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老实的账房先生。
被迫看了两天府里的熊孩子。
他想试试木偶会不会游泳,把世子托我寻来的人偶直接投进湖里。
转头吵着要学画画,又在我熬两个大夜整理好的账册上画满大王八。
我气得头顶冒烟,直接拎着熊孩子去找他家长。
府里下人却全都来劝我大度。
“不过就是小孩子贪玩,你跟他计较什么?”
“你年纪也不小了,迟早要学着带孩子,那些东西又不是什么要紧物件。”
嘴上劝我,转身就围着熊孩子哄个不停。
我气乐了。
我成不成亲关他们什么事,还真一个个把自己当成我娘了。
为补上损失,我打算离府半月,挨个铺子庄子重新对账,再当面跟世子赔罪。
可这群下人默认我还会像从前一样帮他们看孩子,趁我不在,直接把顾言扔到我院子里。
直到我回府那天,在狗洞逮住了他。
他手里,正攥着一封盖着私印、打算构陷侯府谋反的密信。
1
“哗啦” 一声水花荡起。
顾言站在我身旁,圆嘟嘟的小脸皱得成个小老头模样。
“不好玩,这木偶怎么不会游泳呢,没意思。”
我盯着湍急的水面,手都在发抖。
那是世子爷要送给心爱姑娘的啊!
我找了几个月才打听出来那个老师傅的位置。
在他家门口求了整整三天,他才终于肯出山,再为世子雕刻最后一个木偶。
世子喜欢的姑娘马上就要离开了,我紧赶慢赶。
“不就是个破木偶吗!才几个银子……”
顾言看见我难看的神色,声音高高在上。
我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
“五百两。”
顾言愣了一下,随后不屑道。
“你是不是钻钱眼里了,一个破木偶值五百两。”
“就这破东西,我是给你面子才玩的,小爷房间里的木偶都堆成山了。”
“我给你一盒子木偶,别整的好像小爷欺负你了一样。”
我以为我听错了。
“什么?”
他切的一声。
“都是木偶,有什么区别啊。”
“你这什么表情,我警告你啊,你不能碰我啊!”
“沈青宛,你要干什么?!”
几个路过的下人,听见声音走了过来。
“诶呀你这是干嘛呢!”
“不就是一个木偶吗,你吓到小少爷怎么办。”
“就是,补给你一个不就行了!”
我放下手,咬了咬后槽牙。
可第二天,我回到账房,看见账本上被画满的王八,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我一页页的翻看,发现每一页,都已经被墨水晕染透彻,彻底看不清一个字。
这是我熬了两个大夜才整理好的年底清单啊!
里面还含有世子提出的店铺改进的设施,店铺盈亏情况。
庄子上那些伙计的月钱还没发呢。
本来打算今天就交给世子的。
完了,全完了。
“顾言!”
我猛地冲向院里,薅住顾言的脖领子。
“你!”
他 “哇” 地哭出来,哭得震天震地,嗓门大的直接把树上的乌鸦都惊走了。
“你放开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呜呜。”
其他听见声音的下人立刻围了过来,把他护在中间,好生哄着。
2
“小少爷别哭了,没事的没事的,我们一会就帮你打坏人哦。”
“他一个小孩儿能知道什么啊。”
“不就是账本吗,你再重新整理一下不就得了,你跟他凶什么凶啊。”
我气笑了。
重新整理。
年底赏钱、每月月钱全是我一笔一笔核算。
他们是不在乎,可铺子里、庄子上劳作一年的伙计,还等着这笔钱回家过年。
我不想再跟他们僵持下去,太阳穴突突地跳。
事关重大,我得找世子说明情况。
整个府内府外的所有账目全部都归我管。
我每个月的月钱是他们的五倍。
但我不是一个喜欢炫耀张扬的性子。
所以他们一直以为我就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靠着过世父亲老账房的关系,挂个账房名头在府里混饭吃。
到了前厅,我紧忙跟世子道歉。
“世子,对不起,木偶被顾言扔河里了。”
“今年年底的账务总结明细,也被他给划毁了。”
世子坐在轮椅上,听我说完,眼神幽幽的看向窗外。
“顾言,呵,暂时他的身份的确有点棘手。”
他的手搭在膝前,自嘲般。
“我爹他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世子,不过木偶我已经派人打捞上来了。”
“应该能赶上英姑娘回京。”
世子叹了口气,视线移到我身上。
“青宛,麻烦你了。”
我长舒口气。
世子一下给我把年假提前放了。
离过年还有小半个月,这期间我得去铺子里重新调账。
还好,还来得及。
回到院子,我紧忙收拾行李,有的铺子和庄子离青州太远,得连夜赶路。
几个下人见我回来,将顾言领了进来。
“青宛,一会儿帮我带着点儿小少爷,我有点事儿。”
“对,我也是,这不快过年了吗,我得去备年货了。”
我看着他们理所当然的脸,放下行李。
“看不了。”
他们的表情一愣,好像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你什么意思?”
王嬷嬷皱眉。
“前几年不都是你帮着忙的吗?”
去年过年前,他们一个个说买年货,要抽空给自家孙儿置办吃食。
我本家无人,便主动接过手头活计,成全他们。
那时候王嬷嬷握着我的手,一口一个以后拿我当亲闺女看待。
转头就给我牵线她瘸腿侄子,美其名曰可怜我孤身一人,帮我寻个归宿。
我真谢她全家……
前天她又托词闺女生孩子难产,找我帮带顾言。
我寻思不过是照看一个孩童,让他在院中玩耍便好,便应下了。
谁知道这孩子来了两天就惹下天大的麻烦。
这次倒好,问都不问,直接把孩子安排给我。
“世子让我休息半个月,出去有事。”
我继续收拾东西。
王嬷嬷尖着嗓子。
“你一个挂名的破账房能有什么事?凭什么能有那么多天的休!”
“不行。”
我停下来看她,一字一句。
“世子爷给的。”
“世子爷给的也不行!”
王嬷嬷指着我。
“你走了谁帮我看孩子?”
“你自己带。”
“沈青宛你别太过分!”
顾言的小脑袋瓜趁机挤了进来。
“沈青宛,你是不是因为大家都向着我,你生他们气了。”
“你怎么那么大的人,心眼还那么小啊。”
我扫他一眼。
“跟你没关系。”
他双手抱胸,老神在在的样子。
“切,不就是休息吗。”
“王嬷嬷不用求那小气鬼,我去找哥哥。”
说完,转身噔、噔、噔跑出了院子。
一炷香后,顾言昂首挺胸地走回来。
特意拿了个凳子站在上面,像个大公鸡。
“我哥说了,明天休息采买年货!”
院子里顿时一片欢声笑语。
“我们小少爷真好!”
“调皮是调皮一点,不过关键时候能一个顶十个。”
3
“小少爷就是比某些人强。”
我冷笑。
明天英姑娘回京,不管顾言去不去,世子本就打算放府中人休假。
世子腿疾缠身,此生难以踏入京城,英姑娘此番离去,二人能不能再见尚未可知。 更何况,引蛇出洞,总要抛下一点饵料。
我眯了眯眼睛。
不过这些话,必须烂在肚子里。
我正准备出门。
王嬷嬷叉腰堵住大门。
“沈青宛。”
“你必须向小少爷道歉。”
“你一个小账房,早上在院子里把小少爷都给吓哭了。”
“你不道歉,我们现在就一起去找世子,让他把你赶出府。”
“对,把她赶出去。”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咱们小少爷可是侯爷的命根子,你算什么东西!”
我抬起头,扫过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孔。
“你们确定?”
“确定,你赶紧滚蛋!”
我笑了。
笑得头上带的步摇都跟着颤。
他们还真是一群天真的蠢蛋。
只当我靠着先父名头,在侯府混日子的老姑娘。
却不知道,世子这条命,当年是我亲手从死人堆里刨回来的。
全府上下每个人的月钱,全都攥在我的笔下。
居然愚蠢到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要将我赶走。
我余光瞄了站在凳子上威风凛凛的顾言。
算了,时候还没到。
“好,那你们就一起去吧。”
“但是,让我道歉,不可能。”
“让开。”
我拎起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
离开时,听到他们还在谈论着将我从府里赶出去的事。
我冷笑一声。 再过几天,被赶出去的,不知道会是谁呢。
到了铺子,我开始重新整理账目,对应货款单子。
孙掌柜笑着道。
“姑娘怎么还亲自来了,需要什么支会一声不就行。”
我叹气。
“掌柜的,之前铺子内需要置办的物事重新给我码个单子吧。”
“你送去的那些,被府里新来的小少爷毁了。”
孙掌柜略一皱眉。
“府里来的小少爷和姑娘有什么关系,你是账房!这府里的奴才们怎么敢任由孩童乱碰账册?”
我摇摇头。
还好出发前,就已经通知各个地方的管事。
可一连几日熬夜对账,熬得我双眼浮肿。
在外这段时日,我断断续续听见侯府内的传闻。
侯爷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儿子极为宠爱,回府后日日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王嬷嬷一行人,势必会更加纵容这个混世魔王。
我心底隐隐不安,顾言绝不只是顽劣,他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与七岁孩童不符的算计。
若是任由他乱闯,早晚要触碰到侯府最致命的东西。
4
老侯爷今年六十有二。
顾言七岁。
本家人人皆知老侯爷早年受过重伤,世子本是侯府独苗。
凭空冒出来的这个小少爷,本就处处透着蹊跷。
回府那日,刚好瞥见顾言正从狗洞往外爬。
他身上的袍子蹭上了狗洞边的灰。
抬头见到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哥哥把你赶走了吗。”
“不过,今天我大发慈悲一次吧,不找你麻烦了,你走吧。”
我四处打量,才发现,顾言身边一个下人也没有。
盯着他那双不停躲闪的眼睛,心里一跳。
“王嬷嬷她们呢。”
他像是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他们不是休息呢吗。”
“你起开,好狗不挡路!”
顾言从身旁跑开,带出一阵风。
我伸手,拽住他的后脖领。
“沈青宛你放手,我警告你,再不松手我就喊人了!”
这里是侯府的侧边,偏僻的小路,平时根本没人进。
而这个狗洞…… 通着我的院子。
“手里的东西拿出来。”
后脖颈猛地一疼,不知什么时候身后冒出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我下意识松手。
顾言立刻收起方才龇牙咧嘴的模样。
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我心头猛地一惊,带着私印的信件!
“怎么这会儿知道害怕了?”
“小少爷,你是侯府的小少爷,别做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啊!”
他安静的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那笑意根本不属于一个七岁孩子。
“沈青宛,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你说,谁能想到呢,侯府最宝贵的私印,居然在你一个破账房手里。”
“凭什么呢?我母亲陪了那老头十年!”
“临死之前都没得到他的信任!你一个破账房凭什么!”
“顾言,你别冲动……”
他打断我。
声音里满是不符合年龄的恨意。
“沈青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扔了那个木偶,毁了你的账吗!”
“我就是故意的!”
“我就要把你赶出去!你不就是和世子睡了,才得到这份信任的吗!凭什么!”
“我母亲那么多年的陪伴算什么!”
我浑身发冷。
“这侯府既然容不下我们母子二人,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转身,带过一缕风。
我紧紧攥着拳,后背直冒冷汗。
见两人走出胡同。
我从怀里拿出一枚小巧的哨子。
眼底发冷。
“跟着,不要打草惊蛇。”
“一网打尽……”
外人眼里,我不过是侯府一个埋头算账的账房。
可他们很快就会明白,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5
账目理完的时候。
庄子上的伙计们揣着月钱,一个个红着眼眶给我磕头,说姑娘慢走,明年还等您来。
我摆摆手,心里那口气才算顺了。
今年这年,总算没辜负那些熬掉的大夜。
可一进府门,我就觉得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辰,门房早该迎上来接行李,递茶,问一句"姑娘路上辛苦"。
今日倒好,门房李三斜靠在柱子上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沈账房回来了。"
他拖长了调子。
"您不是被世子爷打发出去躲清闲了吗?怎么还赶着回来过年?"
我懒得理他,径直往院里走。
一路走,一路听见下人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说话,嗑着瓜子,晒着太阳,句句不离"小少爷"。
"小少爷可真是菩萨心肠,自己跑去找世子爷,给咱们全府放了半个月假!"
"可不嘛,往年这时候谁不是累断腿?今年倒好,年货都备齐了,还白得半个月闲。"
"小少爷说了,大家都是府里的老人,该歇就歇。他替咱们跟世子爷讨的恩典。"
"要我说啊,那沈账房就是个刻薄鬼,眼里只有银子,哪有咱们小少爷心善。"
"可不是,她一个老姑娘,又不用带孩子,还装模作样地歇了半个月,真是好大的脸。"
我脚步一顿。
顾言找世子,替全府讨了半个月假。
转身拦住一个路过的丫鬟:"小少爷呢?"
丫鬟一愣:"小少爷?今儿早上还在呢,说是去找世子爷玩。怎么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回来?"丫鬟眨眨眼,"他不是一直在府里吗?"
我心里一沉,大步往世子院里去。
半路撞上王嬷嬷。
她挎着篮子,红光满面,看见我,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哟,这不是我们沈大账房吗?怎么,账理完了?"
"顾言呢。"
"小少爷?"
她嗤笑。
"小少爷可忙着呢。这不,又去给我们讨赏钱去了。我说青宛啊,你一个姑娘家,别总板着脸。小少爷那样的,才招人疼。"
我打断她。
"他今天早上,从我院子后面的狗洞出去了。"
王嬷嬷的笑,僵在脸上。
"什么狗洞!"
她拔高了嗓子。
"你胡说什么!小少爷好好的在府里——"
"你多久没见到他了?"
王嬷嬷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顾言,失踪了。"
第六章 嘲讽
"失踪?"
王嬷嬷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沈青宛,你编瞎话也编得像一点。小少爷好好的,怎么就失踪了?"
周围的丫鬟婆子们听见动静,围了过来。
"青宛姑娘,你是不是还记恨小少爷呢?"
"就是,小少爷不就是调皮了点,扔了你的木偶,画了你的账本,那都是小孩子玩闹,你至于咒他吗?"
"你可别仗着自己会算几个数,就在这儿危言耸听。小少爷可是侯爷的命根子,你动他一根手指头试试。"
"我听说她还在外头跑了半个月,谁知道是不是去会什么野男人了。"
我懒得跟她们纠缠,转身就走。
她们却不肯放过,一路跟到抄手游廊上,堵住了我的去路。
"沈青宛,你站住!"
王嬷嬷叉着腰。
"你今天把话说清楚,小少爷到底怎么了?"
"我说了,他失踪了。"
我停下来。
"今早辰时,他钻了我院后的狗洞出去,到现在没回来。"
"你放屁!"
王嬷嬷唾沫横飞。
"小少爷好好的,我们刚才还见着他呢!他亲口说,要去给我们讨压岁钱!"
"就是!小少爷还说要给我们每人都封个大红包!"
"沈青宛,你就是嫉妒!嫉妒世子爷看重你,嫉妒我们喜欢小少爷!"
"你一个嫁不出去的老账房,凭什么休半个月假?世子爷给你放假,那是可怜你!你倒好,拿着鸡毛当令箭,转头就编排起小少爷来了!"
我垂着眼,听她们一句接一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其实我一点都不生气。
我早就知道,她们是这样的人。
我只是替她们可惜。
可惜这半个月,她们只顾着夸那孩子好,没一个人抬头看看,那孩子手里攥着什么。
半晌,我抬眼,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有多久没见过顾言了?"
她们一噎。
"他今天早上说去讨压岁钱,你们谁亲眼见他出院子了?"
我顿了顿。
"他昨夜里睡在哪儿,今早吃的什么,你们谁知道?"
王嬷嬷的脸色变了变,嘴上却还硬着。
"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我们……我们自然是见过的!"
"那他现在在哪儿?"
王嬷嬷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身后一个婆子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
"王嬷嬷,小少爷……好像今儿一上午,确实没见着人影。"
人群安静了一瞬。
王嬷嬷梗着脖子。
"那、那又怎么样!小少爷贪玩,指不定去哪儿耍了!你少在这儿咒他!"
我看着她色厉内荏的模样,忽然笑了。
我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封带着私印的密信。
信纸冰凉,硌在手心里,却让我心里踏实。
"王嬷嬷。"
"你最好祈祷,顾言只是贪玩。"
"他要是真的出了事,你们这半个月,一个都跑不掉。"
王嬷嬷的脸,唰地白了。
我没再理她,转身往世子院里去。
身后传来她们七嘴八舌的声音。
"她吓唬谁呢!"
"就是,一个破账房,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信。
那封信里,写着侯府藏兵甲的地点、时辰、暗号。落款,是京里那位镇国公的私印。
这侯府的天,要变了。
7
世子院里,我扑了个空。侍从说,世子一早去了书房,嘱咐了谁都不见。
我正要转去书房,前院忽然炸了锅。
秋月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白得跟纸一样,声音抖得不成调。
"不、不好了!小少爷不见了!"
"被子是凉的!屋里没人!我找遍了整个院子都没有!"
人群哗然。
刚才还围着王嬷嬷说笑的下人们,齐刷刷变了脸色。
"什么?!小少爷不见了?"
"秋月你可别胡说!"
"真的!我亲眼去看的!"
秋月带着哭腔。
"小少爷屋里,一夜都没人睡!那被褥,手摸上去都是冰凉的!"
"他、他该不会是昨儿夜里就出去了吧?"
人群里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现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得更响。
"那还愣着干什么!快找啊!"
"先去茅房看看!再去园子里找!"
"造孽啊!这大过年的,小少爷要是冻出个好歹,咱们全都得完!"
我站在廊下,看着这一院子乱象。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我身上。
"沈青宛!"
王嬷嬷第一个冲过来,一把薅住我的衣领。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小少爷藏起来了!"
"这半个月你一直怀恨在心!你报复他!你报复我们!"
"对!就是你!你凭什么休半个月假!你就是记恨我们向着小少爷!"
"小少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全家都得陪葬!你赔得起吗!"
众人越说越激动,把我团团围住。
有婆子伸手来推我,有丫鬟尖声哭喊,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她们怕的不是顾言。
她们怕的是,顾言要真出了事,侯爷的怒火烧下来,她们一个都跑不掉。
可她们不敢承认自己失职,于是只能把罪过往我身上推。
仿佛骂得越大声,自己就越清白。
我退后半步。
"吵够了没有。"
她们一愣。
我挣开王嬷嬷的手,整了整衣领,一字一句。
"顾言今早辰时,从我院子后头的狗洞钻了出去。巳时三刻,进了城西破庙,跟一个戴斗笠的男人碰了头。那人给了他一个包袱。"
全场死寂。
王嬷嬷嘴硬。
"你……你胡说!小少爷怎么会钻狗洞!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就是陷害他!"
"我怎么知道?"
我笑了笑。
"这半个月,我人在外面,眼睛可没闲着。"
"小少爷天天夜里从狗洞溜出去,你们谁管过?"
人群里,有人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你放屁!"
王嬷嬷尖叫。
"我们……我们那是信任小少爷!他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是没什么坏心思。"
我慢悠悠道。
"坏心思的是给他递包袱的人。"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所有人齐齐回头。
世子坐在轮椅上,脸色沉得像要滴水。
身后跟着贴身侍卫阿青,手按在刀柄上。
"世子爷!"
王嬷嬷扑通一声跪下来,哭天抢地。
"世子爷您要为我们做主啊!沈青宛她把小少爷弄丢了!她记恨我们,报复小少爷!"
世子没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青宛,怎么回事。"
8
我把怀里的东西呈上去:一封密信,一方私印。
世子接过,只看了一眼。捏着信纸的手指,节骨泛白。
"世子爷!那是什么!"
王嬷嬷还在嚎。
"您别听她的!她一个破账房懂什么!小少爷才七岁啊!"
世子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封信,是从顾言身上搜出来的。"
人群一静。
"信上写着侯府藏兵甲的地点、时辰、暗号。"
我接过话头。
"落款,是京里那位镇国公的私印。"
全场哗然。有婆子当场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不、不可能!"
王嬷嬷声嘶力竭。
"小少爷才七岁!他连字都认不全!一定是你!是你栽赃他!你故意报复!"
"对!沈青宛你太歹毒了!七岁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世子爷明鉴!我们小少爷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咱们小少爷昨儿还说要给府里发压岁钱呢,他怎么会跟人勾结谋反!"
世子没理会那些哭嚎。
他摩挲着那方私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青宛,这印,是从哪儿来的。"
"账房暗格里。"
我如实道。
"腊月十四那晚,有人撬了账房的锁。"
"侯府私印,历来由账房代管。锁在暗格里,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我手里,一把在世子爷手里。"
"而腊月十四,我正在外头理账。"
世子闭了闭眼。
"所以,有人趁我不在,进了账房,偷了私印。"
我扫了一圈跪了满地的人。
"这府里,能自由进出账房,还不惹人怀疑的,只有一个人。"
"是顾言。"
"他是我接进府里的!"
王嬷嬷尖叫。
"他一个孩子,怎么知道账房暗格在哪!是你告诉他的!是你设的局!"
"对!谁不知道账房是你的地盘,钥匙都在你手里!"
有人跟着帮腔。
"小少爷再贪玩,也够不着你那暗格!"
"沈青宛,你这是贼喊捉贼!"
我看着她,笑了。
"王嬷嬷,你忘了?"
"我走之前,把账房的钥匙,是当着你的面,锁进院门后的铁匣子里的。"
"那天晚上,铁匣子上的锁,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
王嬷嬷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谁给你的钥匙?"我盯着她,"还是说,你给了谁?"
"我……我没有!"她浑身发抖,"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钥匙在你那儿,铁匣子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
我慢声道。
"那钥匙,总不能是它自己长了脚,跑去开锁的。"
"你——你——"
王嬷嬷嘴唇直哆嗦,忽然扑向世子。
"世子爷!她陷害我!她早就看我不顺眼,她记恨我给她说亲!"
"她说亲?"
世子挑眉,看了我一眼。
"腊月里,她把她那瘸腿的侄子说给我。"
我淡淡道。
"说我一个老姑娘,有人要就不错了。"
世子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他转着手里的私印,忽然道。
"青宛,你继续说。"
"腊月十五起,顾言夜夜从狗洞出入,账房暗格的锁,被人用钥匙撬开过三次。"我一字一句。
"而王嬷嬷手里那把钥匙,腊月十四晚上,还在她的妆匣子里。"
"她怕侯爷怪罪,一直没敢开账房。"
"可有人,替她开了。"
世子坐在轮椅上,目光淡淡扫过满院子跪着的人。
半晌,他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抓。"
阿青领命,转身大步而去。
院子里,只剩下一片此起彼伏的哭声,和几声心虚的抽泣。
我垂着眼,把信纸重新折好,收进怀里。
其实还有一句话,我没说出来。
那封密信,根本不可能从顾言身上搜出来。
因为顾言今早钻出狗洞的时候,怀里揣着的,是另一封信。
他被人算计了。
而算计他的人,就藏在这满院子哭嚎的人中间。
9
半炷香后,城西破庙被翻了个底朝天。
暗卫报来的消息一句比一句惊人:破庙底下有地道,地道里藏着三十个带刀的汉子,清一色江湖人打扮,腰上都有漕帮的牌子。
另有一箱火油,两捆麻绳,还有一沓写满字的纸——全是侯府各院子的布局。
顾言被两个暗卫拎回来的时候,袍子破了,脸上还蹭着灰,一路踢腾着骂。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我哥是世子!你们敢动我!"
他被按在堂上,看见我,眼睛淬了毒。
"沈青宛!你陷害我!"
我把那封信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
念到"三更,烧粮仓"时,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他咬住嘴唇,"这信……是我捡的!"
"捡的?"
我笑了。
"城西破庙地道里那三十个带刀的人,也是你捡的?"
顾言的脸,一下白了。
暗卫适时呈上一个包袱。
解开,里面是侯府的布防图——世子亲手画的那张,锁在书房暗格里那张。
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哪里是库房,哪里是账房,哪里住的世子,哪里住的侯爷,连换岗的时辰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这个……"
顾言咽了口唾沫。
"这个也是我捡的!"
"捡得倒巧。"
我慢条斯理道。
"你一个七岁的孩子,捡到了密信,捡到了布防图,还捡到了三十个带刀的侍卫。"
"顾言,你捡东西的本事,比狗都灵。"
堂上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顾言的脸涨得通红,又想骂,被暗卫一把按住,挣了两下没挣动,梗着脖子瞪我。
我蹲下来,平视他。
"顾言,你跟我说实话。"
"这封信,是你自己要偷的,还是有人告诉你,账房暗格里,藏着个了不得的东西?"
顾言的眼神闪了闪,咬着嘴唇不说话。
"有人告诉你,偷出那方印,送到城西,你娘的事就有个说法。对不对?"
"你胡说!"他猛地喊出来,"没人告诉我!是我自己看见的!"
"你自己看见的?"我笑了,"账房暗格,在我柜子底下的青砖下面。那砖缝里灌了灰浆,撬开要费半天的劲。你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就知道那块砖底下有东西?"
顾言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世子坐在轮椅上,从头到尾没说话。
等堂上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顾言身上。
"我父亲六十有二,当年受过重伤,太医断定,此生难再有子嗣。"
顾言浑身一抖。
世子一字一句。
"可三年前,你娘带着你上了京,说是父亲流落在外的血脉。"
"父亲信了。"
"可顾言——你告诉我,你到底是父亲的儿子,还是别人塞进侯府的一颗棋子?"
顾言的嘴唇哆嗦着,半天,忽然笑了。
"你猜啊。"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猜我到底是谁的儿子!"
"我娘陪了那个老头子十年!十年!他连个名分都不肯给我娘!我就是恨!我就是要这侯府鸡犬不宁!"
"你们不是最宝贝你这个独苗吗?我偏要看着你被当成谋反的乱臣贼子,被砍头!被诛九族!"
堂上死寂。
世子闭了闭眼,声音很轻。
"三十年前,也有一个人,说过一样的话。"
10
"三十年前,青州大营着火那夜。"
世子缓缓道。
"有人里应外合,放火烧了粮草,害我母亲葬身火海。"
"我被人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时候,全身是血,只剩一口气。"
"刨我的,是我爹的老账房,和他当时才十岁的女儿。"
我垂着眼,没有接话。
堂上的人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是头一回听见这段往事,一个个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王嬷嬷张了张嘴,想讨两句好,又想起自己刚被点破了钥匙的事,悻悻地缩了回去。
"那个人,我找了三十年,一直没找到。"世子看着顾言,"直到你出现。"
"你娘的身份,你进府的时机,你拉拢下人的手段——和三十年前那个人,一模一样。"
顾言的笑僵在脸上。
"你娘来的时候,说是逃荒的寡妇,带着你一路乞讨到了青州,饿晕在府门口。侯爷心善,收留了你们。"
世子淡淡道。
"可巧的是,那阵子,正好有人往京里递折子,说侯府私藏兵甲,意图不轨。"
"折子被压下了。可递折子的人,一直没找着。"
"直到你来了,那些话,又传进了侯爷耳朵里。"
顾言的脸白一阵红一阵,梗着脖子喊。
"那是我娘自己说的!她说她认得侯爷!年轻的时候,侯爷在边关救过她的命!"
"你娘说,你爹是你娘的救命恩人。"
世子看着他。
"可你娘有没有告诉你,你爹当年救过的人太多,记不清每一个?"
顾言张了张嘴,又闭上。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你娘是谁,对不对。"
世子淡淡道。
"你只是个被推出来当棋子的。"
"那个教你做事的人,才是三十年前放火的人。"
顾言低下头,肩膀抖了抖,忽然又抬起头来,咧嘴笑。
"那又怎么样?我娘死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白捡的。"
"我就是要看着这侯府,给我娘陪葬。"
堂上安静了一瞬。
世子闭了闭眼。
"抓起来。连同城西破庙所有人,一个不留。"
顾言被拖走时,还在拼命挣扎,嘶声喊。
"你们等着!你们以为抓了我就有用?后面的人会扒了你们的皮!"
声音渐渐远了。
堂上跪着的下人们,已经抖成一团。
王嬷嬷膝行两步,磕头如捣蒜。
"世子爷!我们真的不知道啊!那孩子他装得太像了!我们只是看他可怜……"
"可怜。"世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嗤笑一声,"他可怜。你们收了银子,卖了主子,倒成了可怜人。"
他没再看她。
他转过轮椅,看着我,忽然说。
"青宛,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一愣。
"你们是不是一直以为,她只是个挂名的账房?"
世子看向满院子跪着的人,声音不大,却直直砸在地上。
"三十年前,从死人堆里把我刨出来的,是她。"
"是她一个十岁的姑娘,用两只手,一块砖一块砖地,把我从死人堆里挖了出来。"
满院死寂。
11
"当年边关大营粮草被烧,三千将士的口粮,是她一个人连夜盘出来的账,从贪官的嘴里抠出来的银子。这些年,侯府内外所有铺子庄子,每一文钱,她都算得分毫不差。"
"你们以为,府里那点月钱,是她求着我要来的?"
"是我给她,她都嫌多。"
"你们说她嫁不出去?是她自己不肯嫁。她若肯,京里求亲的,能踏破侯府的门槛。"
"你们说她占着账房的名头吃闲饭?这侯府上下,吃闲饭的,是你们。"
下人们已经说不出话了,只剩下磕头。
王嬷嬷抖着嗓子。
"世子爷……民妇……民妇知错了……"
"你没错。"
世子淡淡道。
"你只是看走了眼。"
"你看走了她,也看走了顾言。"
王嬷嬷伏在地上,哭得打嗝,再不敢抬头。
世子没理她。
他看着我,眼底忽然有了点笑意。
"若是女子能科考,青宛,你当是女状元。"
我喉咙发紧,别过脸。
"世子过誉了。"
心里却想,原来他都记得。
记得我爹临死前,把我叫到床前,说青宛,账房不是你的终点,你爹欠世子的,你替爹还。
护住世子,护住侯府。
我答应了他。
这一护,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来,我白天对账,夜里练刀。
账房先生是脸面,暗卫是里子。
有人要侯府的命,我就先要他的命。
府里的人笑我嫁不出去,笑我抠门刻薄,我只当没听见。
有些话,说给懂的人听就够了。
世子也没说破过。
我们之间,不必说破。
"行了。"
世子道。
"都起来吧。"
"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
下人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灰头土脸,大气不敢出。
我抬眼,看向跪了满地的昔日"熟人"。
王嬷嬷缩着脖子,不敢看我。
春杏抖成一团。
张福伏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还有人偷偷抬眼打量我,眼神里全是陌生——好像头一回认识我似的。
"看什么看。"
我淡淡道。
"我这模样,还是你们认识的那个沈账房。"
"只不过从今往后,你们该知道——"
我翻开随身带着的账册。
"我记下的每一笔账,不止是银子。"
"还有人心。"
"那,就从这半个月开始算。"
12
"腊月十五,王嬷嬷,你去了你闺女家。备年货,看孙子,还顺道给你那瘸腿的侄子,张罗了一门亲事。"
我翻开账册,一条一条念。
"顾言在我院里那两天,是你把他塞给我的。我走了之后,你一次都没再踏进我院子的门。"
王嬷嬷的脸白了,想辩驳,张了张嘴又闭上。
"腊月十六到十九,张福,你拿了小少爷赏的银子,在城南赌坊连赌四天,输了八两二钱,还逢人就说,那是世子爷赏的。腊月十八那晚,赌坊的人追到府门口要账,是你拿小少爷的名头压下去的。"
张福伏地,一声不吭。
"春杏,你每天戌时溜出府去会情郎,门房给你留门。你收了顾言一支银簪子,替他传了一回话,递给城西的人。"
春杏抖如筛糠。
"我没有……我没有……"
"腊月二十那晚,你送走了那封信。"
我合上账册。
"那封信,现在就在世子爷手里。"
"你递出去的,是要侯府灭门的证据。"
春杏尖叫一声,瘫在地上。
"还有门房李三。"
我看向门口。
"顾言这半个月,进进出出七八趟,你一次没拦,还替他望风。他给你五两银子,你收得痛快。腊月廿三那晚,他抱着一包东西出去,你还帮他打了掩护,说是替世子爷送节礼。"
李三扑通跪下。
"姑娘!小人不知道啊!小人只当他贪玩……"
"他贪玩,你不拦,是失职。"我淡淡道,"他偷印,你放心,是帮凶。"
"你们人人都说疼他、惯他、说他体恤你们。"我看着满院子的人,"可这半个月,没有一个人问过他,大半夜的,去哪儿了。"
"他说要去讨压岁钱,你们信了。"
"他说世子让他出去玩,你们也信了。"
"他要什么,你们给什么。他想干什么,你们装看不见。"我顿了顿,"你们那不是疼他。"
"你们是怕他告状,怕他收了你们的赏钱,转头再给你们添堵。"
"所以才把一个小孩子,惯成了混世魔王。"
堂上静得落针可闻。
"我走的时候,把钥匙锁进铁匣子,把账房交给世子。"
"我以为我走了,你们总该有个大人样,看住那个孩子。"
"结果呢?"
"我走了半个月,你们放了半个月的假,收了半个月的银子,没有一个抬眼看看,那孩子手里攥着什么。"
"他一个七岁的孩子,是怎么从账房锁着的暗格里,拿到世子私印的?"
我顿了顿。
"因为有人收了银子,替他开了门,放了他进账房。"
王嬷嬷猛地抬头。
"我没有!我怎么会给他开门!"
"你确实没开。"
我看着她。
"可你把我院门铁匣子的钥匙,给了春杏。"
"春杏转手,卖给了城西的人。"
"那天晚上,账房的门,是李三开的。"
"偷印的人,从头到尾,不止顾言一个。"
王嬷嬷彻底瘫了。
13
满院哭嚎。
"世子爷饶命啊!我们真的不知道那孩子是贼人啊!"
"是啊是啊,我们只是贪他几两银子,哪知道他要谋反啊!"
"我们上有老下有小,世子爷开恩啊!"
世子坐在轮椅上,听他们哭完,才淡淡道:"不知道,就可以不看守主子?收了银子,就可以卖主求荣?"
"侯府的规矩,你们比我清楚。"
我合上账册,补上最后一笔。
"顾言拉拢人的法子很简单,先给甜头。他借着'小少爷'的身份,今日赏这个,明日赏那个,把全府上下喂得服服帖帖。"
"没人肯管他,也没人敢告他。"
"这才让他钻了空子。"
"你们总觉得,他还小,翻不出什么浪来。"
我顿了顿。
"可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大人做坏事。"
"是所有人都觉得,一个孩子掀不起风浪。"
"于是他真就把天捅破了。"
世子抬手。
"王嬷嬷,串通外人,私卖钥匙。杖责三十,逐出侯府,永不录用。"
"春杏,偷卖府中钥匙,递送密信。发卖出去。"
"张福,聚赌偷银。扣全年月钱,逐出侯府。"
"门房李三,收银放贼。杖责四十,送官。"
"其余人等,各罚三个月月钱,编入府中值夜,即日起严加管教。谁再敢收外人的银子,就照李三的例。"
我补了一句。
"这个年,谁也别想过消停了。"
有婆子当场哭出来。
王嬷嬷被拖下去时,还在嘶声喊。
"沈青宛!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你等着!你一个破账房,得意什么!"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王嬷嬷。"
"我月钱是你们的五倍,不是因为我算账算得快。"
"是因为我这条命,值这个价。"
"你不服?"
我淡淡道。
"那你就记着,下辈子投胎,别再做卖主求荣的事。"
她噎住了,被人拖远了。
夜风里,她的哭骂声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府里安静下来。廊下的红灯笼晃了晃,雪粒子无声地落着。
我站在账房门口,看着这满院狼藉,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半个月,我在外头熬了多少个通宵,只有我自己知道。账要重理,人要盯着,三十年前的旧案要查,还得防着那藏在暗处的人,随时扑上来咬一口。
可总算,都结束了。
我走进账房,点着灯,把新账册一页一页翻过。灯火跳了跳,窗外忽然"笃"的一声,一支短镖钉在窗框上。
镖上绑着一张纸条。
我取下来,展开,纸上只有三个字:
见一面。
字迹很陌生。可笔锋的气势,我却认得。
三十年前,那封害得我爹大病一场的信,就是这个笔迹。
我捏着纸条,看了一会儿,吹熄了灯。
14
城西破庙,地道尽头,一盏昏灯。
一个青袍男人坐在那里,脸上罩着半张青铜面具。
见我进来,他笑了一声:"沈姑娘,好胆量。"
"顾言,是你的人。"
我开门见山。
"一个弃子罢了。"
他摆手。
"我原以为他能拖住你半个月,没想到,你手脚这么快。"
"那封信,是我让人塞给他的。"
"他以为自己偷了侯府私印,能栽赃世子谋反。"
我瞳孔一缩。
"你从一开始,要的就是那方私印。"
"聪明。"
他抚掌。
"侯府私印,能调动青州三千屯兵。这三千人,我志在必得。"
"顾言只是个饵。钓出私印,钓出你。"
他站起身,青铜面具下的眼睛盯着我。
"沈青宛,你知道那封信是假的吧?是我仿的。"
"真的那封,我留着。等你死了,送到京里。侯府谋反,证据确凿。"
"你以为我为什么今夜敢来?"
他慢悠悠道。
"因为顾言被抓,你不去追查贼人,反而回了账房——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你算准了我会来。"
我点头。
"我也算准了,你会等在这儿。"
他眯起眼。
"三十年前那场火,你烧了青州大营,害死世子母亲,嫁祸老侯爷通敌。结果侯府没倒,你倒躲了三十年。"
"你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
我往前一步。
"我等这一天,也等得太久了。"
他猛地拔刀。
"沈青宛!"
"我爹就是那晚之后病倒的。"
我看着他,声音平静。
"他刨出世子的第三天,就收到一封信,说你已经伏法。他信了,松了那口气,人就垮了。"
"那封信,是假的。是你写的。"
"你躲在暗处,看了一辈子别人的笑话。"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三十年,也有人一直躲在暗处,看你的笑话。"
"谁?"他嘶声道。
"我。"
我笑了笑,"从十岁那年,我爹把那封信交给我,让我替他查下去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你,露出这条尾巴。"
他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你——你都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镇国公的人,知道顾言是你塞进来的,知道那方私印能调兵。"
我笑了笑,"我也知道,你手里那封'真的'密信,其实是假的。"
"因为真正的密信,从来只有一封。"
"在我手里。"
"你——"他瞳孔骤缩,"你诈我!"
"诈你?"
我抬起手,哨子含在唇边。
"你让我见一面,我就来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敢一个人来?"
一声清啸。
破庙四周,火把骤亮。
盔甲声,如潮水一般涌来。
15
"青州屯兵三千,只听侯印。"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
"而侯印,从始至终,都在我手里。"
"从顾言偷走那方'私印'的第一天起,青州大营的兵,就已经在城西十里外扎下了营。"
"你让人在破庙底下藏了三十个刀手,我一清二楚。"
"你让人连夜传信给镇国公,说侯府谋反,我一清二楚。"
"就连你今夜约我'见一面',打的什么主意——"
我笑了一声。
"无非是想着,杀了我,再嫁祸给侯府。"
"可你算漏了一样。"
青袍男人嘶吼着扑过来:"沈青宛!我杀了你!"
我只后退一步。暗卫的刀,已经横在我身前。
地道尽头,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把他和他那三十个心腹,团团围住。
有人想从地道后门跑,被堵回来的刀光逼得连连后退。
有人想放火,火折子刚摸出来,就被一箭钉在了手上。
青袍男人被两个人死死按住,挣了两下,挣不动。
"你算漏了——"
我在火光里看着他。
"我根本不怕你杀我。"
"我怕的,是你不敢来。"
他被人反剪了双手,青铜面具磕在地上,滚了两圈,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的脸。
左眼上斜着一道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看着可怖。
他仰头看我,忽然笑了。
"好一个账房先生。"
"三十年,我栽在一个小姑娘手里。"
"你爹要是在天有灵,该合眼了。"
"他查了半辈子没查着的案子,叫你破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
"我爹说过,账房先生的本事,不是算银子的本事。"
"是算人心的本事。"
我弯腰,从他怀里抽出那封真的密信,连同他这个人,一并押上了进京的马车。
腊月二十八,押送的队伍出了青州。
我骑马跟在囚车旁,青袍男人和顾言,各占一辆。
顾言扒着囚车的栏杆,一路看着我。
走出三十里,他忽然开口。
"沈青宛,我娘……真的是坏人吗。"
我想了想。
"你娘陪了老侯爷十年,是真的。可她没害过侯府。"
"害侯府的,是教你做这些事的人。"
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顾言。"我喊他。
他抬头。
"你娘临死前,托人给世子带过一句话。"
"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把你卷进来。"
"她让世子,无论如何,留你一条命。"
顾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别过脸,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我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官道。
雪粒子落下来,今年的第一场雪,到了。
16
到京城那日,是大年三十。
刑部大堂上,密信、私印、人证、账册,一样一样摆开。
三十年前那场大火的真相,也随之大白:镇国公贪墨边关军饷,被世子母亲撞破,遂放火灭口,又伪造侯府通敌的书信,一藏就是三十年。
青袍男人,便是当年镇国公门下第一走狗。
青袍男人判了斩刑,秋后问斩。
镇国公一党,连根拔起。
顾言年幼,被人利用,押送边关,由官府看管教养。
退堂时,刑部侍郎叫住我。
"沈姑娘留步。"
他上下打量我半晌,感慨道。
"怪不得世子说,若女子能科考,沈姑娘便是今科状元。你这一手账,把镇国公三十年的大案,都算了个明明白白。"
我拱手。
"大人过奖。不过是替人守家业罢了。"
他摆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
"世子那双腿,当年也是这桩案子里落下的吧。"
我脚步一顿。
"他替老侯爷挡了一刀。"
我平静道。
"那年他才十二。"
"所以这三十年,他把账房交给我,把暗卫交给我。"
我笑了笑,"因为有些账,只有信得过的人,才算得清。"
回程路上,我收到了世子的信。
信里只有一张纸。
写着:账已入冬,人已归京。英姑娘年前收到了木偶,托我带一句话,谢谢你。
我看着信,笑了一下。
那个木偶,我花了三天求老师傅出山,才替世子雕好的。英姑娘带走了它,也带走了世子半辈子的念想。
可至少,他还能在信里,跟我提一提她的名字。
大年初三,我回到侯府。
账房的门一推开,桌上摆着一方崭新的印,还有一碟桂花糕。世子坐在轮椅上,在窗边晒太阳。
"回来了。"他说。
"嗯,回来了。"我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世子,今年的账,我重新理好了。"
"铺子的进项,庄子的收成,伙计们的月钱,一样不差。"
"辛苦你了。"
他顿了顿。
"以后,不会再有人往你账本上画王八了。"
我笑出声。
窗外,雪还在下。
府里换了新的门房,新来的小丫头追着院里的猫跑,廊下的红灯笼被雪映得发亮。
我忽然想起那个狗洞。
我让人把它堵上了。
"世子。"
我说。
"明年开春,我想在府里开个学。"
"教孩子们认字、算账。"
我顿了顿。
"也教他们,有些东西,比银子金贵。"
世子看了我一眼,笑了。
"好。"
"那你就当,先给未来的女状元,攒几个学生。"
我低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今年的年,终于能过个消停的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