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方磊第三次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手机搁在膝盖上震个不停。直播间涌进来八千多人,弹幕刷得看不清字,但他知道那些字写的是什么——“杀妻男”“还我婷婷”“死刑起步”“建议查查他全家”。他对着镜头把派出所的接报回执举起来,手指头一直在抖,纸边被他捏出一个湿漉漉的弯。
“兄弟们,我真没杀她,她骗了我五十万彩礼跑了,警察现在也在找她,你们看,这是回执——”他把纸翻了个面,又把正面对准镜头晃了两晃,“我要是撒谎,出门让车撞死,行不行?”
弹幕飘过去一条红色加粗的:“那你后备箱里的血哪来的?”
方磊把烟头扔地上碾灭,凑近屏幕:“我帮朋友搬杀鱼摊蹭上的,解释一百遍了,法医也在验,等结果行不行?你们不能听风就是雨啊。”
又一条:“你老婆失踪你第一时间去派出所,你连她老家都不去找,你心可真大。”
方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确实没去赵婷婷老家找过。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赵婷婷老家具体在哪个村。俩人相亲认识三个月就领了证,婷婷说她父母早亡跟着姑姑长大,老家在邻省山区,路不好走,进了村还得爬四十分钟山路。方磊那时候觉得这姑娘朴实、不矫情,彩礼要五十万也认了——他东拼西凑借了网贷,亲戚那边借了一圈,凑够五十万那天他在银行柜台前手都在抖,但想着结了婚两个人一起还,日子总能过下去。
结果婚礼前夜,婷婷说出去做个头发,一去不回。手机关机,微信拉黑。他找了一圈没找到,翻了她留在家里的包,发现身份证不见了,抽屉里他刚取回来的五十万现金也不见了。衣柜里她的衣服还在,牙刷还在,梳子上还缠着几根长头发,就是人没了,钱没了。
方磊当时第一个念头是:被骗婚了。他听说过这种事,职业女骗子专挑农村大龄光棍下手,收了彩礼就跑,有的团伙专门培训,话术一套一套的,跟你处对象的时候温柔体贴,彩礼到手就人间蒸发。他跑去派出所报案,警察问的第一句话是:“你们领证了吗?”
“领了。”
“领了证那叫夫妻矛盾,不叫诈骗。你老婆可能就是想出去静静,你回去等等。”
方磊等了一天,没等回来人,等来了警察上门——在他车后备箱垫子下面检出了人血。
他解释不清楚。杀鱼的血,人血,DNA一验就明白,可婷婷人没找到,他就是第一嫌疑人。网上不知道谁把他直播自证的片段截下来,配了个标题“老婆失踪他直播卖惨”,一下火了,播放量小一千万。他现在的直播间常年蹲着几百个骂他的,偶尔有几个说“让子弹飞一会儿”的,也被刷屏淹了。有人把他家庭住址扒出来了,有人给他寄花圈,还有人P了他全家的遗照,私信里全是“你老婆死得真惨,下辈子别碰女人”。
“哥,你听我说。”方磊把手机举到镜头前,嗓子已经哑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眼袋肿得像挂着两个水袋,“我真金白银掏了五十万,我比谁都想找到赵婷婷。她要是活着,你们让她出来说句话,我当场给她跪下磕头认错,彩礼我不要了,离婚也行,只要她人没事——我只要她人没事——”
他说到“人没事”的时候声音劈了一下,弹幕里有人刷“演得真好”,也有人刷“别装了”。
手机顶部弹出一条私信。方磊本来想划掉,但那个头像让他愣了一下:一个卡通猫举着“反诈”小旗子,用户名“林姐帮你找真相”,认证写着“婚姻诈骗受害者互助群群主,已协助找回彩礼三十七起”。
私信只有一句话:“赵婷婷前男友叫刘志强,在城西开网约车。你要真觉得自己被骗了,明天下午三点,城西充电站,我带你去见他。别开直播。”
方磊盯着这条私信看了半分钟。他点进“林姐帮你找真相”的主页翻了翻,置顶是一条长文,讲自己妹妹被婚骗坑了十二万手术费的事,底下两百多条评论全是受害者留言。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又帮一个兄弟追回八万,骗子已落网,有类似经历的私我。”
方磊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回了一个字:“去。”
二
林姐比方磊想的年轻,看着三十五六,短发,素面朝天,手腕上套着一根黑色皮筋,像个随时准备干活的会计。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见面第一件事是掏出一瓶酒精喷雾往手上喷了两下,然后才跟方磊握手。
“叫你带的东西带了吗?”
方磊把手机里赵婷婷所有照片和聊天记录截图调出来,林姐接过去一张张翻,翻得很快,像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翻到一张婷婷在饭店吃饭的照片时她停了一下,照片里婷婷面前摆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印着“全糖”标签。
“她平时就喝全糖的?”
“嗯,她就爱喝甜的,可乐都要喝原味,不喝零度的。”
林姐把手机还给他,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一笔:“行,走吧。刘志强这会儿应该在充电站趴活。”
她提前查了刘志强的接单路线和充电习惯,带着方磊在城西那家充电站等了不到二十分钟,果然看见一辆白色比亚迪开了进来。刘志强比照片上胖了一圈,三十出头,胡子拉碴的,正从后备箱往外掏保温杯,一抬头看见方磊举着手机里赵婷婷的照片站在车头前,脸唰地白了。
他关了车门,把方磊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也是被她骗的?”
方磊心里咯噔一下:“你也……”
“我去年跟她处过三个月,她陆陆续续从我这儿拿了八万多,说是她姑姑住院急用。后来我查到她姑姑早死了,死了三年了。她拿着钱去三亚玩了半个月,朋友圈发得可欢,我找她理论,她说你去报警啊,看你丢不丢人,我他妈拉半年网约车才攒下那八万。”刘志强越说越气,掏出手机翻聊天记录,“你看,她当时跟我说她叫赵婷,身份证照片发过来也是赵婷,我后来才知道她把中间的字抠了。”
方磊攥着手机的手开始抖。他之前一直还想着,婷婷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是不是被传销控制了,是不是出了意外——现在看,她就是个职业骗子,从相亲第一步就是假的。他想起领证那天婷婷在民政局门口笑着说“以后你可得养我”,当时觉得是撒娇,现在想起来,那是真心话。
“那她跟你有没有提过什么闺蜜、朋友?”林姐站在旁边,本子已经掏出来了,头也不抬地问。
“有个叫小美的,我俩逛街碰见过一次,胖胖的,说话带点川渝口音,在奶茶店上班。”
“哪家奶茶店?”
“城东万达那家,叫什么茶来着……茶百道?不对,古茗?反正在二楼。”
林姐合上本子,对方磊说:“这条线我来跟。你先回去,直播照常开,但别说你在查她。你就继续哭你的委屈,让婷婷的同伙放松警惕。”
方磊有点犹豫:“林姐,你为啥帮我?”
林姐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个米粒大的梨涡。“我亲妹妹,去年被一个婚骗团伙坑了十二万,那钱是她准备做手术的。钱没了,手术拖了半年,人没救回来。”她把照片收好,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我建那个互助群就是不想再有人走我妹的老路。方磊,你记住,你要真觉得自己被骗了,就一条道走到黑,别心软。这种骗子最会装可怜,你一软,钱就没了,人也跑了。”
方磊点头。那一刻他确实觉得自己遇到了贵人,甚至有点想哭。他加了林姐微信,转了两千块钱过去说算活动经费,林姐没收,回了一句:“等找到人再说。”
三
接下来半个月,林姐带着方磊跑了五个地方。
先是在城东万达那家奶茶店找到了小美。小美一开始死活不认,说根本不认识赵婷婷,林姐把刘志强的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往柜台上一拍,又把小美自己的朋友圈翻出来——去年三月她发了一张合照,配文“和婷婷逛gai”,照片里赵婷婷搂着她肩膀笑得正甜。小美脸白了,手一松,手里的奶茶“啪”地掉地上,珍珠滚了一地。
“姐,姐你别嚷嚷,我在这儿上班呢——”小美把她们拉到后楼梯间,腿都在打软,“我就是跟她一起玩过几回,她干什么我真不知道——”
“她表哥赵强,城南老小区租了房子,你知不知道?”
小美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
林姐把手机录音界面亮出来:“你现在说,算你配合调查。你不说,我直接把材料递到派出所,你猜警察查不查你账户里多出来的那两万块?”
小美的脸彻底绿了。她确实收过赵强两万块钱,帮她介绍过一个相亲对象,那男的最后被坑了六万六。小美抽抽搭搭地交代了:婷婷确实是个婚骗团伙的,专门在相亲平台找那种急着结婚的大龄男青年,彩礼到手就消失,赵强是团伙里负责善后的,专门给婷婷租临时落脚点换地方躲。
小美还给了林姐一个地址:城南老小区某栋三楼,赵强租的房子,婷婷有时候会去那边躲一阵,但不确定具体什么时候在。
方磊当时激动得手都抖了,掏出手机就要报警。林姐按住他:“你现在报警,警察去了人早跑了。我们先去踩点,确认她在不在,再通知警察,一抓一个准。”
方磊觉得有道理。他跟着林姐去了城南那个小区,蹲到半夜,果然看见一个男的从单元门出来买烟。小美发来的照片比对过,就是赵强。林姐拍了照,又找了物业打听,赵强租的房子两居室,平时就他一个人住,但最近几天有人听见里面有女的说话。
方磊恨不得冲上去踹门。林姐拉着他往回走:“别急。赵强只是外围的,我们要找的是婷婷本人,还有那五十万的下落。你听我安排。”
方磊听话地回去了。直播里他按照林姐教的,继续哭委屈,说“只要婷婷回来,钱不要了,婚也离,求她别躲了”。弹幕里骂他的依然多,但也有零星几个开始说“这哥们看着确实可怜,那女的要真骗婚也太缺德了”。他的直播间粉丝从八千涨到两万,打赏多的时候一晚上能收好几百,方磊把这些钱都攒着,想着万一婷婷找回来,还得还债。
第四天,林姐约他在咖啡馆见面,说小美又想起一个事。方磊赶到的时候林姐已经喝上第二杯美式了,桌上放着一张手绘的路线图,城南城北画了好几个圈。
“小美说,婷婷之前提过一嘴,她在城北冷库那边有个临时落脚点,是赵强帮她租的,专门用来躲人。钱可能也在那边。”林姐用笔尖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红圈,“但小美不确定具体是哪间。城北那片有十几个废弃库房,得一个个摸。”
方磊看着路线图,忽然问了句:“林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细节?小美为啥这么听你话?”
林姐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我干了三年反诈志愿者,什么人都见过。小美这种小姑娘,你跟她讲法律她不怕,你把她帮骗子藏钱的事抖给她家里人听,她立马老实了。”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从包里摸出两包糖撕开倒进去,用小勺搅了搅,“对了,婷婷平时有什么习惯没有?你跟她一起住那三个月,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小动作?比如出门前检查什么、打电话躲着你之类的?”
方磊想了想:“她不爱用香水,这点挺好。别的……她喜欢喝甜的,奶茶全糖,咖啡也得加两包糖。”
林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糖搅匀:“行,记住了。”
那天晚上方磊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觉得自己快摸到真相了,五十万、赵婷婷、赵强、小美,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张完整的骗婚网络图。他给林姐发了条微信:“明天去冷库吗?”
林姐回得很快:“后天。明天我先去确认一下赵强在不在,别打草惊蛇。”
四
后天下午,林姐开车来接方磊。是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后座拆了,后备箱里放了两把强光手电、一个工具箱和一卷黑胶带。
“胶带干嘛用的?”
“万一门锁着,得撬。我学过。”林姐把工具箱往旁边挪了挪,“上来吧,四十分钟。”
方磊没多想。他满脑子都是等下见到赵婷婷该说什么——是先骂她一顿还是先问钱在哪。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北那片废弃工业区,一排灰扑扑的冷库在夕阳底下像一排棺材,铁皮外墙锈得发红,地上全是碎砖头和干了的野草。林姐把车停在最里面那间门口,跳下车看了看门锁:“就是这间。小美说赵强钥匙放在门口地垫下面。”
地垫下面果然有钥匙,用塑料袋裹着压在砖头底下。方磊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林姐开了门,里面一股冷气混着铁锈味扑出来,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她打着手电往里走:“你跟紧我,别碰任何东西,先看看人在不在。”
方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进去。冷库不大,百来平米,隔了几个铁架子,上面堆着些纸箱和塑料布,角落里扔着几个空饮料瓶和外卖盒。林姐的手电光扫过墙角的时候停住了。
“方磊,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婷婷的东西。”
方磊走过去,顺着光看过去,角落里扔着一个粉色行李箱,他认识,是婷婷从家里带走的那只,箱角上贴着一张机场托运的旧标签。旁边散着几件女式外套,一件碎花连衣裙,他去年双十一给婷婷买的。他蹲下去翻了翻,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身份证——赵婷婷,照片是她,名字是她,住址是方磊家那套房子。
“她真在这儿住过。”方磊站起来,声音发颤,“林姐,那钱呢?五十万现金,那么大一堆,能找到不?”
林姐没接话。她站在另一个角落,手电照着地上的一块灰色防水布。布下面鼓鼓囊囊的,形状不对,太长了,太直了。
“方磊,你过来。”
方磊走过去,林姐把防水布掀开。底下是一个白色编织袋,袋口没扎紧,露出一绺黑头发,头发上沾着暗褐色的东西。
方磊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林姐蹲下去把袋子完全拉开,手电光底下清清楚楚:赵婷婷,脸已经青了,嘴唇紫黑,脖子上两道深紫色的掐痕,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老大。
方磊“嗷”一嗓子往后缩,后背撞在铁架子上,手电掉地上滚了两圈:“这、这怎么回事——谁杀的——林姐你报警——快报警——”
林姐没动。她蹲在尸体旁边,伸手把赵婷婷额前那绺头发拨开,动作很轻,像在给睡着的人掖被角。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手电光直直打在方磊脸上。
“方磊,你不是一直问我要真相吗?现在真相就在这儿。”她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了,不紧不慢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婷婷脖子上的掐痕,跟你手掌宽度比对过了,法医之前没告诉你吧?你后备箱里那点血不够定罪,但加上这个——你猜够不够?”
方磊张着嘴,脑子嗡嗡响:“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我找了她半个月——”
“你找的是钱。”林姐打断他,“你直播的时候说了八遍‘我的五十万’,你什么时候说过‘我的婷婷’?你连她老家在哪个村都懒得问,你连她不爱吃香菜都不知道,你连她喝咖啡加两包糖都没注意过——因为你根本没打算跟她过日子,你娶她就是买了个子宫,五十万花出去没听响,你急了。”
方磊嘴唇哆嗦:“那你到底是谁——”
林姐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举到他面前。照片上是两个姑娘,一个圆脸,方磊认识,是林姐之前给他看的“亲妹妹”;另一个是赵婷婷,穿着碎花裙子,靠在圆脸姑娘肩膀上笑,两个人嘴角都有一样的米粒大的梨涡。
“赵琳,婷婷的亲姐姐。我妹不叫林小雅,她叫赵琳。”她把手机收回去,“你掐死她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最后一条微信,四个字——‘姐,方磊’。后面没打完,手机就让你抢走砸了。我找了她三个月,从你开始直播那天,我就知道凶手在哪儿了。”
方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婷婷说要走,他堵着门不让她动,手先掐上去了。她挣扎的时候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了一下,他没看清她给谁发的消息,一脚把手机踩碎了。后来他把尸体装进编织袋,开车到城北冷库,锁上门走人,回来就把她行李箱和外套塞进后备箱,准备第二天找地方扔掉。结果第二天警察先找上门,说他后备箱有血迹。
他以为自己能糊弄过去。他以为所有线索都指向“骗婚女卷款跑路”。他以为只要直播哭得够惨,网友就会帮他说话。
他忘了赵婷婷有一个跟她一样较真的姐姐。
“你进冷库之后说的每句话,这儿——”林姐点了点自己胸口别着的一个黑色小玩意,像一枚U盘,“都录着呢。你刚才亲口说‘谁杀的’,但你没问‘婷婷怎么死的’,你问的是‘谁杀的’——你知道她死了,你只是不知道被人发现了。”
方磊往门口冲,林姐往旁边让了一步。冷库外面停着一辆警车,两个警察正从车上下来,手按在腰上。
“你进去之后我发的定位。”林姐把地上的钥匙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方磊,你直播的时候说‘只要婷婷人没事’,说得跟真的一样。可你心里清楚,她永远不可能‘人没事’了。”
方磊瘫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先骗我的钱……她先骗我的……”
五
赵琳最后一次见方磊,是在法庭旁听席上。
公诉人念到“被告人方磊因彩礼纠纷与被害人赵婷婷发生争执,扼颈致其机械性窒息死亡,后将尸体转移藏匿于城北冷库”的时候,方磊在被告席上突然扭头朝旁听席喊:“林姐!林姐你帮我说句话啊!我是被骗的!她骗了我五十万!她先骗我的!”
赵琳坐在那儿没动。她旁边是她妈,老太太攥着她的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赵琳轻轻拍了拍她妈的手背,把目光从方磊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上移开,落在法庭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叶子黄了大半,有几片正往下掉,慢悠悠的,不着急。
赵琳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在直播间看见方磊的样子。他举着接报回执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弹幕里有人骂他,他就一遍遍解释“我真没杀她”。赵琳当时在手机屏幕前坐了整整一宿,天快亮的时候她给自己改了微信名,从“琳琳”改成“林姐帮你找真相”,然后私信了方磊。
她花了一个月才让小美开口。又花了半个月带方磊把城南城北跑了个遍,每个细节都精心设计过:让方磊在直播里反复强调“五十万”,是为了固定他“重钱不重人”的动机;让小美“想起”冷库地址,是为了引方磊去案发现场;自己喝咖啡加两包糖,是为了当面确认方磊到底记不记得婷婷的习惯——他果然不记得,他甚至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有什么异常。
她唯一没算准的是,婷婷的遗体就在那个冷库里。她本来以为方磊会把尸体处理掉,她只是想让他带她去一个能套出话的地方,把录音交给警方。她没想到方磊连挪都没挪,就扔在那儿,用一块防水布盖着,连编织袋的拉链都没拉。
宣判那天赵琳没去。她去了城郊墓园,把一束茉莉花放在妹妹碑前。照片上的赵婷婷笑得没心没肺,跟方磊在直播里描述的那个“职业骗子”完全不是一个人。赵琳知道婷婷确实撒了谎——她跟方磊相亲的时候说自己父母双亡,其实是怕方磊嫌弃她妈有慢性病拖累;她说姑姑养大的,其实是怕方磊问她要钱贴补娘家。她确实拿了彩礼钱,但她跟方磊领证那天晚上就说了,五十万先拿去给她妈做手术,剩下的算借的,她上班慢慢还。方磊当时喝了酒,嘴上说好好好,第二天醒过来就翻脸了,说要么把钱全退回来要么人就别想出门。婷婷跟他吵了一架,收拾东西要走,方磊堵着门不让她动,手先掐上去了。
这些是警方从方磊手机里恢复的聊天记录和邻居证言里拼出来的。赵琳花了三个月,把自己活成一个“反诈志愿者”,接近方磊的直播,听他在镜头前一遍遍地说“赵婷婷骗了我五十万”,然后一点一点把他往自己挖的坑里引。冷库是方磊自己跟小美对质的时候说漏嘴的——“她之前跟我说在城北冷库那边有个落脚点”,小美根本没提过。赵琳当时心里就有数了,方磊知道那个地方,他去过。
方磊的妈妈在庭审结束后冲过来要打赵琳,被法警拦住了,老太太隔着人喊:“你骗我儿子!你设局害他!你这个毒妇——”
赵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想起婷婷以前跟她抱怨过,说方磊他妈第一次见面就问“你身体好不好,能不能生儿子”。婷婷当时笑嘻嘻地说“阿姨我身体可好了”,回来抱着赵琳哭了一晚上。
赵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手机响了,是“婚姻诈骗受害者互助群”的群消息,一个姑娘在问:“姐妹们,相亲对象让我先领证再给彩礼,这正常吗?”
底下已经有人回了:“正常个屁,领证了他就是合法丈夫,彩礼算赠予,离婚都不一定退。”
赵琳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不正常。领证之前,先看清他身份证背面写没写已婚。还有——查他有没有前妻。”
发完她把手机揣兜里,往墓园大门走。身后那束茉莉花被风吹得轻轻晃,像婷婷以前撒娇的时候晃她胳膊的样子。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墓碑上妹妹的笑脸。
“婷婷,”她轻声说,“下辈子别喝全糖了,齁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