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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22:44:13

第1章 盐罐里的纸

盐罐里白花花的盐粒中间,露出一角发黄的纸。

卯时三刻。我试用的第三天。铜勺在盐罐里挖。

隔壁磨坊“咕噜咕噜”响。我手腕一抖。勺底磕了罐沿。

纸角翘出来。我以为是菜谱。两指捻住往外抽。纸脆。断了一截。

剩半张。有字。

休书。底下是魏远的名字。去年腊月。

我手一抖。铜勺差点掉进灶眼。

“夏锦。”

魏远站门口。靛蓝直裰,手里一把折扇。

他看我脸。再看我手。三步过来。

一把抽走。塞进灶膛。火一舔,没了。

“废纸。”

“上头有你的名字。”

“你看错了。”他拿扇子敲灶台,“前头厨娘藏菜谱。”

“那是休——”

“签契约。”他从袖里抽一张纸,拍在案板上。

压住我剁了一半的葱。

“签了才安心做菜。”

钱阿婆从侧门探头。“哎哟”一声:“远哥儿,急什么。”

“采买单子。”

“在在在。”钱阿婆推过单子,冲我挤眼,“河虾贵八文……”

魏远不接。手指点契约末行。

“看清楚了。每月一两二。管吃管住。”

我往下看。

最末一行小字:魏远每挑食一次,夏锦须答应他一个要求。

“这个要求,是多做一个菜?”

“签不签。”

“问都不行?”

“问了我也不说。”他朝灶膛偏头,“签了,三十两的窟窿填上。”

我算账。一两二,攒三十两得两年。

印泥盒盖一掀。红糊糊,稀得往下滴。

大拇指按下去。满指头红。糊在右下角。

“脏死了。”他扔来一块帕子。青灰,边角发白。

我擦了。帕子染红一片。

“签了。”他说。

“我还没按。”

他拿扇子柄蘸印泥。在名字旁摁一坨。

“那行小字,”我把契约抽出来,“‘一个要求’,总得有个数。”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住。

“我每挑一次食,你应我一回。”扇子往院墙一指,“前头四个厨娘,都这么走的。”

“你翻来覆去挑,我一天应八回。”

“那你签时怎么不看。”他侧过脸,“印泥还湿着。”

钱阿婆舔了舔手指数铜钱。嘴张了张,又合上。

我把契约折三道。塞进围裙口袋。

“葱姜蒜,三样齐。”

“什么?”

“记住了。你挑你的。我应我的。”

他扇子一收。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第2章 三顿试菜

第一顿是清蒸鲈鱼。

鱼从码头拎回来还跳。我拍晕,刮鳞,两面各划四刀。蒸笼上汽,我数到八十下。

魏远端碗,筷子尖在鱼背上拨了一拨,夹一小块。

“老了。”

“八十下,不多不少。”

“多蒸了六下。”他筷子尖点三下碗沿,“葱段也切长了,半寸都不到。”

我把鱼端回灶间。重蒸了一条。这回数到七十四下。

他吃了,没说话。碗底剩一截葱段,摆得笔直。

第二顿,菜心。我切三寸长,一根一根比着手指量。

他扒了两口,筷子一搁。

“粗了。”

“哪儿粗?”

“比昨日的细了半厘。”他喝了口汤,“今日又粗了半厘。”

我把菜心倒进自己碗里,晚上热热吃了。钱阿婆坐灶前剥蒜,蒜皮扔我脚边。

“哎哟。”她舌头舔手指,数出五文钱搁案上,“菜市今日芥菜便宜。”

“阿婆,他到底要细到几厘?”

“你别问他几厘。”她压低嗓子,“前头那四个,第一个做了二十天,第二个十一天,第三个只撑了八天。”

“第四个呢。”

“三天。”

“走的还是被撵的?”

“自己想走的。”她腰往下塌了塌,拿手捶,“远哥儿那嘴,从小被他爹拿筷子打出来的。三岁尝卤,咸了半分就吐,他爹说这是本事。”

第三顿,汤。冬瓜排骨,姜丝我切得比头发粗不了多少。一两姜切了半碗。

他舀一勺,含嘴里停一停。

“姜丝多了一根。”

“你怎么数出来的。”

“我数了。”他把碗一推,“三十一根。”

我抄起灶台上的抹布擦手,抹布上沾了酱油,越擦越花。

“魏少爷,你要嫌多,我下回切三十根。”

“刀口不齐。”他站起来,“明天辰时前把采买单子理好。”

钱阿婆在门口堵着他:“远哥儿,明日买什么?”

“别买白萝卜。”

“上回剩的还……”

“扔了。”他走出去两步,扇子往灶间方向指了一下,“那个也别端上来。”

钱阿婆冲我摊手。我蹲下去扒灶膛,剩的半筐白萝卜就埋在灰里,皮上还带着泥。

晚上收灶。我拿刀剁明日的肉馅,磨坊的“咕噜”声又起。

剁到第七下,我停手。案板上一片肉末,散着。

钱阿婆凑过来:“心里不痛快?”

“葱姜蒜,三样齐。”我把刀往案板上一摁,“他明摆着要撵人。”

“撵你做什么,你菜做得好。”

“我做得好他挑什么。”

“挑食是他的毛病,不是你的。”她腰一挺,“你算算,四个厨娘,他挑了多少回?”

“不少。”

“那他提了几个要求?”

我抬头。

钱阿婆数铜钱的手停住,舌头收了回去。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把铜钱揣进荷包,“反正,白萝卜别做。”

她走得比平时快。我剁完肉馅,又剁了一小堆姜末。

剁着剁着,我翻出筐底剩的半截白萝卜。

洗了。削皮。刨成丝。拌进米粉,上笼。

第三天晚饭。我端上萝卜糕,一碟四块,摆得方方正正。

魏远进门就看见了。扇子在手里停了停。

他坐下,夹一块。我数着,咬一口,嚼了八下。

他闷头扒饭。扒完一碗,又添半碗。筷子没点碗沿。

碗见底,他把筷子横搁碗上,尖头朝里。

“明天别做萝卜。”

我手里还攥着锅铲。

第3章 烂姜与铜钱

萝卜糕的事他没再提。

我当他是认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姜摊前蹲下,一块一块翻。

翻到筐底,两块老姜发了霉,斑斑点点的绿毛。摊主说这个便宜,三文钱一堆。

我全要了。回灶间拿刀把烂的地方削掉,剩下好肉,装了半碗。

钱阿婆进来撞见,嘴一撇。

“你这也太省。远哥儿嘴那么刁,吃出来你要倒霉。”

“削干净了。他舌头再灵,能吃出霉?”

“他连姜丝多一根都数。”

我没应。中午烧鱼,那半碗姜丝全下了锅。

魏远进来,鼻子先动。

“什么味。”

“鱼。”

他凑到锅边看。筷子伸进锅里拨出几根姜丝,举到眼前。

“这姜皱了。”

“老姜都这样,香。”

“这块发过霉。”他把姜丝挑出来搁在锅沿上,“烂的削了也是烂的,会坏一锅汤。”

“没烂肉。”

“一根坏一锅。整锅倒。”

我像拿砖头砸了脚,没敢说。端起锅往外走。

钱阿婆站院门口,看一眼锅里的鱼,舌头一舔手指,数钱。

“葱姜蒜,三样齐。”我小声说,把削剩的烂姜扔进泔水桶。

他训完了,坐桌边端碗。汤喝两口,筷子尖点了三下碗沿。

“明日换新鲜姜。”

“一两姜多贵。”

“差你钱了?”他从袖里掏出一小串钱,搁在桌沿,“先支半月,买菜用。”

我没接。钱阿婆一把抓过去。

“哎哟,远哥儿大方。”

她攥着那串钱往门外走。魏远一抬下巴。

“等等,采买单子给我看。”

“看了看了,日日看。”

她递过去。魏远从头看到尾,指头停在一行上。

“河虾一斤贵了八文。”

“这两天涨。”

“我早上自己买的。三十六文一斤。你记四十四。”

钱阿婆舌头舔手指,口水都干了,没吐出话。

“退。”

她从荷包摸出二十个铜钱,一个一个往桌上摆。手抖,三个滚到地上。

“阿婆,你这账做了多少年。”我说。

“哎哟,就这一回。”

“上回虾也是这个价。”

她又摸出十个,摆齐了。

魏远把四十个铜钱包进一张油纸,推到我手边。

“以后你采买。”

“夏锦。”钱阿婆嗓子尖了,“你别听他的,他挑你呢。”

我收起铜钱。“挑一次,我应一个要求,划得来。”

她脸涨成猪肝色,扭头走了。

当晚收灶,我进屋盘账。

一两二,月月攒。三十两得两年零一个月。

祖宅当票在枕头底下。月息二百文,两年就是四两八钱。

我拿指甲掐着桌沿算,越算越短。

门响了。一个粗使丫头站门口。

“少爷传话。明日起来,每日加一顿夜宵。”

“加,加多少。”

“夜宵的工钱,一两二添半两。”

丫头说完就走。

我把铜钱重新码一遍。

第4章 休书是谁写的

扫地的陈伯六十上下,竹扫帚穗子磨得只剩半截,扫一步,腰弯一下。

我端了碗剩萝卜糕给他。早上新蒸的,他没赶上饭点。

“陈伯,歇歇。”

他接了,蹲在廊下吃。萝卜糕四块,他吃了三块,剩一块拿油纸包好塞进怀里,说晚上热热。

“陈伯,远哥儿成过亲?”

他嘴停了停,把碗搁膝盖上。“成过。去年开春的事。城南布商闺女,姓柳,闺名一个莺字。”

“怎么府里没人提。”

“提什么。”他拿袖子抹嘴,“不到两个月,休了。府里上下封了口,谁提谁挨老夫人的板子。”

“什么由头。”

“说法多。有说那柳氏不会做饭的,有说她吃饭吧唧嘴的,也有说远哥儿嫌她夜里打呼噜的。”他咳了两声,“我只知道那年冬里,远哥儿搬去书房住了半月,饭端进去,碗碗是空的,端出来碗底一粒米不剩。府里人都说他是气不顺,拿饭撒气。”

“柳氏是哪里人。”

“城南柳家,开布庄的,三间门脸,门口挂块蓝布幌子。”陈伯把扫帚立起来,“柳氏嫁过来那天我扫的院子,嫁妆抬了六抬,第三抬上搁着一整套青瓷碗碟,拿红绸盖着,没打开过。”

我把空碗收回来,碗底还沾着半星萝卜糕渣。

第二天辰时刚过,魏远娘来了。

暗红褙子,身后跟两个丫鬟,一个捧匣子,一个拎食盒。

“哪个是夏锦。”

“我。”

她指头在灶沿上抹了一道,抬手看指腹。指腹上沾了薄薄一层油。

“今天做什么。”

“四菜一汤。加一碟樱桃煎。”

“樱桃多贵。”

“十二文一斤。嫌贵用蜜渍的,八文。”

“那就用蜜渍的。”她往灶前小板凳上一坐,裙摆往脚边拢了拢,“我看著你烧。”

我炒菜心。她盯着。我撒盐,她也盯着,脖子往前探。

“盐放这么点。”

“菜心淡,排骨重。一荤一素搭着来。”

“远儿口重。”

“他口重,可他说过菜心要淡。”我把锅铲往锅沿一磕,“他挑一回,我记一回。”

她没再说话,从丫鬟手里接了把折扇,慢慢扇,扇面上画着几枝腊梅。

午间菜摆葡萄架下。四碟一汤,加一盘樱桃煎,码得整整齐齐。

她一样尝一筷子。菜心嚼了八下,排骨啃完一根,汤喝了半碗。

“樱桃煎再端上来。”

丫鬟把碟子递到她手边。她拈一块,咬一小口,含着。

“淡了。”

“我按八文的调,蜜渍的甜头浅。”

“远儿要甜三分。”她搁下筷子,“明日重做。”

剩下的菜让丫鬟端去前头。我收拾灶台,听见她在廊下问:“远儿吃了没有。”

丫鬟回话:“鱼全吃了,排骨剩两块,汤剩小半碗。”

“樱桃煎呢。”

“碟子见了底,一块没剩。”

她起身,往灶间门口站了站。袖子里捏着帕子,捏得皱皱的。

“樱桃煎淡了。”

“我明儿多搁半勺蜜。”

“淡。”她坐回板凳上,“远儿小时候最恨吃萝卜,却总把萝卜糕吃干净,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两个丫鬟跟着往外走,到月亮门那儿,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帕子往袖里一塞。

钱阿婆从侧门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半把葱。

“老夫人说什么了。”

“问我萝卜糕的事。”

“你怎么答。”

“我摇头。”

“摇头好。”她把葱往案板上一撂,“老夫人那双眼,看人跟看菜似的,多一句话都是错。”

我捏起碟里最后一块樱桃煎,搁嘴里咬了一口。蜜放少了,确实淡。

我把空碟子摞进碗柜,看见碗柜角落搁着那套青瓷碟,碟沿磕了个口,口上豁着白茬。

第5章 萝卜糕的暗号

钱阿婆拎回一筐白萝卜,说是菜市尾摊上五文钱一堆,买多了压秤。

我挑出三根嫩的,刨成丝,拌进米粉。

刨到第三根,刀口蹭了拇指,血珠子冒出来。我往围裙上一抹,接着刨。

上笼。灶膛里添两根柴,火舌舔着锅底。

钱阿婆在院里收晾的干菜,竹匾“哗啦”一响。

“你又做这个?”

“试试。”

“上回他一口不吃,你忘了。”

“上回我盐搁多了。”

“我可听说了,他前头那个柳氏也做过萝卜糕。”她把匾往墙根一靠,“头回端上去,他摔了筷子。”

“摔了?”

“摔完又捡起来了。”她拍拍手上的灰,“捡起来吃了半块,剩下那半块搁在碗边,摆得整整齐齐。”

我没接话。笼上汽,数到一百下。

揭盖。白汽冲上来。糕面上嵌着星星点点的萝卜丝,我拿筷子尖戳了戳,回弹。

切四块。摆盘。

魏远进屋,扇子往桌上一搁。看见碟子,脚步慢了半拍。

坐下。夹一块。咬一口。

没说话。低头扒饭。

第一碗见底,他自己又添了半碗。

我站在灶间门口,看他吃完第二碗。筷子搁下,尖头朝里。

钱阿婆在窗根底下也看着。

“今日火候正好。”

他说完就站起来,扇子一收,走了。

我回头。钱阿婆张着嘴,葱花从指缝里漏了两根。

“他夸了。”她说。

“我听见了。”

“从没夸过。”她舌头舔手指,“那四个厨娘,没一个听过‘正好’俩字。”

我跟上去。他在廊下解马缰。

“魏少爷。”

“嗯。”

“那休书。腊月的。到底是谁写的。”

他把缰绳往桩上一绕,绕了两圈。

“与你无关。”

“跟我做菜有关。”

“怎么有关。”

“你要是被媳妇气出来的毛病,我这萝卜糕也算白做了。”

他手停住。缰绳绕到第三圈,往下坠着。

“去年的事。”

“我知道去年。”

“知道就好。”他翻身上马,俯下看我,“再问,明日加一道汤。不加钱。”

马蹄踩过青石板。我站在廊下,手上还沾着米粉。

下午申时,钱阿婆回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红绳捆着,搁在我案板上。

“哎哟,这可是好东西。”

“谁给的。”

“远哥儿让铺子里的伙计送来的。同福号的胭脂,一盒十二文。”

“给我做什么。”

“我哪知道。”她翻出来一个铜板,“跑腿钱还多给了一文。”

我解开红绳。扁圆木盒。揭开盖,胭脂压得结实,颜色是浅红的,配着一个小铜扣。

底下一片薄纸,衬在胭脂和盒底之间。

我把纸抽出来。

半张。发黄。边角烧焦了。

是休书。

背面。新墨。还没干透。

两个字。

别问。

第6章 三十两的坎

我把二十五两银子数了三遍,一百文一串,麻绳扎紧,床底陶罐塞严。

还差五两。照眼下每月一两七,得攒三个月。

当天午饭,魏远端碗喝一口茶就拧眉。

“换了。”

“什么换了。”

“雨前变陈的。”他筷子尖在碗沿点三下,“水温也低了一分。”

我重新沏。他喝一口,搁下,没再说话。

第二天蒸蛋,他拿勺背敲碗边。

“重做。水多,羹老了。”

我打第二碗。他不动勺,先看我手。

“手抖。”

“没睡好。”

“菜都抖散了。”他把碗推回来,“换一碗。”

我打第三碗,腕子压在案上。这一碗他吃了。

晚夜宵端上银耳羹,他尝半口。

“加辣。”

“银耳羹加辣?”

“我说加。”

我切了半根红椒进去。他喝完,一句没说。

第三天午间豆腐,他吃两口就推盘子。

“减盐。咸了。”

我重烧一盘,没搁盐,浇一勺高汤。

“淡了。”

“你刚说咸。”

“我说咸,没让你不放。”他喝口茶,不看我,“做菜连分寸都不会?”

我端回去重做,盐罐里舀小半勺,手停住,又倒回些。

晚饭鱼皮破了一指长的口,他把盘子转半圈,破处朝我。

“重做。”

“煎破个口子,客人吃不出来。”

“我吃得出来。”他把筷子一搁,“今日这鱼,火候老了三分。”

我热锅重煎,油溅上虎口,落两个红点。

三天七个要求,换茶、重做、加辣、减盐、挑鱼皮、嫌汤温,一天接一天。

我剁排骨剁到第七下,刀停了。虎口上那两个泡鼓起来,亮亮的。

钱阿婆从门口溜过,我喊住她。

“他这是要干什么。”

“我哪知道。”她塌下腰,自个捶两下,“你琢磨,他挑一回你应一个要求,搁谁身上不亏。”

我没听懂。她拎着葱走了,没再回头。

第七个要求,他让我把整锅汤倒掉重炖。我把锅铲往锅沿一磕。

“魏远。”

他抬头。我走到桌边。

“三天七个要求,换茶重做加辣减盐挑鱼皮,你要怎样。”

“做菜。”

“做菜还是折腾人。”

“你答应过的。”他放下筷子,声音不高,“我挑食,你应一个要求。”

“你要我应什么。”

“契约延期三个月。”

院里筛米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三个月。”我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我攒够三十两就走。”

“你攒不够。”

“我算过。”

“我算得比你细。”他起身,把茶碗搁进托盘,“你那当票,月息二百文。你每攒一两,亏空就拖长一点。”

“我知道。”

“你知道,还差五两?”他笑了一下,没笑到眼睛,“我每挑一回,你就少一笔工钱。”

我喉咙发干。

“什么罚。”

“契约写着的。”扇子点了点我围裙口袋,“翻过去看。”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摊在桌上。折痕压着字,红印糊在右下角。

翻到背面,灯下还有一行小字,比正面的小一半。

若夏锦主动请辞,赔付双倍工钱。

我按手印那天,纸对折着,只看了正面。

“这行字。”我把纸拍在桌上,“你故意的。”

“印泥干透了。”他坐下端碗,“饭凉了。”

钱阿婆从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契纸,缩回去。

灶上那锅汤还等着,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

“汤要糊了。”他说。

“糊了算谁的。”

“算你的。”他筷子尖在碗沿点一下,停住,“还有四个菜没上。”

第7章 房契没了

钱阿婆是午后来的,一进门先“哎哟”一声,腰塌着,没坐。

“房契的事,打听着了。”

我把剁到一半的荠菜推开,刀搁案板上。

“涨了?”

“没涨。还是三十两。”她舔了舔手指,数三枚铜钱搁下,“上月有人先赎走了。”

我刀停在半空。上月。我想不起那天炒的什么菜。

“买家姓什么。”

“姓魏。”

正院书房门敞着。魏远坐在案后,手里一管账笔。

我推门进去,他头没抬。

“我祖宅的房契,你赎的。”

他笔尖顿在“太平坊”三个字上,墨洇开一小团。

“是我。”

“为什么。”

“有用。”

“什么用。”

他合上账册,笔搁笔架,笔尖朝东。“当铺的规矩,谁掏得起银子谁赎。你掏不起。”

“我差三天,银子点好了,二十五两整。”

“差五两,你还差月息。二百文一个月,你攒到哪天。”

我抬手把砚台推开半尺,底下两张账纸飘到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一张一张对齐边角。“宅子后墙裂了三尺,再不修要塌。”

“那是我的墙。”

“现在是我的。”

我转身往外走。他在身后说:“晚饭。”

“没饭。找你那四个厨娘去。”

我把书房门摔上,门檐灰尘簌簌往下掉。

傍晚收灶,我摊开自己的东西。替换的粗布衫一件,鞋一双,菜刀拿布包好,枕头底下那只陶罐。

二十五两,麻绳扎着,沉甸甸。

门虚掩着。魏远推进来,手里还捏着那管账笔。

“去哪儿。”

“回我租的屋。不伺候了。”

“契约没到期。”

“到期前我付双倍,从二十五两里扣。”

“扣完了,你拿什么赎宅子。”

“那宅子现在是你的,我赎个屁。”

他不让路。手撑在门框上,人堵在中间。

“房契在我柜里锁着。你走了,那张契就是废纸。”

我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往前推他一把。没推动,自己后仰了半步,包袱带子挂住门闩,扣子崩开,陶罐滑出来落在条凳上,没碎。

他伸手去拿。我一把按住。

“别碰我的银子。”

“我还给你多添了半两。”

“我卖的是手艺,不是房子。”

“你手艺值几个钱。”他声音压下来,“一斤河虾挑三遍,一片鱼鳞刮到冒白光。我这府里三年换一个厨娘,没一个像你这么费工夫。”

“那你图什么。”

他不说。门框上的漆蹭掉一块,露出底下的木茬。

我转身去够包袱,胳膊肘撞上台沿那只盐罐。罐一歪,哗啦一声,白盐撒了半桌,地上也一片。

罐底滚出来一截纸卷,卷得紧,沾着盐粒。

我把它捡起来。纸卷展开,比休书长,抬头五个字:婚书草稿。

男方姓名、生辰、籍贯一一填好,女方那行空着。男方填的是魏远。

我举到他眼前。

“这是什么。”

“你手上的。”

“没填完的婚书。”

“你没填。”他手还撑着门框,“想填了再来问我。”

第8章 契约最后一条

我把婚书草稿拍在桌上。

“填。”

他不动。

“魏远,你写了一半的婚书,女方空着,等我填?”

“我没让你填。”他把纸抽回去,折了两折,“你自己从盐罐里翻出来的。”

“盐罐里为什么有这东西。”

“防潮。”

“防潮你把休书也塞那儿?”

他嘴合上了。折好的纸捏在手里,捏出一个角。

“契约最后一条。”我说,“一个要求。你今天说清楚。”

他把纸塞回袖里,转身去够桌上的茶碗,碗是空的。

“说。”

“挑一次食,记一笔。”他把空碗搁下,“记满十笔,我能跟你提亲。”

我手里那把荠菜还攥着,刀在案板上。

“提亲。”

“你不应,赔双倍工钱。”

“多少。”

“你算。”

我算。一月一两七,一年二十两零四钱。双倍是——

“别算了。”他说,“正好三十两。”

三十两。祖宅的价。

“你早算好的。”

“我算得比你细。”

我把荠菜往盆里一掼,叶子散了一案板。

“七次了。”我说,“你挑了七次,我记着。”

“七次。”他伸手把散了的荠菜一根根捡回盆里,“延期三个月,是第八回到第十回。”

“三个月你能挑三回?”

“一回都不用挑。”他把最后一根荠菜码齐,“我拖三个月,你不走,我自己记。”

“记什么。”

“记你肯留。”

我伸手去够盐罐,想抓把盐,罐子里空了大半。

“所以休书。”

“废纸。”他声音低下去,“去年的。我写过一回,没送出去。”

“写给你前头那个的?”

“写给我自己的。”他抬眼看我,“我嫌自己嘴刁,把人都逼跑了。那张烧了一半,剩的塞回罐底,忘了。”

“忘了。”

“你挖出来的那天,我头一回觉得那盐罐碍眼。”

我把盐罐挪到墙角,摆正。罐底磕掉一小块瓷。

“你买我祖宅。”

“怕你攒够钱跑了。”他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宅子在我柜里锁着,你跑不了。”

“锁着也没用。我人要走。”

“人走宅子还在。”他把茶碗往我这边推,“你走了,我天天去你租的屋门口吃。”

我抓起抹布,往他袖子上一甩。他没躲,抹布挂在他胳膊上,掉下来。

“魏远。”

“嗯。”

“十次满了,我要是应了呢。”

他愣了一下。抹布捡起来,叠了两折,搁回灶台。

“应了,我柜里那把钥匙给你。”

“什么钥匙。”

“宅子的。”他撩起直裰下摆往外走,走到门槛,脚停住,“还有我柜里那本册子。”

“什么册子。”

“你问这么多。”他跨出门槛,往院里走了两步,回头,“把我那份晚饭留着。”

他走远了。

钱阿婆从柴堆后头闪出来,手里攥着半把葱,葱须上还带泥。

“册子。什么册子。你别光站着。”

她舌头舔手指,铜钱也不数了,拿葱戳我胳膊。

我把桌上的荠菜拢回盆里,一片一片理齐。理到第三片,手停了。

双倍工钱,三十两。我床底罐里二十五两。上月支的半两,买姜花了八文。

我攒的那二十五两,凑上这月的工钱,还差四两八。

全赔进去,我连租屋子押的那一百文都拿不回来。

魏远那句话在门框边上绕:你攒不够。

第9章 换把菜刀

一夜没睡。我把二十五两银子拆开,一百文一串,摞在桌脚,拿纸记数,差四两八。

天亮我把契约摊在案板上,刀压一角。魏远辰时进灶间,脚定在门槛上。

“没走。”

“走什么。”我把契约推过去,“重签。挑一回食,罚你一两。”

他拿起来看。“我罚自己?”

“你挑食我多费力气,该拿钱。你提的要求照提,钱照罚。”

“我一个月工钱一两二。”

“你三天挑了七回。”

“那这月我拿二钱。”

“对。”我补一句,“房契我按三十两赎,从工钱里扣,一月一两,剩七钱吃饭。”

“剩七钱你住哪儿。”

“住灶间。”

他扇子收了又开。“我签。”他蘸印泥,这回印泥干,一个指头印清清楚楚。

“先罚七两。三天七个要求,一两一回。”

他从袖里掏一串钱搁桌上。“短二钱。”

“短就是没罚够。”

“那二钱算我今日挑了。”他往灶上一瞟,“炒菜,我尝。”

我炒菜心,盐照常放。他吃两口,筷子尖在碗沿点一下。

“笋干切丝,菜心没切。”

“菜心切段。切丝算下回。”

他嘴闭上,低头扒饭。吃完搁碗:“再添一份。”

夜宵我端上萝卜丝汤。他筷子拨出三根萝卜丝。

“我说别做白萝卜。”

“夜宵不算。你挑不挑,挑了一两。”

他端起碗,闷头喝,剩两根萝卜丝,夹起来嚼六下才咽。

“这钱不罚。”他搁碗,“我吃了。”

第二天中午腌萝卜。他坐下,一块接一块,手背上青筋跳了跳。

“还行?”

“还行。”

“不挑不扣。”

第三天萝卜炖肉。他吃两碗饭,萝卜一块没剩,肉剩三块。起身时手扶门框,撑了一下。

第四天萝卜糕。他进来坐下,看碟子看好一阵。

“今儿初八。”

“初八。”

他夹一块,嚼八下咽了。第二块嚼十二下,腮帮子鼓一鼓,又瘪下去。

钱阿婆从窗根探进头,看空碟子,嗷一嗓子:“吃完了?”

“一块没剩。”

“邪了。”她舌头舔手指,愣是没数钱。

我把碟子收走,回头见他在葡萄架下跟伙计说话,手撑着架子。廊下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干呕,跟着是嗽口声。

第五天还是萝卜。他照吃,筷子尖一次没点碗沿。

第六天中午我端萝卜上桌。他先喝口茶,抬眼。

“这几日我一次没挑。”

“我数着。”

“你扣不着了。”

“我就想问问,你图什么。”

他笑一下,筷子伸进碟子。“吃菜。”

第10章 五两银子的雷

枕头底下硌手。我掀开,是个油纸包,包了三层。

拆开数了两遍,六十文。上月初八也摸到过一回,我当是前头厨娘落下的,揣进罐里没吭声。

这回我留了心。工钱是初一发的,魏远给的碎银我拿戥子称,一两二,不多不少。

多出来的六十文,凑够六钱,正好把一两二垫到一两八。

我去问钱阿婆,她正蹲在筐前挑葱。

“阿婆,府里的月钱你经手过没有。”

“我管采买,不管月钱。”她舌头舔手指,“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的工钱多出来了。”

“多出来还不好。”她低头掐葱叶,“远哥儿大方,你收着。”

“一两二变一两八,大方六钱?”

她手一停,葱掐断半截,塌着腰走了。

又到初一。我把碎银搁戥子里,一两二。多出的六十文一并进罐,一百文一串,串儿又粗一圈。

初六上午,钱阿婆报:城南米行马掌柜午后到,谈明年的米价,让备一桌。

我买了四斤米,河虾半斤,荠菜两把。她瞅一眼单子:“就这些。”

“就这些。”我刀往案板上一拍,“米行掌柜来谈价,菜做太好了,他以为魏家阔绰,米价还压得下去?”

午初人到了。前厅三席,我在灶间忙得脚不沾地。

魏远进来催第二道菜。我端上一碟萝卜丝。

“就这个?”

“马掌柜说米糙,又说他家米是新米。让他尝这个,比尝白米饭管用。”

他看我一眼,端走了。

我扒着门帘缝看。魏远把碟子往桌心一推:“马兄先尝。”

马掌柜夹一筷,嚼十下,咳了一声:“这萝卜倒是脆。”

“家乡土上的。”魏远自己夹一筷,嚼完咽了,“今年行情我不问。我魏家要三百石,年底结账,你给什么价。”

三百石,按眼下价,二百多两。马掌柜摸了摸额头,也夹了一筷萝卜。

散席,人送走,我收碗。魏远在前厅又坐了一炷香。

我进灶间舀水,听见廊下有干呕声,闷在袖子里的那种。

我掀帘出去。他撑着柱子,腰弯得很低,脸上一层油汗。

“魏少爷。”

“没事。”

“你吃了那碟萝卜。”

他抬手摆了摆,没说话。我端来一盏温水,他漱口,抬头时嘴唇没了血色。

“坐会儿。”我搬条凳。

他没坐,手撑檐柱站着。我回灶间切姜,切了二十来片,挑了块没霉的,丢锅里添红糖。

一碗滚烫端出去。钱阿婆在我肘后头小声说:“你瞧他脸,青得跟黄瓜似的。”

“阿婆,帮我看着灶。”

“哎。”她应得快。

廊下他换了手撑柱子。我把碗递过去:“姜汤。喝了。”

“苦。”

“姜汤不苦。苦你不喝萝卜。”我把碗塞他手里,“喝。喝完再说别的。”

他两只手端碗,喝得快,碗底朝天。

“红糖多放了半勺。”

“嫌多还喝得那么急。”

“喝急和嫌多是两回事。”

我伸手收碗,他没放。

“等等。”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往廊椅上一拍。

纸上有红印。我认得那印,跟祖宅房契上的是同一方。

“这什么。”

“房契。你那个,西跨院。”

我抓起来展开,一眼扫到底。户头那两个字,写着我的名字。

“分期太慢,你先拿去,欠我的慢慢还。”

第11章 前妻找上门

我正把三百石米钱一笔一笔写进账里。

前院忽然吵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脆,话递得快。

我把账本合上。

钱阿婆从侧门进来,手按着腰:“来了个女的,姓柳,前台坐着呢。”

我手里那支笔没搁稳,滚到地上。

到了前厅,柳氏已经坐了半盏茶的工夫。

藕色衫裙,领口绷得齐整,袖子挽到小臂,脚边搁着个蓝布包袱,捆了三道绳。

魏远娘在正位,茶碗端得稳稳的,碗盖刮了七八下。

柳氏把一张纸摊在桌心,纸边毛了,红印褪成褐色。

“老太太,这份休书写得急。”

“急也是休书。”

“上头的字,是您逼远哥写的。”

魏远娘的碗盖停了一下,又刮起来。

我从灶间端了一碟茶食出去,搁在柳氏手边,站住没走。

“远哥在哪,我见一面。”柳氏说。

“他不在府里。”

“门口那匹灰马是他的。”

“备了三匹灰的。一匹给外头米行,一匹给绸缎庄子,你说哪匹。”

“能跑生意的。”柳氏把包袱往脚边推了推,“您一开口,什么都给外边,府里的人您从不管。”

廊下有脚步声,是魏远。他刚从米行回来。

他站在屏门那儿,扫了柳氏一眼,扫了我一眼,没进来。

“娘,您先回后院。”

魏远娘站起来,裙摆扫过凳腿:“人我不管,你自己说清。”

她走了。

柳氏从凳上起来,包袱没拿:“远哥,我是来讨句话。”

“当年那份书,不是我催你写的。”

“签的是你。”

“签的时候我娘在书房坐着。”魏远说,“我签一笔,她敲一下桌沿。”

“你怕她敲?”

“我怕。”

“你怕她敲,就不怕我回娘家哭。”

“你哭了吗。”

“我没哭。我把嫁妆里一套青瓷碗碟搬回去了,那碟子上有个口。”

“你拿走了,我记着。”

“记得有什么用。”柳氏的声音低下去,“如今我是问一句,你心里还有人没有。”

屋里静了两息。我在门帘后头站着,手心里那把铜勺还攥着。

“当年是我没护住你。”魏远说,“如今我心里有人了,不能再耽误你。”

我手里的铜勺磕上门框,磕出一个轻响。

柳氏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把蓝布包袱重新系上,三道绳系得比来时紧。

走到屏门,回头:“绸缎庄那笔货款,我娘家不欠。”

“本来就不欠。”魏远说。

她出去了。

魏远掀帘进来。我正从泔水桶里摸出那捆烂姜丝,往桶沿上磕。

“你别急着问。”

我抬脚,把剁骨刀从刀架上取下来。

“问什么。”

“刚才那句话。”

“你说的是给人听的。”我抓住刀柄,往砧板上一拍。

刀刃入木半分,嗡嗡响了一阵。

刀身还在震。

第12章 姜烂了

柳氏走后第二天,魏远从米行回来,手捂着肚子,步子拖得慢。

“应酬几时散的。”

“申时。”他蹲在葡萄架下,“马掌柜又压了六文。”

蹲了半盏茶的工夫,站起来脸还是灰的。

钱阿婆凑我耳边说这月第三回了,他不让告诉。

当天晚饭我熬小米粥,撇了米油。

“就这?”

“胃疼的人吃粥。”

“淡。”

“淡也是这。”我压了灶火,“嫌淡我只加三片姜。”

他喝了,碗底舔得干净。

第二天山药炖鸡,鸡皮全剥了,油花撇两遍。

他扒两口饭,筷子伸向那碟炒青菜。

“油大。”

“给你的。”我把两碟换了,“油大的归我。”

他嚼得慢,把碗一推。“大夫开了三帖,一帖没煎。”

“为什么。”

“苦。”

第三天茯苓粥,他喝两口。

“茯苓多了一钱。”

“我秤过的。”

“你秤不准。下回减一钱。”

第二锅减一钱,他喝完没说话。

夜里他胃又疼。我起夜,听见廊下有说话声。

“麻烦您再开一帖。”是钱阿婆。

“前头药渣我看了,人根本没喝。”一个男声,“这么压着,要紧的。”

我站在廊角,手摸着墙。

那大夫走后,我从窗纸缝里看,魏远房里灯还亮,桌上药碗满着,凉的。

我把碗端走,倒进阴沟,重新熬。

第四天剁姜末。筐底那几块姜翻着绿毛,我拿刀剜了坏处,剩手指头大一块。

“夏锦。”魏远站在灶间门口。

“嫌姜烂?姜都这样。”

他没说话,看我把那块姜剁进锅里。

我端上熬好的汤,他喝了。

第五天夜里,他房里动静大。我拎灯过去,他蜷在榻上,额上全是汗。

钱阿婆已经穿好衣裳,去拍大夫的门。

大夫进门,抓了脉,又看我的脸。

“今儿吃什么了。”

“茯苓粥,姜汤,一碗面。”

“药膳里搁了什么。”

“姜。”我数,“姜末,姜片,姜丝。”

大夫把药碗凑到灯下闻。

“姜烂过。”

“一点烂,剜得干净。”

“剜干净也是烂的。”他把碗搁下,“胃有旧疾,烂姜一激,犯了。”

我站在灯底下,手里还攥着抹布。

魏远在榻上翻了个身。“没事,别问她了。”

大夫换了五味子,我抓药,一包十六文,抓三包四十八文。

灶膛添柴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

两碗水煎成一碗。端进去时他半坐着,看见我笑了一下。

“你那烂姜,这回认了吧。”

“别提姜。”

“我早说过了。”

“我是省。”

“省到烂姜里。”

我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喝。”

“你终于承认了。”他接住碗,手指碰着碗沿,“承认舍不得我。”

“舍不得你这一两八变二两的工钱。”

“你耳朵红了。”

“灶火烤的。”

“灶离你两尺。”他抿一口,皱了下眉。

“喝你的。”我把火钳往灶里一捅,“再说话给你加黄连。”

他喝完,碗底搁在榻沿。“明日还喝?”

“喝。一日两回。”

“苦。”

“苦死你。”我拎着空碗出来,听见他在后头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咳起来。

钱阿婆在院里烧火盆,烟气往上跑。

“好了?”

“没。”我把墙角那篓烂姜拎出来,“明天起,姜我另买,二十文的也买。”

火钳捅进去,绿毛的姜块压在最底下。

第13章 当众算账

辰时二刻,魏远娘身边的丫鬟来传话,说前厅巳时开席,让我备八碟凉菜四道热菜。

我手上正揉着面,指缝里全是白粉。

“几桌?”

“四桌。”

“几位姑娘。”

“八位。城里绸缎铺、药铺、米行,还有南门开茶庄的,都来了。”

我把面团往盆里一掼,盖上湿布。

八碟凉菜我配了四荤四素,热菜头一道是清蒸鲈鱼,鱼是卯时从码头拎回来的,两条,一条一斤二两。

前厅摆席的时候我端菜进去。

头桌坐三位,一个穿粉,一个穿鹅黄,一个戴银簪,年纪都在十五六上下。

粉衣裳那位夹鱼,咬半口搁下。

“有刺。”

我把她面前那碟挪到旁边。

鹅黄那位尝凉拌菜,筷子拨了拨。

“谁搁的香菜。”

银簪那位什么也没说,把碟里的花生米一颗一颗挑着吃了,剩二十七颗。

第二桌坐着东市绸缎铺的闺女,我认得她,去年跟魏远相看过一回,嫌魏远点菜点得细,当场撂了脸。

魏远娘坐主位,手边一柄团扇,扇面上画着五枝腊梅。

“夏厨娘,站那儿做什么,过来。”

我把托盘搁下。

“你说,这几桌姑娘,哪个配得上远儿。”

厅里静了静。我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两折。

“老太太要我说?”

“你说。你是府里做饭的,天天看他吃。”

“我说不上配不配。”我朝头桌抬了抬下巴,“这位怕鱼刺,这位不吃香菜,那位花生米只吃二十七颗。”

“这算什么毛病。”

“不算毛病。”我把抹布塞进围裙口袋,“魏少爷比这挑。上回鱼蒸老了六分,退回重做。”

笑声起来了。粉衣裳那位拿帕子捂嘴。

“还有呢。”鹅黄那位问。

“菜心切粗半厘也不吃。姜丝多一根都数得出来,三十一根退回来说多了一根。”

笑声更响。东市绸缎铺那闺女笑出了声,又收住。

魏远娘扇子停在半空。

“夏锦。”

“在。”

“你倒是把远儿摸得透。”

“做饭的,摸不透东家的嘴,端不稳饭碗。”我顿了顿,“再挑下去,这府里第四个厨娘也留不住。”

她扇子往桌上一搁。

屏门后头有脚步声。魏远从里头出来,靛蓝直裰上系了根新带子,手里一把折扇。

他扫了一眼四桌,走到我跟前。

“说完了?”

“说完了。”

“八位姑娘,一个都没落下。”

“我按实情说的。”

他把扇子往桌角一搁,把我手里那盘清炒笋丝接过去,端到胸前。

“就她。”他筷子往桌上一搁,冲厅里拱了拱手,“别的姑娘不知道我不吃萝卜。”

满桌静了。

魏远娘团扇往桌上一拍,扇骨磕出响。

“魏远。”

“娘,您请了八位,我挑一位,不算多。”

“你当是买菜。”

“买菜还得挑三遍。”他把笋丝往自己面前拨了拨,“您问她,我一年吃多少斤萝卜。”

钱阿婆在侧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手指头在围裙上搓。

第14章 十次挑食

前厅散了席,我在灶间收拾那八碟凉菜。

粉衣裳那碟鱼剩半条,鹅黄的凉拌菜剩大半盘,银簪那位的花生米数来数去,二十七颗,一颗没动。

钱阿婆端了碗残茶进来,说魏远娘在正院坐了快半个时辰没让人沏新茶。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把残茶泼进泔水桶,“就坐着。手里那把团扇搁桌上,扇面朝下。”

我端托盘过去时,她坐在正位,怀里抱着一只小匣子,匣盖上镶了块缺角的螺钿。

“夏锦。”她没让我坐,“远儿的事,我认了。”

我把托盘搁在条几上,没接话。

“三十两。”她翻出匣子里一张当票,摊平了推过来,“西跨院的房契,你先赎回去。银子拿在我眼前数清楚,一个铜板不能少。”

“老太太容我些时日。”

“三十两。今日数给我看,我今日松口。”

“我手里二十五两,还差五两。”

“差了就不算数。”她把当票往回收了半寸,“远儿替你垫的房契,那是他的事。我这儿只认你自个儿的银子。”

我回灶间翻陶罐,一百文一串,麻绳扎着,倒了满桌。

数到二十五串,手停了。

钱阿婆蹲下来帮我串,舌头舔着手指头,数一遍,又数一遍。

“二十五两整。”

“他垫的那张房契呢。”

“锁在远哥儿柜里,跟他那本账册搁一处。”

我把银子推回罐里。罐底磕着桌腿,“当”一声。

魏远进灶间时天擦黑了,手里捏着个小蓝布面的册子。

“我娘跟你说了。”

“说了。三十两。”

“你手里二十五两。”他把册子搁在案板上,“差五两,我替你算过。”

“你算得比我细。”我盯着那册子,“这是什么。”

“挑食的记录。”他翻开第一页,指头点着一行,“头回,鱼蒸老六分。二回,菜心粗半厘。”

“七次。”我数过。

“第八回。”他翻到后头,纸上有几行墨迹挨得紧,“你端萝卜糕那天,我吃了四块,没挑。”

“那是你没挑,不算。”

“你听我说完。”他把册子往我手边推了半尺,“第九回,你拿烂姜烧鱼,我挑出来搁在锅沿上。第十回,你端上萝卜丝汤,我挑出三根萝卜丝,那汤我没喝。”

“加起来九回。”

“第九回漏了。”他翻过一页,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歪着,“今日她骂我,我认了。”

我把册子往回翻。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日期、菜名、挑什么、挑几处,写得比我的采买单还细。

翻到末页,一笔一笔凑上去,十回,回回有据。

我抬头。

“萝卜糕那回,算你一回挑食?”

“吃完了才想起该挑一挑。”他筷子搁在碗沿上,“闷头扒饭那阵,我忘了。”

“你故意的。”

他没答。头低下去,从案上端了碗剩饭,就着那碟凉透了的炒笋丝,一口一口扒。

筷子尖在碗沿点了三下。

钱阿婆从窗根探进头,见那册子摊在桌上,又缩回去,脚步往正院方向去了。

我把册子合上,蓝布面压出几道折痕。

“这五两,我赊。”

他嘴里含着一口饭,点了点头,没抬眼皮。

碗底见空,他把筷子横搁碗上,尖头朝里。

“赊账要算利的。”

“什么利。”

“一日一文。”他起身,把册子塞进我围裙口袋,“写在你那本账上,自己扣。”

第15章 新米与驴车

房契申时过户。衙门偏厅,管事的姓周。

我把银子搬上桌,二十五两,麻绳扎的串儿拆了码成十摞。魏远那本蓝布册子夹着五两碎银,十回的罚金。

周管事拿戥子称三遍,蘸朱笔画勾。

“契税八十文。”

“当票没写。”

“秋后加的。”

我摸出八十文,数两遍。

回府路上魏远在前,步子快。

“你什么时候搬。”

“明早。”

收拾拢共两个包袱。粗布衫三件,鞋一双,菜刀裹布,刀柄缠三道麻线。

钱阿婆摸黑进来,往包袱缝塞个纸包。

“炖蹄髈的八味料。”

她又掏三十文,“算借你的,买口锅。”

天蒙蒙亮,我把包袱甩上驴车。驴是磨坊王二的,二十文一天,耳朵上有个豁口。

魏远站门房底下,头发扎得松,一根歪在耳后。

“契约到期了,魏少爷。”

“嗯。”

他从袖里抽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又塞回去。

“那……新契约什么时候签?”

我从怀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拍他胸口。

他低头看。第一条:每日三顿,顿顿有萝卜。

“接着念。”

“魏远不许说不好吃。”他嘴角抽了抽,“这算什么条款。”

“你签过更荒唐的。”

他摸出笔舔了舔尖,垫在自己掌心签了名,最后一个“远”字拐了弯。

“第二条。”我抽回纸,“我住祖宅,按月付你一两二,抵你从前给我的工钱。”

“两清?”

“两清。”

他签完第二条,笔一搁。

“还差第三条。”

“没想好。想好了补。”

“补了我认。”

钱阿婆抱半袋新米塞上车斗,袋口麻绳扎两道。

“二十斤。记账上。”

魏远跨前一步,从袖里摸出一柄旧铜勺,搁在米袋上。勺底磨得起了毛边,手柄缠布条。

“灶上用的。你那锅还没买。”

“几文。”

“十八文。欠着。”

我甩缰绳,驴车咯吱一声动了。走出七八步,后头传来一句压着嗓子的。

“你走了谁给我做不苦的药膳——”

我扬手把房契拍进怀里,铜勺往米袋上一搁。

“记你账上。”

第16章 门口那声喊

小食铺开在祖宅西跨院临街那间,原先堆柴的,我扫了三天。

拆下两块门板,搁门槛上当案台。

头一天卖面,来了六个人。

第三日卯时刚过,魏远站在门口,扇骨上沾着露水。

“一碗焖肉面。”

“辰时才开。”

“我等。”他往门槛上一坐,扇子搁膝盖上。

我下了一碗,肉多搁两块。他吃完搁下六文。

“面五文。”

“剩一文。”

“剩一文你收着。”

“不要。”我把铜板推回去。

他捡起来,搁在案台第二块木板底下,压住,走时没拿。

第二日还是六文,多的那一文又压板底下。

连来五日,板底攒了五文。

“你天天搁一文,我还得替你收着。”

“嫌烦就收下。”

“我收五文,多的你拿回去。”

“拿回去也是给旁人。”他挑一筷面,“府里新厨娘手艺不成。”

钱阿婆拎半只蹄髈来过一回,看魏远坐在门槛上吃面。

“哎哟,你俩就这么过?”她腰塌着,舌头舔手指。

“他是客。”

“客天天来?客还帮你理账?”她下巴点着魏远手边那本册子,“我看早晚并一处。”

我把菜刀往案上一竖。

“蹄髈放下,人走。”

这天我要去城外曹家渡采买干菜,河东那家的笋干一斤便宜三文。

借磨坊王二的驴车,二十文一天,驴耳朵上有个豁口。

天没亮我把车套好,门板先支上,案台搁了半盆和好的面,盖湿布。

刚解缰绳,后头脚步响。

魏远从巷子里出来,直裰下摆翻着,手里半袋米往车斗里一搁。

“新碾的。”

“多少。”

“二十三斤。”他扶一把车斗,“米行给的,不要钱。”

“又不要钱。”我把米袋往里推,“上回那袋还有一半。”

“吃完这袋再想下袋。”

“我开铺子卖面,米自己去买。”

“你买的是陈米。”他拍了拍袋口,“这个是新到的。”

“你的米搁店里,卖出去算谁的。”

“算你的。”

“那我不成白拿你东西。”

“面钱我照给。”

我从怀里摸出房契,往里揣了揣。

“铺子午后回来开。申时来,有面。”

“知道。”

“面五文,多一文不收。”

“知道。”

我把米袋往车斗里侧推了推,腾出地方放干菜筐。

魏远退开半步,手在车辕上搭了一下。

“路上泥。”

“泥怎么了。”

“曹家渡那条路在挖沟,驴车不好过。”

“我绕北边官道。”

“官道远三里。”

“远三里省得陷泥里。”我跨上车辕,攥住缰绳,“你回去把门板给我支上,别支反了,榫头朝里。”

“榫头朝里。”

“面盆上头湿布别揭。”

“不揭。”

我甩了一缰绳。

驴车咯吱一响,车轮滚上泥地。

走出十来步,巷子里静,后头一句压着嗓子递过来。

“干菜买回来,先给我留二两笋干。”

我没回头。

缰绳往左一带,驴拐上大路,嘴角翘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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