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_说事会
晒谷场的水泥地还烫脚。
周支书拿个铁皮喇叭喊:“三合村飞防说事会,各家报亩数,报完定价。”
我家一百二十亩,我报上去的时候,前排胡长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认得。村里人看返乡年轻人的眼神,都长这样。
小蒋是从南边来的,二十八,白衬衫,晒得脖子跟脸两个色。他把报价单往桌上一放,塑料封套,字打得比我简历还整齐。
三块一亩。
晒谷场嗡一声。
“三块?”胡长根站起来,“去年八块,前年七块五,你三块?”
“胡叔,规模上来了成本就下来了。”小蒋笑得很客气,“我们四十台机,一个县一个县推,摊薄了。”
我在心里算了一遍。
一亩地药液要给到一块八升才压得住二化螟,两遍飞完,油、药、人工、桨叶损耗,机器两年一换。五块五是能干活的价格,六块能留点利。
三块,账面上只剩两条路:少飞一遍,或者把升数砍下来。
我举手。
“我五块五。”
晒谷场又静了。
“我飞两遍,破口一遍,齐穗一遍。每亩药液不低于一点八升,用多少我写给你看,罐上有线。”我说,“边行飞机转不开弯,我人工背药补,钱我出,不另收。”
没人接话。
小蒋倒是给我鼓了个掌,是真心的。他站起来喊:“这位兄弟说得都在理。可乡亲们,他五块五,我三块,一亩差两块五,我家一百亩就差两百五。谁的钱是大风刮的?”
那天下午,四百八十亩好田签完了。
签得最快的就是胡长根,他怕抢不着。
那天下午我坐在晒谷场边上数单子。
十八张,四百八十亩。定金按两块一亩收,八千三百块,小蒋点钱的时候手很快,点完还数了两遍,第二遍是为了拍照。
他站在晒谷场墙跟前,跟十八户人拍了张合影,横幅是他连夜挂上去的:“中壳飞防三合村作业对接会”。
照片第二天就发到镇上群里了。
周支书把喇叭收了,走过来拍拍我肩膀:“陈冬,你那三百亩,你要是飞得成,明年我们村请你。”
他这句话说得挺轻,我听见了。
留到最后的是响水畈,三百亩。
那是一块什么样的田——早先分田的时候是三个生产队交界的洼地,后来田块越分越碎,最小的一块只有一分二,人开着手扶都能倒不开身。南边还横着一道 10 千伏高压线,杆子就立在田坎上,电线低得能看见它往下坠。
小蒋过去看了一眼,回来跟人说:“那田没法飞,线太低,出了事我赔不起。”
四百八十亩抢完,没人要那三百亩。
周支书敲喇叭:“响水畈三百亩,谁接?不接我们明年自己背药桶。”
我说:“我接。五块五。”
晒谷场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有人笑出声,是那种替人可惜的笑。胡长根摇头:“陈冬,你要那破畈干什么,你飞机掉里头捞都捞不着。”
我说:“我不亏你们,畈里我按五块二。”
那天晚上我拉电、装药、把两台机的桨叶一片一片拆下来擦。我爸坐在门槛上看了半个钟头,烟灰掉在膝盖上也不弹。
他说:“你那飞机,早该换了。”
我说:“爸,不是飞机的事。”
“那是啥事?”
“是三块钱的事。”
他站起来,把烟头往鞋底上一摁,摁了两下才灭。
“三块咋了。”他说,“三块也是钱。你小时候背药桶,一亩地挣五毛,你不也背得挺欢。”
他进屋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畈里的电线,你最好去看看。别的不说,那玩意儿不认识你。”
第二天一早我去量了。
从田坎到稻穗尖,两点一米。
到电线,四点二米。
02五块五凭什么
我把工单打印出来了。
一张 A5,抬头是三合村飞防作业单,中间空着填亩数、日期、药量、遍数,底下一行小字:每亩药液不低于 1.8 升,两遍,边行人工补,缺一项退该亩全款。
我挨家送。
响水畈二十七户,我送了三天。有六户不签。
不签的理由都差不多:人家三块,你五块五,你飞不活得倒贴我。
胡长根家有六亩在畈边上,那六亩他死活不给我。
他说:“你那两遍的钱,我够买三遍药。”
我说:“胡叔,你背过喷雾器,你晓得一亩地背多少水。”
“两桶。”
“两桶四十斤。”我说,“你从早背到晚,背得完六亩不?背完了,叶子正面湿了,背面有没有湿?”
他不吭声。
“虫子在背面。”我说,“飞机打的不是水,是雾。雾要沉得下去,得靠药量。”
胡长根把工单推回来:“我信我的两桶。”
那几天我夜里睡不着,把两罐药并排摆在机库门口。
一罐是我按一块八配的,一罐是我在南边田头偷看来的配法——他们的人卸桶的时候我闻见味淡。两罐摆一块,颜色就不一样,我那罐稠,挂桶壁;那罐清,晃一晃跟水似的。
第二天我把这两罐搬到地头,拿量杯一杯一杯舀给来看的人:一杯多少,一罐多少,一罐打多少亩。
胡长根来看了。他蹲下去用手蘸了一下,闻。
“你这个药多。”
“药一样。”我说,“水不一样。”
他不说话。
小徐也来了,站在旁边没吭声,最后把我那本记录本要走,抄了两行还给我,说:
“你这本东西比你说一万句有用。别停,接着记。”
从那以后我每天记:几月几日,晴还是阴,风几级,飞了几亩,罐里用了几升。
行不行,二十天后秤上见。
行。我把他的六亩划出去,在单子上写了”户主自防”,让他签。他签了,签完像是过意不去,又添了句:“畈里头那块你小心电线。”
第一遍飞完是下午六点多。
落日斜着照过来,我站在田坎上,看那个小白点在稻子上头来回,雾在后头拖出一条线,压下去,稻浪一翻。
我爸端着茶缸走过来,站在旁边看。
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这玩意儿底下能翻面不。”
“能。”我说,“我设了航线,它自己翻。”
“那行。”
他喝了口茶,往回走。走了几步又说:“你那药,真给到一块八?”
“给到了。罐上有线,你去看。”
“我看不着,我眼花。”
他第二天还是去了。
我收工的时候,看见我家那个药罐盖子上有指纹,一大片,是他那种粗手指头按出来的。
第七天,柳东村来了两个人,骑电动车,站在畈东头看我起飞。
他们问了价钱,回去第二天又回来了,带着十二户,一百六十亩。也是响水畈这种田——碎、洼、线多,别的队也不接。
我接了,五块二。
农技站的小徐就是那几天来的。她骑一辆旧摩托,站在田埂上看我量药。
“你实际给到多少?”
“一点八二。”
“你多给。”
“多一点,怕风。”
她把数据记在本子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只说了一句:“二化螟今年发得早,破口期只剩十天。哪一遍漏了,后面追不上来。”
我晚上睡不着,翻手机,看见小蒋的朋友圈。他发了个仓库照片,配文”三块一亩,拼的是效率”。
我给他发了条信息。
“蒋队,跟你说个事。药液别压在一升二,虫子在叶子背面,沉不下去。压了,第一遍看不出,第二遍补不上。”
他回得很快。
“兄弟,谢谢你。”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
“可我账上只有一遍的钱。总部算过的,三块一亩,减三成,一遍过,毛利两毛。我要是给你加到一块八,我这单就赔本,赔本我得走人。”
第三条是个苦笑的表情。
“不是我一个人这么飞。全国都这么飞。”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我也知道他那四百八十亩,会出事。
03高压线和四千七
响水畈的电线,是我拿卷尺量的。
一个人量不出来,我拉着我爸去。他站在田坎下头举着卷尺,我在上头拿竹竿顶着一根绳子往线上搭。
量了三遍。
稻穗尖到电线,四点二米。
我把农机站发的那本手册翻出来。册子上写着:植保无人机作业,与架空电力线路的最小净空,一米千伏以上不得小于六米。
六米。
我翻回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纸角都卷了。这册子是三年前我在县里培训班领的,我那会儿还笑过这一页,觉得哪那么巧,真有人碰上这四米八。
我把那页纸折起来,塞进工具包。
回家我把图纸摊在饭桌上,把南边那一条用红笔圈了。
“这一段不飞。”我说,“从北侧田坎起降,绕过去,中间多转四趟。”
周支书来看图,蹲在桌子边上抽了半包烟。
“多四趟,一亩多费多少?”
“多四分二。”
“那你还五块二给畈里?”
“我原报价五块五,畈里降三毛。多出来的油钱我认。”
周支书把烟头摁在鞋底上,跟他儿子学的一模一样。
“那畈里三百亩,你一共多掏多少钱?”
我算了一遍。三百亩,多四趟,油加桨叶损耗。
“一千二百六。”
“再加上你原来报价的三毛让利,九十个。”我说,“合计一千三百五。”
周支书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冬,你要是赔了,明年我们村可不敢再请你。”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威胁,是实话。
那天夜里我算账算到两点。
两台机,两台发电机,一个药罐,四块备用电池。油、药、桨、运输,加上人工——我爸一个,我一个。
响水畈三百亩,柳东村一百六十亩,账面上收进来两千五百六十块。
我兜里的现金是四千七百,贷还剩一万二没还完。
那天夜里我在机库门板上贴了三张纸:一张航线,一张七十二小时排班,一张我在信用社取的还款计划。一万二,三年,一个月三百四。
周支书路过看见了,进来弯着腰看那张还款计划,看了半天。
“你要是这一季砸了,这三百四你还不上。”
“我知道。”
他蹲在机库门口抽烟,烟灰掉在水泥地上。
“那我明年得看见你在这儿。”他说,“看见你在这儿,我这村子就不算白折腾。”
南边那四百八十亩好田,第二遍的时间跟响水畈撞在一块儿。我要是给畈里多绕四趟,就得少排两趟。
我在纸上画时间轴。
画完发现一件事:不管我怎么排,都赶不齐。
第二天早上,我爸不在家。
我出门找机子,看见他蹲在畈南头的田埂上。
他手里拿着我那把五米卷尺,另一只手抓着一截白粉笔。他一个人,把竹竿举得歪歪的,量完了就在电线杆上、田坎石头、还有一棵小树上画杠。
一道,两道,三道。
他画得极慢。量一下,蹲下看,画一道。
“你啥时候来的。”
“六点。”他把粉笔灰在裤子上蹭了蹭,“你那个表上写的几点几分起几点几分停,我看不懂。我在杆上给你画杠。”
“这干啥。”
“杠画到稻子上头,你就知道高头还剩多少。”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杠上头再进,就是找事。”
我看着杆子上那三道白杠。
最下面一道离稻穗尖,也就一拳。
“爸。”
“嗯。”
“你不是说我这行糟践手艺吗。”
他把卷尺塞回我手里,往回走。
“我是说你那飞机该换。”他走了几步,声音低下去,“你背药桶那两年,一天十二亩,回来手抖得夹不了菜。我睡不着。”
我站在田坎上,手里攥着卷尺,尺带弹回去割了手指一道口子。
当天我把起降点从南边挪到北边,多飞四趟,一千三百五,认了。
第三天,镇上来了通知。
电视上说,台风蓝色预警。
小徐的微信紧跟着进来,就一句:破口期窗口七十二小时。台风一来,你飞不完,虫没压住;台风一走,后面补不上。
七十二小时。
三百亩畈,加柳东一百六。
我算了一下,一台机一天最多飞两百亩。两台一起,一天能赶三百二。
要飞两遍,就是四百六十亩次。
七十二小时,最多干三天的活,其中还得有半天不能飞。
差着一截。
我把第二台机的电池全充上,充电器烧得能闻到塑料味。
那天夜里我把两张表贴在机库门板上,一张是航线,一张是七十二小时排班。
我爸看了半天,把排班表最下面一行用手抹了一下。
那一行我写的是:第四十到四十八小时,我爸顶我睡。
“我给你飞不了。”他说。
“我让你睡觉。”
“那你呢。”
“我睡机库。”
他把门板啪地一推。
“那我把药给你兑好,你睁眼就能起飞。省你那二十分钟。
04七十二小时
第一班是凌晨四点二十。
露水重,稻叶上一层水,起落架踩进泥里拔不出来。我把飞机从泥里抬起来,裤腿到膝盖全湿了。
风是东南风,两级。手册上写,四级以上禁飞,两级是最舒服的。
可露水也是硬东西。药雾打在带露水的叶子上,沉不下去,一半挂叶尖上,太阳一出就蒸了。
我爸蹲在药罐旁边兑药,头也不抬:“你等太阳。”
“等不起。”
“你等不起也得等。你这一罐白打。”
我把飞机降下来。
六点四十,太阳把露水吃掉一半,起飞。
排班表贴在门板上,我按着走。第一遍飞完,第三十九小时。
第四十小时的时候,我看见小蒋的飞机停在畈北头。
第四十一小时,出事了。
二号机的右上桨,我落地例行检查的时候发现一道细纹。指甲盖那么长,斜着,从桨根往外走。
我拿手电照着看了半分钟,然后拆下来。
备件桨在机库第二个格子里,我得把整台机翻过来。
换桨用了五十五分钟。我爸在旁边扶着机身,两只手压得死紧。
“能不能贴一下先飞?”
“不能。”我把桨叶螺丝一记一记拧紧,“贴一下它也能飞,飞半小时那根桨断了,砸下去不是砸田,是砸人。”
我爸还扶着机身,没松手。
“要是真在天上断了呢。”
“那我俩都得往两边跳。”
他这才松手。
第五十五分钟,起飞。
三台机全停着,人站田埂上抽烟。
我飞过去,在边上悬了两秒,把飞机落下来,走过去。
“咋了。”
“机子没问题。”小蒋说。
“那你们咋停着。”
他把烟头掐了,指着北边那片田。
那片不是我的活。是他接的四百八十亩里的一块,种的是同个品种,同样肥,同样水。
稻子底下泛着一层灰白,像有人拿灰撒过。我蹲下去扒开叶子——虫孔,一条一条,叶鞘上还有虫粪。
“第二遍没敢来?”
“第二遍总部不批。”小蒋说,“批了我就亏了。”
他声音很平,不是耍赖的平,是一种算完账之后的平。
“总部说,先看虫情。虫情起来,再说。”
“起来了。”
“起来了。”他重复了一遍,抬头看我,“你现在还能腾出时间不。”
我心里那口气顶在胸口。
我可以说一句”我账上只有一遍的钱”,还给他。
我没说。
“我不接你们的田。”我说,“我现在有四百六十亩次没干完,我接了就是骗你们。”
小蒋点点头,把烟盒捏扁了。
“陈冬,我记住你今天这句话。”
“你记住没用。”我说,“你回去把你那四百八十亩的药量表给你总部看看,让他们看看一升二和一块八差多少。”
第四十六小时,天开始闷。
露水一夜一夜往上走。后半夜那几班,我只能打干药——机头两个灯照出去十几米,再往前就是黑的。
我爸打着手电在田埂上给我数杠。他数的是杆子上那三道粉笔画,一道一道喊:
“头一道过了!”
“到第二道了!”
稻子齐穗以后头重,雾一沉就低头。他把灯举得歪歪的,照自己脚底下,不敢照我。
数到第七根的时候他喊我下来,说喝口水。
我下来,他把茶缸塞我手里。他的手也在抖,抖得缸盖响。
风转到六级,稻子成片倒着走。
我的手抖——不是怕,是七十二小时没睡。我爸把飞机从我手里按住。
“你睡。”
“还有九十七亩。”
“你睡。”他说,“我看着你,你在这地上躺两个小时。”
我躺在水泥晒坪上,盯着天。天上云走得极快。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妈还在,站在田头喊我回去吃饭。
两个小时之后,我爸把我拍起来。
“六十二分钟,不是九十七亩。”他说,“起来。”
第五十九小时,胡长根开着他的旧机过来了。
那台机是老得掉渣的东西,一个药罐,两根桨,飞起来声音像锯木头。
“我六亩田你不用管了。”他把机子往田埂上一撂,“我来给你飞边行。油我自己加,我图个快。”
“胡叔,你自己那六亩……”
“我自己那六亩,虫起来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认。我背了我半辈子喷雾器,我以为我懂。我懂个屁。”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是我当初让他签的那张工单——他划掉”户主自防”那栏,写:明年签陈冬。
字迹很重,把纸都戳破了。
第七十一个小时,最后九十七亩。
我把药罐的余量看了一眼,罐上那条线还剩三指。
我爸在田头把最后一桶药兑完,喊了一句:
“够了!这一罐够九十七亩!”
我起飞。
飞机过最后一道田坎的时候,东边天开始发白。
我把最后一亩飞完,把机器落在晒坪上,关电。
那一刻我算不清还剩几亩没干——后来我把那本记录本翻出来,三百亩畈,柳东一百六,四百六十亩次,全部两遍。
我在机库门口坐下来。
我爸端着茶缸,走过来,也没说话,坐我旁边。
天亮了。
风停了。
台风的尾巴从我们头上过去,雨落在稻子上,一夜没停。
小徐是第三天来的。她扛着一根木尺,在畈东头插下去。
“别急着高兴,也别急着难受。”她说,“二十天后打秤。看数据,别看现在。”
05一百三十八斤
二十天后,过秤。
过磅的秤在村口粮贩那儿,一台旧地磅,司机踩刹车都要人喊一声。
周支书提前跟粮贩打过招呼:这两天三合村的稻谷,分开过,分开记,一张一张给我打单子。
粮贩问:“分什么?”
“分畈里头和畈外头。”
响水畈二十七户,我挨家收单子。
胡长根家那六亩是他自防的,他自己拿本子记,记完不好意思地递给我:“你也帮我打一张。”
九月二十七号,全部数据齐了。
我在小卖部的柜台上,用铅笔把两张纸并排摆开。
第一张:响水畈,三百亩,平均每亩一千一百四十二斤。
第二张:畈外头,同样品种、同样肥料、同样水、同样的老把式,四百八十亩,平均每亩一千零四斤。
我拿铅笔在底下算了三遍。
一千一百四十二减一千零四,一百三十八。
三百亩乘一百三十八,四万一千四百斤。
四万一千四百斤,两万零七吨。
粮贩收一块二八一斤,四万一千四百斤,五万三千九百九十二。
我盯着那个数,看了很久。
胡长根在旁边伸头:“你算啥?”
“我算你的账。”我说,“胡叔,你六亩地,按外头那个亩产,比畈里少多少?”
他不吭声。
“六亩,八百二十八斤。折钱,两千三百八。”
胡长根把手插进口袋里,蹲下去了。
周支书把两张过磅单并排贴在村口黑板上。
他一个字没写。
那两张纸在黑板上贴了六天,来雨天也没人揭。
排队过秤那几天,村里像赶集。有老太太非要塞给我两把花生,周支书在边上喊:“嫂子你别害人家,机库有规矩不拿东西。你要谢,改天合作社开会你坐第一排。”
老太太就把花生揣回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我,明年还是你飞不。
是我。
我爸那天很高兴。高兴的表现是回家的路上把那双新水鞋提在手里,走一步看一眼。
到家才发现鞋跟上的粉笔字被雨抹成一团白。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进屋又拿粉笔出来,蹲在门槛上,一笔一笔重新写。写完还用手挡着,怕风。
小蒋是第二天来的。
他骑着一辆旧摩托,后座绑着一个文件袋。进我机库的时候,他手里那个文件袋是鼓的。
“四百八十亩。”他把纸摊在我那台破桌子上,“减产,最多的片子一亩掉了三百斤,最少的六十七斤。总部昨天让我来核。”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一张纸推给我。
是一张报价单,他们总部的模板,三块一亩。第三行小字:单亩药液折算 1.2 升,作业一遍。
“我把它带回来了。”小蒋说,“我不是来抢单的。”
“你来干啥。”
“我想问问,你这套东西,敢不敢写进合同。”他说,“我要拿这个去跟我总部谈——不是谈涨到五块五,是谈把这一行字写进去。”
我看了他很久。
“我给你抄一份。”我说,“我这条是:每亩药液不低于一点八升,两遍,边行人工补。缺一罚三。”
小蒋把那行字抄在一个作业本上,抄得极认真,连标点都抄了。
抄完他给我倒了杯水,我没让他倒,他自己也没喝,抱着那个本子走出去。到门口又回头。
“这行字我回去贴仓库门上。”
“贴门上没用。”我说,“贴合同上。”
“合同我做不了主。”他说,“但我能让他们看见。”
他的摩托车开出二十米,又倒回来,从后座把那个文件袋扯下来扔给我。
“你那四百八十亩的虫情,我拍了照,都在里头。”他说,“你不是不接我们的田吗,你看着办。”
第二年开春,三合村合作社挂牌。
周支书把定价单贴在黑板上,取代了那两张过磅单。
五块五,一亩。
合同第一行,是我抄的那句。
签合同那天,第一页第三个名字是胡长根。他签完把笔一搁,说:“边行我补,我不用机器。”
第二页第一个名字,是我爸。
他那一栏的活是我自己加的,我怕他嫌少,故意写得很含糊:“边行人工补,按六分一亩计。”
他问我:“六分一亩,一亩多少钱。”
“补边行的话,我按六分给你算。”
“那不少。”他把名字签下去,写得很用力。
他那年补了七十八亩的边行,一共四亩六分地。
钱,二百六。
他拿那二百六去镇上买了一双水鞋,回来在水鞋后跟用粉笔写了个名字。他怕下田的人多,鞋长得一样。
我爸那双鞋的后跟上写的是”陈三海”,粉笔字,一横一竖都发抖。
至于那一万二,我第三年才还清。
过秤那几天,我爸一句话没提我。回家路上我问他,要不要跟村里说一声这一季是谁飞的。
他说:“说这个干啥。秤上写着呢。”
晚上他把那二百六塞给我,说你先拿去加油。
我说这是你补边行的钱。
“那一百三十八斤是你挣的,”他说,“我那几亩地是你救的。这钱搁我手里也是给你买油。”
还清那天,我去机库,把七十二小时那张排班表揭下来。门板上留着一小片胶,我用指甲一点一点搓。
搓到一半,我爸进来。
“那玩意儿你还留着干啥。”
“留着。”
他把新买的电池放下,出去又回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的作业本。
“小蒋那本子的复印件。”他说,“人家送来让你看看。”
本子第一页写着:三块一亩,拼的是效率。
第二页是我抄的那句:每亩药液不低于一点八升,两遍,边行人工补,缺一罚三。
两页纸,我翻来翻去。
我爸在门口站了半天,说了句不着调的话。
“一亩地多一百三十八斤。”
“嗯。”
“你小时候背药桶,一亩五毛。”他说,“你算算,那年你背多少亩,才挣得回一百三十八斤。”
我算不出来。
我也没打算算。
我蹲在机库门口,把那架旧飞机的桨叶一片一片拆下来擦。擦到第三片,我忽然想起来了。
那年晒谷场,胡长根问我:“你要那破畈干什么。”
我没答。
现在我可以答了。
因为那破畈里,没有人愿意干最难的那一段。电线低,田块碎,多绕四趟,一亩多花四分二。
三块钱的人绕不过去,所以三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