天,我们摸到了那个废品站。
叫"永盛再生资源",在江边,一个很大的院子,围着两米高的铁皮墙。
门口挂着牌子:只收熟客。
我推着三轮车去了三趟,前两趟被人赶出来,第三趟,里面出来一个人。
四十多岁,瘦,一只耳朵有点缺。
"你哪儿来的?"
"码头上边的。"我说,"新来的,收了点废铁站不上价,想找个大户。"
他上下打量我,又看了看我身后。
我身后,陆晏蹲在路边,正在补一条轮胎。
"那是你男人?"
"是。"
"哑巴?"
"不是。"我说,"他是个实在人,不会说话。"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喊:"喂,你媳妇要跟我们做生意,你不管?"
陆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补轮胎。
"她做主。"他说。
—
那天下午,我们进去了。
院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废料,三个工人在分拣。
最里面有一间砖房,门上挂着个锁,锁是新的。
我扫了一眼,记了三个数。
第一,院子的铁皮墙高两米一,比正常的高三十公分。
第二,院子里停了六辆卡车,车牌用布盖着。
第三,砖房的窗户上,加了两层铁栏杆。
—
一个月后,我们摸清了他们的账。
—
账很简单,也很精妙。
他们把砂石厂出来的砂,报成"再生骨料",走废品站的账。
一方砂,市价八十,报成"再生骨料",进价二十。
中间的六十,进了另一条账,走三个壳公司,最后汇到一个账户。
这个账户,三年,一共进了一亿两千万。
"一个收废品的,一年做四千万的流水。"我在平房里翻着记的本子,"这镇上没人觉得奇怪?"
"觉得。"陆晏说,"但不敢问。"
—
第四十一天,出事了。
—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送账本。
送完出来的时候,铁皮门关了。
院子里站了六个人。
最前面那个,就是那个缺耳朵的男人。
"王姐,"他说,"你这账,记得挺细啊。"
我手里推着三轮车,慢慢停下。
"你说什么?"
"你每天来,都蹲在那个角落里,拿个小本子写。"
"我记账。"我说,"收废品的都要记账。"
"收废品的记这个?"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那这个是什么?"
我看了那张纸。
是我前一晚撕掉扔在院里的一张草稿。上面画着他们的卡车路线,标着时间。
—
院子里很静。
六个人,围成一个半圆。
我把三轮车放稳,抬起头。
"哦,"我说,"那个啊。"
"那是什么?"
"那是我画的路。"我说,"我在算,从这儿到码头,哪条路最近。"
"算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要搬货。"我说,"你们这儿的废铁比别家便宜三分,我一天能拉三趟。三趟走哪条路,能省四十分钟。"
我把三轮车上的秤拿下来,摆到他面前。
"你要不信,我给你算。"
—
那天下午,我在那个院子里,给六个人算了一个半小时。
我算了三条路线,每条的里程、坡度、红绿灯、装卸时间。
算完,我把本子摊开给他们看。
"从这儿到码头,走东边那条,全长两公里四,但要过一个陡坡。你车上拉三百斤,上不去。"
"走西边那条,三公里一,全是平路,快六分钟。"
"走中间那条,绕过菜市场,两公里八,但是早上七点到九点堵。"
缺耳朵男人一直看着我。
"王姐,"他说,"你以前干啥的?"
"记账。"我说,"在老家供销社,记了十几年。"
"后来倒闭了?"
"后来我男人病了。"我说,"治病花了八万,欠了债,就出来收废品。"
—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行。"他说,"王姐,你是个人才。"
"明天开始,你到里头那间屋记账。"
—
回平房的路上,我的腿一直在抖。
陆晏蹬着三轮,我在后头坐着。
"你方才,"他忽然开口,"算的时候,手一直在出汗。"
"我知道。"
"但你没看他们眼睛。"
"我不敢看。"我说,"我一抬眼就会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知遥。"
"嗯。"
"你今天,"他说,"很厉害。"
我把脸埋在他后背上,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了一句:
"陆师傅,我腿软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抓着我衣服的手,"他说,"已经抓了十分钟了。"
第十三章 收网之夜
砖房里的账,我记了一份。
每天晚上,我把白天看到的东西写到一张小纸条上,塞进米缸底下。
米缸是我买的,三十块钱,一个搪瓷缸,装二十斤米。
—
第四十九天,市局定了收网的日子。
那天下午,曹局派人送来一句话,藏在一条鱼的肚子里。
"今夜十一点,东码头。"
—
晚上九点,我把纸条烧了。
陆晏在门口擦车。
"陆师傅。"
"嗯。"
"今晚十一点。"
"我知道。"
"你怕吗?"
他停下手里的活。
"怕。"他说,"林知遥,我这辈子怕过三次。"
"第一次是我七岁,我妈把我一个人留在菜地。"
"第二次是我二十五,第一次出任务,我的搭档腿被打穿了。"
"第三次是现在。"
"现在怕什么?"
他抬起头。
"怕你算错。"他说,"你算什么都准,就是算自己,一直算不准。"
—
十一点,东码头。
雨下得很大。
我站在码头的仓库里,看着二十几个人在搬箱子。
缺耳朵男人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十一点零七分,江面上来了三条船。
船靠岸,下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很瘦,穿一件黑雨衣,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
"老鬼。"我在心里说。
他走进仓库,扫了一眼。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今天的货,为什么少了三箱?"
—
仓库里所有人都停了。
缺耳朵男人赶紧说:"路上出了点事,明天补。"
"补?"老鬼的声音很轻,"我这条线上,三年没漏过一箱。"
他往前走了一步。
"是有人漏,还是有人拿了?"
—
十一点十五分,指挥部下令收网。
—
我听见外面的动静,是从三面同时响起来的。
铁皮门被撞开的时候,我正站在仓库的角落。
灯灭了。
黑暗里全是声音,脚步声,喊声,水声。
我沿着墙根摸出去,摸到出口的时候,被人从侧面撞了一下。
—
是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根铁棍。
"你他妈是警察!"
我抬手挡了一下,胳膊被砸中,一阵发麻。
然后我听见一声枪响。
—
后来我才知道,那枪是陆晏开的。
他打在那个人的小腿上。
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铁棍从我手里飞出去,砸在墙上,"哐"的一声。
—
我跪在地上,喘了很久。
有人把我扶起来,是陆晏。
"林知遥!"
"到。"
"伤哪儿了?"
"胳膊。"
他把我的袖子剪开,看了一眼。
"骨头没事。"
"我知道。"我说,"我算过,这一下砸不折。"
他没说话。
他忽然把我抱住了。
抱得很紧,紧得我胳膊疼。
—
后来我一直想,那个拥抱,到底是多久。
大概三秒。或者五秒。
反正很短。
短到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陆师傅你抱得太紧",他就松开了。
"走吧。"他说,"外面还有人。"
—
十二点四十,收网结束。
老鬼被抓了。一共三十七个人,跑了四个。
—
从码头出来,雨还在下。
我坐在警车后座上,浑身都湿透了。
陆晏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陆师傅。"
"嗯。"
"你刚才为什么抱我?"
他看着窗外。
"怕。"他说。
"怕什么?"
"怕你算错了。"他说,"怕我进去的时候,你已经躺在地上了。"
—
我把手臂伸过去,让他看。
"没事。"我说,"就青了一块。"
他看了一眼,忽然开口。
"林知遥。"
"嗯。"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问。"
"你为什么会选警察?"
"我说过。"我说,"我爸腿断了,包工头跑了。"
"那不够。"
他转过头来。
"你今天在仓库里,"他说,"看见那个铁棍砸下来,没有躲。"
"为什么?"
—
我想了很久。
"因为要躲,就得算。"我说,"而算需要时间。那一瞬间,没时间了。"
"所以我只能做一件事。"
"什么事?"
"站在那里。"我说,"因为我背后是门。门要是被堵上,外面的人进不来。"
—
那天夜里回青溪镇,已经三点了。
车停在派出所门口,我没下车。
"陆师傅。"
"嗯。"
"那个疤,"我说,"从颧骨到下颌那个。"
"怎么?"
"是这次任务之前就有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说,"三年前。"
"谁弄的?"
"老鬼的人。"他说,"我上一个搭档,姓陈,女的,二十九岁。"
"她后来怎么了?"
雨沿着车窗往下流。
"她死了。"他说,"死在一条船上。"
—
那天晚上,我下车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过头,说了一句。
"陆师傅。"
"嗯。"
"这次,我们俩都活着回来了。"
他站在雨里,看着我。
"是。"他说,"都回来了。"
收网的第二天,陆晏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市郊,一片公墓,很旧。
我们在第几排停下来,他蹲下去,把一块碑上的落叶扫掉。
碑上刻着三个字:陈静安。
二十九岁。
"她就是你说的那个搭档?"
"嗯。"
"她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陆晏,你别老算。'"
我愣了一下。
"她跟你一样,"他说,"也会算。她算得比你还准。"
"她算到了那天船上有几个人,算到了对方有几把枪,算到了自己有几成把握。"
"她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算漏了,"他说,"有人会替她挡。"
风吹过来,把碑前的花吹得动了一下。
"陆师傅。"
"嗯。"
"我不会算漏的。"我说,"因为我算过,我这个人,跑不快。"
"跑不快的人,"我说,"就只能站在该站的地方。"
第十四章 山洪那晚,他抱着我睡了一宿
老鬼的案子收网之后,青溪镇下了半个月的雨。
第十三天,气象台发了红色预警。
"今晚有暴雨,最大降水量每小时七十毫米。青溪河上游水位超警戒三米二。"
我在所里算了一个晚上。
—
"要转移。"第二天早上,我把一张表拍在王所桌上,"三个村,一共一千三百四十七户。"
"这么多?"
"上游水位超警戒三米二。"我说,"按历史数据,水位每超一米,下游淹到的高程上升零点七米。"
"青溪村的地面高程,比河堤低一米四。"
"算下来,今晚十点,水会到人的腰。"
—
王所看了那张表,看了半分钟。
然后她抓起电话。
—
那天下午,全所出动。
陈叔开着三轮车来回拉人,王所拿着大喇叭在村口喊,我在村委会核对名单。
陆晏背着一个八十九岁的老太太,从三楼走下来,走了三趟。
—
晚上八点,雨开始大了。
晚上九点,青溪村的水漫过了路面。
晚上九点四十,我和陆晏在村西头,守着最后一户。
姓周,七十六岁,中风,动不了。
"周大爷,"我说,"我们抬您走。"
"我不走。"老人躺在床上,"我这房子,我孙子还没回来。"
"您孙子在哪儿?"
"在广东。他说今年回来过年。"
"周大爷,"我说,"水要来了。"
"我不走。"
—
劝了二十分钟,老人终于同意。
我们把他抬上一张门板,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走。
走了三百米,水到膝盖。
走了六百米,水到腰。
"林知遥!"陆晏在前面喊,"往左边走!右边有沟!"
我把门板往左挪。
水越来越急。
—
晚上十点十分,我们走到一处岔口。
前面的路,被水吞了。
"转过去。"陆晏说,"回村委。"
"回不去。"我说,"你看水位,这十分钟涨了四十公分。回去的路,现在一米二了。"
他沉默了两秒。
"那往哪儿?"
我抬头看了一圈。
"那儿。"我指着左边半山腰的一间房子,"那是村小的仓库,地基高。"
—
我们抬着老人往山上走。
走到一半,我脚下一软,门板一头掉了,老人滑下去,被陆晏一把抱住。
"林知遥!"
"我没事!"
"你的脚!"
我低头看。
左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血混在雨水里,看不清。
"没事。"我说,"到地方再说。"
—
晚上十点四十,我们进了那间仓库。
一间的空屋子,地上是水泥,墙上有几块黑板。
我们把老人放在一张旧桌子上,用干布盖上。
我把门堵上,把窗关上。
外面的雨声,像有人在头上泼水。
—
十一点,电停了。
十一点半,手机没信号。
十二点,我摸黑把老人的情况检查了一遍。
"体温偏低,脉搏还行。"我说,"得给他保暖。"
"就一条毯子。"陆晏说。
"给他。"
"你也会冷。"
"我年轻。"我说,"我代谢快。"
—
凌晨一点,老人睡着了。
我和陆晏坐在墙角。
黑得看不见对方。
"林知遥。"
"嗯。"
"你的脚还在流血。"
"我知道。"
"过来。"
我挪过去。
他摸黑找到我的脚,把袜子脱了,用他自己的衬衣下摆撕了一条布,一圈一圈缠上。
"陆师傅。"
"嗯。"
"你为什么不去市局?"
他的手停了一下。
"谁说的?"
"我算的。"我说,"老鬼的案子结了,你的任务就结束了。市局不会留一个刑侦的尖子在镇上。"
"所以你早晚要走。"
—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林知遥。"
"嗯。"
"你算得对。"他说,"我下个月就得回去。"
"什么时候?"
"十五号。"
"今天几号?"
"十四。"
—
我没说话。
外面的雨声很大,一声盖过一声。
"陆师傅。"
"嗯。"
"那你为什么今晚还来?"
"什么?"
"你明天就要走了。"我说,"你为什么还要在这天晚上,抬一个老人走三公里?"
—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说,"我还没走。"
—
我把头靠在墙上。
"陆师傅,我跟你说件事。"
"嗯。"
"我这个人,一辈子就干两件事。第一件,把事情算清楚。"
"第二件,把算清楚的事做完。"
"我算过你。"我说,"算了半年。"
"结论是什么?"
"结论是,"我说,"这个人,不该走。"
—
黑暗里,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
"林知遥。"
"嗯。"
"你这话,"他说,"是公事还是私事?"
"公事。"我说,"我算过,青溪镇需要一个会办案的。"
"那私事呢?"
—
我没答。
过了一会儿,我说:
"陆师傅,我冷。"
—
他伸出手,把我往他那边带了一下。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的手放在我背后的墙上,没有碰我。
"睡一会儿。"他说,"天亮就有救援了。"
"我不睡。"我说,"我要守着水位。"
"水位我来守。"
"你一守就睡着了。"
"我不会。"
"你怎么保证?"
"因为我怕。"他说,"我一怕,就睡不着。"
—
那天夜里,我睡了三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没有抽开。
—
早上七点,救援队到了。
船从窗口划过来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是陈叔,还有王所。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挥手。
然后我回过头。
陆晏靠在墙上,还没醒。他的头歪着,眉心皱着,一只手还搭在那个位置——我昨晚靠过的地方。
我蹲下去,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我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
他动了动,睁开眼。
"林知遥?"
"到。"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
第十五章 保温杯还给你
老鬼的案子,一共判了十七个人。
赵德发十二年,缺耳朵男人九年,老鬼无期。
—
王所被停职了。
那三万块钱,她自己去纪委说明的,退赔,写检查。组织上念她主动交代,最后给了个处分,调去县里做档案。
她走的那天,站在派出所门口,看了很久。
"知遥。"
"在。"
"这地方,"她说,"交给你了。"
"王所——"
"别叫我王所了。"她笑了笑,"叫我王姨吧。"
—
新所长是市局派下来的,姓林,四十多岁,跟我五百年前是一家。
上任第一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林知遥。"
"到。"
"我看了你的材料。"他说,"省考第一,市局点名,省里也要。"
"你想不想走?"
我想了想。
"不走。"
"为什么?"
"因为我算过。"我说,"这个地方,还有事没做完。"
—
陆晏是十五号走的。
那天下午,我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东西。
他从派出所出来,拎着一个很旧的行李包。
"林知遥。"
"到。"
"我走了。"
"嗯。"
"你不送送我?"
"我给你算个路。"我说,"从这儿到市局,一共一百三十公里,坐班车三个半小时。"
"中间在县城转一次车。"
"你三点半走,七点能到。"
他看着我。
"林知遥。"
"嗯。"
"你就不说点别的?"
—
我想了很久。
"陆师傅,"我说,"你的杯子。"
"什么?"
"你的保温杯,还在我那儿。"
他愣了一下。
"那本来是我的。"
"我知道。"我说,"我明天给你寄过去。"
—
他走了。
班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小卖部门口,一直看到车看不见。
然后我回宿舍,把那只深灰色的保温杯拿出来,洗干净,擦干,装进一个纸盒。
装到一半,我忽然又把它拿出来。
——
第二天,我没寄。
第三天,也没寄。
第七天,我在表格里加了一行,然后把它删掉。
第九天,我在宿舍里坐着,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在喊。
"林知遥!"
我趴在窗口往下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头发剪得很短,手里拎着一个很旧的行李包。
"你怎么回来了?"
"我调回来了。"他说。
"什么?"
"我打了报告。"他说,"从市局调到青溪镇派出所。"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我算过。"
我一愣。
"你会算,"他说,"我也会算。"
"我算了两个星期。"
"算出来什么?"
"算出来,市局有三百个人,青溪镇只有一个林知遥。"
—
那天晚上,全所在食堂吃了顿饭。
新来的实习生姓周,二十二岁,看见我和陆晏在桌上吵了一架——因为我说他的杯子又泡了红糖姜茶,甜得齁。
"知遥姐,"他很小心地问,"你跟陆哥,是不是两口子?"
"不是。"我说。
"不是。"陆晏说。
我们俩同时开口,同时闭嘴,然后同时转过头去。
满食堂的人都笑了。
陈叔在一边数钱。
"来来来,都别急,"他说,"我这儿有盘口。"
"押他俩今年成的,一赔二。"
"押明年的,一赔三。"
"押不成的,一赔十。"
王姨(她那天回来吃饭)掏出一百块,很痛快地说:"我押今年。"
"王姨,"我说,"你是所长。"
"我是前所长。"她把钱拍在桌上,理直气壮。
"你不能带头赌。"
"我不是赌。"她说,"我是早就说过。"
她端着饭碗,环顾一圈,声音特别响:
"我说过什么来着?"
陈叔叹了口气:"你说,你俩凑一对得了。"
"对。"王姨点头,"我说了二十七次。"
"二十八次。"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看,"她说,"你自己都数着呢。"
—
饭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
陆晏走过来,手里捧着那只深灰色的保温杯。
"给。"
"什么?"
"你的。"他说,"你要寄给我的那只。"
"我没寄。"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回来拿了。"
他拧开盖子,递过来。
我低头看。
里面是红糖姜茶,还冒着热气。
"陆师傅。"
"嗯。"
"你为什么每次都泡这个?"
"因为我妈说,喝了这个,"他说,"人就不会走。"
—
那天夜里,我在本子上写:
"第六个待办事项,进度:100%。"
写完之后,我又翻开第一页。
最上面那行字:"四、找个机会,把陆晏那张冷脸弄崩一次。"
后面那个勾,还在。
我在下面添了一行字:
"注:后来发现,他脸不冷。"
"他只是,不太会笑。"
—
后来。
青溪镇的广场上,那条黄胶带画的线,被换成了两块小牌子。
砂石厂的那片坡上,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七个名字。
派出所的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表,全镇的警情,一天一更新。
半年后的一天夜里,镇上一个五岁的孩子走丢了。
我们找了四个小时,在江边的芦苇荡里找到他。孩子睡着了,怀里抱着一只鹅。
那只鹅,是李婶家的第三代。
陆晏把孩子抱起来的时候,鹅啄了他一口。
他站在原地,脸都白了。
我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林知遥,你还笑。"
"我在记录警情。"我说。
那只鹅后来成了所里的编外成员,名字叫"大白二世",李婶说,它跟它爷爷长得一模一样。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他说。
那天在山上的仓库里,我靠在他肩上的时候,其实没睡着。
我只是想听一听,一个人守着水位的时候,会不会自言自语。
他自言自语了。
他说的是:"别算错了。"
说了三遍。
新来的实习生问过我一句话:
"知遥姐,你怎么什么都算得出来?"
我说:"因为我会算。"
"那我怎么不会?"
"因为你不肯写。"我把本子递给他,"从今天起,每件事都记下来。记够一万条,你就会算了。"
那天傍晚,陆晏从外面回来,站在门口。
"林知遥。"
"到。"
"晚上吃什么?"
"食堂。"
"食堂的菜难吃。"
"那你说吃什么?"
他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我给你煮面吧。"他说,"我在这儿租了个厨房。"
我抬起头。
"陆师傅。"
"嗯。"
"你这算不算,"我说,"跟我处对象?"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不算。"他说。
"那算什么?"
"算长期跟踪。"他说,"你自己写的。"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