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踏板下的异物
我叫老陈,是个瞎子。
三十年钢琴调音,我早已习惯放弃眼睛。常人靠光影辨万物,我靠风声、震颤、频率,把世界听得清清楚楚。任何一丝不该有的杂音、错位的震动,落在我耳朵里,都会凝成清晰的形状、藏不住的破绽。
十二岁那年高烧,把眼底最后一点光烧没了。师傅收我做学徒,头一句话是:眼睛废了,耳朵就得多长三只。后来我摸着琴弦学了十年,又摸着一台一台琴的琴胆、音板、击弦机,把日子过成了声音。
一天,雨淅淅沥沥落了整日,湿气沉在空气里。夜里十点,车停在城郊独栋别墅门前,是赵德发派来的。
司机拉开车门,雨声跟着钻进来。院墙的冬青浸得发黑,门廊灯蒙着一层水雾,光线昏昏软软铺在地面。
老陈握着盲杖,指尖搭在杖身,慢慢踩过积水的石板。
“陈师傅,辛苦您深夜跑一趟。”他低声叹气,“这是我们团小婉老师的住处,前两天夜里,她在三楼琴房出了意外,从窗口坠楼,人没保住。”
雨声裹着他的话音,惋惜听着刻意。
“她五岁的儿子洋洋,这两天一听见钢琴声就哭闹。赵团长猜测连日阴雨,钢琴受潮走音,音色怪异吓着孩子,特意请您过来重新调一调。”
我没有应声,握紧盲杖,杖尖点过积水的台阶,一步一步踩稳。台阶六级,门槛不高,门轴有点涩,得用肩膀推一下才开。
空气裹着未散的木器漆味,混着新腻子的土腥。
盲杖继续向前轻探。
小婉我熟。市潮剧团当家花旦,天赋出众,天生一副通透亮堂的嗓子,圈内少有的绝对音感。前两年她跨界做潮剧搭配钢琴的戏歌,一炮走红。为打磨新作、校准配乐,她好几次请我上门调音,待人温和,对音律分毫不让。
头一回见她,是三年前。她把我领到琴边,说陈师傅,我这琴有个音不听话,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听着心里发毛。我一按,还真是那么个事,差得极小,寻常人根本听不出来,她听出来了。那天她穿着件旧毛衣,头发挽着,坐在琴凳上一遍一遍弹那一段。弹到第七遍我才说,够了,我记住了。她笑起来,说陈师傅,你这耳朵比仪器准。
她还有个习惯。每次弹琴前,先把琴凳升高半寸。她说低半寸,气就压在胸口,唱不上去。
这样一个人,前天夜里从三楼窗口掉了下去。
推开三楼琴房的门,一股厚重的香薰扑面而来,浓烈得反常,却盖不住窗缝灌进来的雨夜冷风。风穿过破窗缝隙,发出细碎呜咽,房间安静得死寂。
我这鼻子不灵,可也闻得出那是白茶味的蜡烛香薰,一口气点了三四个。太浓了。浓得不像给人闻的,像给人盖的。生活的屋子有它自己的味道——木头、皂角、孩子的奶味、锅里剩的汤。这些味儿全被香薰摁住了,一点都透不上来。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先听。窗玻璃碎了一块,位置在靠窗那侧偏右,风从那块缺口灌进来,绕过琴身,撞在墙上,再兜回来。屋子是空的,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没有衣料摩擦,连老鼠都没有。
“陈师傅,钢琴就在靠窗的位置,您慢慢弄。”
司机的脚步声慢慢走远,落向楼下客厅,木门轻合,琴房一下子静了。
我收起盲杖,缓步挪动,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琴身,是原装施坦威。三角琴,尺寸不小,琴盖内侧的水痕还没干透,说明这两天有人擦过,擦得急,没擦匀。
第一触感,过分干净。琴键、琴沿、琴身,没有半点浮尘,被人细细擦拭过。调琴三十年,我懂这种干净。居家常用的琴,一定会留下使用痕迹、薄薄积灰。这样一尘不染,不是爱干净,是有人刻意清理、掩盖痕迹。
更要紧的是地毯。
我落座琴凳,脚往下探,鞋底蹭到地毯的边。那块地毯被人换过,新的,绒面还支棱着,边角压在琴脚下面,压得不服帖。旧的地毯去哪儿了?三楼琴房,靠窗的位置,一个人从这儿摔下去,地上会留下什么,不用我说。
我掌心贴上微凉的黑白琴键。琴键的触感很顺,没有油垢,没有汗渍,也没有那种被反复摸出来的光泽。
我指尖贴着琴身边缘缓缓下移,一路摸索到最底部的延音踏板连杆内侧。一丝突兀的凸起,打破均匀顺滑的触感。
不是原厂配件。薄塑料质地,边缘毛糙,还留着双面胶新鲜的粘性,粘在踏板背光的死角。我指尖发力抠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微型芯片,两根细如发丝的引线,顺着琴底缝隙埋进共鸣箱里面。
不是调音辅助件,是微型音频震荡放大器。
我捏着它,在指腹上转了半圈。做工不算精细,外壳是普通塑料,接口是那种最廉价的焊点,一掰就断。可它选的位置太准了——延音踏板连杆,是整台琴震动最集中的地方,踩下去,整个共鸣箱都跟着动。粘在这儿,调音的人第一遍摸琴摸不到;弹琴的人一踩踏板,它就开始干活。
小婉对设备一向谨慎,绝不会私自改动钢琴内部,更不会把陌生器件藏在这种隐蔽角落。
我压下杂念,从中央C开始,逐键轻按。音阶层层铺开,音色通透,音准规整,整台琴根本没有受潮走音的迹象。低音区厚实,中音区干净,踏板也不滞涩。
直到指尖落在高音区最边缘的琴键。
一声锐音炸开。音色乍听合规,普通人分辨不出偏差,我的耳朵却牢牢抓住致命异常——频率偏移了半个音阶。
不是受潮走音那种松垮的偏,是有人动过手,把这一根弦的张力生生拽紧了半格。差得不多,可放进整首曲子里,它就是一根本不该出现的刺。
指尖按下的瞬间,脚下地板传来一层极细微、钻人的低频共振。它不震耳,却直钻颅腔,压迫心口,带来眩晕、心慌、生理性窒息感。
我抬手又按了一遍,两遍,三遍。每按一次,胸口那块地方就跟着抽一下,太阳穴发涨,手心里全是汗。
普通人听来只是刺耳;可小婉常年练习,听觉神经本就敏感,又拥有绝对音感。错位的半音,再加上放大器定向共振,足以击溃她的感官,让她眩晕失控。窗边松动的窗锁,就是留给失控者的陷阱。
我伸手摸到窗边。窗框的锁扣确实是松的,螺丝退出来两圈,手一推就开。窗台外沿有水,还有一道蹭出来的印子,方向朝外。
一切都对上了。
“陈伯伯……”
稚嫩怯弱的声音卡在门口。是洋洋。小小的赤足踩在地板上,睡衣单薄,身子微微发颤,抵着门框不敢靠近。
我放缓气息:“洋洋,怎么还没睡?”
“伯伯,你刚刚是不是弹出那个坏声音?”他吸着鼻子。
“什么坏声音?”
“妈妈那天就在这里弹琴。”洋洋断断续续,“弹到那个音,声音尖尖扎耳朵。妈妈捂住耳朵、胸口,身子往后倒……后来,玻璃碎了,风好大。”
“妈妈倒下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门口。”他的声音抖了一下,“妈妈让我回屋,我不肯,我站在门口看她。她弹着弹着站起来,一只脚往后退,撞到琴凳,然后就……”
他没说下去,狠狠抽了口气。
“妈妈那天戴着耳机吗?”
“戴着。白的,一边一个。她说要听自己录的。”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戴耳机,耳朵里灌着放大器送过去的同一个频段,外头的雨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也听不见。人在那种状态下,几秒钟就会天旋地转。
几句话,所有碎片对上。
受潮、受惊、意外坠楼,全是假话。这是一场依靠音律、共振、人体感官弱点布置的谋杀。
“陈师傅!热水给您泡好了!”
楼下传来司机上楼的脚步声,节奏平稳,步步逼近。
我动作放得极轻,飞快把震荡芯片揣进贴身口袋,又伸手摸到琴架上小婉用来存谱录音的平板,悄悄放进盲人布包底层。布料摩擦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微不可闻。
我坐回琴凳,落下一串平缓的调子,装作专心调音。手指按在琴键上,脑子在数他的脚步——上到二楼了,一步跨三阶,比刚才上来时快。
2 绝对音感
司机的脚步声停在琴房门口。我背对着门,手指依旧在琴键上平稳跳跃。
他走进来了。脚步很轻,身上混着劣质古龙水和雨水的潮气。那香水太便宜,前调冲得凶,散得也快,剩下一层油腻的甜,压不住他身上的汗。
“陈师傅,水放这了。”司机的声音听着自然,脚步却没有走向茶几,径直绕到钢琴右后方——延音踏板那一侧。
“这琴……问题大吗?”他装作随口一问,我听见布料褶皱的声响,他蹲下身,正在查看踏板。
他在看那块地方。
一个送茶的司机,不会蹲下去看钢琴的踏板。他在确认那枚芯片还在不在。
“问题不大。”我停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杯子是玻璃的,壁薄,烫手,茶是刚沏的,茶叶没泡开,飘着一股陈味,“保养底子不错,就是连日阴雨,高音区几根弹簧受潮,回弹慢,声音发闷。”
我把问题引向受潮机件,半个字不提踏板下的芯片。
“哦,那能修好吗?”司机站起身,气息松了一点。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响,年纪不轻了。
“能修。我回工作室拿点除湿液和校准工具,明天白天再来一趟。”我摸向盲杖,“今天太晚,雨又大,我眼睛不方便,得先回去。”
“哎,好,我送您。”
下楼时我走得很慢,盲杖磕在楼梯上,笃、笃、笃。楼梯是实木的,踩上去会有一点回响,回响里夹着布料的声音——二楼左边那间屋子,有个人贴着门站在里面听,不出声,呼吸放得很稳。
走到玄关,一股浓重的烟草味飘过来。
“小婉的琴,到底怎么回事?”低沉男声从沙发上传来。是剧团副团长赵德发。
“赵团长,琴没有坏,就是受潮了。”我微微低头,做出拘谨畏缩的模样。
“陈师傅,小婉生前最信任你的耳朵。”赵德发站起身,皮鞋停在我的盲杖尖前,“你老实跟我说,这琴里的声音,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他嘴上问钢琴,实则在试探。这一句话问得太直,直得不像关心一架琴。真正关心琴的人会问哪个音区、什么音色、要不要换弦。他问的是“有没有不对劲”。
“声音就是声音,能有什么古怪?”我皱起眉,语气带上不耐烦,“我瞎了三十年靠调音吃饭,受潮的木头和正常的木头,我分得清。您要是觉得晦气想处理,明天我可以按报废价拉走;想留,我明早过来修整。”
我刻意扮成一个眼里只有手艺、有点贪小利的老技师。
“报废价多少?”他问得很急。
“看型号。这琴二手能卖三四万,报废我给您五千,我自己找人拉走,亏的是我。”
大厅安静两秒。他心里的秤在动,秤上称的不是琴,是我这个人值多少钱。
“送陈师傅回去。”赵德发开口,语气松了几分。
我被扶上车,关上车门。车里比屋里暖,雨刷一下一下地摆,刮得玻璃作响。司机没话,我也没有。二十分钟的路,他抽了两根烟,烟头都按在同一个烟灰缸的角上。
半小时后,我回到老城区的调音工作室。
锁好三道防盗门,拉上厚重遮光帘。开灯对我没意义,但今晚我开了——手指按在开关上停了一下,还是按下去。屋里亮着,我心里踏实一点。
我摸到工作台,拿出平板,接上读屏器和骨传导耳机。
平板没有设密码。我点开一个叫《戏歌Demo》的音频文件。
耳机里,悠扬的潮剧唱腔铺开。她一开口就是那句拖腔,“啊——咿——呀”,尾音往上挑,挑得很稳,是练了二十年的底子。底下垫着钢琴,左手是琶音,右手是唱腔的骨架,中间有几处留白,留得很聪明。
走到三分十二秒,猛地撞出一声尖锐滑音。
像生锈刀片,擦过耳膜。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第二遍,第三遍,一直听到第七遍。每听一遍,心口那块地方就跟着抽一下,后颈起一层汗。
那晚小婉坐在钢琴前,加上踏板放大器,密闭琴房里的声压会成倍放大。以她的听觉敏感度,瞬间眩晕失控,摔出窗口。
我把耳机摘下来,坐在椅子上缓了半分钟。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摸出那枚微型震荡放大器。
是谁在琴房悄悄装上它?赵德发?司机?或是剧团里嫉妒小婉的同行?
我把芯片放在工作台,伸手去摸螺丝刀。
手停在半空。
不对。我屏住呼吸,所有知觉沉向耳朵。
已经深夜十二点,老巷浸在雨里。可在雨声底下,一缕刻意压着的呼吸,贴着门缝渗进来。
有人跟着我回家了。
3 暗夜盲战
门外的呼吸停了。但雨靴踩在青石板上的摩擦声,正一点点向我紧闭的防盗门逼近。
我没有动,像一块石头一样嵌在椅子里。盲人的生存法则,在黑暗中,谁先发出多余的声响,谁就先暴露命门。
十二平米的屋子,我住了九年,哪块地板翘、哪个抽屉卡、哪根梁上挂着东西,我闭着眼都知道。这屋子是我的地图。
他停在门边,没有敲门。极其微弱的“咯吱”声顺着门缝钻进来——那是金属拨片在试探锁芯。一下,两下,试到第三下的时候,锁芯里那声细响变了,他找着了。
我缓缓弯下腰,把脚从皮鞋里褪出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皮鞋留在椅子底下,这是我今晚做的第一个决定——赤脚,没有声音。
我摸到桌角那台二手的读屏器旁边,手机压在一摞琴谱下面。我摸出来,拇指按在侧边的电源键上,连按了五下。
这是三年前社区给盲人装的一键报警。连按五下,自动拨110,把我的定位和绑定信息发出去。报警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手机不会响铃,只会在我耳朵边震一下。
震了两下之后,停了。通了。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压着气说了一句:“老陈,建设巷四十七号,有人撬门。”
挂了。
“咔哒。”
防盗门锁被拨开了。老旧的合页发出一声轻叹,雨夜的冷风夹杂着水汽灌了进来。
来人没有开灯。他甚至连手电筒都没拿出来。在他的常识里,一个瞎子待的地方,开灯纯粹是浪费。
这恰恰成了我的主场。
我退到工作室最深处的那架旧三角钢琴后面。那台琴是我师傅留下的,琴盖缺了一块,左侧琴脚垫着两本旧黄历。我蹲下去,脊背贴着琴身的侧面,把呼吸放到最浅。
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压得很低,鞋底在木地板上一点点蹭动,手里握着的铁器由于紧张,和裤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撬棍,铁的,比普通的粗,前头有点钝。
他往前摸,撞到我工作台边上的谱架。谱架倒了,铁架子砸在地上,“哐”一声。
他停住,等了很长一会儿。
“陈师傅,睡了吗?”司机的试探声在黑暗中响起。
我没有回应。
脚步声一点点逼近。三米,两米。
“啪。”
他踩到了我提前横在过道中间的一根废旧琴弦,上面绑着几个容易滚动的铜制弦轴。
弦轴一滚,滚得满地都是细碎的响。
“谁在那!”司机猛地转身,握紧手里的撬棍,朝着声音发出的角落扑去。
撬棍抡在木箱上,“咚”的一声,木屑的味道散开来。他扑空了,重心往前一带,脚底下踩到了另一个弦轴,身子歪了一下。
电光石火间,我从钢琴后方闪出。我没有去和他肉搏,一个瞎眼老头不可能是壮年男人的对手。
我扬起手里的纯钢调音扳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了面前这架钢琴的低音区。
“轰——!”
几十根粗壮的低音琴弦被重锤击中,瞬间爆发出如同海啸般的低沉轰鸣。在这个极其封闭、四周堆满木料的工作室里,低音共振瞬间引发了空气的剧烈震颤。窗户玻璃嗡嗡作响,架子上的工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啊!”
司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了脑袋。巨大的声压让他瞬间耳鸣目眩,手里的撬棍“当啷”落地,他痛苦地捂住耳朵,缩成一团。他嘴里开始胡乱地喊,喊的是什么我听不清,声音全碎了。
我的耳道里,早就塞着特制的降噪耳塞。这声轰鸣,对我来说只是空气的一次轻微推搡。
我顺着他惨叫的声音,一步跨过去。拿出备好的高音钢丝,横抵在他后颈,膝盖狠狠顶住他的脊背。
“别动。”我贴在他耳边,声音冰冷,“这钢丝能承受几百斤的拉力。你再动一下,它划伤的,就是你的颈动脉。”
他僵住了,双手拼命拍打地面,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谁让你来的?”
他不说话,只是喘。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把膝盖往下压了压,“赵德发让你来拿平板和芯片,拿不到,就把我带走。带走是委婉说法,对吧?”
他的喘声乱了一拍。
“我这条命不值钱,可你也得想想,你替他办这一趟,他能给你多少。”我松开一点钢丝,“他要是真舍得给钱,不会派你一个开车的来干这个。”
“陈师傅……陈师傅我错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是抖的,“我儿子在他手上,他说我不办,就把我儿子从剧团开出去,还让我老婆没了工作……”
他哭起来了。
我压着他,一动没动,等他哭完那口气。
五分钟后,接到我盲打报警的辖区民警踹开了工作室的门。手电光扫过来的时候,我把钢丝收了,从他身上退开,举起双手。
“我是报警人,他在我屋里。”
“陈师傅?”
“是我。”
民警把那个脸憋得通红的司机按倒在地,上了铐。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倒抽一口气——我工作台底下那一堆东西,铜弦轴、琴弦、翻倒的谱架、地上砸出来的木屑。
在局里,我把芯片和平板交了出去。录音里,清晰地传出了小婉崩溃的哭喊,和赵德发阴毒的威胁。
做笔录的警官姓周,四十来岁,说话不急,问得很细。他把芯片托在手里看了很久,又问了半个音阶的事,问了四遍。最后他把东西推回来,让人送去声学实验室。
“证据很有分量。”负责做笔录的警官给我倒了杯水,“但这只能证明他做假账、和死者有过冲突。小婉坠楼那个案子,现场太干净,没有直接的外力痕迹。声学装置能诱发眩晕,但要证明就是它把人逼下去的,鉴定报告最快也得一周。这孙子如果不开口,很难按故意杀人定罪。”
“一周太长了。”我说。
“我知道。”他顿了顿,“可我们只能等。”
正说着,警察拿着我的手机走过来:“陈师傅,刚刚收到一条短信。”
屏幕上的字被读屏软件毫无感情地念出:“陈师傅,旧排练厅,一个人来。如果不来,小婉的儿子可能也会发生点意外。——赵。”
我坐在椅子上,握着盲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后背起了一层凉,从尾椎一直凉到脖子。
“陈师傅,你千万别去。”警官急了。
“不去不行。”我抬起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空洞却决绝,“他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去,他一定会自己说漏嘴。你们给我挂个窃听器吧。”
周警官在旁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们跟着。你要是撑不住,就咳嗽两声。”
4 声学死局
上午十点。雨停了。
我在两名便衣的暗中陪同下,站在了市剧团旧排练厅的门外。昨晚与黑暗的搏杀,让我的骨头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右肩那一下撞在琴角上,抬手都费劲。
周警官在我进门前,把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摁在我领口内侧,用别针固定好。
“收声范围五米,别捂毛衣。”他说,“我们在后台和外墙。你一咳嗽,我们就进。”
这地方废弃了很久,空气里全是旧木头烂掉和灰尘的味道。木地板翘起来好几块,踩上去会晃。屋顶的瓦少了几片,一线光从上面漏下来,落在地上,暖的。墙角的音箱蒙着一层灰,一共八只。
我推开门,靠着盲杖的回音,判断出正前方十米开外的主舞台上站着一个人。他一个人。台口那两侧的木箱后面是空的,后头也没有第二个呼吸。
“陈瞎子,好胆量。”赵德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高挑大厅里响起,回音在墙壁上撞来撞去。
“赵团长,我胆子不大。你把小婉的儿子放了。”我停下脚步。
“放了?我根本没动他。”赵德发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厅里显得极度扭曲,“我就是想让你来。陈师傅,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坏?我花了多少钱,多少精力,把她捧成了台柱子!她呢?她不知好歹,非要查我的账,还想把录音交给纪委!她毁了我半辈子的心血,她死有余辜!”
我没说话,听着他由笑转怒、又变得疯狂沙哑的呼吸。这才是真实的赵德发,一头被贪婪和恐惧逼到绝路的野兽。
“剧团一年亏多少,你知道吗?”他往前走了一步,“四十多万。这四十多万的窟窿,我拿什么填?我儿子在外头读的书,一年二十万,我老婆的药,一个月三千。这钱从哪儿来?”
“从公账上。”
“公账本来就是给剧团花的!”
“给剧团花,不是给你儿子花。”
他停了一下,呼吸更粗了。
“你不该动那架琴。”我说,“你有别的法子,非要用她最自信的东西去杀她。”
“那是她自己不听话。”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发狠,“我给过她机会。合同都摆在她面前了,签个字,戏歌的改编权归剧团,她还能唱,还能红。她不签。她说她要拿去举报。”
“所以你找了人,在她的琴上动手脚。”
“我找了个懂音响的。”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小事,“你以为这东西多难?几百块钱的板子,一根线,接进去就行。调音师调不出毛病,可她一弹,她自己就受不了了。她那么爱那架琴,最后死在自己琴上,也算圆满。”
我没接话。手指在盲杖上捏了一下。
“你现在把证据交出来,我还能让你留条命。”他威胁道。
“你觉得我会信吗?”
“那就别怪我了。”赵德发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她不是喜欢唱戏歌吗?那晚的调,我还没让你完整听过。这旧排练厅的音响,本来是留着排练用的。虽然比不上她那架施坦威,但功率够大。”
我听到了“滴”的一声轻响。是遥控器。
紧接着,四周墙壁上那八个老旧的大型阵列音箱,猛地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那段致命的戏歌响了起来。
“嗡——!”
和琴房里完全不一样的感受。那晚是琴腔的共振,而此刻,是八个大喇叭把错位的半音和低频音浪,直接砸在我的脸上。
一声唱腔从音箱里出来,拖得又长又稳。到那个音的时候,空气变了。
声压瞬间破坏了平衡。我的耳膜像被塞进了一把沙子,胸腔里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剧烈狂跳,每跳一下都像要冲破肋骨。呼吸变得极度困难,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的疼。我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赵德发没有说话。他知道我领口有窃听器,他算准了只要我死在这场“意外”里,他就能撇清关系。
我趴在地上,死死咬着牙。如果在这里晕过去,我就真的死了。
那个音反复来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嘴里全是铁锈味,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我知道这是人快到极限的样子。
我强忍着恶心与眩晕,顺着木地板摸索到了舞台侧边的暗线槽。当年全市文化宫改造,这套老式阵列音响,就是我做的调音测试。我太清楚它的缺陷了——线材老化,根本承受不住半个小时的满负荷运行,极易短路起火。
指甲抠进缝隙,摸到了那根极粗的老式电缆。电缆外面裹着绝缘皮,皮已经硬了,用指甲划上去能听见干裂的响。
我没有带什么科幻武器,我只带了一把最普通的、用来拧弦轴的钢制调音扳手。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钢制扳手的U型口,狠狠地砸进了老化的电缆绝缘皮里,猛地一撬。
“砰!”
巨大的短路火花伴随着焦糊味炸开,整面墙的八个音箱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音,随后彻底哑火,冒起了黑烟。
世界瞬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灰尘从房梁上掉下来的声音。
“你……”赵德发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瞎子能有这种手段。
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缓解着心脏几乎要骤停的疼痛。手心被火花燎了一下,烫得起了一层泡。
“赵德发。”我慢慢撑着地,站了起来,“你不该让我先听那首曲子。这曲子里的频率,我早就烂熟于心了。”
他慌了,转身想跑。木板被踩得吱嘎乱响。
我咳了两声。
大厅的铁门被猛地踹开,便衣警察冲了进来,直接将他扑倒在地。周警官跑到我身边扶住我,手掌冰凉。
“录上了?”我问。
“全录上了。”他说,“一个字都没漏。”
5 绝唱
赵德发被捕后,案子彻底轰动。
他虽然一开始还在狡辩,但那段排练厅里他自己崩溃时喊出的自白,加上小婉留下的芯片物证和录音,彻底定死了他的罪名。声学实验室的报告第三天才出来,结论写得很克制:那段频段诱发的眩晕与失衡,在特定体质、特定声压条件下足以导致人丧失平衡。法医后补了一句,说小婉坠楼前有明显的失衡痕迹,指甲缝里有窗框的漆。
案子结了,剧团停演,市里的报纸发了两篇稿子,标题一个比一个响。
追悼会开在剧团的小礼堂。我没上台,坐在最后一排。有人在台上唱了一段清唱,没配琴,就是一个嗓子在空气里站着。那段唱腔一出来,我后背立刻就麻了——那是我在耳机里听过几百遍的那首戏歌,只是去掉了钢琴,去掉了那个错的音,干干净净的。
唱到一半,底下有人在哭。
半个月后。深秋的阳光透进我的工作室,照在那架重新焕发生机的施坦威上。这琴后来被家属从别墅里搬了出来,暂放在我这儿。
我把琴盖打开,一根一根查。那根被拽紧的高音弦,我拆下来的时候,弦身上有一道浅痕。我又在制音器上摸到了一小片铅——比指甲还薄,用胶粘在背面。就是这块铅,把张力压偏了半格。
我把铅刮下来,托在手心里称了称,不到两克。
两克铅,一根弦,八个喇叭。一条人命。
我换了新弦,重新校了钢板,把所有的螺丝都紧了一遍。校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停下来,把那半寸高的琴凳放回去——她那个习惯,我没改。
洋洋被他奶奶带过来,领回她的遗物。
“陈伯伯,妈妈的钢琴修好了吗?”他站在门口,声音怯生生的。
“修好了。”我招了招手,让他过来。我摸着他的头,“上去弹一段吧,妈妈教你的。”
“我怕。”
“怕什么?”
“怕那个坏声音。”他说得很轻。
“那个音,伯伯把它改回来了。”我把他抱上琴凳,“你弹,伯伯听。”
洋洋坐在琴凳上,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琴键。
他弹得生涩,左手有一处漏了拍,右手到了那个音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揪了一下。可那声出来,是正的,干净的,什么都不带。
那是那首原版的戏歌。没有错位的半音,没有刻意隐藏的杂音。潮剧的婉转,结合着钢琴的干净,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溪水,在这个充满阳光味道的屋子里流淌。
我坐在椅子上,端着一杯热茶。听着听着,我的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个画面。
小婉穿着戏服,站在光里,唱得那么清亮。
一曲终了。
“陈伯伯,我弹对了吗?”洋洋转过头问。
“弹对了。”我喝了一口茶,笑了一下,“一个音都没错。”
他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忽然又问:“伯伯,我妈妈是不是听错了?”
我愣了一下。
“她没有听错。”我说,“她听得比谁都准。是有人故意让那个音变坏的。”
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只是“嗯”了一声,从琴凳上滑下来,跑到窗边去看阳光。
我站起身,把那副放在工作台上的降噪耳机,收进了最底层的抽屉里。
这世上,终究不该有那么多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