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密欧与猪过夜o
太阳熄灭那晚,我正在街边修一口粥锅。
三年前,我还是修日领班。一次急停,搭档丢了左腿,我丢了工作。
如今全城都在往北堡挤,可那里只装得下一万九千人,我女儿在外头。
他们叫我回去修太阳。我爬上炉井才发现,要让人熬到天亮,得先把太阳拆了。
1
验损镜里,那颗螺钉已经断了。
镜子外,它还好端端地长在锅架上。
我把收钱的手缩回来,抓住卖粥的窦婶往后一带。她半勺红豆粥泼在我的袖子上,张嘴就骂。
“闻砺!你又——”
从镜子照出裂纹算起,第九秒,螺钉从中间崩开。
装着一百来碗粥的大锅往街面一歪,被我提前垫进去的砖头卡住。热粥贴着砖边淌下来,没碰到她那双补了四回的棉鞋。
窦婶扶着锅沿,骂声在嘴里转了转,变成一句:“这也算修好了?”
“没收你钱。”
“你拿镜子晃那么久,怎么不早说?”
“你刚才往里添了半桶水。”
我没让她继续卖粥。先把锅里的东西分进两只小桶,卸掉断钉,连松坏的衬口一起换了。砖头撤出来,逐渐添回粥,锅架稳住了,我才让她开灶。窦婶在一旁看着,想催,最后只问新钉能不能多备两颗。我给她包好,让她收在钱罐旁。
我把验损镜翻过去。镜背薄薄一层铜,已经被掌心磨出凹窝。它只能照出眼前这块金属在当前受力下,九秒以后会裂在哪里。加了水,锅重了,裂纹才冒出来。
它不告诉我为什么,也不会替我把砖垫好。
窦婶听过很多遍,仍旧觉得我是在替一面破镜子开脱。她掀开钱罐,数出三枚热票,又拣了一枚边角完整的,放到我手心。
“多的一枚给小满。今天不是来你这儿吃饭?”
我看了眼街口的钟。
九点十六。
我答应八点半收工。
“她跟着她妈值班,晚点接。”我把工具收进包,又补了一句,“修完这口就走。”
窦婶没接话,只从锅里舀出一碗,扣上盖子。
栖炉的夜晚并不黑。太阳每天傍晚降进城中央的炉井,井沿漏出来的余光会把穹顶染成暗红,像有人在岩层后面焐着一只手。居民楼顺着石壁一圈圈往下铺,路灯之间挂满晾不干的袜子。靠近炉井的人家敢开窗,住在外沿的,则把旧报纸贴到玻璃上一层又一层。
我出生那年,外面的冬天已经持续了九十多年。没人指望头顶那颗真的太阳,能照穿厚云,把冰原重新晒成泥土。
我们头上这一颗,有编号,有排班,也有一年比一年贵的维修合同。
我曾经在它身上爬了十六年。
现在我修锅。
我伸手摸了摸窦婶灶下的炉座,确认热度已经均匀。它是旧矿区淘汰下来的小号热座,机壳粗笨,接口倒比如今的新东西耐用。她嫌占地方,一直想拆掉两边的耳子。我每次来都拦。
“这两个耳子是挂吊索的。搬的时候用得上。”
“一口粥锅,难道还能搬上天?”
“往楼上搬也用得上。”
窦婶把盖好的一碗粥塞给我:“别让小满再等凉了。”
我拎起包,刚跨出棚子,街灯齐刷刷灭了。
不是平常那种轮流限电。连报时钟的灯也没了。
四周安静了片刻,所有人一齐抬头。
炉井上方的红光正在往回缩,快得像有人抽走一床被子。原本只能在远处看见的岩缝,一道道压下来。我第一次发现穹顶原来那么低,低得似乎能碰到最高一排房子的烟囱。
一个孩子说,太阳睡着了。
他母亲立刻捂住他的嘴。
灶里的热流忽然倒抽。窦婶惊叫着把手从锅沿拿开,我奔回去,将她的炉座和街道热管隔断。冻白的细霜已经沿着接头爬进棚里。
“别碰外壳,离管子远点。”
“你刚修的!”
“不是你的灶。”
我的声音比我以为的难听。
二十多年前,师父教我认故障,最先教的不是听响声。他让我看热管上的霜。
小故障漏热。大故障吃热。
街口的屏幕亮了,惨白的一块。上面滚过一行字:
“主日系统故障。明日日出取消。”
下面还有小字,让居民依热籍编号前往指定避难所,不要自行接通取暖设备。
窦婶凑过去辨认名单,先找自己的姓,又问我小满住哪一片。
我没有答。
南四诊疗所的号码一直占线。
我用另一只手摸出衣袋里的铜哨,吹了两声。附近几个还守着灶摊的人转过身来。我让他们先把人往粮站后面的地下库送,那里墙厚,离主热管也远。有人问是谁发的命令,另一个卖鞋的说,管谁,先把孩子带进去。
电话终于通了。
冬青的声音混着推车声:“小满跟我在一起。你别来主路,堵死了。”
“你那儿还有多少热?”
“壁炉凉了。我们正在转人。总署刚打电话到这儿,问你在哪儿。”
她停了停,又说:“你先别答应谁。听清楚他们要你做什么。”
我还没开口,一辆白色维修车冲过街口。车身刮着摊架,火星沿路溅开。
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庄听岚站在踏板上,额发被汗粘成几绺。她那身总工程师的白制服,胸前已经蹭出一大片黑。
她看见我手里的粥,愣了一下。
“闻砺,上车。”
“坏在哪里?”
“主托环。我们需要你的镜子。”
我把粥交还窦婶,问庄听岚:“备用环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间,我比看见太阳熄灭时还冷。
2
维修车过桥时,桥下有两股人流。
一股拎着箱子往北走,一股裹着棉被往南回。回去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个男人反复掏自己的热籍卡,像擦一擦,卡上的住址就能换掉。
庄听岚把一张临时通行证拍到我膝上。
“先用这个。你的工号已经解冻。”
“工号冻了三年,倒比太阳冻得久。”
她没理会。
我问第二遍,备用环在哪里。
“两年前拆了。用独立支撑台替代。”
“支撑台承不了整盘的偏载。”
“我知道。”
“现在知道?”
她猛地转过头:“二十点四十分第一次报警,二十一点十三分停转。我下来找你之前,已经把夜班六个人吊出来了。你要骂我,等他们不用再进去的时候。”
我闭了嘴。
她左袖上有个很大的破洞,里面的皮肤红得发亮。
控制厅里还是亮的。独立电池撑着仪表,中央屏幕上一片深红。透过观察窗,可以看见太阳斜停在炉井上,像一枚被掰歪的硬币。
它有六瓣,每一瓣里都嵌着一枚昼芯。昼芯烧的是冰原矿里开采的曜料,受控时发光放热,停料后也要很久才能冷下去。六瓣靠一圈托环承着,每天升到穹顶,晚上落回炉井,补料,清灰,散热。
如今托环东侧低了半臂,三根吊臂扭成很不顺眼的弧度。
一个年轻技师迎过来,眼睛先看我的镜子,接着看我的脸。
“鲁赭。”他报了姓名,“现在是我盯控制台。”
我点点头。
他把已经测到的数据推过来,没问我是不是传说里那个把太阳按熄过的人。这一点让我对他生出些好感。
“这段应变没变化,是探头坏了?”我指了指屏幕。
“东边那组探头停转时掉线了。屏幕上留的是最后一次读数。”
我看向庄听岚。
她说:“现在的控制逻辑和你那时候不同。听他的。”
鲁赭用指尖敲了敲时间条:“二十一点十三分以后,得看另一组。”
我把手收回来:“对,是我看错了。”
厅里有人动了一下,仿佛没料到我会这么快认错。
郁衡从观察窗前转过身。
三年没见,他胖了一点,头发却白得很快。供热总署现在挂着栖炉热业的牌子,他是承包负责人,仍旧坐从前那张桌子。
“闻师傅。”他朝我伸手,“过去有什么不愉快,今晚先放下。你肯回来,待遇好谈。”
我没握他的手。
“我女儿在南四。”
“家属都可以安排。”
“那里不止她一个。”
郁衡把手落到桌边,语气还是平的:“所以我才请你来。”
城防值班官应槐站在侧门边。他脸上有一道旧烫伤,发言前总会先看一下墙上的公共时钟。
“我有市政的灾变临时令。总署管设备,城防管人流和征用,涉及弃置昼芯,必须双方签字。现在谁也别在口头上许诺。闻砺,先看设备。”
我跟庄听岚走上检修台。
太阳近看很丑。六瓣外壳上结着黑色烧痕,槽里积着细碎矿灰,工人写的数字被热气熏得只剩半截。小时候小满问过我,为什么白天看它那么漂亮,晚上看照片却像一口糊掉的锅。
我说,离远一点就漂亮了。
后来想想,许多东西都这样。
我举起验损镜,照向东侧吊臂。
镜里的裂纹一点点变黑,九秒后的影像像薄冰贴在眼前的金属上。我立刻抬手,让台上的人别再往前。
庄听岚同时按住身后的鲁赭。
没人动,影像便稳定下来。
“能不能上夹具?”她问。
我换了个角度,只照到吊臂表面。深处的轴看不见,镜子也看不见。
“里头有画面吗?”
鲁赭从手持台调出内部画面。镜头上裹着灰,仍能看见一块已经脱落的轴肩。它安静地躺在托环里。
九秒的本事,在这种已经发生的断裂前,一点用也没有。
我沿着台阶退下来,把镜子收进衣袋。
“明早升不起来。”
郁衡没说话。
庄听岚问:“需要多久?”
“一根整轴,厂房,锻压设备。就算东西齐,三天。这里没有备轴,冰原货道又被雪封着。”
鲁赭低头看了眼手持台。他应该早已算过,只是不愿意先把这句话说出来。
郁衡转向应槐:“执行北堡保温方案。先冷却,再卸出西侧四芯,接北堡热网。东侧两芯留在损坏支架上,必要时整组弃井。让南区人员按顺序迁入。”
“能装多少人?”我问。
没有人回答。
应槐翻开薄薄的册子:“北堡核定一万九千人。城里登记人口三万一千四百二十六。”
我望向窗外。桥上那两股人流还在,一股走,一股回。
郁衡说:“至少能保住一万九千。”
这一次,他没有跟我谈待遇。
3
应槐给了我四十分钟。
不是让我想出奇迹。他准许庄听岚带我重新核对旧南区的保温设施,看看还能不能多安置些人。总署同时准备北堡方案,不等我。
“二十二点二十回话。过点我按现有方案转运。”
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没有移开。
我答应了。
车开到南桥时走不动了。人群被一道铁栅栏分开,前面正核对北堡的入场卡。新街的卡有金属边,旧南区的只是硬纸,冻得容易折。
我看见一个老妇人把纸卡含进嘴里哈气,想把弯掉的角压平。守门的年轻人告诉她,不是卡坏了,是她还没排到。
她点头,说晓得,又排回队尾。
旁边一个男人推着满车行李往里挤,被应槐安排的人拦住。他把一叠热票塞进对方手里,对方没接,只叫他把箱子卸下,留出担架的位置。
有人高声骂,总署一定把空房留给了有钱人。
也有人说,别吵,再吵门都关了。
我们下车步行。我用衣领捂着口鼻,冻风还是往牙缝里钻。人工太阳停了不到一小时,外围石壁已经开始返寒。平时往外渗的水,这会儿变成一排细细的冰齿。
庄听岚走在我身后,踩到一个破箱子的提手,险些摔倒。我扶住她,她立即甩开我的手。
“对不起。”她说。
我不知道她在为哪一件事道歉。
南桥头有一面宣传墙,画着新太阳建成时的样子。六瓣光芒舒展,下面是一排戴帽子的工人。我的脸原本在最左边,后来被一道供热缴费广告盖住,只露出半只手。
那只手还是完整的。
庄听岚在墙前停了片刻,问:“你的左耳还听不清?”
“靠近点能听。”
“等会上工,口令用右耳确认。别又觉得自己听见了。”
我看着她。
三年前那次事故,她在控制台,我在日盘上。东吊臂的裂纹已经沿轴肩走了一圈,我通过镜子看见它再吃一轮载荷就会断。我喊急停,台里要我确认搭档退到哪里。
石昆在下层拆临时支架。我只听见耳机里一声“好了”。
我没再问。
我按下急停,整座太阳没有坠落,可缓冲架反弹时把石昆压在护栏上。他活下来了,左腿没保住。
后来我一遍遍解释,如果不停,会死更多人。解释到最后,我甚至在医院走廊里对石昆说过这句话。
他把杯子砸向我。
杯子没砸中,水泼了我一身。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问我站在哪儿。”
他没说我该让太阳掉下来。
是我一直把这两句话混在一起。
庄听岚递给我一副新耳机,特意换了右侧耳塞。我接过来,没有再说那次停机救了多少人。
再往南,街边已经有人生起小火。烧的是拆下来的门板,烟堵在低处,呛得人走不动。我让他们先把火撤到通风井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问我,不烧了,拿什么暖手。
我指了指地下库:“先进去。别待在风口。”
她看见我的临时工牌,目光停在名字上。
“你是闻砺?”
我没有否认。
她立刻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三年前那个?”
“是。”
“这回也是你弄的?”
庄听岚往前一步。我拦住她。
“这回不是。”
“可怎么又是你在这里?”
我答不出来。
街那头传来铁盆相撞的声音。诊疗所的人正把轮床一张张推到路边,旧木轮卡在结冰的砖缝里。冬青站在坡上,袖子卷到手肘,拿一块毯子把病人的脚包住。
小满抱着个纸箱,里面装满药瓶。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随后看见我胸口的临时工牌,笑就没了。
“饭呢?”她问。
我空着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没拿来。”
她点点头,抱紧箱子转过身。
一只药瓶滚到箱沿,冬青伸手替她挡住,朝我说:“别站着。来抬这一头。”
我和庄听岚一起握住轮床。
床上是个很瘦的老头,头发全白了,眼睛却亮。
他望着我胸前的工牌,说:“原来还没修好。”
“您认识我?”
“不认识。你牌子上写着检修。”
他把手从毯子里探出来,拍拍床沿。
“慢些。我不赶你。”
我弯下腰,和冬青一起把轮子抬过了那道冻住的砖缝。
4
南四的人转到旧学校食堂。
这里的地砖底下有一圈废弃热槽,墙也厚,原本就是南区的避难点。问题是,太阳建成后,备用热源只留在纸上,每年检查不过是把门打开,扫一次地。
冬青让还能走的人坐到里面,轮床留在通道旁。她给我半张纸,上面记着需要持续保暖的病人数量,没写他们是什么热籍。
“你能让这间屋子暖起来吗?”
“我先看。”
“不能就告诉我,别说快了。”
我点头。
她最讨厌我说快了。
结婚那几年,我在日盘上说过无数遍:快修完了,快回来了,快轮到我休假了。小满学会走路时,我修的是南吊臂;冬青做手术时,我修的是升降轮;离婚那天,我又晚了半个小时。
她没有因为一次晚到离开我。
但我总愿意把事情记成只差那半个小时。
食堂后墙的铁门锈死了。我和庄听岚卸下门框,露出一台灰扑扑的大炉座。上头没有昼芯,只有一个空空的承热口,被保洁塞满了旧拖把。
我把拖把拿开,用灯照着底部的铭牌。
庄听岚蹲到我旁边,脸色变了。
“初建城那批。”
“六个区,各有一个。”
“我知道。可没有热源。”
我没回答,只把手伸进空槽,摸到一圈很熟悉的凸齿。
它的尺寸,比窦婶那口小灶大得多,结构却一样。初建栖炉时,城里没有整颗太阳。六座分散的公用炉,各照亮一片人挤人的棚屋。后来人多了,工厂也多了,六枚昼芯才被装进同一个日盘,吊起来,接上覆盖全城的热网。
我进厂时,那段历史已经被画在展览馆里。
这些老炉座没有死。它们只是空了。
我给应槐打电话。二十二点十八分,还有两分钟。
“旧学校至少能保住这一批人,但要独立热源。城里六个旧炉座,得查还在不在。”
他问:“你要多少人?”
“先不用给我人。把资产处置记录和旧避难点的值班电话发来。北堡那边继续转。”
应槐答了声好。
不是信任,是允许多试一条路。
庄听岚已经明白我要做什么,握住我伸进炉座的手腕。
“日盘不能在热态下拆。强开壳体,曜料会乱烧。”
“夜班不是一直在冷却?”
“冷却后能拆,怎么运?总署那批运芯车早报废了。六个炉座就算都在,也要重新验承重。热网不能直接反送。每一件都得有人做。”
我看着她,一件一件在心里记下。
这时小满站到了门口。
她把一块饼递给我,饼冻硬了,边上缺一小口。她说,那口是自己咬的,不嫌脏就吃。
我接过来,她却没有走。
“你又要走?”
“有个办法。我得去看看。”
“多久?”
我差点说,很快。
她一直望着我。
“不知道。也不一定成。”
她的眼睛红了。我比面对那根裂开的轴更难受。
“你每次都说会成,后来别人骂你,我也跟他们吵。”
她抬手擦脸,手背上全是药箱的灰。
“我现在不想替你吵了。”
“不用替我吵。”
我蹲下来,想把她的手擦干净。她往后缩了一下,我便停住。
“这次我跟你妈说清楚去哪儿。每到一个地方报平安。你要是生气,等我回来再生,行不行?”
“我现在也能生气。”
“能。”
她把饼往我怀里推了推,转身走了。
庄听岚已经把炉座外壳的型号抄在纸上。她没有看我们,只低声说:“食堂这台能检。处置记录上,另有四台转卖,一台调给了北区育苗场。”
我问卖给谁。
她把手持台递过来。
废料回收人那一栏,是石昆。
5
石昆的废料场在南货道尽头。
大门敞着,里面燃着一盏小灯。十几个人把棚里的铁架往外拖,腾地方给附近冻得没处去的住户。石昆坐在矮凳上,裤腿挽到膝盖,正在给义肢换绑带。
听见脚步,他抬头看我,手上没停。
“来收欠款?”
“找几样东西。”
“现钱。”
“先记账。”
他嗤了一声:“总署就爱这一句。”
庄听岚往前走。他抬起手,示意她别开口。
“我认识这身衣服。前年卖东西的人穿这个,去年让我补废料税的人也穿这个。今晚要买回去了?”
“要。”庄听岚说,“按征用登记,数量和状况当面写。不是白拿。”
石昆把绑带扣上,站起来。右腿先用力,左脚随后拖过地面,磨出一点轻响。
“什么东西?”
我报了炉座的型号。
他看了我很久。
“你要拆太阳?”
“整盘吊不回去。六芯还活着。”
“你看见的?”
“数据在她那儿,芯壳温度还在正常范围。拆前要再验。”
石昆伸手,庄听岚便把手持台交给他。他蹲下去看了好一会儿,仿佛腿并不疼。
随后他把台子还回来,转身向棚内走。
四台炉座没被熔掉。
其中两台当着货架的脚,一台塞满废线,最后一台摆在最里面,顶部放了个泡菜缸。石昆把缸抱下来,叫一个伙计去给避寒的人分菜。
我摸着那圈完整的承热齿,心里第一次松了一点。
庄听岚却没有松手。她把灯探进炉座内部,叫我看侧壁的一圈薄缝。
“旧座吃的是小号矿芯。现在的昼芯换过壳,拿来直接装,合不严。”
石昆从杂物里翻出一只生锈的适配圈,往地上一放。那是当年日盘组装时留下的转接件。他又去找另外几只,有的缺螺耳,有的变了形,不能凑个数就全算完好。
我拿起一只看着最圆的。庄听岚用指甲抠掉内沿一块黑漆,露出一截压扁的边。她立起那只圈,轻轻一推。它没滚两下就倒了。她把还能用的圈都贴上白纸,缺下的尺寸报给鲁赭,让炉井的机修班照旧图找库存。
这会儿,棚里有人喊,取暖炉凉了一半。
他先叫人稳住棚里的人,自己去检查备用热砖。我举着灯跟过去,发现其中一块已经裂了,剩下的只能勉强保着一间棚。
我把刚量好的转接件握在手里,想了几秒,问能不能少测一轮。
庄听岚看着我:“你要把这几分钟省在谁身上?”
我把东西放回台面。
我们先给棚子补了挡风板,又腾出车厢,让最怕冷的三个人进去。整个场子忙得没有一点多余的声响,只有石昆的伙计在挨个记名字,怕转来转去,最后找不到谁。
等人安顿好,石昆才把灯挂回梁上,过来跟我们一起量。
“别高兴。这不是谁特意替你留的。壳料太杂,熔起来亏,一直没卖掉。”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这人看见什么,都以为是给你接下一步用的。”
我没接话。
他绕着最干净的那台炉座走一圈,用指节叩了几下外壳。熟悉的动作让我几乎忘记,他现在每走一步,都要先把重量交给右腿。
“还有车吗?”我问。
石昆指向棚顶。
那里吊着两副狭长的运芯架,蒙着油布,轮子已经卸了。另外四副改成了矿货车,正停在场外。它们原本就是从日盘安装工程里退下来的,承重底架还在,只需检查、补回固定件。
庄听岚拿灯逐一照焊缝,给鲁赭发照片,请他调出旧荷载记录。
我把镜子对向其中一架。
没有裂纹。
石昆突然伸手盖住镜面。
“空架不裂,就能载芯?”
“我没说能。”
“你眼睛先说了。”
我把镜子放下。
他的眼睛里没有恨。至少那一刻没有。那比恨更让我难堪。
我们把一台炉座搬到场中央,四角放稳。石昆找来旧热砖,准备做一轮小载试验。试不了日盘的强度,却能先剔除一眼看不见的坏件。
一个伙计问他,场里的人怎么办。炉子搬走,谁给他们供暖。
石昆没答,转头问我。
我说:“小炉先留给棚里。大炉真开了,再问他们愿不愿意转过去。”
石昆朝棚里一指:“那就现在进去说。有人拄拐,有人睡着了。别等车到了才叫人跟着走。”
我走进棚子。
二十几双眼睛看着我。我说明了去学校食堂的路,说那里有护士,也说现在并没有比这里更暖,只是如果试成,热源会送过去。
一个男人问,凭什么一定成。
“不一定。”
他立刻说,不走。
我点头,告诉石昆,至少还得留一间棚和现有小炉,等第一处真热起来再转。
石昆叫伙计把刚拖出去的木板搬回来,重新挡住风口。
我走到他旁边,想说三年前的事。
他比我先开口。
“不用先道歉再借人。我自己挑活。”
“我不是要你再上去。”
“你又替我挑了。”
我愣住。
石昆指着运芯车:“今晚我管车和地面运输。我最熟这些破轮子,也走不了高架。不是为了让你好受。你把每次载荷告诉我,别到半路给我加东西。”
“好。”
“听不见口令,就问。别装。”
“好。”
他伸出手。我握上去,以为他终于愿意跟我握手。
他把我的手翻过来,摘走了镜子。
“先让我看看,你这东西准头还剩多少。”
6
第一轮试炉,砸了。
并不是很壮观的一声响。承热口里先冒出一小股灰,随后支腿向里滑了半寸,整个炉座歪下来,压断了垫木。
我们站在警戒绳外,谁也没被砸到。
庄听岚把试验终止牌翻过去,红面朝上。
场里的人却一齐往后退。刚才那个不愿去学校的男人说,我就知道,又是让穷人试东西。
这是旧食堂之外,我们最先挑出的好炉座。外壳整,接口整,静态验损也没发现裂纹。等热砖进入,支架开始吃热,我在镜里看见一道断影,喊了一声停。几秒后,底下的旧焊口果然滑开了。
九秒足够退开,不足够修。
石昆把我挡在绳外,让我等壳体冷下来。
“你现在伸手,只是多一个烫伤的。”
我抬着的那只手,慢慢放下。
庄听岚蹲在绳外,把灯压低。一条支腿歪了,炉座上原来的四个承重点还好好的。
“这炉子该坐在石基上。谁给它焊的腿?”
石昆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腿是我焊的。”
他没有找借口,说当时只打算做货架。
庄听岚把灯递给他:“把石基找回来。六个地方都查,底下接不住,炉子到了也开不了。”
她取出纸,重新列了几项。我看着她黑得发亮的指尖,忽然想起以前厂里加班时,她也这样坐在地上写字,制服膝头从没干净过。
鲁赭在电话里说,他能把旧热网的巡检名单调出来。那些人有人还在岗,有人转去修民用管道,能用电话找到。庄听岚给每个地点发了同一份检查要求,必须两人相互确认,不让只看过说明的人独自开炉。
我去棚里找来两块旧基础件,和石昆一起把好炉座重新安稳。
第二轮试验慢得令人难受。
电话不断响。北堡已经开始关掉非必要房间,南桥人流仍然堵着,学校食堂的温度在下降。冬青只问我们试到哪里,不问能不能再快一点。
我告诉她,第一次失败,正在重做。
她沉默两秒:“知道了。我这边还有热水,先用着。小满在写药品清单。”
“让她别碰——”
“有人看着。”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
验损镜里,新承载面没有裂纹。石昆不信一面镜子,拿尺子量了四次,庄听岚也不信一个结果,继续等温差稳定。
我急得蹲不住,却没有催他们。
试验结束时,旧炉座里透出一小片温柔的光。
有人凑近,伸出手,隔着警戒绳暖了一下。随后更多手伸过来,有冻肿的指节,有戒指勒出来的深痕,也有一只只露出指尖的小手套。
不大的一片亮,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发黄。
先前那男人背过身,说风好像小了。
其实风没小。
石昆把掌心伸到炉侧,几秒后收回,朝我点了一下头。
庄听岚给应槐回电话:“单炉小载验证通过。只能证明接口和基础方案可行,满载得在炉井逐台测。我们需要旧六号炉座,在北区育苗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
应槐说:“育苗场正在供北堡新生儿暖室。一旦征用,替代热源得先接好。”
我看向庄听岚。
她问对方,育苗场现在归谁管。
应槐停了一会儿:“资产转租。签的人,是郁衡。现在他不同意拆。”
石昆把泡菜缸旁的一个铁饭盒塞给我。
“先吃两口。”
我说吃不下。
他将盒子重重磕在桌上。
“手抖着,你怎么照镜子?”
我打开饭盒,把已经凉透的土豆塞进嘴里。嚼到第二口,才发现自己饿得胃疼。
7
北区育苗场的门一开,我的眼镜便蒙了雾。
这里居然还能闻到土的气味。
一层层架子上长着青菜,叶缘凝着细水珠。几个工人正用布把苗盘裹起来,墙角还有两棵矮果树,枝上挂着拇指大的青果。
我在门边站住,忽然不知道该把脏鞋踩在哪里。
小满小时候吃过一次鲜果。她没舍得咽,把一小口在嘴里含了很久,最后说,好像有一点酸。
我答应下一年还买。
下一年没有买。
郁衡站在架子之间,身边是育苗场的负责人,一个很瘦的女人。她的工作服上沾着泥,看到我们,先把手套脱了。
“你们要的是炉座,不是苗?”她问。
“对。”庄听岚说。
女人看向郁衡。他示意她先去盘点可转移的东西。
“不要把这里想成我的私人花园。”他说,“这些苗是全城开春后的菜。有些种子已经没了,冻一次,明年就少一种。”
他指向背墙的一根热管。
热管摸上去还是暖的。我沿着它往下看,旧炉座上没有昼芯,只有一组从主网存下热的蓄热砖。管子出了炉座,一根往苗架底下去,另一根穿进暖室。
拆座前,余热得先放掉。六号座能救别处的人,可在它离开这扇门之前,我们得先想好谁来管这一屋的暖。
“暖室接的是这组缓冲热。现在里面有十二个孩子。把炉座拆走,接替设备呢?”
应槐比我们早到,正在和暖室核对转运安排。
“北堡西厅的礼堂热砖已经卸了,先送暖室。确认温度稳定,才拆育苗场这边。”他说,“礼堂今晚不用了。”
郁衡皱起眉:“礼堂是第四批撤离人员的接待点。”
“改到食库。挤一点,能进。”
“什么都挤一点,最后谁负责?”
应槐看了眼手里的临时令:“转运由我负责。设备由庄工负责。两个人的名字都写上。”
郁衡没有立刻反对,只让我过去看一张图。
图上北堡圈得很实,六个临时炉点只是六个小圆,其中一个就在北堡食库。他在圆旁写下了距离和转运时长。
“哪一处没接上,人就得在冰里再走一段。北堡至少有已经验证过的热网。你要所有人相信,一夜之间能修好的六台旧炉,比它可靠?”
“不是比它可靠。”我说,“是它装不下所有人。”
“所以你要把装得下的人也押进去。”
他说到这里,第一次显出疲倦。我看见他袖口露出一截旧护腕,上面的字已经洗得看不清。
他也干过活。
我不能因为厌恶他,就假装北堡的方案一无是处。
“先把四枚能取的送到岔口。”我说,“最后两枚取不出,四辆车还走北堡。取出来了,也得六个点都能接,车才分路。”
庄听岚按住图上的北堡:“这里的余热先留着。哪只炉没通过,我们当场报出来。”
郁衡的手从图上移开,放到桌边。
“你终于学会先想退路了。”
我听得出他在说三年前。
“这回也请你把实数给我们。”
他抬起头。
庄听岚把手持台放到桌上。屏幕一边是刚调来的处置记录,另一边是总署报给城防的应急设备表。同样四个编号,在左边已经卖出,在右边却年年打着“备用完好”的勾。
石昆刚报来的购入日期,比最后一次巡检早二十一个月。
“我签的那张表,验到各点管线为止。”她把手指移到右边,“这四台还在库,是谁验的?”
“你现在要谈追责?”
“现在要知道还有多少设备能用。你把卖过的、租过的,全部标出来。我们没时间再跑一个空地方。”
育苗场负责人抱着一只苗盘走过来,轻轻放到桌边。
“炉座在地下。可以拆。人暖了,菜才有人吃。”
她说完,又按住庄听岚准备伸出的手。
“但别告诉大家这些苗只是郁总种来享受的。我们熬了七年,才让它们结籽。”
庄听岚低声说:“不会。”
我帮她把最小的苗盘搬到转运箱里。薄叶贴住我的手腕,痒了一下。
那一点活物的触感,比一张损失单沉得多。
凌晨零点二十六分,暖室确认替代热源已接好。
郁衡终于在征用单上签字。他签得很慢,像在把什么东西一点点从纸上割开。
六号炉座抬出地面时,育苗场里的雾已经消了。那些带着水珠的叶子,一片片垂下来。
8
六台炉座凑齐,并不等于六处避难所都能开。
旧学校有石基,北堡食库有接热口,东洗衣房的排气井却堵着。西边工棚那一处,地面沉过,搬走货架后才看见一条长裂缝。
每一个电话接起来,都像又少了一样东西。
旧学校的炉座也得先运到炉井试验。
接到这个通知,冬青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食堂里的人都知道后墙有一台炉,尽管它没有热源,仍觉得守着它,心里总有个底。现在大车开来,要把它先拉走,谁都不肯让。
我请她把电话交给现场登记的人,打开外放。登记员顺手把现场画面也接了过来。
“里面是空的。”我说,“车要先去炉井,把昼芯装进去试过,再开回来。炉座拿走这段时间,屋里有多少热,还是原来那么多。”
有人隔着电话问,是不是拿走之后只给北堡。
我不能说绝不会。备用方案如果启用,芯确实要送北堡。
我把两种结果都说了,食堂里立刻吵起来。
冬青没有替我把话说得好听。她叫现场登记员记下炉座编号、接收地点和运走时间,把复写的一联留下,另一联交给跟车的居民。押车人也在自己的运单上记了一份。有人仍不相信,就请出两位愿意跟去看试验的居民,随车去地面警戒区,不许进炉井。
其中一个是入夜后在街上问过我的女人。她把孩子交给邻居,亲手在单子上按了个指印。
她说,她不是去给谁帮忙,是去看东西到底到了哪里。
我告诉她,可以。
电话挂断后,我把这两个观察位置报给应槐。他让人准备防寒衣,不把居民往设备边上领,也不让他们隔着一道门什么都看不见。
鲁赭把控制厅一面不用的显示墙分成六格。每格上半边写本地石基和热槽的进度,下半边等炉井回报装芯结果。庄听岚把东洗衣房那格标红。电话里有人说通风井快清完了。她问,底下的人出来没有。对面静了片刻,说,还在挖。红格没动。
我站到广播麦克风前,嗓子忽然发紧。
郁衡刚才已经讲过一轮话,要求居民耐心,有序,服从安排。他说得很稳,听上去一切还有章程。
我不会那样说。
应槐递给我一张纸:“只说地点、时间、风险。不要许诺。”
我照着纸念到第三行,发现有一处地点写错了。西工棚不能用,改的是隔壁石料库。我停下来改正,又从头念了一遍。
广播里传出去的声音又干又涩。
“我是临时检修员闻砺。今晚我们准备把日盘上的六枚昼芯分开,送入六处公用炉。每处只保避难区域,不会恢复民居供暖。不要因为听见修太阳,就留在家里等。”
我念了路线,念了石昆核定的运输通道,又告诉他们,第一次小载试验失败,已经改了基础支撑;满载试验还没做,没通过之前,北堡撤离继续。
麦克风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我想起街头那个问是不是又由我弄坏太阳的女人。
“我们缺会旧炉的人,也缺推车、清路和搬被子的人。体力不够的,不用出来。把家门写上去向,邻居能看见就行。”
我把话筒交回应槐。
他接着公布临时征用的范围和登记点,特意说明个人带来的工具会登记,损坏了有据可查。做不成的活可以退出,不许谁用“全城都靠你”把人扣住。
这句话是石昆在电话里要求加的。
广播之后,没有立刻出现一支队伍。
第一个到的人是窦婶。她推着自己那口粥锅,嘴里骂了一路,说我让她搬到地下库,却没说地下库也没热。
她把钱罐塞给应槐,要登记。
“这个不征用。”应槐说。
“我知道。我带出来怕丢,你先收着。”
第二个是北区一个修钟的老头,提着工具箱。他没修过炉,说能把所有人的钟对准,免得两边说的五分钟不一样。
我想起街口那口慢钟,请他先用城防报时给六个站点对钟。
随后人多起来。有两个退休炉工,来时已经吵了半路,一个嫌另一个走得慢。清路队来了九个人,只剩七件防寒外套,石昆从货车底下拖出旧护罩,先让他们挡风用。
一个戴金属边热籍卡的青年,把家里的小保温车开来了。
他问,父母能不能优先进。
应槐说,按病情和行动能力。
青年站了会儿,还是把车钥匙交了。
“他们都能走。那就先接走不了的。”
我从人群中退开,给冬青打电话。
她告诉我,小满已经喝到粥了,是窦婶在走之前分的。
我说我可能要上日盘。
“听岚跟你一起?”
“还有两个在岗工。鲁赭在控制台。石昆管车。”
她嗯了一声。
“我不是要你替我同意。”我说。
“我也没说同意。你告诉我,我就知道去哪儿等消息。”
我捏着话筒,过了片刻才说:“小满的画还在我家桌上。如果——”
“别给我留这种话。”
她的声音忽然硬了。
我张着嘴,没说下去。
“真有事,找负责的人通知我。现在把手机留着,我这边忙。”
电话挂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控制厅。
六个格子里,四个已变成黄。黄表示地点准备好了,下半格还得等试炉。上下两格都确认,这处才亮绿。
庄听岚抬头看了我一眼:“等东洗衣房通风井确认,就做降盘。各个地方有人盯了,你不用自己全跑一遍。”
我习惯性地想说,还是我看过放心。
话到嘴边,又停住。
石昆坐在门口,正给运芯架上的每根绑带编号。他头也没抬地说:“你不是来教全城的人做事。我们本来就会。”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帮他把最后一个号码写正。
9
凌晨一点三十五分,我们开始把太阳往下放。
它只需要再降十几米,落到原来的安装台上。距离不长,比任何一次正常日落都短,偏偏最难。
旧托环已经不能完整受力。庄听岚让四组支撑分担载荷,一点点换接。她在西侧,我在东侧,另两名在岗工守着中间的平台。所有口令由鲁赭复述后才执行。
我的右耳里塞着耳机,左耳只听见一片低低的嗡声。
那是三年前留下的。
炉井里热得像盛夏。城里的人正在受冻,我们却汗流浃背。昼芯的热被困在歪斜的日盘里,既送不出去,也散不开。只要壳体冷却失衡,这点宝贵的热就会变成足够毁掉整座检修台的东西。
我用袖口擦一下验损镜,照东臂。
镜里有三道裂纹,最细那道一直向侧面走。
“东侧暂停。”
鲁赭复述:“东侧暂停。原因?”
“第三承点变形。”
“收到。西侧保持。”
没人问我还要停多久。
停住后,镜里的细纹短了一截。当前负荷不再变化,九秒后的结果也跟着变了。我告诉庄听岚,她在另一边重新分配支撑。
日盘像一只被惊醒的大兽,慢慢吐出一口气。
炉井底下传来金属拉长的声音。
我以为是东臂,抬镜去看,镜面却一片平静。
“不是这边。”我说。
鲁赭立刻切了另一个监测画面:“安装台下面有位移。旧底座可能夹着异物。”
我往下望,黑黢黢的,看不清。
验损镜照不穿台面。即使我再急,它也只是一面镜子。
中间平台的工人把照明灯放低,发现一条残留的运料轨卡在支撑脚下面。平时支撑脚悬着,没人注意;现在落下去,轨道会把整个底座顶偏。
庄听岚让所有人保持,她下去清障。
“下面热,你手臂有伤。”我说。
“我的位置最近。你守东侧。”
我听见自己牙齿磕了一下。
她下去前重新确认退路,另一个工人在上方看护。我眼睛盯着镜面,却总忍不住往她那边偏。
三年前石昆的位置就在那个高度。
耳机里响起一个模糊的音节。
像“好了”。
我的手已经抬起来,准备给鲁赭放行信号。
随后我抓住护栏,强迫自己停住。
“听不清。庄听岚,重报。”
“还差一点。”
她又说了一遍:“还差一点,别动。”
我后背瞬间全湿了。
那截轨道被拖出来,在底下擦出一串短火星。庄听岚返回平台,报清她和同伴的位置。鲁赭复诵,我核对。
这一次,没有人靠猜。
降盘继续。
最后几米,东侧那根细裂纹又冒了出来。我报了镜里的裂纹。鲁赭复核承重点的读数,庄听岚决定先落西侧支撑,再让安装台接住东侧。
我手举得太久,肩膀开始抽痛,镜面也抖了。
其中一名在岗工移到我身后,托住我的手肘。他姓孟,刚才一直没机会跟我多说话。
“我扶着,你看。”
我本来想说不用。
但他已经托稳。
日盘落下时,没有轰然巨响,只有一阵漫长的颤动。六片黑色外壳在我们眼前轻轻起伏,像它还在呼吸。
鲁赭报出四个承点的读数,随后说:“降盘完成。各岗原位检查,不要马上松绑。”
我放下镜子,手指一时伸不直。
庄听岚靠着栏杆,向我伸出五根手指。她掌心全是汗,不知道是在示意还有五项检查,还是只是想把手张开。
我没有乱猜,问她。
她喘着气:“五分钟。让我喝口水。”
我笑了一下,喉咙却干得发疼。
水壶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最后传到我这里。温水混着铁锈味。我喝完一口,才发现自己的牙一直在抖。
太阳现在在我们脚下。
它还没有被修好。
10
日盘降下来之后,郁衡也进了炉井。
他换上隔热服,走得很稳。两个新来的工人让开路,他没摆架子,伸手帮他们把一道冷却挡板推到位。
我看着他额角冒出来的汗,忽然记起刚进厂时,他也曾跟我们在台上吃过饭。那时候他不是总署负责人,饭盒里的菜和我们的差不多。
有些事不是从第一天就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他看完昼芯外壳的状态,问庄听岚:“前四枚能先取?”
“西侧四枚可以。东侧两枚被变形的副架卡着。”
“先保住能保的。”
这次我们都没反对。
凌晨两点,壳温终于降到允许拆卸的刻度。庄听岚先把运芯车调到地面试验位。第一枚昼芯离开日盘时,隔热罩内侧起了一层白雾。她看过温牌,才准我们继续往下送。机修班从库里补齐了适配圈,逐个装进炉座。每送下来一枚昼芯,先合装,再用井里的排风试一小口热。出井以后一路闭罩,到地方接好排气井,才准打开。
石昆守在地面接收台。每送下一枚,他都问重量、壳温、固定点,不肯省略。
我第一次嫌他话多。
随后又庆幸他话多。
第三枚送到时,石昆没有接收。
“外壳编号和登记的不一样。”
鲁赭查了原始安装记录,才发现三号、四号在上一次大修时互换过位置,记录只改了总署那一份,没有同步到旧炉站。
如果直接按旧编号接上,对应的限热件会装错。
几个人静了一下。
庄听岚让所有现场人员停手,逐枚核对实物。她没有说,这只是个文书错误。
我退到侧边,看她把每一处更改重新念给鲁赭听。她的嗓子已经哑了,但每个数字还咬得清楚。
她挂断电话,忽然对我说:“两年前拆备用环,我签了字。”
我没有接话。
“预算够换新的主轴,也够保留旧环,只是不够做上层新热网。那时候大家都要新热网,北边工厂停一天,整个月的曜料就得少买一批。我同意先拆,想等下一期补回来。”
“后来呢?”
“后来永远有下一期。”
她把手背贴到额头上,闭了会儿眼。
“我不是没写过意见。但签字是真的,最后一年也没有停机复核。别等以后有人问起来,把我写成什么都不知道。”
郁衡就在几步之外,听见了。
他把一枚卡扣放下,说:“当时的方案是集体讨论过的。”
庄听岚抬头:“我说我的部分。你说你的。”
郁衡不再开口。
鲁赭从耳机里问,是否继续第四枚。
她重新戴好手套:“继续。按核过的实物编号。”
我转向东侧那两枚昼芯。它们还压在同一副变形底架上,底架已经半埋进旧托环。正常的拆卸口被夹住,强行拉,会把芯壳一道撕开。
验损镜里,托环的裂纹像一群细黑虫,沿着受力最重的边缘慢慢爬。
负荷稳定时,它们不继续长。每当我们稍微动一下底架,影像就往前探。
我把看到的全部告诉庄听岚,没有只报那条最小的。
我们需要一副能从下面托住两枚昼芯的车架,让支撑的力量从上拉,变成下接。
石昆很快发来一张草图。五、六号车并排,中间横着一根梁,宽到能把两枚昼芯连同变形底架一并托出去。出了险区,再把两枚昼芯各归各座。
“画纸上好看。”他说,“得按连底架的重量试过。到时候我在下面带车,鲁赭给我报两边的数。一辆先到上限,两辆都停。”
我把草图给庄听岚看。她改了一处支撑位置,等他确认,才纳入现场方案。
“你那边来得及?”
“你把底部尺寸报给我,别问空话。”
我俯下身,沿着旧托环一点点量。
身后传来四号芯离开日盘的响声。大半颗太阳被分进四只隔热罩。车列排开,像四只盖上盖的炭盆。
地面接收灯依次亮了四盏。
我以为石昆会催着把车送走。他在无线电里让人把四辆车头都朝北摆,给备选路线留出转弯的地方。有人问他,要等到几时。他说,等上面这两盏。
还有两盏黑着。
11
我跟着第四枚昼芯回到地面。
石昆叫我下去,拿刚量过的尺寸再对一遍横梁的位置。庄听岚留在炉井照看最后两枚。她比我更熟现在的支撑系统,没人提出换人。
四辆运芯车暂时停在北南分岔口,罩子全关着。六芯方案没过最后一道门槛,它们就不能散进各区,否则真要回头,时间会不够。
因此街上的人能看见车,却得不到一点热。
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男人伸手去摸罩子,被护运工拦下。他突然发火,指着我们骂,明明有火,为什么还不让暖。
护运工只会说危险,他越说,那人越觉得是在骗人。
我从车边退开一点,把罩子外侧的温牌举给他看。
“它在里面继续发热。现在开罩,热和废气都控不住。得到避难点,接好通风再开。”
“那就快送啊!”
“还有两枚没下来,方案没完成。”
“我管你几枚?我妈快没气了!”
他身后停着一辆手推车,棉被下面露出一只枯瘦的手。我走过去,老人还能应声,只是很轻。
我给冬青打电话。她立刻问位置,随后让已经巡到南桥的转运组过去。
男人握住推车把手,仍旧死死盯着昼芯。
“你拿着我妈这张卡。她原来排哪儿的,你看。不能因为送去学校,就把北堡的位置取消。”
我想说学校以后也有热,但那不等于眼下的保证。
应槐的副手过来,在老人卡上加了一条临时转运记录,解释原有登记不因此注销,优先级仍由医护评估。男人一遍遍问,得到同样的回答,才松手让人接走。
我把卡还给他。
他没有道谢,我也不需要。
离开前,他问我叫什么。我说闻砺。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最好真能修。”
分岔口的地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清路队用粗石粉铺出两道窄窄的车路。第三辆车能上水槽盖板,车侧凸出去的旧护框却顶住了墙。原先那条宽路挤满了撤离的人,没法让他们为一辆车绕回去。
石昆叫我们卸下那截护框,手指压住旁边的固定扣:“这个留着,小心别一起卸了。”再试推,车能过了,轮子却还拖着地。
石昆下车,伏在地上看轮子。
他的左膝碰到冰面,身体抖了一下,没吭声。我想扶,被他用手背挡开。
“给我垫块板。”
我找来板子,他便重新跪稳。
“听见了?”他指着轮子。
我摇头,转过右耳。
轮轴里有一声很轻的刮擦。他听了一阵,确认是罩里卡着碎铁,不是承重件坏了。
这一回,我的镜子没有帮上忙。
清障时,一个小女孩蹲在路边,想把自己的木凳也塞到车底下去。她说,家里大人让能帮就帮。
石昆把木凳推还她。
“这个留着坐。你离车远些,别让我们找不到你。”
女孩抱着凳子,明显有些失望。
我指了指警戒线外的路口:“那边的阿姨在发号码,你去问她要一个,跟紧家里人。”
她转头跑了。
我给小满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已经从日盘回到地面,等会儿还要再上一次。
过了半分钟,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又过一会儿,手机上多了一张照片。
学校食堂的长桌上摆着她的画。她用最后一点黄色画了六个圆,颜色越到后面越淡。角落里写着“等灯亮”,没写“爸爸加油”。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石昆叫我去搬横梁。
我收起手机,和他一起抬。
12
凌晨三点四十,东侧支撑的温度又升了。
有一段冷却通道被主轴碎片挡住。夜班已经尽力疏通,仍然只能维持在边缘。再拖下去,不只是那两枚昼芯会坏,整个安装台都可能失去承载。
郁衡要求终止。
他没有用广播,而是把应槐叫到地面指挥点,摊开最新记录。
这份记录是真的。
我和石昆赶回时,应槐正问耳机里的庄听岚,最快还要多久。
“接芯架已到。托住之后,能把两芯和变形底架一起移开,再分离。还有一段险区。”
“能保证吗?”郁衡问。
“不能。”
“那么撤人。四芯去北堡,东侧弃井。”
石昆把手掌按到图上,拦住他准备合起的动作。
“你给应官看的是哪条撤离数?”
郁衡看了他一眼:“这和设备温度无关。”
“跟是否值得再做最后一段有关。”
应槐接过了石昆递来的手持台。上面是地面登记点刚汇总的数字:北堡接近核定人数,外围仍有一万多人,很多人已经没有余力再走长坡。
旧方案里的“外围临时安置”,被我们挨个核过,有的就是空学校,有的已经漏风,原计划提供热源的备用炉座则被卖掉了。
这些不是突然多出来的人。
只是他们一直被放在一格叫“待转运”的数字里。
郁衡的嘴唇抿紧。
“先让能活的活,难道不对?”
“对。”应槐说,“所以没验证之前,我没有动北堡。但你给市政的备援表写着,南区还能独立支撑十二小时。按今晚的实地报告,这个条件不成立。”
“那个表有技术签字。”
庄听岚说:“我签的是管线可接入,不是热源在库。把两页合成一页报送的人,不是我。我会为我的签字负责。”
鲁赭从控制台调出她签过的那页,发到指挥点的屏幕上。
应槐也没让他们当场吵清。
“所有记录封存。今晚先按现场事实判断。”
他转向我们,要一条明确的停止条件。
庄听岚报出承点允许变化的范围和撤人位置,鲁赭重复确认。只要任何一处越线,现场工人立即退,城防按预案清空炉井周边,最后两芯弃入隔离空井。
那座空井就在炉井下面,早年留下的弃热坑,和居民区隔着厚厚岩层。它能吃掉两枚失控昼芯,但吃下去之后,几十年也拿不出来。
前四枚仍停在分岔口。此时放弃,还来得及送回北堡。
应槐问我:“继续的依据?”
我指着刚改好的接芯架。
“从上面拉会撕壳。现在从下面托,车做过等重试验。接芯时先给它一点重量,读数稳,再往下做。”
他看向石昆。
石昆说,车架的试验是他签的。鲁赭插进一句,说要在东侧再加一组探头。旧托环底下有个死角,镜子照不过去。
应槐最后问庄听岚,降温还能维持多久。
她说,不能给死时间,只能盯住实测;四点十分前必须把两芯移离旧支撑,留出撤离余量。到点没有完成,就停。
应槐在临时令上写下时间。
“继续到四点十分。技术阈值先到,先停。任何人不能替下面的工人承诺留下。”
郁衡终于朝我发火。
“你是不是觉得,多救这些人,以前的事就能抵了?”
指挥点的桌边静了下来。
我看了眼石昆。他没有替我说话。
“抵不了。”
我说完这句,反而松了一口气。
郁衡望着我,像等着后面还有什么漂亮话。
没有了。
我转身去穿护具。
临出门,应槐从郁衡手里接过弃井钥匙,当着两边值班员的面封进盒子。他把签字单压在盒盖下:“到线就清场。开盒前,城防和总署都得签。”
郁衡站在原地,身边没有人走开,也没有人再等他一个人的指令。
我没有看他更久。
还剩二十五分钟。
13
重新上台时,炉井里的风向变了。
冷却机在往里送冷风,外壳却不断往外喷热气。两股气流贴着护栏撞到一起,掀得衣角乱响。
我站在东侧,把验损镜举到托环下缘。
接芯架已经到位。两枚昼芯并排在变形底架上,底下黑得看不出深浅。石昆不在高处,他在下方车道,借照明和摄像头核对接芯架的姿态。
他在耳机里报:“低了。别急,再等我调。”
我等。
以前他比我年轻气盛,最讨厌别人催。如今他的口令慢了,却比从前清楚。
庄听岚确认支撑后,让我们开始转移第一点载荷。
镜里的裂纹向外一冲。
“停。”
鲁赭复诵。
裂纹不再延伸。我额头的汗滑进眼睛,不敢抬手擦,只好拼命眨。
鲁赭在屏幕上比对新旧承点的变化,说接芯架已经接住一部分,但旧托环的卡口还有牵连,需要把底架一并移过去。
庄听岚早有准备。她和孟工去处理能够从外侧解除的牵连,我继续看载荷变化。
时间一格一格走。
四点整。
我们还差最后一处。
那一处的位置很坏,藏在两层护板之间。验损镜看不到,探头也只有一边。庄听岚让孟工换位置补照明,自己退到安全点,用长臂工具处理外层。
我以为最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
就在这时,旧托环里卡着的一块碎片滑出来了。
是夜班镜头里那块断掉的轴肩。停载检查时取不动,我们给下方加了挡板,清空了落区。现在托环一卸重,夹住它的缝忽然松开。碎块擦过挡板的侧边,砸上平台的活动护挡。护挡向外翻,整座小平台猛地一颤。
孟工趔趄一步,被身后的安全索拉住。
我抓住栏杆,左手却刚好被震歪的活动护挡撞了一下。
痛来得极快,眼前猛地一白。
验损镜从右手滑出去,磕在铁台角,旋转着落到下面。
我听见很轻的一声碎响。
碎得没有一颗螺钉断时响。
耳机里好几个人在问话。我张了两次嘴,才发出声音。
“人还在。左手受伤。镜子没了。”
庄听岚立刻叫停。
鲁赭报出承点读数,没有越线。孟工已经退回主平台,确认自己的索具没有伤。下面的石昆也报了平安。
我看向左手。手套里一片湿热,两根手指不肯随我张开。
庄听岚走过来,替我把左臂固定在胸前。
“你下去。”
“还有八分钟。”
“所以别让我再分出人抬你。”
我本能地看向旧托环。
没有镜子,金属就是金属,黑漆漆的,不肯提前告诉我任何事。
那一瞬间,我怕得厉害。
我甚至不完全是怕它断。我怕自己一离开,别人发现不用我也能做;更怕不用我的时候,真的做坏了,我以后又可以拿这件事替自己辩解。
庄听岚没空等我把这些念头想清。
她替我把耳机线扣住:“东边加的那组探头已经接通。剩下的活我们走半步、看一次读数。你把退路留出来。”
鲁赭在耳机里确认。
他是个用新仪表的年轻人,从进门第一刻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却直到镜子碎掉,才真正愿意把眼睛交给他。
“我能自己走。”我说。
庄听岚看着我的脚,确认我站稳,才让孟工送我到平台口。他没有搀我受伤的胳膊,只在我身后护着。
我走到升降笼边,没有回头喊任何口号。
石昆接住我时,先看了看我的手,然后骂了一句很短的脏话。
我说对不起。
“别对我说。医护在那边。”
他把我放到一张椅子上,转身又去看接芯架。
我终于坐下。
从这里看,太阳被护栏切成很多块,庄听岚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影子。
我看不见未来的裂纹了。
但我能听见她问:“二号点,收到没有?”
鲁赭回答:“收到,保持。”
他们还在做事。
14
医护剪开我的手套时,炉井上方正在报时。
四点零四分。
那两枚昼芯的重量,已经大半落到接芯架上。剩下的一点没有变,说明最后的牵连还在。
我坐在椅子里,右手紧紧抓着裤缝。
庄听岚的呼吸声透过耳机传下来。她没有再去碰不明状态的卡口,准备把卡口连着一小段旧托环整体保留,让它们一起走。
“多出的重量,车能接吗?”她问石昆。
石昆没立刻回答,先让鲁赭把实际增加的重量报给他。
他用铅笔在手背上记了一串数字,确认后说:“能。速度要降,不能走南桥窄坡。”
“能把接芯架拖到哪儿?”
“先拖到接收区,分开再装车。学校那枚芯底下卡着一截铁,一时卸不了。那辆到了街上得绕旧货道。路长,但平。”
清路队接到电话,开始赶往旧货道。那里原本被当成备用路线,已经清过一遍,还需要再确认结冰情况。
我记得图上那条线。当时是我拿铅笔划掉的,嫌它多绕半圈。
四点零六分,最后一处牵连解除。
耳机里传来鲁赭的声音:“重心已到接芯架。旧支撑载荷回落。”
我一下站起来,医护按住我的肩。
“你要是现在摔了,我还得重包。”
我又坐下。
接芯架开始后退。车轮从两道接缝上滚过,一道,另一道。上方的托环留在原地,像一只终于松开的手。
四点零八分,车完全离开旧支撑。
石昆报:“进入独立接收区。”
庄听岚带人退开。
不到一分钟,那根坏掉的东吊臂又往下沉了一截。断口从壳边露出来,没有砸到人,只撞在已经空下来的限位架上。
我望着它,半天没能呼出那口气。
应槐在无线电里确认险区无人,把警戒线又往外挪了一段。弃井的钥匙还封在盒子里。
两枚昼芯还要分离,还要单独满载检测。庄听岚下到地面,肩头都塌了,却只坐了半分钟便站起来。鲁赭从控制厅过来替她核记录,孟工和另一个工人轮换着继续。
我让医护把耳机留下。
她说可以,但不许站到车边去。
我答应得很快,以致她不信,干脆把我的椅子推到应槐旁边。
第一枚检测通过,第二枚也通过。
六枚昼芯,六副经过复核的炉座,都有了对应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是两个现场确认的人,不是一个总署印章。
庄听岚把名单读完,问六处接收点是否准备好。
东洗衣房的值班人先应声,随后是食库、石料库、矿工宿舍地下厅、东桥旧浴场,最后是南学校。
冬青借了学校那边的话筒,说:“人员已退开,转运通道空着,炉工在位。”
不是小满的声音。
我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四点四十七分,应槐下令分路运输。北堡保留蓄热,等六处确认稳定后再调整供给。原先挤在桥上的人按距离重新分流,不能因为听见灯要亮了,就一窝蜂追着车跑。
地面警戒绳外,跟车来的女人拿着那张复写单,正把车门旁挂着的炉座号码和手里的单子对起来。她拿不准最后一位是六还是八,就请值守的人用灯照给她看。
我经过时,她把单子折起来,说学校的人刚打过电话,问炉子是不是真要回去。
“你怎么说?”
“我说车开了,炉子在车上。到了叫他们自己看。”她把纸收进怀里,“我坐登记处安排的返程车,还得回去接孩子。”
我坐上送伤员的保温车,去南学校。
石昆不肯让我跟他的运芯车。我知道他是对的,便没争。
车窗冻花了,只能从中间擦开一小圈看外面。
城里没有我想象的欢呼。大多数人听见消息,连头都抬不起来,只把怀里的孩子再往上抱一抱。有人已经坐在地上睡着,邻居拍他的脸,叫他别在这里停。
清路队的人背着石粉,一边跑,一边把滑处补上。
路边一个女人朝我们的车追了几步,问里面有没有空位置。我让司机停,司机却指了指后面已经坐满的伤员,说下一辆在转角。
我把车窗摇开一道缝,告诉她下一辆在哪儿。
她盯着我的嘴,确认听清,才转身走。
我这时候才明白,太阳被拆下来了,夜还远没有过去。
15
学校门口的台阶全部铺上了草垫。
冬青站在门里,看见我被扶下来,先望了一眼我的左手。
“能走?”
“能。”
“跟他进去。别堵门。”
她指了指前面负责登记的志愿者,便回身接另一副担架。
我跟着走进食堂。里面比刚才更挤,却没有乱。走道用绳子标出来,墙角挂着大字牌,写喝水在哪儿、找人在哪儿、老人和孩子先坐哪一片。
小满在窗口边帮忙折纸杯,旁边坐着一个负责点数的老太太。
她看见我的手,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先开口:“砸伤了,有两根手指还动不了。已经包过,还得去北堡检查。”
她盯着白纱布。
“你说真话?”
“是。没拍片,伤到哪一层,我也还不知道。”
“哪两根?”
我告诉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在对应的两根手指上轻轻摸了一下,随后把没折完的纸杯交给老太太,过来站在我身旁。
她没有抱我,也没说原谅我。
只是把我右边袖口的扣子扣好了。
外面传来车轮压过草垫的声音。
石昆把最后一辆运芯车送到学校。他走进门,左脚拖得比先前更厉害,裤腿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冬青看见了,叫他卸完就去找医护。
他答应,接着又去盯车。
我差一点笑出来。我们在这件事上确实很像。
炉工和庄听岚派来的技师共同接收昼芯。隔离帘拉起,众人只能看见上面透出的一点红。有人站起来,想凑近看,被志愿者劝回去。
二十分钟后,第一口热流进了墙底的旧槽。
并没有立刻变暖。
食堂太冷,墙和地都已经吃透寒气。人们盯着温牌,等上面的数字动一下,像等一个说过要来的亲戚。
窦婶把粥锅推到侧灶上,锅底还是不够热。她伸手想调,被炉工拦住。
“先养住这屋子的温度,别抢热。”
她急了:“大家饿着呢。”
“我也饿。但现在加得太快,炉壳受不了。”
她张了张嘴,终于把手收回来,拿勺子慢慢搅那锅冷粥。
无线电里,各处陆续报平安。
北堡食库最先稳定,东洗衣房次之。石料库的热来得慢,检查后发现是旧导热门卡住。留在现场的退休炉工处理了,没再叫谁赶过去。
每一处都有人认领自己的问题。
我坐在长凳上,听着,心里空得有些不习惯。
往年太阳升起,我只能看见仪表上的回落,知道今天又撑过去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隔着一堵墙,听见暖起来的屋里的人开始说话。
有人在找丢掉的帽子。
有人问借一根针。
一个孩子饿哭了,另一个嫌他吵,被父亲敲了一下脑袋,随后父亲又道歉,说自己也是冻糊涂了。
都是不好听,也不庄严的声音。
我却听得喉咙发紧。
冬青终于过来,蹲下检查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碰到我腕子时,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现在知道怕疼了?”
“一直怕。”
她没有笑,确认伤处暂时稳定,便把毯子给我搭好。
“天亮之后转北堡。以后这几根手指能恢复多少,要等检查。别自己跟孩子说肯定没事。”
我点头。
小满坐在旁边,一字不漏地听着。
过了很久,墙边温牌上的数终于往上跳了一格。
没人欢呼。
离温牌最近的老太太只是站起来,把绑在孙子鞋上的那层布松开一点,摸了摸他的脚。
“有知觉没有?”她问。
孩子点头。
老太太又摸了一遍。
16
六点二十分,广播里说,六处炉点都已进入稳定保温。
往常六点半,报晓音乐就从穹顶下传出来,调子很短,最后有三下清脆的钟声。只要听到它,做早工的人就起床,卖粥的人开棚,孩子们在被窝里再赖五分钟。
这天大家都醒着。
食堂里的人开始等。
小满伏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脸上压着一道衣袖的褶。她揉揉眼,看向窗口。
外面还是黑的。
她没问我太阳为什么没升起来。昨夜广播说过许多遍,今天只会有分炉,不会有高处的日出。
我以为她已经明白了。
可当一个人从出生起,每个早晨都看见同样的东西,即使有人提前告诉他不再有,他也仍旧会等一等。
我也在等。
墙上的钟走到六点半。
没有三下钟声。
一个坐在门边的老矿工低声说,这一天怕是算不过来了。
他身旁的人叫他少说丧气话。他摇摇头,指了指自己口袋里那本签到册:“我得填哪天?夜班还没结束。”
窦婶把一碗已经温起来的粥递给他。
“填今天。先吃。”
这时,炉工从隔帘后出来,手里拿着那只旧遮光门的把手。
食堂炉座是初建城的老物件。它原本不只供热,也照明,侧面留着一块磨砂光窗。过去人嫌它刺眼,改热网时用铁板封上,后来连把手都锈住。
昨夜检验炉座时,我们就看见了这扇门。它不影响供热,便留到最后。
炉工把修好的把手装回去,在确认温度后慢慢开门。
一小片金光贴着地面流出来。
没有铺满整座城市,也照不到最高一排窗。它只照亮隔帘底下几双沾泥的鞋,照亮食堂一道裂缝,以及桌边那六个黄色的圆。
小满把画往光里挪了挪。
最后一个圆颜色太淡,像没画完。
她看了一会儿,把笔递给我。
“你补。”
我用右手握住笔。
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受了伤的左手,是整夜的力气终于退下去了。我沿着那个圆补了一小段,线画歪了,小满没说什么,把歪线也涂进去。
我们头挨着头,涂了很久。
有人从另一处炉点发来照片。旧浴场的天窗变成一块黄玻璃,洗衣房的水汽透着亮,北堡食库里几个人围着光窗剥冻土豆。
每一处都很小。
我看着照片,在六个站名后头各画了一个圈。到最后一处才想起来,昨夜总署那张图上,圈也是这么小。
冬青从里面的房间出来,经过我们时停了一下。
“一会儿去检查。车已经安排了。”
她眼睛红得厉害。
我问她,那位白头发的老人怎么样,就是昨晚说不赶我的那个。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从她脸上看见了答案。
“几点?”
“五点十七。”
那时最后一辆车还在旧货道上。
我手里的笔停住,小满看了看我,又看她妈妈。
冬青蹲下来,用孩子能听懂的话说,那位爷爷没能熬过去,医护一直陪着他,家人也已经找到。
她没有说,都是命。
也没有说,已经尽力了,所以就不必难过。
屋里的热慢慢上来,老人躺过的轮床却空着,床尾还挂着昨夜那块写编号的纸。
我站起来,想过去帮忙,冬青把我按回去。
“你先把自己的伤治好。”
我坐着,听见有人在隔间里轻轻哭。
食堂另一边,有孩子因为喝到热粥笑出了声。他母亲立刻捂他的嘴,冬青看见了,走过去把她的手轻轻拉下。
哭声和笑声在同一间屋里待了一会儿。
小满把画往桌子里面收了收,让出一块地方,给新进来的人放碗。
离开前,我请负责登记的人把那位老人的名字告诉我。
他叫何养年。
我用右手把这三个字写在自己的检修记录末尾,没有写“成功”两个字。
17
太阳拆下来的第二天,我在北堡医院躺着,听见有人吵着要把它重新吊回去。
不在我病房,就在走廊里。
六处炉点保住了人,工厂却不能正常开工,居民也不能都回家。北堡有些人不习惯跟陌生人挤在一起,南区有些人想起家里的猫和没带出的被褥,非要冒冷回去。
窗外的穹顶没有光,只有稀稀落落的应急灯。
我们救回的不是从前那个早晨。
医生把我左手固定好,说两根手指有骨折和挤压伤,还要继续观察。我问以后能不能拿工具。
他说,现在问这个太早。
我不喜欢这个答案,却终于没再追着要一个保证。
小满下午来看我,带来她和同学新画的地点牌。每块牌上都画着一盏灯,灯下是所在避难点的名字。字迹有大有小,她让我挑哪个更容易看清。
我挑了最粗的。
她说,那张是她写的。
我说挺好,她又说,其实是同桌写的。
她望着我,我也望着她,最后我们都笑了一下。
庄听岚拄着一根临时拐杖进来。她在事后检查时才发现脚踝扭伤,昨夜一直靠靴子勒着没察觉。
她没带鲜花,带了六张运行曲线。
我说病房看这些不合适。
她说不是请我干活,是告诉我情况,免得我偷偷打电话到现场催。
我被她说中了,没出声。
“六处全部低量运行。曜料有库存,但不能按以前的亮度烧。现在要的是让避难点能住,不是把照片拍好看。外城已经收到救援请求,货道得等风弱了才能通。”
她把曲线合上。
“还有,育苗场损失比拆座前估得大。主苗区冻坏了,只保下少量种苗。接下来一段时间,菜得减。”
我想起那片贴过手腕的叶子。
“负责人怎么样?”
“她在给剩下的苗找地方。学校窗边有一块能用,让她摆过去了。”
小满抬头:“就是我们搬桌子的那块?”
庄听岚点头。
“她说别往叶子上乱浇热水。”小满补了一句,“好多人以为暖一点就都能活。”
我没有接话。
那三盆苗后来一直摆在食堂窗边,叶片上挂着纸签,写的是怕冷到什么程度、一天能浇多少水。负责的人轮换时,要把上一班做过的事写下来。
第三天,市政开了临时居民会。各炉点用广播相连,不是庆功,是商量床位、燃料和下一周的吃饭问题。
我没有去讲话,只在病房听着。
育苗场负责人要求恢复育种用热。一个家里还没有足够毯子的男人立刻反对,说先顾活人,别顾菜。
她等他讲完,问,再过两个月,活人吃什么。
没人能立刻回答。
庄听岚把现有负荷表摊开,各处轮流让出一小段白天的热量,先保留少量种苗,不恢复整个温室。有人不愿意,最后把具体影响说清、经过各点代表确认,才定下试行三天,再根据实际温度调整。
会上有人要求把各炉点让出来的时段写在门口。庄听岚应了,连试行结束是哪一天,也请广播员重新报了一遍。
石昆听完广播,给我打电话。
他说他那块泡菜缸底下的木板,被谁拿去当了床板,现在找不到,征用清单上却只记着炉座。
我笑他小气。
他一点没笑。
“你们拿东西的时候,说过每一件都算。”
我立刻不笑了。
下午我请登记处把废料场的借物补查一遍。不只是他的木板,还有护罩、绑带、几只装粥的桶。能找回的送还,坏了的记清,不能一句“救灾用过”就不算了。
登记员问,那面镜子怎么记。
我说,个人旧物,作业损坏,照实写。
他问值多少。
我不知道。
过去我觉得它几乎是我全部的本事,如今又知道不是。但真要写成一个数,我还是舍不得。
登记员便留了空,说以后有依据再补。
第八天,外城的货车终于穿过冰原。
第一车进来的是补给和药,不是新太阳。
运来的主轴和支撑件还得排队卸货,修复需要更长时间。六处小炉要继续照着,工人要继续值班,孩子也要在避难所里上课。
小满那天来得迟,带着一身冷风。
她说,学校发了一个小果子,已经和妈妈分掉了。
我装作失望,说怎么没给我留。
她从衣袋里拿出包得很紧的一小团纸。
里面是三颗种子。
“果子怕放坏。这个给你。”
我把纸团放在床头,放得很稳。
18
六周以后,总署的牌子换了。
没有谁连夜把所有账都查清。先查实际库存,再查维护记录,再把不同人的签字分开。城里贴出的阶段报告,读起来很慢,很多地方后面还写着“继续核查”。
已经查实的几项并不含糊:备用炉座在转卖后仍被列为完好在库,演练记录没有对应现场,主轴更换被连续推迟,而一部分维修款去了别的工程。
郁衡被停职,资产处置和报告失实的问题交由市政调查组继续处理。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告照片里,没有戴那只旧护腕。
庄听岚也被暂停总工程师职务。她的技术判断和抢修记录被保留,曾经同意拆除备用环、没有完成复核的责任,另外查。
她继续参与修复,只负责经过复核后分给她的工程,不再一个人签完整套验收。
有工人替她不平,说她那晚差点把命留下。
调查组来取证那天,她正在给新轴做安装前的核对。她先把当前工序完整交给另一名工程师,等对方复述无误,才摘下手套去问询室。工人们站在门外,想替她拦一拦。
她说,那是另外一件事。
应槐把最初的转运分级和临时安置条件也交了出去。北堡名单上的错误有人改,死伤人员的记录有人逐户核。他来医院找我签抢修说明时,比那天夜里还憔悴。
何养年的家人后来给学校送来两床被褥。
我正好在那里做康复,看见其中一床跟老人轮床那块毯子一个颜色,站了好一会儿。
他女儿说,是家里多出的,不是来感谢谁。
我说知道。
她把被角重新叠齐,交给值班人,便走了。我没有追出去,把自己那夜做了什么再讲一遍。
三年前我的事故也重新复核了。
我原先想过要不要申请撤销全部处分,申请表就放在枕头旁边。填到事故经过时,我又写下那句“如不急停将发生更大事故”。
石昆来送我留在炉井的工具包,瞥见了,没有拿走我的表,也没有骂。
“你打算把我站在哪里写进去吗?”
我划掉了那句话,重新从接到报警的时刻写。写自己听见什么、没听见什么,写庄听岚问过一次位置,也写我没有再问第二遍。左手不好用,一张表写了很久,涂得看不清,只得换一张。
最后那张很短,没有替任何人推测动机。
结论承认我发现的主轴风险确实存在,否定了当初那句“为显示个人能力擅自制造停机”;同时保留了另一条:急停前对搭档位置确认不足。
停机救下的东西是真的,石昆失去的腿也是真的。
我把新结论拿给他。
他看完,折起来,问我左手怎么样。
“能动一点。精细活暂时做不了。”
“那就练,别拿右手替左手吹牛。”
我问他要不要开个修理铺。现在六处炉点之外,民用灶和旧热座都有人来问,总得有人修。
他看着我:“你做老板?”
“一起。”
“账归谁?”
“找个会算的。”
“口令谁先确认?”
“人到安全位置再确认。”
“白纸黑字。”
我们把约定写下来。后来真招到了一个会算账的,是育苗场负责人介绍来的退休库管。第一天,她便把我收钱的口袋缝死了,说公账不许从身上过。
我很不习惯。
石昆觉得挺好。
验损镜的碎片,鲁赭替我从接收区捡回来几块。他用一个旧零件盒装着,没有替我粘。
“粘起来也不能用了。”他说。
“我知道。”
“新仪表你要学。我们准备办课。”
我问,他教不教那些退休炉工。
“教。你们也教我认那些没有型号的老东西。”
他把盒子放下,又给我看新设计的地面检查口。以后很多活,不必再让人吊到九十米高的地方才能确认。
我看了半天,说有两个位置还能改。
他说,可以提,但先把依据写好。
太阳最后没有按原样装回去。
新托架仍在修,六处公用炉则被列入长期备用,不能再只在表上存在。将来恢复高处供热后,它们也要按期独立运行,真热起来,才算验过。
那不是我一个人定的。居民会开了几次,技术组吵了几次,钱也得重新找。
我们先把能做的做着。
修理铺开门那天下午,小满来了。
她把那张画贴在墙上,六个圆已经都补好了,最淡的那个边缘仍然歪着。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口小锅,锅旁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只有几笔。
“哪个是我?”我问。
“拿勺子的。”
我看了半天,没找到扳手。
她已经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拿出两只碗。
我早上就把约好的时间写在柜台上,刚才还看过一遍。
门口正好有人喊,热灶坏了,能不能现在去看看。我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工具包,看向墙上的钟。
石昆坐在工作台后,抬了抬下巴:“问清是不是危险故障。”
我出去问了。
没有漏热,没有异响,只是小灶的保温档不灵。住户已经关了灶,还能去隔壁共用厨房做饭。
我给他写了明早的时间,也告诉他出现什么变化该联系值守站。他把纸收好,说那明天来。
我回到屋里,小满坐在椅子上看我。
“今天吃什么?”她问。
“土豆炖豆子。”
“又是这个。”
“加一点窦婶的腌菜?”
她想了想,点头。
我用右手拿勺,左手慢慢扶住锅边的隔热柄。石昆在后面喊,别逞强,我便把左手收回来,换了个稳妥的姿势。
炉窗里的光照到小满脸上。她拆开两双筷子,把比较直的一双递给我。
墙上的钟走过了我们约好的时间。
这次,我已经坐在她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