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掀桌
婆婆端上最后一道红烧鱼,顺手把碗筷往桌边摆,一圈一圈数过去。
六副碗筷,公公、婆婆、周明远、小姑周明丽,还有小姑的男朋友,最后一副留给隔壁来串门的亲戚。唯独没有我的。
我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刚洗好的最后一把青菜。
小姑子周明丽笑着开口:“不用给嫂子摆啦,她不爱吃鱼,等下自己随便吃点就行。”
婆婆跟着点头:“她最近在控体重,吃清淡的,不用特意留位置。”
没人问我饿不饿,没人喊我坐下。三年了,每次大家庭聚餐都是这样。第一年我还主动搭手摆盘,问要不要添碗筷,婆婆笑着说不用,转头就把我那份单独留在厨房。后来我慢慢懂了,不是我不爱吃鱼,是这个桌上,本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门外已经热热闹闹,茶水倒好,闲话不停。
今天出门前,周明远特意跟我许诺:“妈今晚做红烧鱼,你爱吃,今天别一个人在厨房对付了,一起上桌。”
我信了。出门前特意挑了两斤最好的车厘子,是婆婆念叨很久想吃的,拎过去递给她。她随手搁茶几上,袋子到现在都没拆开。
我把青菜放到一边,放下手里的抹布,一步步走到餐桌旁。
六个人同时停下说笑,齐刷刷抬头看我。婆婆眉头立刻皱起来:“晚晚,你过来干什么,厨房给你留了吃的。”
我说:“留了。但我不想一个人在厨房吃了。”
话音落下,我伸手抓住桌布边缘,狠狠一抽。
哗啦一声,瓷盘、鱼汤、红烧鱼全都翻落在地,滚烫汤汁溅到小姑子新买的白色羽绒服上,她吓得尖叫一声跳起来。婆婆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手指指着我,气得发抖。公公重重一拍筷子:“反了你了!”
周明远愣了两秒,压低声音吼我:“林晚,你疯了?”
我静静看着他,声音平稳,全屋都听得清楚:
“刚刚你妈说,这套房子是她儿子的。你沉默了三秒。这三秒,足够我决定离婚。”
周明远嘴巴张着,半天发不出声音。婆婆缓过劲,一拍桌子:“我说错了?房子本来就是我儿子的!你一个外地嫁过来的,住着我儿子的房子,你还有胆子闹?”
小姑子一边擦衣服上的汤汁,一边帮腔:“就是!嫂子你太过分了,妈随口一句话,你直接掀桌,你有没有家教!”
我没有跟她争辩,弯腰拿起手机,点开提前整理好的证据文件夹,转向婆婆。
我是审计师,常年和流水、账目打交道,每一笔凭证都归档得清清楚楚。
“妈,您看清楚。这套房首付一百二十万,我出了八十四万。婚后三年房贷每月八千六,我还了六十八个月。您儿子还了多少,您可以自己核对银行流水。”
婆婆瞟了一眼屏幕,立刻移开视线,嘴硬:“你挣得多又怎么样?嫁到我们周家,你的钱就是家里的!”
“那明远的收入,也是夫妻共同财产?还是只该交给您?”
婆婆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转头冲周明远喊:“明远!你是死人吗!你媳妇这么跟我说话,你管不管?”
周明远上前一步,想拉我的胳膊:“晚晚,我们进房间单独说。”
我甩开他的手:“就在这里说。刚刚你妈说房子是她儿子一个人的,当着全家人,你认不认?”
周明远支支吾吾:“那……房子本来就是咱们两个人的啊……”
“咱们的。对。那为什么你妈能说成是你一个人的?你为什么不反驳?”
“我那是……没来得及开口……”
“整整三秒。我数着的,你一个字都没说。”
婆婆又拍桌子:“林晚!你别在这里挑拨我们母子!”
我淡淡笑了一下。在一起三年,周明远从没见过我这样平静冷淡的笑。
“行。从今天起,你们家的饭、你们家的家务、你们家的琐事,我一概不再插手。”
我转身回卧室,拉出行李箱。周明远紧跟着进来,关上房门,压着火气:“林晚,你闹够了没有?我妈血压高,你非要选今天闹?”
我头也不抬,把衣服一件件往箱子里放。
“你妈血压高的时候,三年里每一次聚餐,我都没有上桌的位置,只能单独在厨房对付一口。那时候,你怎么不问我累不累、委屈不委屈?”
“那不是我妈以为你不爱吃鱼……”
“周明远。”我停下动作看向他,“重点不是鱼。刚刚你妈说房子是你的,你沉默那三秒,你心里是想反驳,还是默认她说的没错?”
他张了张嘴,最后闭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三秒的沉默,就是我掀桌全部的理由。
二、清算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客厅的时候,婆婆坐在沙发抹眼泪,小姑子在旁边顺着她,不停念叨:“哥,你看看她这个态度,妈都气成这样了,她半句软话都不肯说!”
我停下脚步,看向小姑子。
“明丽,你住的那套房子,我下个月要自用。月底之前搬出去。”
小姑子脸色瞬间发白。那套是我婚前全款购入的房产,好心借给她暂住。她在外一直跟朋友、男友吹嘘,是哥哥给她买的婚房,我之前从来没有拆穿。她瞪着我:“凭什么?那是我哥给我的房子!”
“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要不要我把不动产证明调出来给大家看?”
她慌忙看向周明远,周明远低着头,一言不发。小姑子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扑到婆婆怀里:“妈!你快管管她!”
婆婆狠狠拍着茶几:“林晚!你还有没有良心?明丽是你小姑子,你忍心让她无家可归?”
“她有工作,有男朋友,手脚健全。住哪里,和我无关。”我拉上行李箱拉链,“还有,妈,每个月明远转给您的三千块孝敬钱,一直是从我们夫妻共同账户划走的。以后这笔钱,让他用自己单独的收入给您。我的账户,他再也动不了。”
婆婆愣了一瞬,随即嚎出声:“那是我儿子的钱!他养我天经地义!”
“没错,所以以后由他个人承担,我不干涉。”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他站在客厅中间,像一截钉死在地上的木头。
“顺便跟你说一句,你现在这份国企岗位,当初是我前后找张总求了三次,才拿到内推名额。往后你的工作,我不会再出面托任何人情。”
说完我拉开门离开。身后是婆婆尖利的谩骂、小姑子的哭声,还有周明远憋出来一句:“林晚!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有回头。
当晚我住进酒店。洗完澡,手机上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周明远打的。家族微信群消息刷了上百条。我点开,婆婆发了好几条长语音,我没有点开听,直接往上翻文字消息。
小姑子:嫂子你太过分了,把妈都气哭了。
小姑子:我哥当初要不是娶你,早就升职了。
我回复:“他那次升职,是我托人情换来的,聊天记录我都存档了,要看吗?”
群里安静了五分钟。婆婆发消息@周明远:明远,你说话啊!
周明远始终沉默。
我把整理三年的家庭账单截图发到群里:房贷还款记录、孩子奶粉早教、水电物业、日常采购,每一笔标注清楚出资比例,最后附上周明远的工资流水,每月固定一笔三千转账备注孝敬。
我打字:“妈,明远每个月到手一万二,转给您三千,自己花销四千,剩下五千交给我。这三年家里七成开支,都是我承担。您总说我是外人,靠着您儿子过日子。行,从今天起,这个外人不再出钱补贴家里。”
群里瞬间死寂。十分钟后,周明远私信我:“晚晚,别在群里发这些,我妈受不了。”
我回他:“她受不了的时候,我三年都没有上桌吃饭的资格。那时候,你考虑过我吗?”
他不再回复。
又过了一阵,小姑子转发婆婆语音转文字:@林晚 你少在这儿算账!你工资那么高,拿点钱养家怎么了?你嫁到我们周家,吃我们家住我们家,还委屈?真闹到离婚,房子车子你一分都拿不走,孩子也是我们周家的!
我平静回复:“首付七成是我出资,银行流水随时可调。车子是我婚前全款购置,绿本在我手上。孩子两岁,哺乳期到现在,换尿布、夜里喂奶大多是我。想打官司我奉陪。提醒一句,我律师按小时收费,明远的收入,未必扛得住庭审成本。”
群里彻底安静。五分钟后小姑子退群。婆婆没有退,再也没有发任何消息。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房间隐约传来打电话的声音。我想起结婚前,我妈拉着我的手叮嘱,我性子硬,嫁人之后要学着柔软一点。我当时乖乖应下。
我软了整整三年。软到最后,连一张属于自己的餐桌位置,都没有。
三、反扑
第二天下午,是幼儿园放学高峰期。
婆婆带着小姑子守在幼儿园门口,接孩子的家长挤得满满当当。婆婆一看见我牵着朵朵出来,立刻坐在路边花坛边上,拍着大腿哭诉,小姑子举着手机录像,对着来往家长。
“大家看一看啊!这是我儿媳妇!卷走家里钱,要跟我儿子离婚,还要把我闺女赶出去!狠心女人,连家都不想好好过!”
周围家长纷纷停下脚步围观,议论声四起。
我把朵朵牵到身后,安抚好她,才缓步走过去。小姑子把镜头对准我,高声跟手机里的人描述:“家人们看,就是她,年薪几十万,对婆婆一点孝心都没有。”
我没有争吵,也没有躲闪,点开手机相册,调出提前存好的截图:一段是聚餐那天婆婆亲口说房子是儿子的语音转文字,还有当天现场其他人的聊天记录佐证。我把屏幕转向围观的家长。
“各位,这是前几天家庭聚餐,我婆婆亲口说的话,当时全家都在场。她说这套房子是她儿子的,我只是一个外人。”
婆婆脸色一下子由红转青,急着辩解:“你私自存我话!你这是偷录!”
“在场有其他亲属见证,属于公开场合的对话,不存在隐私侵权。”我看向小姑子的镜头,淡淡开口,“明丽,你可以继续拍。刚好跟大家说清楚,你住的那套房子,房产证是谁的名字,是不是你哥哥买给你的?”
小姑子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摔在地上,慌忙关掉录像,躲到婆婆身后。
“你胡说!那房子就是我哥的!”
“不动产登记中心随时可以核验,要不要现在打电话,开免提给大家听听?”
小姑子不敢接话。婆婆从花坛边爬起来,拉着她想走。
我补了一句:“另外,我丈夫现在这份工作,是我托关系争取来的。如果你们继续造谣纠缠,我会把聊天记录交给他们单位领导。”
婆婆脚步顿住,回头瞪我,嘴唇哆嗦半天:“你等着!”
“我等着。但下次再来幼儿园门口造谣骚扰,我直接报警。您好好掂量后果。”
婆婆拉着小姑子快步离开。围观家长低声议论,不少人已经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牵着朵朵走到一边,行政部刚好来接自家孩子的小刘悄悄跟我说:“林姐,太刚了,换我我早就慌了。”
我轻轻拍了拍她:“一味退让只会被得寸进尺,要让他们知道,造谣是要付出代价的。”
回到办公室,周明远电话打进来。
“林晚,你把我妈气到血压一百八,你满意了?”
“她跑到幼儿园门口当众造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和孩子要承受多少异样眼光?”
“她是长辈!”
“周明远,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她今天要来堵我?”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她跟我说,想找你好好谈谈,我不知道她会闹到幼儿园门口……”
“那现在你知道了,你是什么态度?”
又是漫长沉默。
“不用多说了。”我挂断电话。
这两秒沉默,比婆婆撒泼更让我心寒。婆婆的偏执,我早有预料。可周明远明明知道他母亲是什么性子,明明猜到她会来闹事,却连一句提醒都不肯发给我。他等着我扛下所有难堪,扛不住,我自然就会服软,日子继续原样过下去。
三年一直如此。婆婆说难听话,他假装听不见;婆婆排挤我,他假装看不见;我委屈爆发,他就一句“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他不是没有办法,是不想有。只要我忍,受委屈的就只有我,他不用得罪任何人,安稳又省心。
我微信给周明远发消息:“今天在幼儿园造谣的画面,不少家长都录下来了。后续如果争夺抚养权,这些都是法官会参考的证据。”
他没有回复。
四、底牌
当天晚上,周明远找到了我住的酒店。不知道从哪里问到地址,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晚晚,回家吧。我好好说我妈了,她也知道错了。”
我靠在门框上,没有开门让他进来。
“她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不该去幼儿园闹你。”
“还有呢?”
周明远卡住,想了半天:“还有……不该说房子是我一个人的。”
“原话是,我是外人,不配住这个房子。”
“林晚,你一定要这么咄咄逼人吗?我都过来低头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你签这个。”我从门后拿出文件袋递给他。
他打开,脸色瞬间变了。离婚协议书,附带厚厚的财产清单,每一项都标注出资流水、比例。房产、车子、存款、基金、抚养费、教育医疗分摊,清清楚楚。
“你来真的?孩子才两岁,你想让孩子没有爸爸?”
“孩子有爸爸。但这个爸爸,每个月把工资三分之一转给奶奶,房贷和家里大部分开销压在我身上;在他母亲当众贬低我是外人的时候,沉默不语。你觉得,孩子需要这样的父亲吗?”
周明远涨红了脸,又慢慢发白,咬着牙:“你非要离婚,我就跟你争抚养权!”
“你可以争。”我平静点头,“但法官会问,每月固定转给你母亲的三千块,是不是从夫妻共同财产转出,算不算转移婚内财产。律师告诉我,这种情况分割财产时,你会少分。”
周明远瞳孔一缩,他完全没料到我提前咨询过律师,把这些都摸清楚了。
“还有,”我继续说,“幼儿园门口闹事的视频,多名家长留存。争夺抚养权的时候,法官会考量长辈的言行对孩子成长的影响。”
他站在走廊,像被放掉气的皮球。水果袋从手里滑落,橘子滚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捡了两个,又停下。
“晚晚……我们三年的感情……”
“三年感情,抵不过你那三秒沉默。周明远,回去吧。”
他蹲在原地很久,才站起身,语气带上狠劲:“行,林晚你狠。别忘了这套房子婚后还贷部分,有我的一半!离婚你得分我!”
“你说得没错。婚后还贷部分对应的份额,法律上确实有你的一份,我已经算清楚了。三年还贷总额三十万九千六,按你的收入占比折算,你贡献的对应价值是九万两千八百八,加上房屋增值,一共十二万左右。协议里写得明明白白,同意协议离婚,这笔钱我一次性打给你。”
我看着他:“但明丽住的那套,是我婚前全款,和你无关;我的婚前车、婚前存款,同样和你无关。清单最后一页全部写清楚了。”
周明远脸色彻底惨白。他一直以为离婚就是对半分,从来没有仔细算过,这么多年家里大头支出,全是我在承担,他能分到的份额远没有想象中多。
“如果你愿意好好协议离婚,钱按时给你。非要打官司,我奉陪,律师费我承担得起,你能不能扛住时间和开销,你自己掂量。”
他站了许久,默默把地上橘子捡回袋子,放在门边,转身离开。门外安静停留两分钟,脚步声才慢慢走远。
第二天上午,公公主动打来了电话。这是结婚三年,他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晚晚,爸跟你聊两句。”
“爸,您说。”
“昨天的事,你妈做得不对,我骂她了,明远我也说了。”他顿了顿,“但离婚不是小事,孩子还小,离了,孩子可怜。你跟爸说实话,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我安静思考片刻,开口:“爸,我问您一个问题。这三年每一次家庭聚餐,您有没有发现,从来没有给我留位置?我一直都是单独在厨房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
“我……我以为是你自己不想上桌……”
“我从来没有不想,只是没有人喊我。”
公公长长叹了一口气:“晚晚,是爸疏忽了,爸跟你道歉。”
“爸,不用和我道歉。我和周明远的矛盾根源不在您。婚,我是一定要离的。”
公公沉默很久,最后轻声说:“好,爸明白了。明远这边,我会跟他谈。”
挂断电话,我坐在窗边发呆。公公本性不坏,一辈子习惯不插手家事,凡事顺着婆婆。今天愿意主动打电话劝和,已经是难得。
但这个家的病根从来不是婆婆,是周明远。他习惯性躲在母亲身后,把所有难题丢给我,等着我妥协。我兜底了三年,不想再继续了。
五、公开打脸
三天后,婆婆托人捎话,全家坐在一起最后谈一次,地点在婆家。我心里清楚,他们打算集齐长辈轮番道德绑架,逼我让步。
我如约赴约。
客厅茶几摆好了茶水,公公坐在主位,婆婆、小姑子坐一边,周明远单独坐另一侧,专门给我留了一个位置。小姑子旁边坐着她男朋友阿凯,二十七八岁,一身潮牌,眼神带着打量。小姑子介绍:“这是我男朋友阿凯。”
阿凯朝我点了点头。
婆婆率先开口,语气刻意放软,话里全是压迫:“林晚,这几天我也想了,你心里有气我们理解。夫妻吵架,没必要走到离婚,闹出去两家都不好看。今天你表个态,这事翻篇。”
我没有接话,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妈,先不急。我有东西给大家看。”
我抽出第一份文件,推到小姑子面前。
“明丽,这是你住的房产复印件,产权是我婚前个人财产。附带当初的借住说明,你哥亲笔签字,写明只是临时借住,我有权随时收回。你一直跟阿凯、跟朋友说,这套房子是你哥买给你的。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你说一句,你哥有没有出过一分钱?”
小姑子脸色瞬间惨白,转头看向周明远:“哥!你说话啊!”
周明远低着头,一言不发。小姑子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扑向婆婆:“妈!”
婆婆一拍桌子:“林晚!你拿这些东西干什么!明丽是你小姑子,让她多住一段时间怎么了!”
“做嫂子就该无偿送出一套房子?”我把借住说明往前推,“月底之前搬走。逾期不搬,我走法律途径,传票寄到她单位,到时候别怪我没有提前通知。”
小姑子哭得发抖,拽住阿凯的胳膊:“阿凯你帮帮我!”
阿凯皱起眉,低头看完纸上内容,又看向周明远:“哥,这套房子,真的是嫂子的?”
周明远闷闷应了一声:“是她婚前买的。”
阿凯脸色一变,轻轻挣开小姑子的手,往旁边挪了挪:“明丽,你跟我说,这房子是你哥给你准备的婚房。”
小姑子急了:“那是我哥答应我的!”
“他没有产权,答应不算数。”我平静开口,“白纸黑字写着借住,他没有资格许诺房子归你。”
阿凯拿起外套:“叔叔阿姨,我还有事先走了。”
小姑子哭着挽留,他直接甩开,头也不回走出家门。小姑子瘫在椅子上,哭得喘不上气。婆婆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我没有停下,拿出第二份打印好的收入支出表格,推到公公面前。
“妈,这是明远三年工资流水。每月到手一万二,转给您三千,自用四千,剩下五千交给我。家里房贷、育儿、日常开销七成都是我承担。您一直说我是外人,靠着您儿子养活。今天咱们算清楚,到底是谁在支撑这个家。”
公公凑过来仔细看完,转头瞪向周明远:“明远!你工资就只拿五千给晚晚?”
周明远低声:“嗯。”
“那你妈天天说,晚晚靠你养……”
“爸!别说了!”周明远急得出声。
公公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没出息的东西!你媳妇扛着家里大半开销,你还任由你妈这么说她!”
周明远抱着头不敢反驳。公公又转向婆婆,语气很重:“还有你!天天把外人挂嘴边,人家外人帮你还了三年房贷!你那张嘴,早晚把家作散!”
婆婆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万万没想到,一向不管事的公公,这次会站在我这边。
我把表格收好,看向婆婆,一字一句:
“您总说我是外人。好,那外人不再承担家里的一切。房贷我不再续供,生活费我不再补贴,明远的工作人情,我也全部收回。你们可以试一试,只靠明远一个人的工资,这个家能不能撑过三个月。”
客厅安静得只剩下挂钟滴答声。
婆婆声音软下来,带着哀求:“晚晚,妈以前说话不好听,我跟你道歉。明丽那房子,能不能再多住半年?明远工资确实扛不住房贷……”
我看着她。三年来,她第一次这样和我商量,不再是命令。但我不会心软。
“不行,月底搬。房贷我已经去银行变更还款账户,这个月起,由周明远的账户扣款。他还不上,就由您来补。”
婆婆脸色再次发白,扭头催促周明远:“明远!你说话啊!”
周明远终于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母亲,低声开口:“妈,算了吧。房子本来就是她的,钱大多也是她出的,别再闹了。”
婆婆愣住,抬手狠狠拍他后背:“你这个窝囊废!媳妇都要跟你离婚了你还帮她说话!”
周明远没有躲闪,也没有争辩,只是低着头。
我起身收好文件,放到包里。
“离婚协议我留在茶几上。周明远,你看完签字,签好联系我。财产就按清单分割,孩子抚养权归我,你按时支付抚养费。不同意,我们法庭见。”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三年的客厅。茶几上是我之前买的果盘,沙发毯子是我挑的。
“对了,明丽房子里的家具家电,全部是我购置的。搬走的时候不要带走,我单独列了清单。”
六、落定
三个月之后。
我租了一套两室一厅,不算大,每一件家具都是我亲自挑选。女儿朵朵的房间贴满恐龙贴纸,书架摆满绘本。她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翻绘本,叽叽喳喳跟我讲恐龙故事,说得颠三倒四,我每次都认真听完。
离婚手续办得比预想顺利,周明远最后签了字。听他说,公公放了话,再纠缠下去,婆婆的退休金都要受牵连。婆婆不再闹,小姑子按期搬出我的房子,暂时搬去阿凯那边,只是阿凯母亲一直介意她没有自己的房子,两人矛盾不断。小姑子发过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搬家纸箱,文案写从头开始,我没有点赞。
周明远的工作保住了。张总没有辞退他,但把他从核心业务岗调到后勤,薪资降了两千。张总给我打过一通电话,公事公办,说该照顾的都已经收回,之后按公司制度正常考核。我道谢之后挂断电话。
说好的十二万,我按时转给周明远。他收下,没有多说。抚养费每月两千,基本准时转账,有一次晚了三天,主动发消息解释绩效被扣,下个月补齐,我简单回了一个好。
某天夜里,朵朵睡着之后,我在属于自己的小厨房里煮了一碗面,卧上荷包蛋,烫几片青菜。厨房窗明几净,锅碗都是我自己挑的,一套四个彩虹小碗,朵朵最喜欢。
手机响了,是前婆婆的号码。我直接按掉,把面端到餐桌,安安静静吃完。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楼下有人遛狗,远处传来小孩的笑声。我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三年里,我第一次安安稳稳坐在餐桌前,好好吃一顿饭。没有人安排我去厨房,没有人刻意不给我留位置,没有人关上房门把我隔绝在外。
吃完面,洗干净碗,擦干手,给闺蜜发消息:周末有空吗,来我家吃饭,我下厨。
她秒回:你还会下厨?以前在婆家,不是轮不到你上桌吗?
我回复三个字:掀了。
她发来一串哈哈大笑,说带红酒过来,要听完整故事。
周末闺蜜如约上门,拎着红酒和一袋车厘子。我做了番茄炒蛋、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她尝了排骨,很惊讶:“你什么时候厨艺这么好?”
“一直会,只是以前做好了,上桌的从来不是我。”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晚晚,后悔吗?”
我轻轻摇头:“不后悔,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那三年。要是早点敢掀桌,我能多吃无数顿踏踏实实的饭。”
她笑得差点把酒喷出来。
这时手机弹出消息,是周明远:朵朵这周末想你,我送她过来?
我回复:送过来吧,六点前。
他又追加一条:晚晚,我妈说,想跟你正式道歉。
我盯着文字看了两秒,锁屏,没有回复。
道歉是她的选择,接不接受,是我的权利。我选择不接。
周六下午,周明远把朵朵送过来。朵朵扑进我怀里,举着美术课画的画,画上三个人,她指着中间的小人说这是妈妈。我蹲下来认真夸奖她画得很好。
周明远站在门口,没有进门。他瘦了不少,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很久没有打理。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一句:下周我早点送朵朵过来。
“好。”
他转身走向电梯,快要进去的时候回头:“晚晚,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他点点头,电梯门合上。
我关上房门,朵朵拽着我的手往厨房跑:“妈妈妈妈,我饿啦!我想用彩虹碗吃面!”
“好,妈妈马上给你煮。”
我走进厨房,打开燃气灶,锅里的水慢慢烧开。朵朵趴在厨房门口,叽叽喳喳和我讲幼儿园的趣事。窗外桂花香气飘进来,和去年秋天一模一样。
我忽然明白,这三年不算全然白费。至少我终于学会一件事:不属于你的委屈,不必默默收下。有些没有尊重的饭桌,该掀,就要掀。不掀一次,你永远不知道,安安稳稳坐在桌边吃饭,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