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信站在旧屋门口,前院传来皮尺弹在门框上的脆响,一下一下,像抽在我脸上。沈知章的人已经开始量了,量完就拆,后天动工,我娘的名字还挂在族产账上那笔烂账底下,迁坟的日子就定在拆房后头。
我转身往灶房走。赵嬷嬷正在灶上烧水,铲子刮着锅底刺啦响。我把信纸往灶台上一拍:“赵婶,你当年是我娘贴身的人,这字你认得。”
她铲子一抖,当啷掉进锅里。伸手去捞,捞起来又滑回去,滚水溅在手背上,她也不喊疼,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陈年旧事,姑娘别翻。”
“我娘要迁出祖坟了,你让我别翻?”我往前一步,灶火烤得我脸发烫,“信上写得明白,我娘替谁顶的罪,换的什么——你经手的事,你倒忘得干净?”
赵嬷嬷把铲子往锅沿上一磕,眼圈刷地红了:“姑娘,你娘都走了多少年了,翻出来有什么用?你一个守寡回来的庶女,闹到族祠去,谁替你说话?”
“你替我说。”我盯着她,“你当年是我娘的人,你站出来,那信就不是我一个人的说法。”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抹布,捡起来又掉,手抖得厉害。“我、我拿什么说啊……我一个老奴才,儿子还在人家手底下讨饭吃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儿子怎么了?”
赵嬷嬷不答,扭过脸去擦灶台,抹布在油渍上来回蹭,蹭得那块木头都快包浆了。我伸手按住她胳膊:“赵婶,你看着我说话。”
她猛地抽回手,眼泪就下来了:“姑娘你别逼我!我求你了!”说完把抹布往锅里一摔,捂着脸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差点绊在门槛上。
我捏着信追出去两步,到底没再喊。灶膛里的火没人管,噼啪炸了一声,我回头把火撤了,锅底已经结了一层焦黑。
前院量尺寸的声音停了,换成沈知章跟人说话:“……这面墙拆了,院子能宽三尺,到时候各房分地也好算。”他声音不高,但院里一静下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绕到前院廊下。沈知章正跟管事的对着一张图比划,看见我出来,眼皮都没抬:“知意啊,你那间旧屋里的东西这两天收拾收拾,后头推土机可不等人。”
“那屋是娘住过的,我娘的牌位还在里头供着。”
“牌位搬出来就是了。”他拿笔在图上划了一道,“族里定了的事,别磨蹭。”
我盯着他手里那支笔,笔杆是湘妃竹的,跟族祠里记族产账那支一模一样。“哥,族产账上我娘那笔,你查过没有?”
他终于抬眼看我,嘴角扯了一下:“三十年的旧账,查它做什么?你娘那会儿的事,族里早定了性。你要翻,拿什么翻?”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背后他笑了一声,跟管事说:“女人家就是爱翻旧账。”
当晚我回了自己那间偏屋,把存折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灯芯挑到最亮,我一页页翻——抄书四年,私塾里一本账本抄三十文,代写一封书信五文,逢年过节替人写对联能多挣几个铜板。可这折子上的数,比我算出来的多出整整四两银子。
四两。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想起嫡母咽气前三天,把我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塞给我,说了句“拿着,别跟你哥说”。我当时只当她糊涂了,转头就存了进去,没细想。
现在细想起来,她塞给我的时候,手抖得跟我刚才按住赵嬷嬷时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赵嬷嬷。她家在巷子最里头,门虚掩着,我刚走到窗根底下,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娘,你应了沈大爷吧,他说了,只要你别掺和知意那丫头的事,我那二十两赌债他给我抹了。”是赵嬷嬷的儿子赵贵,声音又急又虚。
赵嬷嬷半天没吭声,末了憋出一句:“你赌钱还有理了?那债怎么欠的你心里没数?”
“我哪知道那是局啊!他们拉我去推牌九,我手气背……”赵贵声音低下去,“娘,后天就拆房了,拆完沈大爷一分地,咱娘俩吃什么?”
我站在窗外,手揣在怀里攥着那封信,纸边都快被我攥烂了。
赵嬷嬷叹了口气:“你让我想想……想想。”
我没进去,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又折回来,从后窗绕过去,赵贵正蹲在院里磨刀,磨一把锈了的柴刀,磨两下拿起来看看刃口。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讪讪地喊了声“知意姐”。
“你欠的赌债,债主是谁?”
他眼神躲闪:“就……街上几个耍钱的。”
“哪个街上?叫什么名?”
他不说话了,低头接着磨刀,磨得吭哧吭哧响。我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窗台上:“给你娘买点止疼的膏药,她手烫了。”
赵贵抬头看我,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我往家走,路过族祠门口,正碰见沈知章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族产账,跟底下人交代:“拆房那天把账也带上,各房当面核一遍,省得日后扯皮。”
他看见我,扬了扬手里的账本:“知意,你那间屋里的东西收拾利索了没?别到时候丢三落四的,又说族里亏待你。”
我没理他,眼睛盯着他手里那本账。封皮是靛蓝布面,角上磨得起毛,跟我娘当年抄的绣样本子一个颜色。
“哥,那账本我能看一眼不?”
他笑了:“你看得懂吗?”
“我抄了四年书,族里私塾的账本都是我抄的,你说我看不看得懂?”
他脸上那点笑收了收,把账本往腋下一夹:“族祠的东西,女眷不兴碰。你要看,等拆房那天各房核账,你站边上听着就是了。”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轻快得很,跟捡了钱似的。
我站在族祠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我娘的名字就压在匾后头那本账的某一页底下,三十年了,没人翻过。
我在族祠门口站了半炷香的工夫,里头看祠的老周头探出脑袋:“知意姑娘,你站这儿做什么?你哥刚走。”
“周伯,我娘当年那案子,族祠里留了什么底没有?”
老周头咂了咂嘴,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嗓子:“你娘那案子,当年就没审,是你嫡母一句话定的。账上就记了一笔‘绣娘盗族产,逐出’,旁的啥也没有。”他顿了顿,“你要真想翻,得让当年经手的人开口。”
“经手的人不就剩赵婶一个?”
老周头不吭声了,退了半步把门掩上,只留一条缝:“姑娘,你别难为我。”
我转身就走。赵嬷嬷家离族祠就两条巷子,我走得快,鞋底在青石板上磕得啪啪响。到她家门口我没敲,直接推门进去——赵嬷嬷正坐在灶前发愣,手里攥着个粗布荷包,见我进来吓了一跳,往怀里藏。
“赵婶,阿贵那二十两赌债,债主是沈知章的人,对不对?”
她脸刷地白了:“你、你听谁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猜的。阿贵说拉他推牌九的是街上几个耍钱的,可你方才说‘那债怎么欠的你心里没数’——你知道是局,你只是不敢说破。”
赵嬷嬷嘴哆嗦了两下,眼泪又下来了:“知意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爹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他要是被沈大爷送进大牢……”
“送进大牢?”我蹲下来跟她平视,“赌债不犯王法,沈知章拿什么送他进大牢?他吓唬你的。”
赵嬷嬷愣了愣,随即摇头:“你不懂,那债契上按了阿贵的手印,沈大爷说了,不还钱就告他个诈骗,说阿贵串通外人坑族里的钱……”
我心头一紧。债契。我娘那封信末尾洇开的那个“赵”字和半个“契”字,赵嬷嬷当年替嫡母经手过一张什么契?我盯着她捂在怀里的那只手:“赵婶,你怀里那个荷包,是不是跟契有关?”
她整个人往后一缩,背撞在灶台上,锅盖咣当掉下来。她顾不上捡,死死捂住胸口:“没有!啥也没有!”
“你替嫡母写过一张认罪换名的契,底稿在你手里。”
赵嬷嬷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你、你咋知道……”
“信上写了。我娘替嫡母顶罪,嫡母把我记在名下,这笔交易得有个字据。嫡母不识字,你替她写的,你留了底稿。”
赵嬷嬷瘫坐在灶前的矮凳上,好半天没说话。灶膛里冷着,她伸手去够柴火,手抖得半天没夹起来。我替她夹了一根塞进去,拿火镰打了火。
火苗起来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低得跟蚊子叫似的:“那张底稿……我藏在阿贵他爹的牌位后头。当年太太说,这事烂肚子里,底稿烧了。我没舍得烧,我怕万一哪天太太翻脸不认人,我好歹有个东西攥着。”
“那你现在肯拿出来?”
她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慌了:“知意,你不能逼我!沈大爷说了,只要我嘴严,阿贵那二十两他给抹了,还额外赏五两。我要是把底稿给你,阿贵咋办?”
“沈知章的话你也信?他设局坑阿贵,就是为了拿捏你。你今天替他瞒了,明天他翻脸不认,你手里啥也没有,阿贵照样蹲大牢。”
赵嬷嬷抱着胳膊不吭声,整个人缩成一团。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堵得慌——她是这家里唯一还肯跟我说句话的人,逢年过节我给她送铜板,她给我缝过一双棉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现在她为了儿子,要把我娘最后一点翻案的指望摁死。
我没再逼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赵婶,你想想,沈知章连设局坑赌债这种下作事都干得出来,他许你的赏钱,能干净到哪儿去?”
回到屋里我把存折又翻出来。四两银子,加上我手头攒的零碎,统共不到六两。赵贵欠二十两,我填不上这个窟窿。可债契——债契在沈知章手里,我要是有法子把债契弄过来,赵嬷嬷就没啥可怕的了。
我盯着存折上那多出来的四两,忽然想起嫡母临终前那个荷包。我翻箱倒柜找出来,布包还在,打开一看,里头除了那几两碎银,还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是嫡母的笔迹——“知意,娘对不住你娘。”
我捏着那张纸条坐了半天。嫡母到死都没把真相说出来,只敢偷偷塞几两银子。她心里有愧,可她到死都护着沈知章。
我把纸条折好跟信放在一处,心里有了计较。沈知章设局坑赵贵,图的是赵嬷嬷闭嘴;我要翻案,就得先把赵贵从局里摘出来。摘出来不难——赌债的债契,按族规不能拿族产抵,沈知章要是敢拿族里的钱填赌债,那就是监守自盗。我抄了四年账,族规第几条写的什么,我比沈知章还熟。
可这话我不能自己去说。我得让赵嬷嬷自己去族祠里闹,她一个老仆,为儿子讨说法,闹到族祠里,沈知章当着各房的面不敢把她怎么着。
问题就一个——赵嬷嬷肯不肯信我。
我合上存折,外头天已经擦黑了。前院传来沈知章跟人喝酒划拳的声音,笑得敞亮。我把信和纸条一起塞进枕头套里,吹了灯。
明天一早,我还得去赵嬷嬷家。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了,灶上热了碗剩粥灌下去,揣上存折往赵嬷嬷家走。她住在老宅后头那排下房里,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她正蹲在地上收拾包袱,衣裳叠了一半又抖开,手忙脚乱的。
“赵婶,你要走?”
她吓得一屁股坐地上:“知意!你咋又来了!我、我去我妹子那儿躲两天,等宅子拆完再回来……”
“你躲了,阿贵呢?沈知章捏着债契,你前脚走他后脚就能把阿贵送进衙门。”
赵嬷嬷不叠衣裳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那我咋办嘛!我总不能眼看着我儿子去死啊!知意你行行好,那信你烂在手里,别往外拿了,沈大爷许我的五两银子到手,我凑一凑把阿贵送外地去……”
“五两银子够干啥?够还二十两的赌债?沈知章嘴上抹蜜,手里攥着刀,你看不明白?”
她不哭了,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防备:“那你让我咋办?你手里那点钱,能替我儿还债?”
我蹲下来,把存折往她面前一摊:“我这儿统共不到六两,填不上窟窿。可我能让沈知章自己把债契吐出来。”
赵嬷嬷眼珠子转了转,又缩回去:“你哄我。”
“我没哄你。族规第三十七条,族中公账不得用于私债,违者以侵吞族产论。沈知章拿族里的钱填阿贵的赌债,只要有人去族祠里说一嘴,他那主事就别想干了。”
“谁去说?我一个老婆子,族祠门朝哪儿开我都不知道!”
“你不用进族祠,你只要在拆房那天当着各房的面,把债契的事喊出来。沈知章吃进去的钱,你让他当众吐出来。”
赵嬷嬷愣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拍着身上的土:“不行不行,你拿我当枪使!沈大爷要是翻脸,阿贵那债契一转手,换个债主来讨,我照样完蛋!”
“所以你先把债契拿到手。”
“我拿啥拿?我拿命拿?”
我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嫡母写的纸条:“你拿着这个,去找沈知章,就说嫡母临终前留了话,关于当年那桩族产的事你手里有底稿,他要是敢动阿贵一根指头,你就把底稿捅到族祠里去。”
赵嬷嬷接过纸条看了半天,手抖得纸哗哗响:“这、这能行?沈大爷精得跟猴似的……”
“他精,可他怕。他刚当上主事,底下几房都盯着他呢,族产的事露一点风声,他那把椅子就坐不稳。你拿这个去换债契,他不敢不给。”
赵嬷嬷攥着纸条,牙咬了又咬,忽然抬头看我:“知意,你咋不自己去找他?”
“我去找他,他连门都不让我进。你是府里老人,他拿你没办法。”
她想了半天,把纸条往怀里一揣,包袱也不收了,抬脚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知意,我要是把债契拿回来了,那底稿的事……”
“底稿你留着,不到万不得已别撒手。可你得答应我,拆房那天你得站到族祠里去,亲口说一句我娘当年是替嫡母顶的罪。”
赵嬷嬷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跺了跺脚:“行!我豁出去了!可你要是坑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她风风火火走了。我跟在后头远远看着,她拐进前院那条巷子,没一会儿工夫就听见沈知章书房那边传来嚷嚷声。我贴着墙根听了一耳朵,沈知章嗓门拔得老高:“赵嬷嬷你这是听谁胡吣!”
赵嬷嬷嗓门比他还大:“大爷您别管我听谁说的,嫡母临终前留了话,那底稿在我手里攥着,您要是把阿贵的债契给我,咱们两清。您要是不给,我这就去族祠门口坐着,把当年太太那桩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书房里静了好一会儿。我贴着墙,手心全是汗。半晌听见沈知章压着嗓子笑了一声:“赵嬷嬷,您老糊涂了吧?行,债契给您,您把底稿给我,咱们换。”
赵嬷嬷也不傻:“先给债契!”
又是一阵静。我听见纸页翻动的声响,接着赵嬷嬷的脚步声从里头出来,又急又快。她从我藏身的墙根过的时候没看见我,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东西,嘴里念叨着“我的儿啊”。
我松了口气,刚想转身走,书房门又开了。沈知章站在门口,对着院里喊了一声:“来福,跟着赵嬷嬷,看她往谁那儿去。”
我心头一紧,贴着墙根往后缩。来福是沈知章的跟班,腿脚快,这会儿已经蹿出二门了。我抄近路从灶房后头绕到赵嬷嬷家,她刚进门,正把债契往牌位后头塞。
“赵婶!沈知章派人跟着你呢!”
她手一哆嗦,债契掉在地上。我一把捡起来,塞回她手里:“快,拿去灶膛里烧了!烧了债契,他手里没凭据,阿贵就不欠他钱了!”
赵嬷嬷手忙脚乱往灶前跑,刚把债契塞进灶膛,来福就推门进来了,笑嘻嘻地:“赵嬷嬷,大爷让我来问问,您方才说的底稿……”
赵嬷嬷一屁股坐在灶前,拍着灶台嚎:“啥底稿?我老糊涂了胡说的!大爷咋还当真了!”
来福脸一沉,往灶膛里瞅了一眼。火苗正旺,纸灰往上飘。他脸色变了,扭头就走。
赵嬷嬷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我蹲下去扶她,她一把攥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知意,债契烧了,沈大爷肯定要跟我翻脸……拆房那天,我去族祠说!我说!”
我拍拍她手背:“赵婶,你记住今天的话。”
她攥着我手腕的劲儿半天没松,指甲印都掐出来了,我掰开她手指头:“赵婶,你先别嚎,来福回去一报,沈知章马上就得派人来堵你嘴。你听我说——”
她抹着泪抬头:“还咋说?债契都烧了,我手里啥也没了!”
“你手里还有底稿。”我蹲在她跟前,压着声,“沈知章刚才为啥肯把债契给你?他怕的就是底稿。现在债契没了,你更得把底稿攥死。他敢动你,你就往族祠门口一坐,把当年太太那桩事从头嚷到尾。”
赵嬷嬷哆嗦着从牌位后头摸出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张发黄的契纸,跟我在针线匣夹层里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只是末尾多了几个字:“底稿存赵氏处,以防反口。”底下是嫡母的画押。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这是嫡母自己写的?”
“太太临终前三天把我叫到跟前,让我誊了一份底稿,说万一将来有人翻旧账,这份底稿能保我一命。”赵嬷嬷把油纸包重新裹好,塞回牌位后头,“知意啊,你娘当年真是冤枉的,我亲眼看着太太把族产那匣子银子挪出去填了她娘家的亏空,回头就说是你娘偷的。你娘跪在族祠里喊冤,没人听。”
我嗓子眼发紧,可这会儿不是哭的时候:“赵婶,拆房那天,你拿上这底稿去族祠。不用你替我娘喊冤,你只要当着各房的面,把这张纸上的字念一遍。”
赵嬷嬷手又抖了:“念一遍?那、那太太的名声……”
“太太已经死了。我娘还埋在乱葬岗上,连块碑都没有。”
她不吭声了,低头抠着灶台缝里的灰。外头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来福又回来了,这回带了两个人,站在院门口喊:“赵嬷嬷,大爷请您过去一趟,说有事商量。”
赵嬷嬷脸刷地白了,看着我。我站起来,把她挡在身后,冲院门口扬了扬下巴:“来福,你回去跟大哥说,赵嬷嬷今儿受了大惊吓,躺床上起不来。有啥事明天再说。”
来福探头往里瞅了一眼,赵嬷嬷立马捂着脑袋往床上一倒,哼哼唧唧叫唤起来。来福撇撇嘴,带着人走了。
我回头看她:“赵婶,你装病装不了两天,后天就拆房了,你得拿定主意。”
她从床上坐起来,牙一咬:“我拿定了!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阿贵那小子,你替我看住他,别让他再往赌坊里钻。债契烧了,沈知章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他动不了我,就得动阿贵。”
“行,我去找阿贵。”
从赵嬷嬷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没回自己屋,绕到前院书房后窗户底下蹲着。里头灯亮着,沈知章正跟来福说话:“……那老婆子烧了债契,手里肯定还攥着底稿。你明天去趟赌坊,让刘麻子再放一笔给阿贵,这回不要债契,要他按手印的借据,利息翻三倍。他娘不是能烧吗?我看她拿什么烧!”
我蹲在窗根底下,指甲抠进砖缝里。好你个沈知章,债契烧了你就换借据,非要把赵嬷嬷逼到绝路上。
我起身往回走,路过灶房的时候顺手摸了把劈柴的斧子。回到屋里,我把存折翻出来又数了一遍,五两七钱。刘麻子放给阿贵的赌债,本钱也就二两,利滚利翻到六两,沈知章再让刘麻子放一笔,那就是十两往上。我这点钱连本带利都不够填。
可我有别的法子。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存折去了趟赌坊。刘麻子正趴在柜台上扒拉算盘,见我进来眼珠子都亮了:“哟,沈家寡妇来赌坊?新鲜啊!”
我把存折往柜台上一拍:“我不赌,我替阿贵还账。连本带利多少,你算个数。”
刘麻子嘿嘿一笑:“阿贵那小子欠我六两二钱,零头我给你抹了,六两整。不过沈大爷昨儿刚吩咐过,阿贵的账不急着收,让我再放一笔——”
“沈知章让你放,你就放?刘麻子,你赌坊开在沈家族田边上,每年给沈家交多少地皮钱?沈知章要是倒了台,你猜下一任主事还让不让你在这儿支摊子?”
刘麻子脸僵了:“你这话啥意思?”
“意思就是,沈知章拿族里的公账填阿贵的赌债,这事已经捅到族祠里去了。你替他放账,到时候族老追下来,你就是帮凶,赌坊先给你封了。”
刘麻子眼珠子转了半天,把算盘一推:“五两,你拿五两,我这就把阿贵的借据销了。往后他再来,我拿棍子撵!”
我数出五两银子推过去,他把阿贵的借据找出来拍在柜上,我拿起来看了看,按了手印的,没错。我揣进怀里,又补了一句:“沈知章要问起来,你就说阿贵的账已经清了,按规矩销了据。”
刘麻子苦着脸点头。
我从赌坊出来,拐去阿贵常蹲的那个茶摊后头,果然看见他缩在墙角打瞌睡。我上去踹了他一脚:“阿贵,你娘的命根子都快让你赌没了,你还蹲这儿睡?”
阿贵一激灵爬起来,看见是我,讪讪地挠头:“知意姐……”
“赌坊的账我替你还了,借据在我手里。从今儿起你跟着我去私塾搬书,一天五十文,搬够一百天抵账。少一天,我把借据贴你脑门上。”
阿贵苦着脸应了。我领着往赵嬷嬷家走,半道上远远看见沈知章带着人往族祠方向去了,步子迈得急,后头跟着两个族老。
赵嬷嬷正站在院门口张望,见我领着阿贵回来,眼泪又下来了。我把借据往她手里一塞:“债清了。沈知章往族祠去了,赵婶,你现在就拿着底稿跟上去,他前脚进族祠,你后脚就进。他要是敢拦你,你就站在门口把纸上的字往外念。”
赵嬷嬷攥着借据,又看了看阿贵,把心一横,从牌位后头取出油纸包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往族祠走了。
我跟在后头,隔着半条巷子,听见族祠那边已经吵起来了。
我站在族祠门口往里看,赵嬷嬷已经把油纸包拍在供桌上了。沈知章正跟两个族老围着拆房图指指点点,被这一下拍得全扭过头来。
“赵嬷嬷,你发什么疯?”沈知章皱着眉头,手里的图都没放下。
赵嬷嬷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可嗓门不小:“大爷,我没疯。三十年前太太丢的那匣子族产,是我经的手。我今儿当着祖宗牌位说清楚,那匣子是我埋的,跟知意她娘没半点干系!”
族祠里静了一瞬。靠墙坐着的三叔公把茶碗放下了,眯着眼看赵嬷嬷:“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赵嬷嬷咽了口唾沫,把油纸包打开,抽出那张底稿拍在供桌上:“这是当年太太让我写的认罪换名契,上头有太太画押。知意她娘是替太太顶的罪名,换知意记到太太名下。三叔公,您自己看。”
沈知章的脸一下就青了。他伸手去抢那张纸,三叔公拐杖一横,把他挡开了:“知章,你急什么?让老朽先看看。”
沈知章指着赵嬷嬷鼻子骂:“老刁奴!你儿子欠了赌债,你跑族祠来胡沁,是想讹钱还是想赖账?”
赵嬷嬷被他这一骂,眼泪哗地下来了:“我儿子欠债不假,可债契已经烧了!大爷您设局让刘麻子放账给阿贵,不就是等我上门求您吗?我今儿不求了!我豁出去这张老脸不要,也得把当年的实话说出来!”
三叔公把底稿凑到窗边亮处,眯着眼看了半晌,又翻过来看背面的半个“契”字,转头对旁边五叔公说:“这字迹像老大家的笔迹,你瞅瞅。”
五叔公接过去端详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当年太太管族产账,笔迹我认得。”
沈知章嘴角抽了抽,嗓子拔高了:“三叔公,一张破纸能说明什么?这老奴才不识字,谁知道她找谁写的!”
我这时候从人群后头走出来,把怀里那封信拿出来,跟底稿并排放在供桌上:“兄长,信是娘临死前写的,底稿是太太亲笔画押的。旧账上的字迹你比我熟——要不要请族老把旧账翻出来对对?”
沈知章扫了一眼那信,眼睛盯在末尾那个洇开的“赵”字上,嘴角抽了两下,没再吭声。
三叔公和五叔公凑一块儿,把信和底稿翻来覆去看了足有小半炷香的工夫。族祠里其他几房的人听见动静都挤进来了,站了一屋子,没人说话,就听纸页翻动的窸窣声。
五叔公先开了口:“三十年前那笔账,记的是‘沈门绣娘李氏监守自盗,逐出族籍’。如今既然有太太画押的认罪契,这事儿得改。”
三叔公咳了一声,拿拐杖点了点地:“改账吧。把李氏的名字从盗账上划了,注‘清白’二字。知章,你是主事,你来说句话。”
沈知章站在供桌边上,腮帮子咬得鼓鼓的,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族老说了算,我照办就是。”
三叔公让五叔公去取族产账本。五叔公从供桌底下抽出那本蓝布封皮的旧账,翻到三十年前那一页,提笔把“监守自盗”四个字划了一道墨线,在旁边工工整整写了“清白”两个小楷,又注了一行小字:“经赵氏证言、太太画押底稿为凭,原记录有误,更正。”
写完把笔一搁,抬头看我:“知意,你娘的事,族里给你正过来了。迁坟的事,回头让知章拨二两银子出来,买块好地。”
我盯着账本上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喉咙发紧,可到底没掉眼泪。我冲三叔公和五叔公各鞠了一躬,又转头看了一眼沈知章,他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我转身往族祠外头走。赵嬷嬷跟在我后头,她走得很慢,两条腿还打着颤。到门槛那儿她忽然停住了,从怀里摸出我那张存折,一把塞回我手里。
“姑娘,这钱你拿回去。阿贵的债……你自己去还的?”
“嗯,五两,借据在我手里,往后让他搬书抵。”
赵嬷嬷点点头,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句:“姑娘,往后我不来了。”
我愣了一下:“赵婶——”
她没等我说完,扭头就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脊背弓着,一只手捂在嘴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门槛上,看她拐过巷口那棵老槐树,影子一缩,没了。
我捏着存折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族祠里头沈知章正跟族老们低声吵着什么,三叔公的拐杖又敲得笃笃响。
我没再进去,抬脚往私塾方向走。阿贵正蹲在私塾门口台阶上等我,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知意姐,我娘呢?”
“回家了。你今儿先搬书,搬完回去好好跟你娘说句话——她为你把半辈子的脸都舍出去了。”
阿贵挠了挠头,闷声应了一句,弯腰抱起一摞书往屋里走。我掏出钥匙开私塾的门,锁簧弹开那一声脆响里,日头正好从东边檐角上翻过来,照在门槛上明晃晃的一道光。
我前脚刚迈进私塾,后脚就听见巷子那头有人喊:“知意姑娘!三叔公让你回族祠一趟!”
我回头一看,是五叔公家的小孙子,跑得直喘。我把钥匙往阿贵手里一塞:“书先搬着,我去去就来。”
回到族祠,三叔公坐在正位上,沈知章站在供桌旁边,脸色比刚才还难看。三叔公见我进来,拿拐杖点了点桌上那本旧账:“知意,账改了,可你娘迁坟的事,知章说族里账上没这笔银子。”
我看了沈知章一眼,他抱着胳膊不看我,嘴里嘟囔:“族产账上就剩八两多,拆房分地还得留出工钱,哪来的闲钱迁坟?”
三叔公咳了一声:“知章,你方才答应拨二两。”
“三叔公,我方才没细看账。现在细看了,账上确实紧。”沈知章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头的结余,“您瞧,八两三钱。拆房工钱就得五两,剩下三两多,各房还得分。”
五叔公在旁边插了句嘴:“那也不能让李氏一直搁乱葬岗上。族里刚给人家正了名,转头连块坟地都舍不得,传出去像什么话?”
沈知章把账本一合:“五叔公,要不您那房先垫上?回头族里宽裕了再还您。”
五叔公脸一沉,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儿,把手里存折捏了捏,又松开了。这钱不能动——动了就是拿自己的钱给族里买脸面,往后谁都能拿捏她。我抬头看三叔公:“三叔公,迁坟的银子我自己出。不用族里拨。”
沈知章一愣,三叔公也抬了抬眼皮。
“可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我走到供桌边上,手指点了点那本旧账,“我娘的账改了,可这账本上还有一笔——去年腊月,族里卖了两亩族田给刘麻子他舅,进项十二两。这笔银子记的是‘修祠堂’,可祠堂一片瓦都没动。兄长,那十二两哪儿去了?”
沈知章脸刷地白了:“你胡说什么!那银子是——”
“我抄了四年书,族里旧账每一笔我都认得字迹。”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是我昨晚连夜从旧账上抄下来的,“去年腊月十八,卖田十二两,经手人沈知章。同日,赌坊刘麻子账上多了十两银子的进项。兄长,要不要把刘麻子叫来对对?”
族祠里炸了锅。三叔公拐杖往地上一顿:“知章!有这事?”
沈知章额头上汗珠子直冒,嘴还硬:“她一个寡妇,成天翻账本,安的什么心!那银子是借给刘麻子周转的,过完年就还——”
“还了吗?”我盯着他,“账上可没见回头钱。倒是阿贵欠赌坊的债,从二两翻到六两,刘麻子说是你让放的。兄长,你拿族里的银子放赌债,再逼赵嬷嬷来求你,这一手玩得挺顺啊。”
沈知章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吭声了。
三叔公闭了闭眼,半晌才开口:“知章,那十二两,你三天之内填回账上。填不上,你这主事就别当了。”又转头看我,“知意,你娘迁坟的银子,族里出。二两不够就四两,从知章填回来的银子里扣。”
我冲三叔公鞠了一躬,没再多说,转身出了族祠。阿贵还在私塾门口搬书,见我回来,咧嘴一笑:“知意姐,我娘让我跟你说,她明儿蒸了馒头给你送一屉来。”
我愣了一下,赵嬷嬷方才还说往后不来了。
阿贵挠挠头:“我娘回家哭了一场,哭完又骂我,骂完说——说姑娘你替她把天大的事扛了,她不能没良心。往后她不来族祠,可私塾门口她天天来,给你送口热乎的。”
我低头笑了一下,把钥匙从他手里拿回来,开了私塾的门。日头已经升到檐角上头了,照得门槛上那道旧裂缝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