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借据折好收进袖里,抬头看了眼族长。他站在堂屋门口,身后跟着个穿灰绸衫的男人,四十来岁,脸生,手里攥着把折扇,眼睛却往我家屋里四处瞟。
“三天。”我说,“容我翻翻账再回话。”
族长脸一板:“翻什么账?砚堂人都不在了,你一个妇道人家翻出花来能翻出银子?族中体面要紧,你认了,往后族里不会亏待你。”
我没接话。陈三叔公从族长身后踱出来,手里捻着串佛珠,慢悠悠开口:“知意啊,砚堂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欠下的,族里也不能全叫你一个人扛。你认了,公中替你担一百两,剩下二百两,你慢慢还。”
“三叔公心善。”灰绸衫男人赔着笑插嘴,“可这借据上白纸黑字,三百两整,一分不能少。我这也是小本买卖,拖不起呀。”
我抬眼看他:“我丈夫几时借的?”
“去年腊月。”他答得利索。
我心里一沉。腊月里陈砚堂已经起不来床了,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连碗都端不稳,更别提提笔写借据。他最后那两个月,字都是我替他誊的,他口述,我落笔,他再按个手印。一个连笔都握不住的人,怎么跟人借银子?
我没吭声,把借据又摸出来看了一遍。落款处经手人签的是“陈敬德”三个字,笔画圆润,收尾带个小弯钩。这字我太熟了,我在祠堂抄了三年账,每一笔族产进出都要经三叔公过目画押,他那手字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把借据重新折好,塞回袖子里,语气平平的:“三天,我给答复。”
族长还想说什么,三叔公抬手拦了一下,笑道:“三天就三天,不急这一时半刻。知意是个明白人,知道怎么选对大家都好。”
他们走了。灰绸衫男人出门时还回头冲我拱了拱手,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拐过巷口,才把门关上,插好门闩。
回屋我蹲在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一张船票,硬纸片子,边角磨得起毛,印着“顺风船行”四个红字,日期是今年二月初八,从县码头往南边去。票面上盖了个“已用”的戳,边上另有一张没盖戳的,两张票号挨着。
我翻到票根背面,购票人签名那一栏,写着“陈敬德”三个字,笔画圆润,收尾带个小弯钩。
跟借据上一模一样。
我捏着那两张票根,手心里全是汗。二月初八,陈砚堂死前半个月。他那时候已经不大认人了,成天昏睡,偶尔醒过来就盯着房梁看,问他什么也不答。他哪来的力气去买船票?还是两张?
票根上“已用”那张,是谁用的?另一张没用掉的,又是给谁准备的?
我把票根重新包好,塞回枕下,又坐到桌边,从柜子里搬出那摞账册。三年了,祠堂的进出银子我一笔一笔抄的,谁经手、谁画押、几时入账,全在里头。我翻到去年腊月那一册,一页页找过去,腊月初三,族学修缮支银五十两,经手人陈敬德;腊月初九,义庄添棺木支银十二两,经手人陈敬德;腊月十五,公中给族中孤老发口粮支银三十两,经手人陈敬德。
从头翻到尾,没有一笔跟那灰绸衫男人有往来。三百两的银子,若真走了族中账,不可能不留痕。若没走族中账,那这借据就是陈砚堂私底下画的押,可腊月里他连笔都握不住,怎么画押?
我把账册合上,坐在黑地里想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我去灶房帮柳婶烧火。柳婶在陈家干了二十年,嘴碎,心软,族里谁家丢只鸡她都知道。我蹲在灶前添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扯闲篇,说到昨天上门讨债那个灰绸衫。
柳婶手上剁菜的刀停了一下,压低了嗓子:“你说那个穿绸衫的?我见过,去年秋天来过一回,从后门进的,直接去了三叔公那院。他在里头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三叔公亲自送到门口,还拍了他肩膀一下。”
“你认得他?”
“不认得。不过后来我上街买盐,瞧见他在南街棺材铺隔壁那间空铺子里坐着,门口挂了个‘周转’的幌子。我问了问隔壁卖纸扎的老周,老周说那人姓孙,是三叔公远房外甥,专门替人放印子钱的。”
我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苗蹿上来,映得柳婶脸上忽明忽暗。她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剁菜,声音更低了:“知意啊,我多嘴一句——那借据上要是三叔公画的押,你可别硬顶。你一个寡妇,顶不过的。”
“柳婶,”我说,“你去年秋天见着他,是几月?”
她想了想:“九月吧,桂花开那阵子。我记得清楚,那天我腌桂花糖。”
九月。借据上写的是腊月。
我把灶火拨旺了些,没再问。柳婶剁完菜,端着盆出去洗,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丢下一句:“你婆婆昨儿个在族长家门口站了半天,我没敢凑近听。”
我心里有数了。婆婆占着我那间陪嫁铺面三年,族中公中周转来周转去,铺面契书早不知转到谁手上。这会儿族长逼我认债,婆婆不去替我说话,反倒往族长家跑——她是怕我认下债,连累她那点体己。
三天。我只有三天。
从灶房出来,我没回屋,拐去了祠堂。祠堂后头有间耳房,堆着历年封存的旧账箱,钥匙在我手里。族长以为我管账只管眼前流水,其实那些封了箱的陈年旧账,我闲着没事一箱一箱翻过,哪年哪月哪笔银子经了谁的手,我心里有本活账。
我翻到五年前那一箱,抽出族田租银的底册。三叔公管族田,每年收租多少、卖粮多少,底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可五年前秋收那季,底册上写着“族田东南角三亩水涝减产,租银减半”,我翻到另一本义庄的收棺木账,同年冬天义庄添了四口上等棺木,经手人还是陈敬德,支银比往年多出整整一倍。
水涝减产,棺木倒添得阔气。我拿指甲在“东南角三亩”底下划了道印子,把底册原样放回去。
回屋路上碰见婆婆从族长家方向过来,见了我,脸一沉:“你上哪去了?家里一堆事不收拾,成天往外跑。”
“去祠堂理账。”我说,“娘,我那间铺面,公中周转了三年,契书还在公中压着?”
婆婆眼皮一跳:“你问这个做什么?族里替你管着,还能吞了你的不成?”
“不吞就好。”我笑了笑,“我随口问问。”
婆婆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甩袖子走了。我看着她背影,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她方才没提铺面契书在哪,只说了句“替你管着”,这话跟三叔公昨天那句“族里不会亏待你”一个腔调。
晚上我把船票又摸出来看了一遍。两张票,一张用了,一张没用。用掉的那张,二月初八走的,往南边。陈砚堂死前半个月,三叔公拿他的名义买了两张船票,送走了一个人,还留了一张空票。
那个被送走的人,手里一定攥着三叔公不想让族里看见的东西。
我把票根和借据并排放桌上,就着油灯又看了一遍。借据上“陈敬德”三个字,跟船票背面的签名,连收尾那个小弯钩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三叔公大概没想到,一个寡妇会去翻丈夫的旧书匣,更没想到她会把两张烂纸片子留到现在。
第三天头上,族长又来了,这回没带那个灰绸衫,只自己一个人,进门就坐,端起我倒的茶喝了一口:“知意,想好了没有?三百两,你认,族里替你担一百,这是三叔公给你留的脸面。”
我站在桌边,手里攥着块抹布,慢慢擦着桌角:“族长,我翻了三天的账,翻出个事来,想请您给断断。”
“什么事?”
“去年腊月,族学修缮支了五十两,义庄添棺木支了十二两,孤老口粮支了三十两——三笔加起来九十二两,经手人都是三叔公。可那灰绸衫孙掌柜的借据上写的是三百两整,腊月里我丈夫连笔都握不住,这借据上的手印是谁替他按的?”
族长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抹布放下,从袖里抽出那张借据,平平整整铺在桌上:“族长您看,这经手人签名,跟三叔公在族产账册上画押的笔迹,一模一样。我抄了三年账,这个我认得准。”
族长脸色变了,茶碗往桌上一墩:“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简单。”我说,“这债要是族中公账上走的,账册里该有这笔进出的痕。要是没走公账,那就是有人趁我丈夫病得握不住笔,替他‘代画’了个押。族长,您说,哪种说法体面?”
族长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忽然停住:“你手里就一张借据,空口白牙说笔迹——三叔公是族中长辈,你告到县衙也没人信你。”
“我不告县衙。”我说,“我就在祠堂里,当着全族的面,把这三年的账册摊开,一笔一笔念。念到腊月那三笔,请三叔公自己说说,那九十二两银子花在哪了。再请孙掌柜来,当众对一对借据上的日子——他要是咬死腊月借的,我就问他,腊月里我丈夫连话都说不利索,是怎么跟他谈的三百两买卖。”
族长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不怎么好看:“沈知意,我小看你了。”
“族长言重。”我把借据收回袖里,“我只要我那间陪嫁铺面的契书,还有,这债谁画的押谁认。三天到了,我答复给您了。”
族长没接话,背着手走了。我站在门口看他走远,柳婶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冲我比了个大拇指,又赶紧缩回去。
当天傍晚,三叔公亲自来了。他没进门,就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佛珠捻得比平时快,脸上还是那副慈和相:“知意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借据的事,是孙家外甥糊涂,我回头骂他。你婆婆那间铺面,明日我让公中把契书送回来。你看,这样体面不体面?”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屋:“三叔公,船票的事我还没说呢。”
他捻佛珠的手停了。
“二月初八,顺风船行,两张票,购票人签的您的名。”我声音不高,刚好够他一个人听见,“用掉的那张,送走的是谁,您心里有数。我手里这张没用的,您说,我该拿它怎么办?”
三叔公脸上那点慈和一点点褪干净了,嘴角抽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他转身走的时候,佛珠磕在槐树干上,啪地断了一根线,珠子滚了一地,他也没弯腰捡。
第二天一早,族长打发人送来了铺面契书,还有一张字据,上头写着“陈砚堂名下三百两借据系族人误记,即日作废”,底下三叔公的签名画押,笔画圆润,收尾带个小弯钩。
我把字据和船票并排放进油纸包,塞回枕下。柳婶来帮我收拾东西,一边叠衣裳一边念叨:“你真要搬出去?那铺面收回来了,你一个人守着间空铺子怎么过?”
“开个茶水摊。”我说,“祠堂的账我不抄了,往后谁爱抄谁抄。”
柳婶噗嗤笑出来,又压低嗓子:“三叔公昨晚上把孙掌柜叫去骂了半宿,今儿一早就打发人送他出城了。族里都在传,说三叔公这回栽了个大跟头,连族长都装不知道。”
我把最后一件衣裳裹进包袱,系好结,拎起来往肩上一甩:“柳婶,灶上那罐桂花糖你留着吃,我走了。”
出了陈家大门,日头正好。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大门,门楣上“陈氏宗祠”四个字描金剥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头原色。我转过身,往南街我那间铺面走去,手里攥着契书,步子不快不慢。
三叔公院里那盏灯亮到后半夜才熄。我没走远,就蹲在斜对过卖馄饨的老刘家屋檐底下,借着灶火暖手。老刘媳妇跟我搭话,说三叔公刚打发人煮了碗莲子羹送进去,又请了族学里两个先生作陪,像是要商量什么大事。我心里有数,那三张契纸捏在我手里,他今晚睡不着。
果然,天还没亮透,陈六又来敲我屋门,这回脸上没了昨日的笑,干巴巴丢下一句:“三叔公说了,铺面契书今儿晌午送到你手上,借据的事族长会出面作证。但你得先把东西交出来,一手交一手。”
“晌午祠堂见。”我把门关上,没跟他多废话。
柳婶天蒙蒙亮就溜过来,怀里揣着两个热馒头,一进门就压着嗓子说:“坏事了!三叔公昨晚把孙掌柜连夜送出了城,可今早我又听说,他打发人去县衙递了张状纸,告的是你——说你私闯义庄、窃取族中公物。知意,他这是要反咬一口啊!”
我咬了口馒头,嚼了两下咽了:“他告我私闯,我就得问问他,那屋子门上挂的是族里的锁还是他自己的锁?义庄是族产,我替祠堂管了三年账,清点旧物本就是我的差事。他锁门不让我进,才叫心虚。”
柳婶愣了愣,拍了下大腿:“对呀!账册上写着呢,义庄修缮、清点,历来是管账的人经手。他把你支开,自己派人去封屋,这不合规矩!”
“所以晌午祠堂对质,你得帮我做件事。”我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柳婶先是瞪眼,后来咬着嘴唇点了头,临走又回头叮嘱:“你可千万把东西藏好了。”
晌午祠堂里摆了两排椅子,族长坐了上首,三叔公坐在旁边,手里换了串檀木珠子,脸上又挂回那副慈和模样。几个族老分坐两侧,陈六站在门口把着。我进去的时候,三叔公还冲我点了点头,跟长辈见晚辈似的。
族长咳了一声:“知意啊,你三叔公说你这几日行事不妥,闹得族里不安生。今日把话说开,该还的东西还了,该认的账认了,往后还是一家人。”
“族长说得对,该还的还,该认的认。”我从袖里摸出那三张契纸,往桌上一搁,“这是我从义庄后头屋里找到的,三张族田永佃权转让契,经手人签名画押,都是三叔公。族长您先过目。”
祠堂里静了一瞬。族长拿起来看了两眼,脸色变了,递给旁边的族老,一个传一个,传到三叔公面前时,他没接,手里的檀木珠子转得飞快。
“这契纸是伪造的!”三叔公终于开口,声音还是慢条斯理,“知意,你男人死了,你心里不痛快,叔公体谅。可你不能拿这种东西来污蔑长辈。”
“伪造?”我往前走了半步,“叔公,您说伪造,那咱们对笔迹。我手里还有一张您亲笔签名的东西——上个月您用我男人的名义买了两张去南边的船票,其中一张被用了,票根上购票人签名是您。那张票根我交给了柳婶保管,这会儿就在祠堂外头候着。您要不要叫她进来,把票根和这契纸上的签名并排放着,让族长和各位族老比一比?”
三叔公手里的珠子停了。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转头对族长说:“这孩子魔怔了。罢了,她一个寡妇,闹成这样也是可怜。那三百两的借据,我替她担了便是,不必再查。”
“叔公,您担了?”我没让他把话岔过去,“您拿什么担?拿族中的公账担?那三百两借据的债主孙掌柜,是您远房外甥,这事您怎么不说?借据上的日期写的是我男人死前半个月,可那半个月我男人已经卧床不起,连笔都握不住,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他最后半个月没出过院门,更没见过什么孙掌柜。这借据是死后补的,叔公,您经手补的。”
这话一落,祠堂里炸了锅。几个族老交头接耳,族长脸色铁青,拍了下桌子:“三弟,到底怎么回事?”
三叔公站起来,檀木珠子往桌上一拍,脸上那层慈和彻底碎了:“怎么回事?我替族里操持这么多年,义庄、族学、田产,哪样不是我垫银子撑着?拿几张契纸周转一下怎么了?你们一个个坐着吃现成的,倒来查我的账!”
“所以您就把族田私下转给外姓,再把亏空做成我男人欠的债,让我这个寡妇认下来?”我声音不高,但祠堂里每个人都听得见,“叔公,您算盘打得精。我认了债,铺面抵出去,族里账上就平了,您那些契纸也就没人再查了。”
三叔公腮帮子抖了两下,忽然指着门口:“陈六!把她给我撵出去!”
陈六没动。他看了看族长,又看了看我,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族长站起来,把桌上的契纸收拢,往三叔公面前一推:“三弟,这债你自己认,还是我请县衙来认?”
三叔公站了半晌,慢慢坐回去,把檀木珠子一颗一颗往手腕上绕,绕完了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我认。三百两,我自己填。铺面契书,明天送到知意手上。”
我看着他,没再多说一个字。族长当场写了字据,三叔公画了押,几个族老挨个签字作保。我收好字据往外走,经过陈六身边时,他往旁边让了让,头低着没敢看我。
出了祠堂大门,柳婶正扒着墙根探头探脑,见我出来,一把拽住我胳膊:“成了?”
“成了。”我把字据在她眼前晃了晃,“走,上你屋去,帮我把东西收拾收拾。”
柳婶一边走一边回头啐了口唾沫:“呸!什么长辈,黑了心肝的东西!你猜怎么着,刚才你在里头说话,外头围了一堆人听,灶上老赵、门房老周,连对过茶肆的掌柜都扒着墙头。三叔公这回脸丢到县城大街上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走到柳婶家门口,她忽然站住了,扯了扯我袖子:“知意,你搬出去之后,祠堂的账谁管?”
“谁爱管谁管。”我推开她家门,那排腌菜坛子还在墙根底下摆着,“柳婶,你帮我问问,南街铺面隔壁那间空屋租不租。我开茶水摊,总得有个住的地方。”
柳婶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对了,那女人托我带的话,我还没说完呢。她说‘陈先生欠的,不该你来还’——后头还有半句,‘但陈先生答应的事,我替他办完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她办完了什么?”
“不知道。”柳婶摇头,“她就说了这一句,抱着孩子上船走了。”
我站在柳婶家院子里,日头晒得人发暖。手里那张字据捏得起了皱,我把它展平了,折好,揣进怀里。那女人替陈砚堂办完了什么事,我不打算再追。我男人欠的,她自己还了。我欠我自己的,今儿也讨回来了。
“柳婶,”我转过身,“你那腌菜坛子借我两个,搬新屋得有点家当。”
柳婶笑骂了一声,弯腰就去搬坛子。我搭了把手,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南街走。经过陈家大门时我没停步,门楣上那四个描金字还是剥了一半,我连头都没抬。
柳婶把两个坛子往我怀里一塞,又拽住我胳膊:“你等等,话没说完呢。那女人走之前还留了个包袱在灶房后头,说等事了了再给你。我一直没敢动。”
我抱着坛子跟她绕到灶房后头,墙角稻草堆里果然埋着个蓝布包袱。柳婶蹲下去扒拉出来,拍了两下递给我:“沉呢,不知道装的什么。”
我解开布角一看,里头是几本旧册子,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数目字,底下还有小注。我认得那字迹——陈砚堂的。再翻两页,是三叔公名下那几块族田的租佃记录,谁租的、多少租子、交到哪本账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这哪来的?”柳婶凑过来看。
“那女人留下的。”我把包袱重新系好,“她男人从前跟砚堂一处教书,砚堂替人家管过几年田租账。后来人家死了,砚堂应了替人还一笔救命钱,没还上,人就没了。这包袱里全是证据,三叔公私转族田的事,砚堂早就记着了。”
柳婶嘴巴张了张:“那你男人咋不早拿出来?”
“他答应过人家,账要还清了才动。”我抱着包袱往南街走,“人没还上就走了,那女人替他办了——把东西送到我手上。这就算办完了。”
南街铺面隔壁那间空屋,房东姓吴,是个卖豆腐的。听说我要租,先上下打量我两眼:“陈家二房的?你男人不是刚没了吗,你搬出来单过?”
“铺面是我的陪嫁,族里还了契书,明儿就去县衙过户。”我把包袱往他柜台上一放,“租不租,一句话。”
吴老板搓了搓手:“租是租,就是这屋子久没人住,灶台塌了半边,你自己修?”
“修。”我掏了二钱碎银搁柜台上,“先给半个月定钱,修灶台的银子另算。你帮我找个泥瓦匠,明儿就动工。”
吴老板收了银子,脸色活泛多了:“成,我内弟就是瓦匠,明儿一早叫他来。”
我转身出门,柳婶还在门口站着,怀里抱着那两个坛子。我接过一个:“你回吧,灶上该忙了。今儿这事你别往外说。”
“我傻呀?”柳婶翻了个白眼,“三叔公丢了那么大脸,我再去嚼舌头,饭碗还要不要了。不过——”她压低嗓门,“刚才族长家的婆娘来灶上打热水,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三叔公回去就躺下了,请了大夫,说是心口疼。我看呐,是脸疼。”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疼就疼吧,死不了。”
柳婶又叹口气:“那你往后咋办?光靠茶水摊,能养活自己?”
“茶水摊是明面上的。”我把包袱往上托了托,“砚堂替人管了好几年田租账,怎么管、怎么记、跟谁对账,我这些年看也看会了。南街这一片商户多,缺个记账的人。我不贪多,一家一家来。”
柳婶愣了愣:“你要给人管账?你一个女人家,人家肯?”
“肯不肯的,试试呗。”我往南街那头努努嘴,“对过茶肆的掌柜刚才扒墙头听热闹,他柜上那本流水账记得跟鬼画符似的。明儿我端碗茶过去,跟他聊聊。”
柳婶咂了咂嘴:“行啊知意,我从前咋没看出来你这么多心眼。”
“从前用不着。”我抱着坛子往前走,“从前有男人顶着,我操那份心干什么。现在没了,就自己顶。”
到了空屋门口,我把坛子往地上一搁,推开门,里头一股霉味。灶台果然塌了半边,砖头碎了一地。我挽起袖子把碎砖往墙根归拢,正干着,门口有人咳嗽一声。
我抬头,是陈六。他手里提着一把旧瓦刀,肩上还扛着半袋石灰,站在门槛外头没进来。
“六哥?”我直起腰。
陈六把瓦刀往门里一搁,瓮声瓮气地说:“吴老板他内弟明儿才来,你这灶台今天就得和泥,搁一宿干不透。我瓦匠活儿还行,先帮你把底子砌上。”
我看了他一眼:“族长叫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陈六蹲下去就开始和灰,头也不抬,“祠堂里那会儿我没动,是怕三叔公当场下不来台闹起来,吃亏的是你。现在他认了栽,我再来帮把手,他也没话说。”
我递了把铲子给他:“六哥,你这墙头草当得挺明白。”
陈六嘿嘿一笑:“在陈家当差,不机灵点早被撵了。不过知意——”他压低了声,“三叔公今儿认栽认得痛快,我觉着不对劲。他那人,吃了亏从来都是背后找补。你留个心眼。”
“他还能怎么找补?白纸黑字画了押的。”
“那可说不准。”陈六抹了把汗,“他外甥孙掌柜那三百两借据是假的,可人还在县城里晃呢。孙掌柜丢了大脸,明面上不敢闹,暗地里给你使个绊子,你一个寡妇怎么防?”
我蹲下去帮他递砖,想了想:“孙掌柜那借据,三叔公认了,可孙掌柜手里还攥着原据呢。那张纸要是流出去,还是我男人的名字。”
陈六手上停了停:“你的意思是——”
“借据我得要回来。”我把一块整砖码在灶沿上,“三叔公认了债,可借据没销。明儿我先去县衙过户铺面契书,顺道把这事报备一声。然后找孙掌柜,把借据换回来,当面撕了。”
陈六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怎么了?”我拿瓦刀敲了敲砖,“他一个开钱铺的,借据上写着我男人的名字,人死了三个月,他拿张假据来讹寡妇,这事捅到县衙,他铺子还想不想开了?我去跟他讲道理,他听得懂。”
陈六没再说话,低头把最后几块砖砌上。他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成,明儿你去县衙,我远远跟着。孙掌柜手底下养着两个泼皮,真闹起来,你一个女人家吃亏。”
“行,六哥,这份人情我记着。”
陈六摆摆手走了。我把包袱里的册子又翻了一遍,最后一页夹着张字条,是陈砚堂的字:“三叔公经手族田二十三亩,转与外姓孙某,租银未入公账。此事若发,以此册为凭。”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册子拿油布包好揣在怀里,先去了县衙。管过户的司吏翻了翻契书和族长作保的字据,啧了一声:“陈家这事闹得挺大啊,昨儿下午就有人来递话了。”
我心里一动:“谁递的话?”
“你们陈家族长。说铺面契书归你,让我从速办。还提了一嘴,说三叔公那边有些账目纠葛,让我留意着,别叫人钻了空子。”他抬眼看看我,“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你知道什么意思不?”
我笑了一下:“知道。族长这是怕夜长梦多,让我赶紧把铺面捏手里,三叔公再想反悔就难了。”
司吏点点头,刷刷几笔把过户文书写了,盖了印递给我:“拿好了。铺面是你的了,跟陈家没关系了。”
我出县衙大门的时候,陈六蹲在斜对过墙根底下啃烧饼,见我出来,抬了抬下巴。我冲他点点头,往孙掌柜的钱铺方向走。
孙掌柜铺子在县衙西边拐角上,门脸不大,招牌倒是描金的。我走到门口,里头柜台后头坐着个白胖男人,正拨算盘。我敲了敲柜台:“孙掌柜,我来取我男人的借据。”
孙掌柜抬头,脸上笑纹一僵:“哟,陈二嫂子,稀客。什么借据?你男人欠我三百两,白纸黑字——”
“那借据是假的。”我把油布包往柜台上一搁,“日期对不上,经手人是三叔公,债主是你。昨儿祠堂里已经说清楚了,三叔公认了债,你那张据该销了。”
孙掌柜脸上笑容收了,站起来:“你一个妇道人家,跑我铺子里来嚷嚷什么?借据上写的是陈砚堂的名字,他死了,你认不认?”
“不认。”我盯着他,“你要是不销据,我这就去县衙递状子,告你串通三叔公伪造借据、讹诈寡妇。昨儿族祠里几十号人听见三叔公认了,族长作了保,字据还在我怀里揣着。你掂量掂量。”
孙掌柜腮帮子绷了绷,忽然又笑了,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来:“行行行,陈二嫂子厉害。借据在这儿,你拿回去。不过——”他把借据往柜台上一按,“三叔公那边,你自己去交代。他让我办的事,我办了,银子我没见着,他认的债,让他自己来跟我清。”
我把借据拿过来,当着孙掌柜的面撕成四片,往柜台上一撒:“你跟三叔公的账,你们自己算。我男人的名字,从今往后别往你铺子里搁。”
孙掌柜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到底没再吭声。我转身出门,陈六跟上来低声问:“成了?”
“成了。”我把撕碎的借据往他眼前晃了晃,“走,回南街。灶台该干透了,今儿就能起火烧水。”
陈六跟在我后头走了两步,忽然说:“知意,你男人要是在,瞧见你今天这样,不知道什么表情。”
我脚步没停:“他那人,顶多点点头,说句‘灶台砌得还行’。”
陈六哈哈笑了一声。我也笑,笑着往南街走,日头晒得后脖颈发烫。手里那张过户文书揣在怀里,硬邦邦的,硌得人踏实。
我还没走到南街口,三叔公就堵在拐角那棵老槐树底下。他手里拄着根竹杖,面上还是那副慈和相,冲我招招手:“知意啊,过来,叔公跟你说句话。”
我站住了,把怀里那包册子往后腰挪了挪:“叔公有事?”
他慢悠悠踱过来,声音压得低:“你今儿去县衙了?铺面过户了?”我点头。他叹口气,像是替我发愁:“你一个妇道人家,往后守着个铺面,族里人眼红,日子不好过啊。你无儿无女,闹开了族里容不下你——听叔公一句,认了债,我保你后半辈子吃穿不愁。”
我抬头看他:“叔公,去年腊月您用砚堂的名义买了两张去南边的船票,另一张给谁了?”
三叔公脸上那点笑纹猛地一僵,眼皮跳了一下,嘴上还硬:“什么船票?我不知道。”
我从袖子里把那张过期票根抽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购票人签名是您的字,一张用了,一张没用。用掉的那张,送走的是照片上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吧?”
三叔公伸手就来夺。我退后一步,把票根收回袖里:“叔公,她手里是不是有您什么东西?您急着送她走,又急着让我认债填账——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他那只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去,背到身后。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跟先前完全两样,冷得跟井水似的:“沈知意,你比你男人难缠。”竹杖往地上一顿,甩袖走了。
我站在槐树底下,后背一层汗,风一吹凉飕飕的。手里那张票根捏得发潮,边角都软了。三叔公没再回头,可我瞧见他竹杖点地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他慌了。
当晚我回南街铺面,灶台刚起了火,陈六烧了壶水正灌。柳婶从后门溜进来,怀里揣着两个冷馍,往我手里一塞:“快吃,吃完我跟你说句话。”
我掰开馍咬了一口,她凑到我耳朵边上,声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那女人走之前,在义庄后头藏了个油纸包,我亲眼见的。就埋在停灵那间屋子后墙根底下,拿半块碎砖压着。”
我嚼馍的嘴停了停:“你咋不早说?”
柳婶搓着手,一脸为难:“我哪敢啊!三叔公管着义庄,我要是说了,他一句话就能把我从灶上撵出去,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她说着眼圈红了,“可今儿我听陈六说你在县衙把铺面都过户了,我想着……你这回是真要跟他们掰扯到底了。我不帮你,夜里睡不着。”
我把剩下的馍塞进嘴里,抹了抹手:“柳婶,你就当没跟我说过这话。往后谁问起来,你一概不知。”
柳婶使劲点头,又拽住我袖子:“你小心点,义庄后头夜里有人巡更,是孙掌柜那边的人。”
“知道了。”我拍拍她手背,“你赶紧回去,别让人瞧见你往我这儿跑。”
柳婶走后,陈六把水壶往灶上一搁:“义庄那地方,白天都阴森森的,夜里去?”
“不去夜里,明儿晌午去。”我蹲下来拨了拨灶膛里的火,“晌午日头毒,巡更的也得找阴凉地儿打盹。再说,晌午去义庄上香的人多,我混在里头不显眼。”
陈六想了想:“那我明儿晌午在义庄后门那条巷子里等你,你拿了东西赶紧出来。”
第二天晌午,我换了身灰布衣裳,挎了个上香用的竹篮,篮底压了把起砖用的小铁铲。义庄门口果然有人,两个婆子正往里送纸钱。我跟着进去,在灵堂前头点了三炷香,磕了头,趁人不注意绕到后墙根。
后墙根底下堆着些旧瓦碎砖,我蹲下去一块一块摸,摸到第三块,底下一块碎砖是活的,一掀就起来了。底下果然有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拿麻绳捆着。我把它塞进竹篮,拿纸钱盖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后门出去。
陈六在巷子口蹲着,见我出来,站起来就走,我隔着三五步跟在后头。拐了两个弯,进了南街铺面后门,他才回头问:“拿到了?”
我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搁,解开麻绳,里头裹着一沓纸。最上头一张是族田的契书抄本,底下压着三张借据——全是三叔公以族中公账名义往外借银子的底单,经手人签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全是三叔公的字。最底下还有一张字条,是那女人的笔迹,写得歪歪扭扭:“陈先生,我哥当年替你挡的那一刀,你说要还的。这包东西我留给你媳妇,她要是能看懂,就能替你把账清了。”
我捏着那张字条,手有点抖。陈砚堂,你倒是会给我找事。活着的时候闷不吭声,死了留一堆烂账让我收拾。
陈六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上头写的啥?”
“写的你兄弟欠我的。”我把字条折好收进怀里,又把那沓纸重新包进油纸,“六哥,这东西比船票还管用。三叔公私卖族田的证据全在这儿,还有他拿公账往外放银子吃利钱的底单。他让我认三百两,他自己吞的可不止三千两。”
陈六倒吸一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油纸包锁进柜子里,钥匙揣身上:“明天族里不是要开祠堂议事,商量我那三百两怎么摊吗?我去。这回我不光要说话,我还要让他们把账本子全搬出来,当着全族的面,一笔一笔对。”
陈六看着我,忽然咧嘴笑了:“行,明儿我搬个板凳坐祠堂门口,谁要动手,我拦着。”
“你拦什么拦,”我也笑了,“你把板凳搬进去坐着听就行。我一个人说,够他们受的。”
第二天开祠堂,我特意早去了半个时辰。族里几个管事的还没到,我就站在供桌旁边,把带来的账册和那个油纸包一样一样摆开。族长进门瞧见我这架势,脚步顿了一下:“知意,你这是……”
“叔公昨儿夜里找过我了。”我抬头看着他,“我想了一宿,觉得这债不能糊里糊涂认。今儿当着祖宗牌位,咱们把账从头到尾捋一遍。”
族长脸上挂不住,干咳一声坐到上首去了。三叔公是最后一个进来的,拄着那根竹杖,步子迈得不紧不慢,扫了一眼供桌上摊开的东西,眼皮跳了跳,可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知意啊,族里议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摆这些做什么?”
“摆账。”我直直看着他,“叔公昨儿不是说了,砚堂生前在外头欠了三百两。我想问问,这债主是谁引来的,借据是谁经手的,银子又进了谁的口袋。”
三叔公竹杖往地上一顿:“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接他的茬,先把那张过期船票拍在供桌上,指着票根底下的购票人签名:“叔公,您老的字,您自己认不认?”
三叔公凑近看了一眼,脸上那点笑纹僵住了,嘴上还硬:“这票是砚堂托我买的,他身子不好,让我帮着跑个腿,有什么稀奇?”
“砚堂托您买票,买两张做什么?另一张谁用了?”我盯着他,“掉的那张,送走的是照片上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吧?”
三叔公伸手就来夺。我退后一步,把票根收回袖里,又拿起那张三人合照,搁到供桌正中间:“这个陌生男人,是砚堂早年在外地教书的同窗,姓周。女人是他守寡的妹子,抱着的是周家的遗腹子。周家大哥当年替砚堂挡过一刀,临死前托砚堂照应家里。砚堂答应替他还一笔救命钱,没来得及还,照片背面写着‘欠你的,下辈子还’。”
族里几个长辈凑过来看照片背面的字,交头接耳。我接着说:“叔公,您拿这桩旧事当由头,说砚堂在外头欠了债,好让您外甥上门讨三百两——对不对?”
三叔公脸色一变,嘴上还硬:“你胡扯!那女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把油纸包解开,抽出一张字据拍在供桌上:“这是您私卖族田的字据,买主画押,中人签名,白纸黑字。您怕那女人说出去,用砚堂的名义买票送她走。她走了,您又怕账上窟窿瞒不住,就补了张三百两的假借据,让您外甥来讨。”
我又抽出一张:“这是您拿公账往外放银子吃利钱的底单,经手人签名全是您的笔迹。借据上的日期跟账册对不上,经手人又是您自己——叔公,这债到底是谁欠谁的?”
债主缩在门边,脸都白了。族长拿起那张私卖族田的字据,手直抖:“三弟,你……你胆子也太大了!”
三叔公脸涨成猪肝色,竹杖攥得指节发白,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债……我认。”
我把借据推到他面前:“您认,就当着族中长辈的面画押。”
三叔公抖着手,在借据上按了手印。我收好自己那本账册和船票,转身走到族长面前,摊开手掌:“我的铺面契书,今天该还我了。”
族长叫人去取契书,我接过来揣进怀里,又把那张三人合照重新包好收进袖中。临出门我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摊开的假借据和私卖字据,族中几个长辈还围着看,一个个脸色难看得很。
我迈出祠堂门槛的时候,日头正好照在台阶上。陈六搬着板凳坐在门边,见我出来,站起来拍拍屁股:“完了?”
“完了。”我把契书在他眼前晃了晃,“走,回铺面收拾东西,这地方往后不来了。”
陈六跟在我后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啐了一口:“呸,早该走了。”
我没回头,脚步没停。怀里揣着契书,袖子里塞着船票和照片,手里攥着那本抄了三年的账册——陈家祠堂的门槛,我沈知意今天迈出去了,就不会再迈回来。
可刚走到街口,身后就有人喊:“二嫂子!二嫂子留步!”
我回头一看,是族长身边跑腿的小厮福安,跑得满头汗,到我跟前弯着腰喘了半天才说:“族长请您回去一趟,说……说还有话没说完。”
陈六把板凳往地上一搁:“还有啥好说的?字也画了,契也还了,想反悔?”
福安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六爷您别急。是三叔公……三叔公回去之后吐了口血,族长说,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不然族里往后没法交代。”
我跟陈六对了个眼神。陈六压低嗓子:“别去,谁知道他们憋什么屁。”
我想了想,把契书从怀里掏出来塞给陈六:“你拿着,先回铺面。我回去看看,光天化日,祠堂里那么多双眼睛,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陈六还要拦,我已经转身往回走了。福安小跑着跟在我旁边,压着声说:“二嫂子,三叔公回去就躺下了,请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族长把几个房头的老辈都叫回来了,正在祠堂里等着呢。”
我重新迈进祠堂门槛的时候,里头果然多坐了四五个人,都是各房管事的叔伯。三叔公歪在椅子上,脸色蜡黄,竹杖靠在一边,瞧见我进来,眼皮抬了抬,没吭声。族长坐在上首,手里捏着那张私卖族田的字据,眉头拧成个疙瘩。
“知意,”族长开口,“这字据上的事,族里认。三弟私卖族田、拿公账放利,按族规该怎么处置,回头各房议了再说。可有一桩——那三百两的借据,你说是假的,债主是你三叔公的外甥。你外甥人呢?”
我往门边一看,债主早没影了。族长哼了一声:“人跑了,这债就算烂在族里了?知意,你账管得好,你说说,这窟窿怎么填?”
我还没开口,三叔公忽然在椅子上直起身子,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填什么填!那三百两我认了,我自己掏腰包补上,行了吧?”
族长扭头看他:“你拿什么补?你名下那几亩田早被你折腾光了,你当我不晓得?”
三叔公不说话了,眼珠子转了两转,忽然抬手一指我:“她!她那个铺面,当初是公中借去周转的,如今契书还了她,可铺面这三年赚的银子,总该归公中吧?拿那笔银子填账,正好!”
我差点气笑了。陈六说得没错,这帮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我往前走了一步,从袖子里抽出那本账册,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三叔公,您不提铺面我还忘了。我这铺面借给公中三年,每年租银十二两,三年三十六两,账上记的是‘暂借’,可一分利钱没给过。您要算账,咱们先把这三十六两连本带利算清楚——按县里钱庄的利,三年少说也得四十五两。您先把这笔还我,再来说填窟窿的事。”
三叔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族长把账册接过去看了两眼,脸色更难看了,扭头对三叔公说:“三弟,你听见了?人家的账记得清清楚楚,你还有啥说的?”
三叔公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了半天,忽然把竹杖往地上一扔:“行!我认!我全认!那三百两我自己想办法,铺面的租银我也认,行了吧?你们一个个都冲着我来,我这张老脸不要了!”
他嘴上说得硬,可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族长叹了口气,对在座的几个房头说:“那就这么定:三弟私卖族田的事,各房议个章程出来,该退的退,该罚的罚。三百两的假借据当众销毁,债主那边族里出面去追。知意铺面的租银,从公中账上支四十五两还她,三天之内结清。”
我站在供桌旁边,看着族长叫人把那张假借据拿去烧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三叔公闭着眼,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等纸灰落定,我收起账册,对族长说:“叔公,租银三天结清,我记下了。铺面我今儿就收拾,明儿起不做陈家的营生了。”
族长摆摆手:“去吧去吧,往后……往后族里的事,你少掺和。”
我笑了一声:“您放心,我巴不得。”
出了祠堂,陈六还在街口等着,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咋样?没为难你吧?”
“没有。”我把账册往他怀里一塞,“走,回去收拾东西。三天之内,族里还我四十五两银子,加上铺面,够咱们把生意重新支起来了。”
陈六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四十五两?你咋算出来的?”
“账在我手里,我想咋算就咋算。”我迈开步子往南街走,日头晒得后脖颈发烫,可心里头敞亮得很。陈六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念叨:“四十五两……够买两匹好马了……”
我没搭理他,心里盘算着铺面重新开张要进什么货。陈家祠堂那扇门,我今儿迈出来,往后就是八抬大轿来请,我也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