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批囚宠 · 强制爱 · 绝对掌控 · 体型差 · 黑道暴徒
## 1
铁链的声音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这间屋子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几乎会被忽略。金属环扣在脚踝上,内壁衬着一层薄皮,不磨骨头,但也挣不开。温晚试过。第一个晚上就试过。她用尽全身力气拽,脚踝被勒出血痕,链条纹丝不动,另一端焊死在床脚的钢板上,焊点粗糙,是临时弄的,但足够结实。
门开了。
走廊的光切进来一条,又被关上的门截断。脚步声不急,军靴底压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停住。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冷的,带着硝烟和皮革混在一起的气息,说不上好闻,但存在感强到无法忽视。
“吃饭。”
一个搪瓷碗搁在床头柜上。白粥,小菜,一双筷子。温晚没动。她蜷在床靠墙的那一侧,膝盖收在胸前,头发散着,遮了半张脸。男人站了两秒,弯腰,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脸抬起来。
力道不重,但她躲不开。
他看了她一会儿。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眉骨很高,眼窝深,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评估用途,或者评估损坏程度。左眉尾有一道旧疤,断了一小截,光打上去的时候那道缺口格外明显。
“不吃饭,是想让我喂?”
温晚摇头。幅度很小,下巴还在他手里。
他松了手,直起身。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门锁落下,铁链在床脚碰了一下,闷响。
温晚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坐起来。粥还热着。她端起碗,手在抖,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她逼自己吃。吃完了才有力气想别的。
这是第四天。或者第五天。她记不太清了。被带来的时候是夜里,头上罩着袋子,车开了很久,弯很多,她晕得昏过去一次。醒来就在这间屋子里,脚上多了这根链子,床头多了一盏永远亮着的灯。
她是一名小学老师。教语文,二年级。那天放学她在校门口等公交,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面前,车门滑开,一只手伸出来把她拽了上去。整个过程不到三秒。路边有学生家长,但没人反应过来。
她被关了五天,只见过这个男人。
## 2
男人叫厉沉。
温晚是第三天从送饭的人口里听到的。送饭的是个年轻男人,寸头,脖子上有纹身,把碗放下就走,全程不看她。温晚问“他叫什么”,寸头犹豫了一下,说“沉哥”,然后补了一句“你别问了”,关上门。
厉沉。做什么的,不知道。但这间屋子告诉了她一些东西。墙很厚,窗户封死了,外面还有一层铁栅。屋子里的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抽屉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床头灯是唯一的光源,不管白天黑夜都亮着,分不清时间。
第五天晚上,厉沉来得比平时晚。
门推开的时候带着一股更重的血腥气。温晚缩在床角。他没开大灯,只借床头灯的光走到桌边坐下,背对着她,把外套脱了。左肩后方有一片深色,洇透了里面的黑色T恤,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受伤了。
温晚盯着那片深色,手指攥紧了被子。厉沉偏过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
“看什么。”
“你在流血。”
“死不了。”
他站起来,从桌下的一个铁盒里翻出什么东西,又坐回去,侧着身处理伤口。动作很糙,纱布缠了两圈,用牙咬着扯紧。整个过程他没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像是做过一万次。缠完了,他把染血的纱布团了团扔进铁盒,才重新看向温晚。
“你怕我。”
温晚没说话。怕这件事不需要承认。
厉沉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灯光只照亮了他半张脸,另一半沉在暗处。
“怕就对了。”他说,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情绪,“怕,才能活。”
第二天,脚踝上的链子被取掉了。
温晚愣了很久,坐在床边,脚踩在地面上,脚踝空得让她不适应。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拧了拧把手。门开了。走廊很暗,尽头有一扇窗,透进来灰白色的天光。她沿着墙走到窗边,往外看。下面是院子,水泥地,停着两辆黑色的车。院子外面是更高的墙,墙头拉着铁丝网。
厉沉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包子和豆浆。
“吃完,去楼下。”
温晚接过袋子,指尖碰到他的手,冰的。她低头吃包子,猪肉白菜馅的,还热着。厉沉靠在对面墙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你会教小孩?”
温晚顿住,咀嚼的动作停了。
“我有个侄子,七岁。要找个老师。”厉沉把掐灭的烟头扔进垃圾桶,语气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教他。教好了,院子里你可以随便走。教不好——”
他没说完。
温晚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嗓子发紧,但她点了点头。
## 3
厉沉的侄子叫阿野。
瘦,黑,眼睛大得不合比例,见到生人不说话,手里攥着一个缺了轮子的小汽车,蹲在客厅角落的地毯上,拿车在地毯绒毛上反复来回推。温晚蹲在他旁边,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一会儿那辆小汽车。
“这个车,原来是什么颜色的?”
阿野没抬头。手指攥紧了一点。
“蓝色的。”声音很轻。
“那蓝色的车,跑得快吗?”
“快。”
“比真的车还快?”
阿野终于抬了抬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温晚在里面看到了一个七岁小孩该有的东西,而不是这几天在厉沉脸上看到的那种冰封的平静。她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从包里拿出纸和笔,画了一条路,路上画了一个小汽车。
“我们让蓝车在这条路上跑,好不好?”
阿野把手里的小汽车放在了纸上。
厉沉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转身走了。
温晚用了半个月让阿野开口读课文。又用了半个月,让他肯在读完一页之后,主动把书翻到下一页。阿野不是笨,是不习惯有人等他。以前没人等他。厉沉偶尔在旁边听,背靠着门框,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不走。
温晚开始摸到一些规律。厉沉在的时候,屋子里的人都会压低声音。送饭的寸头叫阿良,每次把饭放下就快步离开,眼睛不往温晚身上多放一秒。厉沉不在的时候,阿良会多嘴说两句,比如“沉哥今天不回来了,你早点睡”,语气里透着一种松快。
厉沉不在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两三天不见人。温晚不问,但阿良会说漏嘴。什么“码头那边出事了”“沉哥去处理了”,说完又猛地刹住,看她一眼,像怕她记住。
她确实记住了。
她记住的还有院子东南角的铁门。门从外面锁,但锁是旧式的挂锁,链条绕了两圈。每天下午三点左右,会有人来送菜,挂锁打开,门推开一条缝,菜筐递进来,然后重新锁上。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
半分钟。
温晚用了一个星期观察,确认了每一天的时间误差不超过两分钟。送菜的是个矮胖男人,骑着三轮车,把菜筐放在门口,喊一声“菜到了”,等人来开锁。开门的是阿良。
她需要让阿良不在那个时间去开门。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那天下午阿野发起了烧,三十九度。温晚把湿毛巾搭在他额头上,下楼去找阿良。阿良在院子里擦车,听她说阿野发烧,扔了抹布就往楼上跑。温晚跟着跑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南角的铁门。
挂锁还在。但钥匙插在锁眼里,阿良跑得太急,忘了拔。
温晚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发疼。她没跑。她走。步子稳着,但每一步都在拉长。三十秒,她走到门边,拧钥匙,抽链条,门推开。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口通着大路,有车声。她把链条和锁挂在门内的把手上,做出从外面锁上的样子,然后关上门,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开始跑。
书包里只有阿野的一本语文课本和半瓶水。她沿着大路跑了大概两百米,拐进一条岔路,又跑了一百多米,看见一个公交站牌。站牌下站着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看了她一眼。
温晚停下,弯腰喘气,把散乱的头发往耳后抿了抿。她摸口袋。口袋里只有阿野给的一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没有手机。没有钱。
公交车来了。温晚看着车门打开,老太太上了车,司机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她没动。车走了。
她没有钱,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个城市。厉沉从来没带她出过那扇铁门,她也从来没在屋子里找到过任何一张纸片上印着地址。
但这不是让她站在原地没动的原因。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巷口那扇铁门的方向,隐约有一个人影跑出来,左右张望。是阿良。他站在巷口,转了一圈,还没看到她,但很快就会往这个方向来。
温晚转过身,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得发苦。
她走回去了。
阿良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脸都是白的。“你、你——”他说不出完整的话,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院子里拽,手劲大得她踉跄了两步。
厉沉是当天夜里回来的。
温晚坐在阿野床边,阿野的烧退了一些,睡着了,手还攥着她的袖口。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后背绷紧了,但没有回头。
厉沉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阿野,伸手探了探额头。然后他直起身,看向温晚。
“出来。”
走廊里没开灯,只有尽头那扇窗透进来的月光。厉沉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
“阿良说,你走到巷口了。”
“嗯。”
“为什么回来。”
温晚沉默了几秒。阿野睡着的那张脸在她脑子里过了一下。还有厉沉受伤那晚说的那句话,“怕,才能活”。她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什么的,但她知道那间屋子里有阿野,有一个七岁小孩攥着缺轮子的小汽车,等她翻下一页课文。
“阿野明天还要读第三课。”她说。
厉沉没说话。暗处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温晚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视线有重量,压在脸上像一只手。过了很长时间,他侧了侧身,让开了走廊的路。
“回去睡。”
温晚从他身侧走过去。经过他胸口高度的时候,她听见他极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她没有听清,只捕捉到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沉沉的,砸在地上。
她没有停步。
## 4
那之后,院子的铁门没有再加锁。
但温晚再也没有走到巷口。
不是因为有人拦她。是她自己试过一次,走到巷口,站了一会儿,又回来了。第二次走到巷口,站的时间更短。第三次她走到铁门边就折返了。像一条被剪了翅膀的鸟,笼门开着,但飞不出去。她已经知道外面没有东西接住她。
厉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什么都没说,但有一天温晚在客厅给阿野上课的时候,桌上多了一部手机。旧的,屏幕上有划痕,但能开机。通讯录里只存了一个号码,备注是“沉”。
“别打给别人。”厉沉从她身后走过去,拿桌上的打火机,语气淡得跟没说过这句话一样。
温晚看着那部手机,没有拿。
真正让她拿起手机的,是阿野问的一句话。那天阿野读完了第三课,合上课本,仰着头看她:“温老师,你为什么不回家?”
温晚张了张嘴。阿野又说:“我以前的老师,每天下课都回家。”
那天晚上温晚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她盯着那个“沉”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去。
她开始教阿野更多的东西。不只是课本上的。她教他洗手要搓够二十秒,教他鞋带松了要蹲下来系好,教他别人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阿野学得很慢,但每学会一样,眼睛里就亮一点。厉沉有时候在旁边看,不插嘴,但温晚注意到他看阿野的时间比看她的时间长。
有一次阿野睡着了,厉沉坐在客厅里没走。温晚收拾书本,他忽然开口。
“你教他这些,是想让他变成一个好人?”
温晚把书摞好,放在膝盖上。“我想让他变成一个能自己系鞋带的人。”
厉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她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偏过头,笑了一声,很短,几乎没有声音,嘴角动了一下就消失了。
“你跟你看起来的不一样。”
“你跟我看起来的也不一样。”温晚说。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厉沉也顿住了,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深了一层。
温晚低下头,把书放进书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那天之后厉沉开始偶尔跟她说话。不多。有时候是“今天阿野吃了什么”,有时候是“那个药箱里有退烧贴”。他说话的方式永远像在下命令,但内容渐渐从命令变成了别的东西。温晚分不清这种变化是从哪一刻开始的。她只知道,有他在的屋子,空气的密度不一样,她不需要抬头就能知道他在哪个方向。
她开始害怕这种知道。
## 5
温晚第一次见到厉沉动手,是在院子里。
那天来了几个人,温晚不认识。其中一个矮个子嗓门很大,站在院子中间对着厉沉嚷嚷,手比划得很用力。厉沉背对着温晚的窗户,听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什么。矮个子忽然从腰后面掏出什么东西,黑黢黢的,对着厉沉。
温晚的手停在窗玻璃上。她应该蹲下去。应该离开窗户。但她动不了。
厉沉的动作比她眨眼还快。矮个子的手腕被拧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那东西掉在地上,厉沉一脚踢开,然后膝盖顶上矮个子的腹部。人就蜷下去了,趴在水泥地上,发出一种不像人的声音。厉沉蹲下来,揪着矮个子的头发把脸提起来,凑近了说了几句话。声音太低,温晚听不见内容,只看见矮个子的脸白了,拼命点头。
厉沉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然后他抬头,往温晚的窗户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他的眼睛找到她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温晚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床沿上,跌坐下去。
那天晚上厉沉没有出现在她房间里。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温晚在走廊上碰到他,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比平时让得宽。
“怕了。”他说。不是问句。
温晚攥着手里的绘本。阿野的绘本,她要去给他读。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稳:“你让他走了。”
厉沉看着她。
“那个人。你让他走了。”温晚抬起眼,“他没有死。”
厉沉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很轻。然后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她,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上。窗外的天是灰的。
“你看见的东西,”他说,声音很低,“比你以为的少。也比你以为的多。”
他从她身侧走过去。这一次没有停留。
温晚站在原地,手里的绘本封面上画着一只兔子,兔子的耳朵竖着,眼睛黑亮。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绘本翻过来,背面对着走廊的光。
## 6
转折来得没有征兆。
那天下午厉沉出去了,阿良也不在。院子里只剩温晚和阿野,还有两个温晚叫不上名字的人,一个在门房,一个在楼上。阿野在客厅地毯上拼拼图,温晚坐在旁边翻一本旧杂志。
铁门被撞开的声音是从外面来的。
先是挂锁落地的脆响,然后是铁门撞在墙上的巨响。温晚站起来,阿野手里的拼图块撒了一地。门房那边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倒地的声音。温晚弯腰把阿野抱起来,往楼上跑。阿野搂着她的脖子,没有哭,但全身绷得像一根弦。
楼梯刚上到一半,客厅里就进来了人。脚步声很杂,不止一个。有人在喊,“找,都找出来”。温晚加快脚步,推开阿野房间的门,把他塞进床底和墙之间的夹缝里。
“别出声。”她蹲下来,看着阿野的眼睛,“不管听到什么,别出来。”
阿野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睁得很大。
温晚直起身,把门关上,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她的脚步声故意放重了,往反方向去。走廊尽头是厉沉的房间。门平时锁着,但温晚试过,锁芯松了,用力一撞就能开。她没撞过,现在撞了。
门弹开的瞬间,楼梯口的人已经上来了。温晚退进房间,背贴着墙,面对门口。
进来的是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截银链子,目光扫了一圈房间,落在温晚身上。
“厉沉的女人?”
温晚没说话。光头往前走了一步。温晚的手背在身后,摸到了厉沉桌上那个铁盒的搭扣。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那天厉沉处理伤口的时候在里面翻过东西。
光头又往前走了一步。温晚把铁盒掀开,抓住了里面第一件摸到的东西。沉甸甸的,冰凉的,握在手里形状很熟悉。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把折叠刀。刀身收着,但握在手里就是握在手里。
光头停了步,挑了一下眉。
“会用吗?”
温晚把刀举在身前,打开了刀刃。手没抖。她自己都意外。
光头笑了,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很轻慢。但他没有再往前走。温晚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这把刀是她此刻唯一的底牌,而她必须撑到某个时刻,撑到厉沉回来,或者撑到这些人觉得不值得。
后面的声音是从走廊外面传来的。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沉的、贴着地面压过来的震动。光头脸上的笑消失了,他转身,刚转了半圈,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从门口掀了出去。温晚没看清厉沉是怎么进来的,只看见他的侧影掠过门口,右臂一挥,光头就砸在了走廊对面的墙上。
剩下的两个人还没来得及转身。
厉沉从门框边捡起光头掉的东西,动作很平,不急。他把那东西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看向房间里面。
温晚还举着刀。手开始抖了。厉沉走过来,伸手把刀从她手里拿走,合上刀刃,扔回铁盒里。然后他低头看她。他的脸上溅了几点东西,温晚不愿去想那是什么。
“阿野呢。”
“床底下。”
厉沉闭了一下眼睛。很快又睁开。“你让他躲的?”
“嗯。”
他伸手,拇指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温晚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有什么,可能是灰,可能是别的。他的拇指很糙,蹭过皮肤的时候带着粗粝的触感,但力道出奇地轻。
“刀举得不错。”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嘴角动了一下。温晚第一次看见他这种表情。不完全是笑,但也不冷。
## 7
那件事之后,院子换了地方。
新院子更大,墙更高,铁门换成了电动的。温晚的房间从一楼搬到了二楼,窗户外面加了护栏,但护栏上留了一道可以打开的小门,钥匙在厉沉那里。他给了她一把。
“锁不锁随你。”他说。
温晚把钥匙收进了口袋。
阿野被送到了别处。厉沉没说送到哪里,温晚也没问。她知道阿野安全,因为厉沉亲自去送的,回来的时候阿野的小汽车在车上,人不在。温晚看着那辆缺轮子的小汽车,把它捡起来,放进了自己房间的抽屉里。
新院子里只有她和厉沉。还有阿良,但阿良住在外面的门房里,不进来。做饭的是个哑巴阿姨,每天中午来,做完就走。屋子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水流声。
厉沉在的时间变多了。有时候他整夜坐在客厅里,不开灯,抽烟,抽到一半掐掉。温晚半夜下楼倒水,看见他坐在黑暗里,烟头的红点是唯一的光。她不说话,倒了水就上楼。他也不叫她。
有一天晚上她下楼的时候,他没在抽烟。客厅的灯开着,他坐在沙发上看一张地图,上面画了很多线。温晚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厉沉没遮。温晚不认识那些地名,但她看见了其中一条线的终点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字。
“良”。
她停住脚步。
“阿良要出事?”
厉沉抬起头。他看她的方式变了,比最初那种评估的视线多了一点东西。像是她问出了一个他没想到会被问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看地图,画圈的地方后来都出事了。”温晚捧着水杯,“之前那个院子,你画过。”
厉沉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地图折起来,放到一边。
“阿良做的事,他自己选的。”
温晚站在那里。水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
“你也是自己选的吗。”她问。
厉沉的目光定在她脸上。客厅的顶灯在他眼窝里投下很深的阴影,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像两个无底的洞。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温晚。”他叫她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以前都是“你”,或者什么都不叫。
“我选的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你站在路上,我就不能让你掉下去。”
温晚抬头看他。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以前她觉得这股味道是危险,现在它变成了别的东西,一种她找不到名字的、沉在胃底的感觉。
“如果我想走呢。”她说。声音很轻。
厉沉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然后落在她后颈上。掌心贴着颈后的皮肤,不收紧,只是放着。
“门开着。”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钥匙在你手里。”
温晚没有动。他的手也没有。
## 8
阿良没死。断了一只手,被送走了。
厉沉告诉温晚这件事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下雨”没什么区别。温晚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
“断的是左手。”厉沉说,“他惯用右手。以后还能做事。”
“你砍的?”
厉沉抬眼看她。
“别人砍的。”他把筷子搁下,“我保的。”
温晚低头看着粥碗里的倒影。她的脸在米汤表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你到底是什么人。”
厉沉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只是在手指间转。烟纸在他指节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做过很多事。”他说,“有些你知道了会睡不着。”
“我现在也睡不着。”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烟被搁在桌上,他的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还低,每一句话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十六岁跟人走货。二十岁手上有人命。不是一条。后来有了自己的码头,自己的线,自己的人。这条线上的人靠我吃饭,也靠我活命。我不做,别人做,比我更狠。”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手上,“你说的那个词,好人。我这辈子跟它没关系。但阿野,阿良,还有那些跟着我的人,他们能活,是因为我够坏。”
温晚听着。粥碗里的倒影不动了。
“你呢。”厉沉抬起头,“你知道了这些,明天早上还会给花浇水吗。”
温晚每天早上给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绿植浇水。那是搬来新院子之后她唯一自己做的事。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凉粥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
“花缺水会死。”她说。
厉沉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后。手落在她肩上,力度很轻,像是放上去的,不是按上去的。
“温晚。”
“嗯。”
“你走的那天,”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慢,“我比自己以为的更早回来。”
温晚握着粥碗的手指收紧了。
“阿良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在路上了。”他说,“你走到巷口的那三十秒,我在车上看着。”
温晚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后背贴着他站立的身体传来的温度,隔着一层衬衫,很淡,但无法忽略。
“你没有拦我。”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回头。”
“我回头了。”
“嗯。”他的手从肩膀移到她的后颈,指腹贴着颈侧,能感觉到脉搏。温晚的心跳在他的手指下面,跳得很快。“你回头了。”
## 9
新院子的东面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铺满半个院子,温晚把椅子搬出去改作业,虽然她现在已经没有学生了。阿野走了之后,她不再需要教课。但她还是翻那本二年级的语文课本,一页一页地看,在空白处写批注。
厉沉有一次走过来,从椅背后面弯腰看她写的字。
“字不错。”
“教了四年书。”
“想回去?”
温晚的笔尖停在纸上。她没有抬头。“回哪里。”
厉沉没说话。他的手从椅背上移开,指尖擦过她的头发,很短的一下,像是无意。然后他走了,军靴底踩在院子的水泥地上,声音越来越远。
温晚的笔尖在纸上洇了一个墨点。她把那一页翻过去,在下一页重新开始写。
那天夜里下了暴雨。雨点砸在窗户上,护栏的影子在墙上晃。温晚被雷声惊醒,坐起来,发现房间门开着一条缝。走廊的灯亮着,光从门缝里切进来。她下床,走到门边。
厉沉靠在走廊的墙上,坐在地上,一条腿伸着,一条腿屈着,手臂搭在膝盖上。衣服还是白天那件,但湿了大半,头发也在滴水。他抬头看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人是清醒的。
“睡不着。”他说。声音被雨声裹着,闷闷的。
温晚在他旁边蹲下来。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出他脸上那道旧疤,和颧骨上一道新的、没处理过的口子,血已经凝了,但边缘还泛着红。
“你受伤了。”
“蹭的。”
温晚站起来,去自己房间拿了湿毛巾和药箱。回来的时候厉沉还是原来的姿势,没动。她在他旁边坐下,把毛巾按在他颧骨那道口子上。他嘶了一声,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
“别动。”温晚说。
厉沉不动了。他的眼睛看着她,很近的距离,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映出来的自己。她擦干净伤口,涂了一层药膏,动作很轻。厉沉全程没出声,只有呼吸在雨声的间隙里清晰可闻。
擦完之后温晚把东西收好,站起来要走。厉沉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今晚别上去了。”
温晚低头看他。他仰着脸,走廊的灯在他眼睛里变成两个很小的光点。
“就在这儿。”他说,“不用做什么。就在这儿。”
温晚站了几秒。然后她坐回去了,后背靠着墙,和他肩并肩。厉沉的手从她手腕上松开,但没有收回去,手背贴着她的手背,放着。
雨声很大。走廊里很安静。
“厉沉。”
“嗯。”
“你怕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雨砸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
“以前什么都不怕。”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现在怕你站在巷口的样子。”
温晚偏过头看他。他没看她,后脑勺贴着墙,眼睛看着走廊对面的白墙。
“那个样子怎么了。”
“太安静了。”他说,“安静得像是已经想好了不回来。”
温晚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厉沉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慢慢扣进来,十指交握,握得很紧。
“我回来了。”温晚说。
厉沉闭上了眼睛。
## 10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温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怎么上来的,不知道。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墙边放着一杯还温着的水。
她下楼的时候厉沉在院子里打电话。背对着屋子,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硬。温晚站在门内听了一会儿,捕捉到了几个词。“查到人”“不留”“今晚之前”。她的胃缩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反应。厉沉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她,脸上的冷峻收了一点,只收了一点,像是一层薄冰裂了条缝。
“早饭在桌上。”
温晚走到餐桌边。粥,鸡蛋,一碟咸菜。她坐下来吃。厉沉走进来,在对面坐下,没吃,看着她。
“今晚我出去。阿良不在,门房老赵会守着。”他说,“你别出院子。”
“会有人来?”
“不一定。”厉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但你别出院子。”
温晚把鸡蛋剥了壳,放在粥里。“你每次出去,都一定会回来吗。”
厉沉的手指停了。
“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说。
“现在想。”
他看着她把鸡蛋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嚼得很慢。然后他伸手,越过桌面,把她嘴角沾的一小点蛋黄抹掉了。手指在她嘴角停了一瞬。
“现在想了。”他说,“所以会回来。”
温晚没说话,把另一半鸡蛋吃了。
## 11
厉沉那天晚上没有回来。
温晚等到凌晨两点,院子外面没有任何动静。老赵在门房里打瞌睡,鼾声隔着窗户都能听见。她把手机拿出来,通讯录里那个“沉”字按下去,听筒里只有忙音。连打了三次,都是忙音。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坐在客厅沙发上。阿野的小汽车在抽屉里,抽屉没关严,露出一个蓝色的角。她看着那个蓝色的角,想起阿野问她“你为什么不回家”时的眼睛。
四点十七分,手机响了。厉沉的号码。温晚接起来,对面却不是厉沉的声音。
“温晚?”一个陌生的男声,沙哑,带着喘。
“你是谁。”
“沉哥让我打这个号。他受伤了,不能说话。你来不来?”
温晚的手指收紧,手机壳的边缘硌着掌心。对面报了一个地址。温晚记下来,挂断电话,站起来。
老赵在门房里翻了个身。温晚从门房窗户下面走过去,脚步放到最轻。电动门的开关在门房里面,她进不去。但院墙东面槐树底下那段矮了一截,墙头有脚踩的痕迹,厉沉大概从那里翻过。
温晚搬了院子里那把铁椅子到槐树下,踩上去,扒住墙头。墙头的水泥粗糙,磨得她手掌发疼。她翻过去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两步。墙外是一条土路,黑漆漆的,远处有路灯的光。
她跑了很久。地址是一个仓库区,铁皮房子一排一排的。她找到第三排的时候,看见地上有血迹,断断续续地延伸到一个半开的卷帘门前面。门里亮着一盏工地用的那种白炽灯,光线硬得像刀子。
厉沉靠在墙上,左手按着右侧肋骨的位置,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旁边蹲着那个打电话的男人,二十来岁,脸上有伤,看见温晚的时候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真来了。”
温晚没理他。她走到厉沉面前蹲下去。厉沉抬起头。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但眼睛是睁着的,看见她的时候,那双眼里的东西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谁让你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让我打这个号的。”温晚对旁边那个年轻男人说。
“我——”年轻男人缩了一下,“沉哥昏迷之前说的,打这个号,别打120。我以为他是让你找人……”
“闭嘴。”厉沉说。声音不大,但年轻男人立刻把嘴闭上了。
温晚解开厉沉按着伤口的手。血一下子涌出来,但不算太快。她看了一眼伤口,刀伤,不算深,但很长。她转头看年轻男人:“有急救包吗。”
“有、有。”他连滚带爬地去翻一个铁柜子,拿了一个白色的箱子过来。温晚打开,里面有纱布、碘伏、缝合针。她看了一眼缝合针,手指顿了一瞬。
“你会缝吗。”厉沉说。声音里居然带了一点笑。很淡,被虚弱压着,但确实是在笑。
“不会。”温晚把碘伏倒在纱布上,“但你得缝。”
她给伤口消了毒,然后拿起缝合针。手很稳。教了四年书,写板书练出来的手稳,此刻用在了这里。第一针穿过去的时候厉沉闷哼了一声,肌肉绷紧了,但没有动。温晚一针一针地缝,额头上的汗淌到下巴,滴在他腰侧的皮肤上。厉沉看着她的脸,一直看着。
缝完了,打结,剪线,敷纱布,缠绷带。温晚做完这些的时候手才开始抖。她把绷带末端掖好,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喘气。
厉沉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头发里,轻轻地拢着。
“行了。”他说,声音哑透了,“缝得比阿良好看。”
温晚没抬头。她的额头抵在他膝盖旁边的地上,肩膀动了一下。厉沉的手指在她头发里慢慢收拢。
“温晚。”
“嗯。”
“你翻墙出来的。”
“嗯。”
“膝盖破了。”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手指从她头发里抽出来,撑住地面,把上半身撑起来一点,低头凑近她的耳朵。
“以后别翻了。”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我回来。”
## 12
厉沉养伤的那几天,院子里的事全部停了。
温晚每天给他换药。伤口愈合得比预想的快,第三天就结了痂。厉沉闲不住,第二天就要下床走动,被温晚堵在房门口。
“回去躺着。”
厉沉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她的时候带着一种没睡醒的烦躁。“我走走。”
“躺回去。”
他看着她。温晚也看着他。两个人堵在房门口,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厉沉偏过头,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退回床边坐下了。
“你当老师的时候也这样?”他拍了拍床沿,示意她把药箱拿过来。
“哪样。”
“管人管得理直气壮。”
温晚在他旁边坐下,拆开纱布看了一眼伤口。“你当学生的时候听话吗。”
“不听话。”
“那现在补上。”
厉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这次的笑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明显,虽然还是很淡,但嘴角的弧度清清楚楚。温晚低头换药,假装没看见。
换完药,厉沉没让她走。他靠在床头,温晚坐在床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药箱的距离。窗外是下午的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黄澄澄的。
“温晚。”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回不去了。”
温晚的手放在药箱的搭扣上。她想过。从她第一次走到巷口又折返的时候就在想。从她拿起那把折叠刀站在厉沉房间门口的时候也在想。从她接到电话翻墙出去的那个凌晨,她就知道了。
“回不去哪里。”她问。
厉沉看着她。“学校。教室。以前那种日子。”
温晚把药箱的搭扣打开又扣上,反复了两次。
“我以前的日子,”她说,声音很慢,“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学校,看早读,上课,改作业,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继续上课,放学送学生出校门,回家,备课,睡觉。第二天重复。”
厉沉没说话。
“很安静。”温晚说,“安静得有时候一天下来,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
她抬起头。厉沉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
“现在我每天都要说话。”她说,“要管你吃药,要管你换药,要管你躺回去。还要跟阿良打电话问他手怎么样了。还要想老赵的鼾声是不是太大了,要不要让他去查一下。”
厉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很短,但嘴角和眼睛都在笑。
“所以你不觉得亏。”
温晚看着他笑的样子,心口那个位置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她偏过头,把药箱扣好。
“亏。”她说,“亏大了。你赔。”
厉沉的手从被子上伸过来,握住了她放在药箱上的手。掌心干燥,温度偏高,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赔。”他说。
## 13
厉沉伤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阿野接了回来。
阿野长高了一点,黑了一点,见到温晚的时候站了两秒,然后冲过来抱住了她的腰,脸埋在她衣服里,闷闷地喊了一声“温老师”。温晚蹲下来,把他搂住。阿野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
厉沉站在门口看着,等阿野松开手才走过来,弯腰揉了一把阿野的脑袋。
“以后还跑不跑了。”厉沉说。
阿野摇头,摇得很用力。
那天晚上阿野在温晚旁边的椅子上读课文,读着读着趴在桌上睡着了,课本摊开着,手指还按在页面上。温晚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厉沉靠在门框上看着。
“他胖了。”温晚说。
“那边伙食好。”
温晚走出来,轻轻带上门。厉沉还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温晚站在他面前,等他让。他没让。
“厉沉。”
“嗯。”
“阿野睡了。”
“嗯。”
“你堵着门干嘛。”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她嘴唇,又移回来。温晚的心跳快了半拍。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走廊的墙。厉沉跟过来,一只手撑在她头侧的墙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拇指碰了碰她的下唇。
“温晚。”
“嗯。”
“我不太会。”他说。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低得几乎是气声,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厉沉的犹豫。温晚从来没见过他犹豫。
“不太会什么。”
他没有回答。低下头,嘴唇贴上来。很轻。轻到温晚差点以为没碰到。然后他退开了一寸,看她的眼睛。温晚看着他,伸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把他拽回来。
第二个吻更重。厉沉的手从墙上滑下来,搂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按。温晚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走廊的灯在头顶亮着,阿野的鼾声从房间里传出来,很轻。
厉沉松开的时候,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打在她脸上,热的。
“就这样。”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先这样。”
温晚松开了他的衣服,手贴在他胸口。心跳隔着肋骨传上来,很快。比她想象的快。
“好。”她说。
## 14
日子在院子里过得很慢,也很满。
温晚开始教阿野新的东西。不只是课本,还有别的。她教他认院子里的植物,哪棵是槐树,哪棵是石榴。教他下雨之前看蚂蚁往哪里搬。教他煮粥要放多少水。阿野跟在她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什么都问,什么都想试。
厉沉在的时候会加入。他教阿野的东西跟温晚完全两个路子。比如“看到有人跟着你,别回头,往人多的地方走,然后打电话”。比如“有人拉你,就往他手指反方向掰”。温晚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瞪了他一眼,厉沉耸了一下肩。
“他得会。”
“他才七岁。”
“七岁够大了。”厉沉蹲下来,跟阿野平视,“记住没有。”
阿野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温晚叹了口气,但没有再拦。她知道厉沉说的是对的。在这个院子里,在厉沉的世界里,阿野需要这些东西。
有一天傍晚,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西瓜。阿野吃得满脸都是汁水,厉沉拿纸巾给他擦,擦了两下就放弃了,把整张纸巾糊在阿野脸上。阿野咯咯笑着自己抹。温晚看着他们,嘴角弯着,没有收。
夕阳的光从槐树的叶子中间漏下来,落在厉沉肩上。他把一块西瓜递给温晚,没有看她,手伸过来,瓜递到面前,停着等她接。温晚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厉沉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指尖在她指背上蹭了一下。
“甜吗。”他问。
温晚咬了一口。“甜。”
厉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夕阳在他眼窝里填了一层暖光,那道旧疤被光抹得淡了些。他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刚起来就压下去了。
温晚忽然想,如果那根铁链还在,她大概也不会跑了。
这个念头来得没有预兆,沉甸甸地落在胸口,但奇怪的是,不难受。像是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绷紧的东西,终于落到了实处。
## 15
入秋的那天,厉沉带温晚出了一次院子。
没有罩头套,没有绑手。他开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温晚坐在副驾,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路边梧桐叶子的味道。温晚把手伸出窗外,掌心兜着风,凉丝丝的。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一个路口。厉沉熄了火,没下车。
“往前走过两个街口,就是你以前的学校。”他说。目光看着前方,没有看她。
温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路口对面是熟悉的街道,再往前,梧桐树更密了,树冠连成一片。她确实认得这条路。走过无数次。每天早上七点,踩着梧桐叶的影子往学校走。
她没有动。
厉沉等了一会儿。“不去看看?”
温晚看着那条路。梧桐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掉。以前她觉得这条路很长,每天走两遍,来来回回,走了四年。现在坐在车里看过去,两个街口而已,短得不像话。
“不去了。”她说。
厉沉转过头看她。
“不想去?”
温晚想了想。学校,教室,早读,作业本。那些东西在记忆里变得很薄,像一张反复折叠过的纸,折痕的地方快要断了。她现在闭上眼睛想的是阿野读课文时卡壳的样子,是厉沉换药时闷哼的样子,是走廊那盏灯在雨夜里映在地砖上的光。
“不是不想。”她说,“是不用了。”
厉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发动了车。
“那回家。”
温晚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回家。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吃饭”一样平常。温晚偏头看了他一眼。厉沉的侧脸被风削出一道硬朗的线,眉尾的疤在光影里时隐时现。
“厉沉。”
“嗯。”
“你以前说,门开着,钥匙在我手里。”
“嗯。”
“我现在把钥匙还给你。”
厉沉踩刹车的动作重了一点。车在路边停下来,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
“想清楚了?”
温晚把右手伸过去,手心朝上,放在他面前。
“想清楚了。”
厉沉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覆在她手心上。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慢慢扣进去。他的握法还是那样,很紧,像是怕她抽走。
“温晚。”
“嗯。”
“我这个人,”他说,每一个字都很慢,“没有回头路,没有干干净净的时候,手上沾的东西洗不掉。”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知道。”温晚把他的手握紧了,“我又不是要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我要一个会回来的人。”
厉沉看着她。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呼吸打在她手背上,热的,有点抖。温晚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头发很硬,扎手。
“回家。”她说。
厉沉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嘴角弯了。这一次没有压下去。
## 16
冬天来的时候,阿良回来了。
左手没了,装了假肢,用起来不太灵便,但人还是那个话多的阿良。见到温晚的时候咧嘴笑,“温老师,听说你现在管沉哥管得挺严”。温晚端着一杯热水递给他,说“管不住”。阿良接过水,压低声音:“管得住。沉哥以前夜里从来不睡觉,现在你在他旁边,他打呼。”
温晚没接话,耳朵尖红了一点。
那天晚上厉沉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把外套脱在门口,走到客厅看见温晚还在沙发上坐着,面前摊着阿野的作业本,红笔搁在一边。
“还不睡。”
“等你。”
厉沉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他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整个人往下沉了沉,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卸下来了。温晚放下红笔,手搭在他后脑勺上。
“累了?”
“嗯。”
“洗澡去。”
“等会儿。”
温晚没催他。客厅的暖气嗡嗡地响着,窗外有风声。厉沉的呼吸慢慢变沉了,肩膀塌下去。温晚低头看了一眼,他闭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那道断了的眉疤被头发遮了一半。
她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厉沉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
“温晚。”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那天在校门口。上那辆车。”
温晚的手停在他头发里。她想了一下。如果那天她没有上那辆车,现在她还在那条梧桐路上走,早上七点,踩着叶子,每天一样。教室里会有新的学生,新的作业本。日子安静地、薄薄地过下去。
她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厉沉的额头。他睁开了眼睛。
“不后悔。”温晚说。
厉沉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客厅暖黄色的灯,很深,但不再是洞了。像是一间终于点了灯的屋子。
他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拉下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心跳传上来,沉而稳。
“那就关着。”他说,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低低的,带着困意,“笼子门不开了。”
温晚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阿野的房间传来翻身的声响,阿良在门房那边咳嗽了一声,风刮过槐树光秃秃的枝丫。
“不开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