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娘先叫我停下
赵梨她爸把六页稿塞到我手里,让我先替他念第一段。他人就坐在台下,说得不好的地方,等我念完他再改。
我对着话筒念:“多谢大家来喝这杯喜酒。今天,我把一手养大的女儿交给……”
“停。”
新娘从厅门口跑过来,头纱夹在胳膊下,鞋只换了一只。她先把我手里的稿子按低,才回头看她爸。
“你们都急着讲自己怎么养我。”她说,“能不能先让我讲,我今天想怎么结这个婚?”
赵国栋站了起来,说那是个开头。稿子第二页有她的事,第三页还有她妈的名字。等会儿念到了,她就知道他没有只写自己。
赵梨问他:“谁答应让你送我进来的?”
他一愣,朝门边看了看。那里站着赵梨的继父郭海泉。人还在厅外,手里拿一卷没剪开的透明胶。刚才几个小孩进来试着走红毯,踩松了毯边,他蹲下去贴了一段。
“你叔也在。”赵国栋说,“先把他叫进来,咱们四个人讲。”
郭海泉往前挪了半步,鞋尖仍在门槛外。赵梨没过去拉他。她从我夹板底下抽出那张绿流程单,指给我看最下面一行。
「谁抢麦,你都得先问我。」
她前天拿这张纸来纸店时,我以为抢麦是说喝过酒以后。我还跟她讲,早场,白酒不开那么早。现在墙上的钟才十点半,赵国栋已经从座位走到了台阶下,伸手要拿我的话筒。
我把话筒往身边一收,忘了它还开着。
“先、先问她。”
四个音箱都传出了那个先字。最远处收玻璃杯的人停了一下,把刚拿起来的杯子放回了桌上。
我在镇上替人写红白喜事的稿,算起来十六年。哭不出来怎么写,笑得太大声怎么收,我都能写两句。自己站到人前,越想把一个字交得明白,它越在嘴边不动。赵国栋大概也怕我在台上费劲,他把手又往前递了一点。
赵梨朝音响台喊:“阿凯,这段不用配音乐。先给我们留一会儿。”
阿凯把那段钢琴声退掉。厅里一下只剩收杯子的人在摸杯口,看哪一只有豁。
赵梨把原稿从我手里拿出来,没有撕。她拿笔划掉我念到的那一行,笔尖把纸勾起来一道。她又把后面五页整理齐,递还给她爸。
“等我把今天想走哪条路说清楚。爸,你也可以再想想自己想讲哪一句。”
赵国栋接过稿子,退到台阶下,没走回原来的位置。他把夹着文件的红塑料套往里推了推,问她若不用他送,厅门口还用不用有人等。
赵梨说:“你说的等,是帮我看裙子,还是等着把我交出去?”
“我先站那里。你出来我才知道。”
“那你可以等。你别先告诉照相的人,下一张拍你把我交出去。”
照相的小伙子刚好在门边搬灯,听到自己的差事,问刚才画在门口那两个站位是不是不要了。赵国栋拿着稿没答。赵梨让他把靠左的那个先擦了,门开一半时那里不好走。我看着他蹲下去擦粉笔印。一阵灰落到红毯边,郭海泉伸手替他提了提裤脚,没碰那只新鞋。
赵梨说可以等,站哪儿由他自己挑。说完她低头才发现左脚还穿着平底鞋。郭海泉在外面敲了一下门框,用透明胶指了指她丢在墙脚那只高跟鞋。
她把鞋拎走以后,赵国栋才往前一步。
“段师傅,”他压着声音问我,“她不肯我送,那两把椅子,总得先留给她妈和我吧?”
我看向桌上。他手边那张座位单上,「女方家长」只印了一次。
2 六页稿只念了两句
赵国栋把我叫到厅里最远的一桌,问稿子是不是哪里写得太重。我说她刚才叫停的是第一段,后面我还没念。他把六页一起展开,先朝自己看一遍,再倒过来让我看。
稿子不像他写的。每到该停的地方都有个小黑三角,末尾还写了「略停,等掌声」。那是我早年给婚庆的人排过的样子。后来他们说印一叠好用,客人上台前找谁的名字,空着那格填就行。
我问:“你从哪儿拿的底稿?”
“我妹找的,说镇上结婚都这么讲。”他把第四页抽出来,“这里是我自己添的。你看她念初中那年,我给她买过一套书。不是印的。”
我找到那一段。写的是每逢开学,父亲都会亲自陪伴女儿走进校门,书包里的一套套书,是一个父亲最朴素的心愿。
“哪一次是你陪她去的?”
赵国栋手搭在纸边,想了想。“那回我刚从外面跑车回来。她开学,我去学校找过她。”
“进去没有?”
“门没让我进。我把书放了。”
我拿笔在空白处写,去过一次,把书放在校门口。赵国栋看见,一只手把我写的字挡住。
“这么念,人家不就问剩下几次去哪儿了?”
“你要说剩下的,我也能写。你先告诉我。”
他没有说。那一桌还没摆筷子,桌布上有一个很浅的圆印,是昨晚拿热水壶放的。他的手从稿上移到那个印子旁边,在上头蹭了一下。
有人来问他要不要现在把接女儿的照片拍一张。他说等人到了再说。等那人走了,他才回我:“我这几年都在外头,有些事管不到。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一回,人家就知道我也没全忘。”
我听得出来他想让人知道。我问赵梨本人知道没有。他看我一眼,反过来问这种话难道还要拿去问她。
“要给她听的,总要问。”
他把六页收起来。收得急,第四页卷进红套边上,他用指甲把它慢慢挑出来。
“我今天还带了个红包。”他说,“早起我妹叫我拿到台上给。说给过了,就没人再问我有没有添嫁妆。”
“赵梨知道里面多少吗?”
“不知道。你问多少干什么?”
“我想问,她收了以后,还得不得说您想听的话。”
他一只手已经摸进红套最里头。听到这句,手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说红包还是私下给,收不收让她说,今天别往流程单上写。他把红包抽出来,单放到内兜里。最里面有只打火机碍地方,他取出来搁在桌角,说等吃完饭再找。看到我没有在另一张上补一句一个父亲的心愿,他忽然笑了一声。
“段师傅,你以前给我们写,挺会找好听的。”
“以前我不用当面说。”
他笑完咳了一声,低头把那张座位单给我看。原单是两天前印的。女方家长下头一个赵国栋,一个王敏。名单往后到了靠门那桌,也没有郭海泉。他问我可不可以问一下是酒店忘加了,还是本来就没有。
我说我去看看门外那个人有没有收到另一张。他把座位单抽回去,不再让我带走。
快走到门边,我看见有个服务员端着一碟瓜子往外跑。她停到郭海泉旁边,问他负责迎宾的话,能不能替后厨看谁是还没到的女方家长。
郭海泉把胶带从左手换到右手。看见我,他没有先说自己也是,伸手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张硬纸片。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背面有人用红笔添了两个字。
门外。
3 门外的人没有座
那张硬纸片本来是座位签。卢姐用剩下的卡纸给每桌剪的,背面留了空,方便错了再写。郭海泉的名字在正面,字体跟里面那几张一样。
我问:“谁让你站这儿的?”
他把自己右脚往门边一挪。“我能站。进出的人多,地毯这边老卷起来。”
“刚才贴好了。”
他低头踩了踩。的确没再卷。他抬眼看厅里,赵国栋已经坐到第一桌去了。有人经过叫他郭师傅,问今天收礼的钱放哪儿,他指了指另一边。另一个人从他身边过去,没问他是谁,顺手把自己外套搭到门口那张空凳上。
我叫服务员把外套拿下来。她以为要给郭海泉坐,干脆把凳子朝外拖了几寸。郭海泉请她别费事,说人进去多了,要留个能搁东西的地方。
“你这张后头写门外。”我把纸给他看,“是给你留这张凳,还是叫你别进去?”
他按住卡纸角,没抬头。“我昨晚跟王敏说过,先不要往第一桌安排我。”
“她怎么答?”
“她说好。外头总要有人接她娘家那几个。她要领亲家去看桌,抽不开。”
他说得顺,像出门前就拿这几句在车上练过一趟。我把那张座位签还给他,问他吃饭几点进去。郭海泉说等第一桌都坐满,他在别的桌找位置。先让远道来的人坐,自己反正也在镇上。
郭海泉扭头去扶那张凳。从厅里出来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人,西装穿了半边,还低头叫他海泉。他认得,是从前一块在老客运站安铝窗的师傅宋春生。宋师傅这两年说话慢,该坐哪儿写在请帖后面,摸了几回也只从衣兜拿出一张车票。郭海泉想替他去找,我看那人腿上绑着一块带扣的护膝,知他也许只是想在哪道门里先坐一会儿。
宋师傅先举起自己的请帖,前面写名字的地方被汗擦开了一小块。他跟郭海泉说,收到帖时他儿子请他添在手机里,今天下车儿子急着过去取烟,没有陪他到门口。他晓得叫他的人是赵梨,好几年没见,前几次帮人打窗等孩子放学总看见她从邮电所门前经过,至今一时说不出她妈妈叫什么。郭海泉把他请到矮凳,让我有名单的话帮看一眼。他准备扶着这人胳膊站起来,刚朝里喊有没有专人带位,宋师傅拨开他的手,问他腰还疼不疼。郭海泉笑,说站在门外还不一定要费力扶谁。
他俩当年拿过两把店里仅有的小梯子,初来搭铝窗,郭海泉上去会发虚,宋师傅就在底下等他自己把两只脚放好才递工具。一回拖到学生都下了课,两人明明做完,还是给下边赶来领他们的小姑娘多量了一截窗扣。小姑娘怕胳膊按不到,说用剩料做长一点你下次别爬。郭海泉把那个画过的纸片带去压在桌脚,在那儿后来还贴过二十几次用同一种窗扣。宋师傅说他就是在那儿认识赵梨的,小孩子把电视机下面剪开的一点纸当礼物,都要送给收完东西的人。请帖送过来的时候,写的是宋叔亲启。儿子从信箱里拆给他读到这几个字,他以为年轻人都不声张,自己能去问今儿能不能也照个相。
我翻座位表还没找到名字,郭海泉看都没看,指第一桌后那张说赵梨最早说过给老邻居留一桌,靠窗的。宋师傅问他怎么认得。郭海泉答自己前天送点心时见过人放纸牌。两人站在门槛旁边又看一遍,原先靠里确有小牌落了几滴油,服务员拿进去擦,也刚要送回来。宋师傅从兜里把腰不好使的那只手抽回去,先问郭海泉的凳在哪儿,等下别站着用他那份。郭海泉原想指门边。我说你现在也能进去跟宋师傅看过座。宋师傅先把明信片叠齐,要求照他走路的方向领,拐角他得自己踩平了再用手。他从门里望回来看时,郭海泉还站在原来那道线上。他指了一下靠窗处,让郭海泉以后想讲以前的窗扣,进来坐一阵。
孩子们又从门侧跑了一回,半个纸袋擦到郭海泉的衣角,袋口没有全破。他只看一眼,把空了片刻的凳拨回干地。这一天来找人的不断,进门还能从他这里直接走进去,可他自己到现在也还没瞧见属于他的那张单。
旁边送礼的人过来问他能不能拿两袋糖,车里还坐着个晕车的孩子。郭海泉说他去找,往里走了一步又回来,问我糖在哪张桌上。他今天忙到这会儿,已经替人找过一次茶叶、一次厕所、一回姓赵的是不是都坐二楼,轮到领两袋糖,连喜桌是哪张都还没看过。
“你可以领人自己去。”我说。
“我得在这儿。”
“谁跟你说离不开?”
他一时没答出来。送礼的人自己进去了,出来把多的一袋糖塞给他,说给你一袋,你别又塞回门边给别人。
他西装袖子太长,讲话时从袖口露出来的手只有两截指头。他把刚才那卷胶带夹进腋下,空手卷了卷袖子。里面衬的布翻出来一点,不是西装原来的颜色。
“你自己改过?”我问。
“她给我买的。”他说,“她说袖子长了拿给我妈缝。我试了以后觉得长一点也行。要真让我上去端茶,露出来的手就少一点。”
他笑了一下,我没接话。厅里的合照位置还在试,照相的人叫最前一排放两个空位,等双方家长过来。郭海泉朝里面看了一眼,把卡纸塞进兜里,卡角还露在外面。
王敏这时从后厨出来,一边走一边用纸擦手。她见郭海泉站这儿,先问他那个熟人来了没有。他说没到。她说那你在外面等等,等我带人上桌再去换你。
“谁给他写的门外?”我问。
王敏一时没认出我指的是什么。郭海泉把卡拿给她。她看清了,说自己昨晚写的,为了叫卢姐别把那张桌子上最后一个位也挪来。现在里面真有空,她等会儿可以给他再安一张。
郭海泉没有问等会儿是几点。他说不用另忙。说完把卡收回去,自己去把门口那张凳挪远半步,叫人抬菜时不至于踢到。
王敏低头看他的袖口,刚要替他折一下,赵梨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已经换好另一只鞋,走到门槛处,却没叫他扶。
“妈,”她问,“我给郭叔留的第二把椅子呢?”
4 她没把第二把椅子撤掉
王敏先去看第一桌。那桌一共十把椅子,有一把被人拖到邻桌,给拿着拐棍的舅姥爷坐了。还剩九把。卢姐拿着抹布走过去,数到靠里的时候才发现,有人把一张印了「女方家长」的牌翻过来,背面写成「赵家主位」。
“那个位置我给我妈。”赵梨说,“挨着她两边都留人。我昨天说过。”
王敏说她记得,只是怕郭海泉真挨着赵国栋坐,有客人过来,一杯酒先敬谁,桌边免不了又问。郭海泉自己也说想在外面,她就没有坚持。
赵梨把椅背上那张翻过去,先给我看名字。“我是请他来吃饭的。我没请他来守门。叔自己想站一下,可以。椅子照留。”
卢姐去邻桌问舅姥爷坐得惯不惯。老人说这把有靠背,正好能放他的拐棍。卢姐没去拿回来,叫端菜的人另外找一把。送来的是一把红塑料椅,比旁边低一寸,赵梨按着椅背晃了晃,觉得稳,就把它放到母亲身边。
赵国栋原先从洗手间回来,正好看见。他问这一把给谁。赵梨说给郭叔,他来了可以坐。赵国栋环顾一下桌子,问能不能把两把都换成一样高的,不然他坐这边,人家都看得出来谁的椅子临时添。
我原以为他要问能不能不要这把。卢姐回他说后头还有一把一样的。去取的时候,她让赵国栋自己搭个手。两个人一人提一边,拎回来摆好。赵国栋把自己先坐过的那把换去里侧,说这样都看不出谁先来。
王敏趁他去倒水,问赵梨可不可以把她的位置挪到外边。一会儿上菜,她要出去叫人,坐最里面进出不方便。
“你今天要出去几趟?”赵梨问。
“不知道。你小舅还没来,你舅姥爷不能吃凉的……”
赵梨朝卢姐那边喊了一声,问能不能先给舅姥爷要杯温水。卢姐叫服务员去倒。王敏站在桌前,空出手来,反倒想不起自己现在还有什么要去取。
“你坐哪儿都行。”赵梨说,“我只问你想挨着谁。别先替他俩选。”
王敏看了看两把一样高的椅子,最后挑了中间那个。她说她在这儿看得见门口,饭凉没凉也知道,不用等谁来给她留一筷子。赵梨把她的名字放在杯脚下,手松开以后,那张纸没再倒下。
郭海泉还没进来。我走到门边告诉他位置留好了。他问要不要现在过去坐。我说随你。今天不用你坐给谁看。他站了一会儿,把胶带拿到外套边,先问我那桌菜能不能晚一点动。他有个从前一起修窗的人要来,听说车在路上坏了。
“你可以叫他到这儿找你。你进来坐,他照样找得到。”
郭海泉看看我,没说知道,只把露在兜外那张纸往里塞了一下。
赵梨叫我回去,说她刚才在父亲稿里看见一处自己想核。赵国栋正从外面回来,手上端了三杯温水。他放下两杯,第三杯没递出去。
赵梨用指头点那行「每逢开学,父亲都会亲自陪伴女儿走进校门」,问:“爸,你说的是哪一年?”
5 那年只交过一次学费
赵国栋把第三杯水放到我面前,没说给谁的。他从红套里抽出一张小票,夹在第四页后面。纸薄,折痕有四道,写的是赵梨名字和一学期的学费。
“初二。”他说,“我亲自去交的。你不记得?”
赵梨拿起小票看了一阵。她说她记得那年催了三天,最后班主任叫她回家别先跟谁吵。她妈说已经交上了,没有告诉她谁出的。直到现在这张票摆出来,她才知道。
赵国栋盯着她。“那怎么稿里不能说?”
“这张能说。你要说每一次,我不知道是哪些。”
我那支笔还搁在桌上。他把票朝我递了一点,问我可不可以把每一次改成大多时候。赵梨没有拦我的笔。她把票从他指间拿回来,问他那天到学校见到她没有。
他说没有。他来得晚,学校值班的人问过她在不在。他以为她下楼会很尴尬,就只交钱,把那一套课外书也留了。后来开车走了半天才想起来没在书里夹个名字。
赵梨说那套书送到班上时,大家还以为是老师给她借的。她第一本看了,剩下几本现在也在她妈家。她可以回去找出来。说到这儿她把学费票给他放好,问他愿不愿意讲这一次。
“我说我只交过一次,台下我那几个老同事听着……”赵国栋没把话讲完。
“你也可以不讲。今天坐着吃饭就行。”
这回是赵国栋把小票收进去。他没点头,也没说非要在台上把话说完。王敏在旁边听了很久,忽然问他那套书原来有几本。他说六本。她说家里剩四本,另外两本借给楼上了。赵梨看她,她把水杯扶住,说回家我问一下,能不能拿回来。
三个人在这一句上都没有争。王敏把自己的水喝了一口,忽然说老师那天确实给她打过电话。她知道赵国栋来交过钱。她回家见赵梨先问是不是她爸交的,自己想起前一周没人接她去补课,就说你先去把作业写了。
“我当时不想替你爸说好话。”她对赵梨说,“后来你没再问,我也没再讲。”
赵梨没有马上答。她把杯沿那一点水用纸擦干,问母亲能不能告诉她当时老师还讲过什么。王敏说就说钱齐了,叫孩子不用再为这事来一趟办公室。
赵国栋要开口,王敏抬起眼等他。他最后只说,那一回老师讲的是实话。我以为话到这儿可以先歇一会儿。赵春莲从厅门外进来,一进来就叫赵国栋到楼上换鞋。她见桌上摊着小票,笑着问嫂子,是不是还把旧账带来了。
王敏抬头说是他带的。赵春莲把肩上的包往上提了提,改口叫了声姐,说她这几天忙忘了。她拿一张照片单问赵梨,待会儿家里人按谁先谁后拍,已经跟照相的人交代了吗。
赵梨说还没有,她要先看谁愿意拍。
“你哥几个都站过位置了。”赵春莲指着单上有父母的那一格,“别人可以改。他俩小时候一块儿抱过你,你总不至于让我一个一个去问。”
她说的他俩是赵国栋和王敏。郭海泉的名压根没在照片单上。我把单翻了一下,背后却有一小行铅笔字。
「客散后,厅门外拍一张。郭师傅自己来问。」
赵梨也看见了。她没向姑姑问这是谁写的,转过头去找那个还在门外的人。
6 他想等散席再拍照
郭海泉说铅笔字是他写的。照相的小伙子早上来量灯,问他是不是修门的人。他说是。等人家把灯架好,他才问今天收工以前,能不能在门外另拍一张,费钱他自己给。
“跟谁拍?”赵梨问。
“跟你。你妈要是还没回去,也可以。”
“你问过我没有?”
郭海泉捏了捏兜里的卡纸。“你前几天试衣裳,手机响了就有人叫你。我想等人走完了再来问。真没空也行。”
赵梨说她下午两点前要换衣服,客人什么时候走完谁都说不准。他要是真想拍,可以选现在,或者仪式完了吃饭以前。郭海泉问仪式完了她还有空吗。她说我可以给你留几分钟,你得告诉我你到底要不要。
他看看厅里那两把新换的椅子,想了一会儿,说要。想拍正脸,别像那年她在车站和同学合照,他帮她拎包,拍进去只剩一只手。照片他妈看过,问为什么他那天有空去剪指甲,没空照个全的。
赵梨笑了一下。她问他怎么现在才说。郭海泉搓了搓手,答当时觉得孩子要去城里上学,拍不拍他,都不该他管。
我记得那个车站。郭海泉原先给我印过三张找人拼车的纸,一张贴在他修窗子的铺里,两张等不到人。最后他用自己的面包车送赵梨,车厢后门关不牢,一路绑着一根蓝绳。后来有一年赵梨从城里回来,在纸店给我印过他开的那辆车的罚单,说她忘了替他交,现在得多跑一趟。
“照片等一会儿我找人拍。”赵梨说,“你要是先想坐,妈旁边有位置。”
郭海泉没立刻进去。他叫赵梨等一等,把那张门外的牌摸出来,朝我递了一下。原来正面下面还有一笔他自己的字,很轻,写「先不上台」。他指着那四个字,说他自己先托王敏别把他往上拉。是怕赵国栋那边一下问起来,赵梨不晓得叫哪一个人先站。他没说不吃饭,也没说不拍照。剩下那两句,他昨天都没想过要一并讲。
赵梨接过来看。她没把“先不上台”划掉,只问他等会儿有人问,你愿不愿意自己这么答。郭海泉想了想,说可以,不用把话筒举到他嘴边就行。
我们商量完,赵梨在照片单正面另添一格,仪式后,赵梨、郭海泉,王敏愿意也一起。她把纸递给郭海泉,叫他看少没少。郭海泉看了半天,只说别把那个地方写厅门外。可以在院里的那棵树边,门口老要让人。
我问还有没有预备给老人多洗的几张。郭海泉原先只求有一张,赵梨却想问郭奶奶要不要一份。他接过话说他母亲眼睛花,拿手机一放大,先把两张脸拽到画框外。去照相馆找人洗,她只认得最便宜那种护纸,怕折坏了先塞到药盒上面。郭海泉倒很少想着自己存一张。这回话问到他身上,他嘴张了一下,说哪一张洗出来也要先问赵梨。
赵梨说她上回去城里,把车站那张全家的片子从学校墙上揭下,索性带回去给同学看。照片后面写四人在车前,一数露出来的脸只三个。拍照的人当时管她的箱子,打过电话问是否还要等郭师傅把包放好来一张;她那时快迟,另一个人已经喊车票,她答算了。后来她把剩余那点空留到夹书里,看见有人留下的手,指甲里总有从木头上擦不掉的浅色。她心里知道那是他,却没去另找拍照的人问原图能不能补他一个身子。再后来修窗,她一个同学指着那只手说是你妈拍得真好,她才把照片带回来看了两遍。
郭海泉听完,先问照片旁的罚单是不是还要留着。赵梨说原件在她手里,纸太薄,印的一张给他母亲留了个念想。她问他想不想一同拿来,执意把一张自己不是全人的照片一直放屋里头,想看又不好跟她提?郭海泉垂下头,说他当初收到那张罚单只怕她觉得自己叫她多跑,回家以后又在白纸上算了油钱。他原先从门边看那天彩排出来的人站在台上,觉得师傅帮着找相机,一个人照完了再问她过来最少碍别的事。真照完,他只想要知道她那张愿意不愿挂起来,不敢说自己会把另一张交谁看。
王敏不知什么时候过来,手里捏一块别歪的领针,问可能照相的人会让她们三个把肩朝一转。郭海泉从她手里拿过那块针,退开一点叫她自己去镜前别了,等婆婆端出来那张也不是摆样。他问王敏想不想照,脸从门口的暖处挪进来几寸。王敏说想,先吃东西也行,得愿意就叫我,刚才有人让我坐第一桌代表女方家长,已经够多人的意思了。她一进门怕看人猜透她原有的位置,刚才坐过,又觉得本来能留下半个凳,不须拿起照片给旁人说明她究竟跟谁回去。赵梨顺她领口看,看得出别针还缺一块,该自己用手捏回来。
我原来想例行在单上记三位裱大一寸,话及嘴边只问他们洗几张想等到过完事再挑吗。郭海泉把拿来的那封钱折了一次,说他想自个儿先留一张。要是老人喜欢,回镇子那天他跟老人选;他和赵梨照同一张,回头可以各有一张。赵梨说你这会儿先把这个也填下,别只问有没有余的。我跟他说要留不必拿钱在手里,每一处照片背后照他认得的样子写上几月几日。他拿铅笔过来,在字底下空了一拍,自己添上想留一张。写完才把那只信封往西装内侧推了进去。
我给照相的人送过去。郭海泉走到半路叫住我,问那张另拍的钱是不是还得先给。我说你可以自己去问,他这会儿就站在灯边。
他跟过去,把买西装剩下的钱从一个薄信封里掏出来。照相的人问一张照片也得另外收钱么,他手顿住,说那你之前讲散了以后得留着等,留人不都得花钱。
“照你们说的时段拍,不用另等。”小伙子把钱推回来,“我得先问你愿不愿意用闪光。你一会儿别只说都可以。”
郭海泉掂着信封想了一下,说他不喜欢闪,睁眼时慢一点,人家老拍成他在睡觉。小伙子就在拍照时段旁边写自然光。写完让他自己看了一眼。他看看我递的这张,又看看墙上挂着的一张,说那就得换掉原来的时段。原来那张不只排过合照,合照前头还有一项。
「双父送入场,先到台口候。」
7 我在绿纸上划了线
我把绿流程单带到音响台。照相的人拿下墙上的那张,叫阿凯也看一眼。两张纸用的字体一样,页脚日期却不一样。我的在前天晚上,新人给我送到纸店;墙上那张是昨天傍晚加印,右上角还有婚庆那边的记号。
阿凯问谁拿过来的。照相的人说赵家亲戚拿来的,顺口讲过,女方两个爸爸,得比别家多留一分钟。阿凯没有当场说同意,只拿笔划了个小勾,说现场要是改,记得把音响这边也告诉一声。
我问那个小勾到底记的是收到,还是要放。阿凯看我一眼,说他自己都当收到,婚庆那边的人问起,又可能以为他排上了。我请他拿笔把这个勾划掉。以后没见新郎新娘同意的,空着。赵梨那张写过谁用麦先问她,阿凯原先只在自己手里抄了四个字,留意话筒。
“你把那句抄完。”我说。
他说行,去找笔时问我现场真要停,用手指还是用话。我在绿纸上画了条线,顺手把它沿中间一折。折起来举高,他能在后面看见。不用问我是不是忘词,先把伴奏退下去,人声留着。
阿凯照我比的样子折了一回,问为什么不给我加一段垫音。我告诉他我会卡。人声卡住的时候,音乐接得太快,台下以为我说完了。他把那只准备垫音的手从键上移开,说那就等你把手放下来。
我低头核一遍顺序,原来是请新人走进来,两个人说话,交换戒指,合照,开席。赵梨没写谁牵她,也没写家长上台。我在空着的两行旁各划一道,从今天起我拿在手里,这两格不许别人顺手填。
赵春莲就在这时候拿着一盒胸花进来。她说坐席也查过了,哪张是姑娘家的,别到时候新郎先把外人请上去。我说谁送入场先不排。她听见,眼睛在绿纸上停了一下。
“亲家还等着喝茶呢。”
“纸上没茶。”
“两个孩子都说行。昨天晚饭她妈也在。”
我去找赵梨。赵梨正在窗边请人把头纱别高一点,听我念完“两个孩子都行”,先问他们在什么时候都行。赵春莲说她晚饭后看手机,回消息的就是程安。他知道今天两家人都来,说有两句家长话也好。
我问赵梨自己收到没有。她摇头,把别好的头纱拆掉一边,拿手机找程安。
消息底下最末一条是赵春莲自己发的。上面一串东西,最后问「两杯茶也一块儿上?」回复果然是「都行」。
我抬头。赵梨刚把手机亮度调高一点,说这句她没见过。
赵春莲接话:“新郎答应的,不也算?”
8 新郎说过两次都行
程安来的时候,手里还抱一箱矿泉水。他没穿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得不一样高。听我们问都行,他先把水放到地上,自己去翻手机。
他真的说过。除了赵春莲,还有一条发给他自己的姑妈。姑妈问女方家里谁送新娘进来,他们那边用不用也补个长辈。程安回都行,接下来又发一张买漏了的水单。他那几分钟正在找借车的人,没往前看两个人分别问的是什么。
“哪一句你问我了?”赵梨问。
程安指头停在屏上,半天没挪。然后他说两句都没问。
赵春莲把胸花放到桌边,说就算说早了,流程一共两分钟,给老人喝一杯茶,场面好看。程安抬眼问她,两杯茶是不是一定得叫爸。赵春莲说那也用不着他管,女方自己总会叫。
“就是因为这句我没管。”程安说,“你问我的时候我答了。现在得我自己告诉你,我刚才不该那么答。”
赵春莲说你当着这么多人改,亲家桌的人等会儿还要来问她。程安弯腰把水箱边上拆开的胶重新按好,问她愿不愿意先把自己手机里那条收回来。他可以当着两家说旧流程是他点头点得急,别算成赵梨忽然改主意。
赵梨没替他把水箱提起来。她问他实际想怎么走。程安说他本来想在厅门等她,两个人从门口一块儿进去。刚才来送水经过门边,有亲戚抓住他胳膊,叫他站在台阶上等。他也顺手答了一声好。
“你今天还想答几个好?”她问。
程安原先绷着脸,听到这句终于笑了一声。“现在先答一个。我跟你从门口走。其他的我去讲。”
赵春莲又问,昨天吃饭时赵梨妈妈也点了头,要不要把她叫来。王敏就在门外整理给亲家的袋子。赵梨把她叫进来,问她昨晚点的是哪件事。
“说吃完饭还坐一会儿。”王敏放下袋子,“她问两家人能不能在一起说几句,我说能。后来有人给我打电话,我也不知道接着说到茶了。”
“你想让我今天敬茶吗?”赵梨问。
王敏看着女儿,第一句差点说怎么都行。她停一停,答:“我想等会儿你来我这桌吃饭。你要是不来,给我说一声,我也给你留点。”
赵春莲问她怎么不早点讲。王敏把袋子重新提起来,说是刚才才有人这么问我。她走到门口又倒回来,问程安要不要帮忙给另一边说,程安说他自己去。
他把两边的都行改过一次,没在原话下面跟一个笑脸。给赵春莲那条说先取消敬茶。给自己姑妈那条说新人一起进,不叫长辈先站到台边。赵春莲看见自己的手机亮了,掏出来看,没当场说她认这张。
我把原来的那条记在绿纸背面,让程安把改了什么也写在旁边。他写得有点大,左边压到我的折痕。我刚要另找一张,他用手压平纸,把末尾写成已回两边。
这时候有服务员来问水往哪儿放。程安拎起箱子去送。他刚走了两步,转回来问赵梨,衣服是不是还没理好,走门口要不要他帮她捡裙摆。赵梨想了一下,说一会儿先别帮,我自己试试看。
他答好。这次赵春莲转脸看他,他没有改口。
赵梨把我的绿纸折回原样,指着最上面那一行,问我这里能不能换一个说法。
原先写的是有请新娘入场。
“我跟他一块儿。”她说,“那我为什么还得在门外等人请?”
9 她要自己走进去
我跟他们到厅门外走了一遍。没人弹琴,也没人撒花。两个人并排,第一步走得还齐,第二步程安已经比她快半只脚。赵梨停一下,他跟着停。
“你想走哪边?”他问。
赵梨指了指靠里那一侧。那边有人起身过道,走得急容易撞裙子。她叫程安先站住,让自己从门槛到头一桌走两步,再决定是不是要他提。郭海泉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胶带拿起来,默默往外让。他看她裙摆要过线,刚抬一只手,又等她自己看过来才问,要不要帮忙。
“先不用,郭叔。”她说,“你等会儿去坐。今天别一直找毯子哪儿起来了。”
郭海泉把手放回裤侧,答行。赵梨回头问她爸要不要也试一下坐的位置。赵国栋刚从楼上换鞋下来,鞋面擦得发亮。他还攥着红套,看见程安正站在原来给他画过脚印的地方,嘴上先问是不是都说好了。
赵梨说都说好了。她和程安从门口进,没有人牵谁。
“你小时候上台领画册,也是你自己去的。”赵国栋忽然说,“我在后面看过。”
她停了停,问是哪次。他说镇上书店门口搭了台,一排孩子坐矮凳。她说那次妈带她去,她没看见他。他说站得远,有人还问他是哪家的,他跟人指过她一次。
她看着他手里那六页,问这一段要不要留。他说稿里没有,刚才看她试走才想起来。说完他把红套换到另一只手,说那他等会儿还是到第一桌坐,只要能看见门。
我给他挪一下水杯,没再问他要不要讲。刚打算走,赵梨从门边把我叫住。她问我开场那两句能不能不写好看。平时她请别人写一段东西,第一句总是什么感谢今天到来。她想说的大约只有这么些:请大家先坐好,我们从这儿一块儿进来。
“这个我能写。”我说。
“能说吗?”
我想了想。“试试。”
我给人写红白事,能专拣几个讲起来不磕的字。高一点的那字不行,就换成同音。早些年我也真站出去主持过一回。外面搭的桌,地板底下一到下雨会反潮。我认识的返乡人抱着孩子,叫别的主事给我留个接话的,怕前面的门槛淋湿,等客从里头出来,我一句还没念过三遍就有人开始拿大花来。帮忙的那后来到店里跟我打招呼,说那天接得真顺。原来我认作丢的话,在他那儿全是给我省了。
赵梨来纸店找我的时候,先把桌台上压着的胶纸揭开一点。她戴手套进来,翻的是一盒往期稿子。我以为又要我替哪个长辈加两段,她找到一张十二年前的入学酒,引头写感谢各位坐了这么长的车。我接过一看,原来头那一句是我自己写坏掉的,后面抄出来的为了给人好念,悄悄搬了个词。她让我照着旧稿第一次写下的句子讲,我当时起了好几次,问她不嫌慢么。她在桌子边沿向外画两下,说她以前去镇上做医务志愿,有位老太太在分诊口一直答不上名字,后头年轻人替她报个姓,名字只叫她女儿,牌子一下已挂在别人那边。真正够出时间听完一个人讲话,空在那儿的一会儿其实人人有法子等。
那时候我以为她来点这一档只是想要个熟脸。她问给我多少钱合适,我照开店写稿的单另加了一份站台的尾。我整天要是只在店里干,也有三场茶客上门要我抄字,我干站在那儿一样要吃饭。赵梨把钱按两份转来,备注一份写稿、一份现场,她还另问可不可以我真的停住时,她别把后头一句替出来。我说我得想想。她没追加你会念的安慰,只问哪一行先用两支笔让我试,分哪一截等的时候后台不出声。她拿的是纸店前年裁剩的绿纸,想要比站牌小一点,我说四角可以裁圆,往前举不会割到手。
这会儿站在婚宴厅门边,我拿那张单反折到写坐好的那一面。赵梨身旁路过一个洗完手的小孩,问现在是不是可以往里跑。程安刚伸手拦,孩子转头问他要找哪儿的水喝。赵梨问孩子在这儿站一下会不会找不着原来的座,随手叫穿围裙的人带过去,自己仍站定在我刚比完的位置。那孩子跨两步从旁边过,我突然明白新人如果比我说得快半步,台下自然会先看正在动的人。她愿意在这儿等半步,我就不用提前把后半句从嘴里硬赶出来。我的右手在兜里摸过好几次备用字条,最终只把绿纸翻到正面,叫程安一会儿先看她的脚,不用替我读下一行。
阿凯从墙角探过头,问音箱要不要重新试一次这么短的话。以前试一次,先从一数到五,全有声音就有人过来取麦。我说这次留空白也要试,乐起以前我还可能拿着话筒不动。阿凯叫相机边上接线的姑娘去后排听,先把音量推到正常的位置。她在最后一桌坐下,右面有人倒着放瓷盘,隔一会儿就磕一下。等我朝前把两只掌摊开的时候,她用手机敲一行字给阿凯,盘子响能听见,这一句也能听见。阿凯没再把拨片往前推。我低头从单上抠掉卡在折缝的一根线,想着正式开始的时候,那几张桌上有人开口,自己也不用盖过每一声瓷器响。只要他们能听见我还站在这儿等,就能等我把下一句说出来。
我没拿话筒,从墙边望进去,自己说一遍。到「请」的时候卡了一下,后面都在。我本来想全重来,赵梨摇头,说这一遍已经听清楚了。她问我停的那点,要不要程安替我接。我说不用,他等我说完再走。
她点点头,把绿单交给我。我在最上头改成新人由厅门同入,准了再起音乐。阿凯从台上比了个看见的手势。我们又走一遍,第二步程安慢了一点。两个人到台阶边站好,照相的人在后面举起相机,问刚才这一遍给不给他留一张。
程安的奶奶原来坐在靠墙一桌。她听见试走,手扶住椅子要起来。程安过去问她想看什么,她说早上有人叫她等着上台,一会儿大家都站,她怕自己起来慢。他把自己的手递给她,等她站好,陪她朝门口望一眼。
“奶奶,你坐着看,今天我从那里过。”他说。
“那你走慢些。”她说,“我看不着后头那一半,就先看你们脚往哪儿放。”
他把她的椅子稍微转一点,赵梨过去把挡在前头的一个立式花牌往边上移。老太太坐下,两只手都能搁到桌沿,这回她没再问自己要不要上台。
赵梨答留,但不要摆出另一个人送她的动作。说完她拎起头纱去找母亲。她人还没走远,服务员便从侧门端了一只托盘进来。托盘上两杯茶,都泡好了。杯脚下面各压一张红纸。
我凑近去看。一个写「亲爸」,另一个写「郭叔」。
10 两杯茶先送到了后台
端茶的姑娘问我先送哪一杯。她还没把托盘放稳,我就看见里头两杯一个满一个浅。满的是赵国栋的。她说刚才有人交代,先送亲爸,然后看郭师傅愿不愿意上台,愿意再给浅的添满。
我问她,谁给她写的纸。
她指后厨那头,说是女方姑姑自己写的。交代过不能弄反,镜头要先拍正面。她叫我别把两张纸抽走,纸去了,下一趟她记不住哪个杯给谁。
“这趟先不上。”我说,“两杯都退到后面。要喝茶,先问他俩现在渴不渴。”
姑娘原来提着手腕不敢动,听到渴不渴反倒轻轻笑了一下。她把盘子放桌上,往小票后头记取消,说她不敢给人直接倒了,怕又有人来找。
赵春莲很快从侧门过来。她手上已经拿走一张红纸,问今天要是上不了这两杯,谁去说是她多事。我说刚才程安已经去跟自己那边说,他答应过、又收回了。她问女方的呢,我说我去找赵梨,你也可以当面问她。
“我还问她做什么?我看她从小到大。”赵春莲把红纸翻来覆去,“她爸离开镇上那几年,她爷爷病到最后,他连一回都没回来过。现在女儿结婚,人家要问他到底认不认这个家。让她叫一声,他也能站得住。”
我以前给赵国栋父亲的白事写过一段话。开头说忙碌在外,没有在床边尽到什么。我交稿的时候,签字的是赵春莲。她在纸店只坐了一会儿,句号处湿了一块。回去以后,人家说那一段换别人念了,没说换的是谁。
我问她今天想让赵国栋站起来,是他请她来,还是她自己想。
她看我一眼,说他要开口,早就开了。那六页稿是他自己拿的。茶她自己排,免得临上去的时候又有人问。说完把纸往托盘底下一塞,好像给它留一个今天暂时不必出来的地方。
后厨一个少年把洗好的两个杯垫夹给赵春莲,问中间还有一个写上热水的杯找没找到。他装了一壶新水,拿白抹布再去擦上回滴的地方。赵春莲说热水在里头,客人从车上下来想先喝,抹布换一条去里桌别随手拿她摆的纸。少年听说那两张写好的不是端给客人的,又站了站,问她是不是今天不需要敬茶了。她原先一只手朝杯去,嘴里又硬,说今天你们听主持的,等你端过去再问我我也不一定认得。
少年走了,赵春莲不知怎么从小包抽出一张分房车的单子。纸上除了要接的长辈,末尾还写着谁今天原说来后来不来了。她给我指一处印在纸边的姓。那是她很少打过照面的一个侄子,白事那年他回来看老人,绕到厨房站了半晚。赵国栋在外面开车,打了两回电话说回来快天亮,赵春莲都让侄子等到洗碗再走。老人进城住最后几天,她直接从洗碗的日子算起,心里总觉得只要挂在嘴边,那位司机最后真会到。年轻人先说我得回去看孩子,她跟他说人是来看什么的,没来可得第二回再跑。真正离开的人已经见过老人,光叫他等的是她自己。这席侄子一早就电话问这回要不要到家里接谁,还问能不能直接来吃口饭。她从昨晚想了一遍一遍,还没能回。
我问她等会儿他若来了,你打算叫他坐近哪儿。赵春莲拿那张名单对照灯下的字,说有一桌孙辈,有一桌原先和她哥来往。她跟侄子三五年也难说几句话,最想的是跟他说他们几个商量下回要不要回村祭扫,赵国栋从谁那儿听见的都行,换成他女儿在这儿开一次口也有用。她在小包里还有一张老爷子的照片,用一小片硬壳把背后磨薄的一方纸裱起,过来原想给赵国栋看,让他说的时候想起当年谁在车边等他。我问他看过没。她说还没有,怕到他站起来的时候连认都不认,留在家里又要等来年一张桌。
有人从侧门问洗手台在哪儿,赵春莲给人指远处两只亮灯的门。我把那张分房车的单子往她手边送一点,没问饭后的事是不是该办。她翻出来的照片在底下面,薄角划在她掌根上,险些滑到湿茶盘。她抽回两指,从小包外头又拍了两下,说想把这一张放好,今天哥真要看,得自己来问她是什么时候照的。我指了一下那两只还冒气的杯,昨晚要留一位坐就算随时能加椅,今天两杯茶已经有人沏了,着急的是端的那人下一趟要端多少。她看看我,刚想把照片那一栏合上,就听见后头带回来响了一下杯。我把抹布提到旁边,一颗茶叶从原来赵国栋那杯落出去,贴在盘边的接缝上,迟一点才能擦干净。
王敏走进来,听见后半句,先问她“又有人”是谁。赵春莲说桌上那些都认得以前的事。王敏把托盘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看到郭叔那一张。她没把杯端出来,说她原先也是怕别人问,才顺手叫郭海泉在门外。她问赵春莲要不要先跟她坐几分钟,把怕人问的那一句自己问完。
赵春莲站着没动。她说她哥以前每回赶回来,老爷子都在镇口问别人看见车没有,家里人问多了,也不知道谁真等他,谁等着数他有没有来。她今天一早还跟两位堂叔约过,要是赵国栋开口,别当面问那几年的事。
王敏说:“那你叫他们吃饭时别问。你让梨子叫得再响,也不能替你把那几年都回答了。”
赵春莲低头把亲爸那张往托盘上一摁,纸面贴上一圈茶水。她忽然问,如果他们谁都不讲,桌边还有人认得赵国栋坐哪儿吗。
“你就带他们过去。”王敏说,“我们就在第一桌。”
赵春莲没回她,慢慢把两张纸抽出来,一张还给端茶的人,另一张自己捏着。端茶的人问是不是两杯都不用端。赵春莲没有答,王敏替她答先退。她说完才看向我,问这句她说得不算吧。我把赵梨那条拿出来,说退流程已经同意,要添再问。她才松开盘边。
后厨的门开了一线。卢姐露出半个脑袋,手上攥着红色记菜单,问我是不是能给个准点。第一道热菜已经做了,厨师听说外面加敬茶,又叫把火收小。她一会儿只能照一张单做事。
“我现在去问你,”她说,“还是去问刚才告诉我十二点十八开席的人?”
11 后厨问我几点开席
“谁跟你说十二点十八?”我问。
卢姐把红单拿给我看。角上有个茶水印,下面一行蓝笔,仪式加两项,延后十分钟。她记得是端茶的姑娘从外面带进来的。姑娘说这张是音响台给的。音响台又有人说这是赵家说定的。
我低头看墙上。十一点四十三。原先说十一点五十八新人进门,十二点零八上第一轮热菜。那几分钟,我已经跟卢姐核过两回。她订的鱼比去年贵,怕一开席上得晚,有人先去后厨问是不是少了一道。
“十一点五十八走门。”我说,“按原来的来。敬茶撤了。”
“话筒上要是还在说呢?”
我本来想答不会。看见她捏在手里的红单,改口说如果十二点零八仍没完,先在各桌添水,把凉盘端齐,热菜分两边等我的手势。别叫厨师举着锅等我讲完一整段。
卢姐用食指敲一下单子,说最晚还能留几分钟。厨房不是戏台,有的菜出来能放一放,有的出锅就得送。她叫我去看一眼,以后谁给她传迟十分钟,我就在那人面前问一句鱼给谁再做一条。
我跟进去。后厨的人正在给两盆面挪位置,锅边有一张新单,写热汤先给主桌。卢姐嫌那一列字太小,自己拿红笔改成各桌按次序。她问我先给谁上,有没有又换主桌。我说先别论哪桌是主。酒席可以按原单走,等坐到哪儿的是哪个人,服务员自己能看。
她说好,叫我在红单上签名。我的名一共两个字,在纸上写得很快。她把单举起来看,说你念出来得多久。
“你试试我能不能念出来。”我说。
“等会儿我去前头听。”她把单夹好,“有人在说话,我等他讲完。要是三桌菜都开了,我还等你给个准话。”
我从后厨走出来,看见王敏端着两碗小面。一碗给换鞋的赵梨,一碗说给她自己。我问她刚才为什么不坐。她说手里老有事,坐了也起,赵梨一碗都没吃上,怕穿那身衣裳弄脏,叫她先拿去给别人。
她想把两碗都搁下,又拿起一碗,说那她先吃自己的。她在门侧找了把小凳,坐下来吃了一口,才问我厅门那边谁看。郭海泉答应等她娘家最晚来的几个,我叫她去问他还愿不愿等。她放下筷子要走,看了一眼自己的碗,又坐回去,说等我吃完自己去。
我带着绿单回厅里。有人从我身边过去,叫我替他找收礼的桌。我说我不是收礼的。他问你胸花上写着司仪,是不是收了钱顺便主持。我没戴胸花,他认错了夹板上的字。我把夹板转过来给他看,他这才朝我摆摆手,说他去找那个有胸花的。
音响台那边,阿凯正低着头接一根线。他桌上有两支麦,黑的已经试过。旁边那个银色的上贴了一小圈红胶。我问红胶是什么意思。
“给家长留的备麦。”他说,“名单上写有人来取。我以为你知道。”
12 音响台有另一张单
我把那只银麦往台子中间挪,叫阿凯先别给出去。他手里那张不光有送入场,还有一列家长致辞。最下头是敬茶两杯,备注亲爸先。纸边上写着「以厅内单为准」。
“厅内是哪一张?”我问。
阿凯朝照相灯下面指。那边挂的纸今天抄了三回。一回试灯,一回数坐席,一回照相的人算分钟。他每拿一张,都有人跟他说这次是最后一次。
我把新人那张绿单放平,叫他拿一支笔,把五步从头抄过去。每抄一步就念出来,我听。到家长致辞,他留着旧的一列问,如果今天有人临时想说两句,什么都没安排是不是也不能说。我说先过来问,新娘点头,才给麦。我们不用先在所有人面前宣布谁是例外。
“那银的先关掉?”他问。
我点头。开场要用黑的,他先把银的退到放相机包的架子上。那架子不高,从厅边的人看得见。我叫他要是手腾不开,请旁边的人别代他交。他朝刚过来帮忙的婚庆姑娘说一遍,姑娘点头,去侧门领胸花。她走前把旧单也拿起,我拦了一下。不是叫她扔掉,我得去看谁最后确认过。
旧单右边有个程字。不是程安签的名,后头写的是男方说可。我给程安看。他听完把自己的姑妈请到音响台,问她有没有告诉别人自己改了话。姑妈说她没发出去,亲戚正问今天有没有敬茶,她怕回过去说没有,像是两家谈不拢。
程安没有把手机再举给她看。他说:“这事就让我去讲。我上午说了都行,梨子没答应。哪一桌要问,我去答。”
姑妈拿着给赵梨买的红盒子站在旁边,等他说完,问盒子还可不可以待会儿递给她。程安说你吃饭时自己给,别叫人把盒子当要上台的东西。她看了看那个红盒,说其实里面只有两只压襟的小花,拿上台还怕掉。
我们把婚庆姑娘叫回来,请她把最后一版的时刻写在绿单上。她找到纸,先报十一点五十二。照相的人站在边上问写这么细干什么,我说刚才十二点十八已经到了后厨,等会儿有人问,就知道该拿哪一张。
婚庆姑娘说她还得去把胸花分完,有两个人在帮她,门口领花的老人只认她那件背心。她把新单塞到台脚透明夹里,问我可不可以先走,递麦那边她给另一个人留话。我请她把还要不要递先讲清楚。她应了一声,刚跨下台,侧门就有人喊新郎家少一朵。
阿凯从透明夹把绿单拿出来,平放到他手边。我也拿回自己的那份。我们两个人都知道变了,可墙上给帮工拿的小卡还有一排,当时我只去看了那张靠灯的。
我去问赵梨准备好了没有。她在镜子前把平底鞋换回去。高跟鞋刚才站那几步磨着后脚,她打算从厅门开始就穿平的。她问我会不会像彩排时一样先让大家看脚。我说我待会儿只请他们先坐。
她把手搭到夹板上,问银麦现在在谁那儿。我答在架子上,阿凯没往外给。刚说完,厅门口那边有人已经开始拍桌喊赵国栋,说等会儿讲话第一桌得先请他。赵梨看向我。
我把新单夹好,先往门口走。有人从礼品袋下面掏出一张印好家长名单的卡片,追上来往我手里放。
“台上点名照这个。”他说,“都写全了,你照念。”
13 我没照旧名单报人
我接过卡,只看了头一行。它写有请新娘父亲赵国栋送女儿入场。再往下,把郭海泉写成家中长辈,待敬茶时请上台。王敏的名字还在,只在合照那一格。
递卡的人笑着问我是不是得先练一遍难念的字。我把卡放回礼品袋上。
“我手里有新人确认的。”我说,“这张你别再发。”
他说那是怕你叫错人。又把礼品袋往自己这边拽了一点,问我你平时写两行字就收费,今天照着念怎么还多出一张。
我认出他是赵国栋跟车那几年的熟人,前年请我写过他家的满月酒。当时他拿稿走的时候,说开头一声各位叔伯好他讲得最熟。今天站到台边,他自己也在袖口放了纸,等用得着时再拿。
“你要是有两句话想跟新人讲,等开席自己过去。”我说。
“当着这么多人,私下讲有什么用?”
“她坐在那里,你过去,她能听见。”
他把手从礼品袋上收下来,说那他等会儿去找赵国栋。先给谁问我也不知道。他至少没再把那张名单往我手里送。第一桌的赵国栋已经站起来,亲戚在给他拉椅子,叫他往前走一点。他没往台上去,抬起手问,等会儿主持究竟报不报他的名。有人说肯定报,你先站,不报他找谁。
第一桌稍靠里,有位一直在看那张名牌的女人从椅上招了招手。搁她手边的手机支着,我要从那里经过,以为她在拍场面。她先把耳机从里头松开,说她妹今天值班,想知道要不要等开席时候远远喊一声。以前姓郭的和姓赵的有一回各去接赵梨,约的是两个车站,一人等了半小时谁都没讲。她们家后来每次有小孩办事,都让两边先打清楚别盯着各自知道的地方。她想问清楚今天到底几个人要到门边接,妹妹说不想留个没录全的人情。
我问她妹妹是哪个,我看她名字在牌子上划一笔,等会儿若真忙也能另发一张合照。她说她妹在医院换药,另发可以,只是手机里另有人打了黄字问这家哪一个爸算女方家长。我瞧了一眼,界面里一边是已经攒了两日的婚礼小视频,一边是边聊边跳出来的字。前一段有赵国栋握着礼袋站台边,底下早有人说女儿高兴得一个字没说出来。我这时候最方便对过去,要是手机上听我把男方女方念一遍,哪支是谁的耳机都不会混。就在这女人抬手问要正面照还是侧过去一点时,我看见赵梨背起半截纱,从镜边往出走。我叫她先把镜头转开,眼下在试地方。她以为这是图文店的人提前说好出成册,见我手里拿着纸,又问可得经她爸同意。
这句话问得比谁该叫好念。我只把上边写了新人准了再放的那行留给她看,说镜头里真要照两个人,另外得先问他们。女人犹豫了一会儿,从桌上把支架合起来。那只架脚有一块蓝印,原先从她小孩网上讲题的桌里借来的,她扣了两回还没合死。我替她拿杯压在底下,她拿电话给妹妹说还没开始,想给梨子发句话等她忙完让她看到。妹妹回说自己就是想来喝喜酒,没让她去台前找谁,她也不认识郭师傅。她只留了妹妹愿给的新郎新娘的一句祝福,没把前头我们怎么说的一起念过去。
过道这时又叫人挪开一点。姨家的孩子从一个座上站起来,说去替长辈照我手里那张单子,看原先拍到的能不能添齐。我把绿纸旋一下让他看那行确切怎么写,请他把手机举低些,不要隔到过道露人姓名。他把手机放下时才发现桌面另有一张写了名字的旧卡。我说赵国栋坐在这边,卡上的次序已经改了,等会儿无论席上有没有人站着,也得先让今天要进门的人走。我慢慢说完,那孩子没有拿过我手里那张纸去转发,指台下有个没人喝的杯问是不是能留给一会儿说话的人。我提醒他人家面前那杯还没碰,让他照自己的座先喝一口水,别替别人端。他端着旧茶杯绕了回去。门口的新人才从大家指点着的框里站出来,把帘子边拉回腿后。还有人起身看赵国栋,今天真正要开口问的那个人,这时候并没有朝台阶走。
我走到桌边,告诉赵国栋新人一起进,进门以前不用家长等在台口。如果他想讲话,我可以去问赵梨。他拿着红套,有两指插在套里,好像稿子不拿出来,问话也能往回收。
“那我先坐一下。”他说。
赵春莲站在他右边,给他把往里推过的椅子又朝外拉。她没说他应该起来,只问今天送女儿进门这种事,以后想补补得回来吗。赵国栋把椅背抓住,自己朝桌边拉了一点,说她今天叫我坐哪儿,我就先坐哪儿。声音不大,桌上的人听得见。
我去厅门跟新人说前排好了。郭海泉已经进来过一次,放好王敏用的包,又出来等她娘家最后来的两人。那两人刚下车,他指给他们看席位,问王敏还用不用他站。王敏说不用,想站坐都随他。她话刚讲完,又回头指了一下桌边,说中间那个位是她自己选的,旁边还给他留着。
郭海泉看看自己手里卷到只剩一点的胶带,把它放在门外柜上,说这一段走完我再进去。
十一点五十八,赵梨朝我点头。我上了一级台阶,先从话筒里听见自己吸气,才听见前排几桌慢慢安静。我低头看绿单,第一行已经比早上那一张短很多。
“请大家、大家先坐。”
我卡在第二个大家。台下有人刚好拉椅子,椅脚在地上响了一声。我等它过去,再说:“赵梨和程安在门口。让他们从这儿一起进来。”
没人替我接。阿凯等我抬头才把开场曲送出来。声音不大,前排有人一转身,看见门口两个人已经站齐。赵国栋把红套平放在腿上。他身边原先帮着拉椅子的人也坐下了。
我刚以为这一步过了,台边一个穿婚庆背心的姑娘从音响架上拿下了银麦。她抬手给我看了一下,以为我看见。她离我远,手已经往最靠前那桌伸过去。
我听见有人先喊了一句,话筒来啦。
开场曲还在响。门口的赵梨没有动。
14 第二支麦递了出去
那支麦没到赵国栋手里,先被赵春莲接住。她拿到以后往阿凯那边看,阿凯在放曲子,婚庆姑娘按开了麦,给她比个可以。音响台刚才核过新单的人在侧门领胸花,这个姑娘才换到前头,手里拿的还是早上那张递麦卡。她后来把卡拿给我看,卡背写了给家长那桌留一支,没注明要等谁。
赵春莲没走上台。她站在椅边,从桌脚绕出来半步,说等一下,她哥有两句话,今天不讲,大伙儿吃到后面就忘了问他。
银麦声小,话前半截在音乐里。阿凯的手在两个键上来回挪,刚想把曲子压一点,我朝他摆手。他没看见。他这会儿只看台前那个忽然站起来的人。
赵国栋伸手去接。赵春莲给了他,又把那张亲爸的红纸从包里抽出来,朝后厨那边看。端茶的姑娘也看见了,原先退到后面的托盘就搁在侧门边。她站着没去拿,低头先找我是不是叫她了。
“我没有六页了。”赵国栋说。他把红套举起来一下,第一桌有个人笑了,猜是我把稿改短了。他接着说,自己就说两句,姑娘出门以前,他总想让她知道,小时候的事没全忘。
王敏把自己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像要站起来。她没有碰赵国栋,只看门口的赵梨。郭海泉还站在那边,手上已经没胶带,两只手空着,垂在西装两边。
赵春莲朝他招了一下。“郭师傅你也来。两杯茶都备着,既然两家今天能坐到一块儿,谁也别让孩子难做。”
郭海泉脸朝她,脚没往里走。他先看赵梨。赵梨隔着门边的柱子,看不见前排椅子旁边在递什么,只听得见自己的名字。她把头纱往后托了一下,程安问她要不要先上来。她摇头,请他跟她一起等。
赵国栋看见她不进来,红套从手上垂下一点。他问那今天到底还能不能说,问的方向是我,话筒朝着自己的嘴。赵春莲在旁边替他答:“就一句。先叫他们过来。”
第一桌有人站起来,伸手要替郭海泉让路。后面的人看不见,跟着站了两三个。有人还在往盘里夹瓜子,以为这就是原来的开场。阿凯终于把乐声收了一点,银麦里那一声“先叫”变得更清楚。
我这时要是照平常的办法写一句圆话,可以请大家先为两位父亲鼓掌。话一出口,郭海泉总得进去,赵梨也得从门口过来。之后再问愿不愿意,前面站起来的人都已经替她答了。
我把旧名单从夹板后面抽出来,搁在台阶边。手里只剩那张折过的绿纸。
阿凯隔着几排椅子终于抬头看我。我把纸举了起来。
15 我把开场曲叫停了
开场曲在一截没弹完的音上停了。台下那几张已经拉开的椅子还斜着。赵春莲回头看阿凯,以为是曲子到了头,问要不要放一段接父亲讲话的。
我抓着黑麦,先听见自己呼吸太近,往下挪了一点。
“等……等一下。”
第一个等字出来,声音比我想的大。第二个还在嘴边,台下有人往前探身。我以前一碰到有人探身,就会把原来要讲的换成简单一点的。今天我没有换。阿凯也没替我把音乐送回来。
我把余下三个字说完。
有个拿杯子的男人笑了一声,问是不是后厨没准备好。话刚说完,旁边的人叫他先放杯,说前头人还有话。那男人原来已经站了起来,椅子被自己推到过道上,坐回去时还得把它往前拽一下。几桌人都听见那个椅脚响,我就站着等它过去。
阿凯没有催我。他的手从音响上收开,摊在那张写过十一点五十二的纸上。我看见他朝银麦那头也比了一下,赵国栋这才把麦从嘴边放低了一些。
“现在先停一下。”
赵国栋手里的银麦还开着。他把它拿远一点,问我是不是叫他不要讲。我说等我问过赵梨。她还在门口,没有听见你们刚才说的两杯茶具体给谁。
赵春莲抬手说我可以去叫她。我摇头,从台阶下来,自己走到厅门。我没叫赵梨上台先向父亲赔礼。绿纸还举在手里,边角给我攥出了一道弯。我把它放低,问她要不要现在讲话,还是先让厅里的人坐一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你先叫他们坐。我在这儿讲。”
我转身说请各位先坐,有凉菜的桌可以先吃一口。厨门的缝里看见卢姐一只手,她朝我比了个收到。几个人把椅子转回去。刚才张嘴要喊开场的那个孩子也坐下来,手里抓着半根没拆完的糖纸。
我把黑麦递给赵梨。她没有马上拿稳,裙边的带子从胳膊上滑下来。程安伸手托住那一截,让她能把另一只手也用上。他没朝台上走。
她接住以后,先抬头找赵国栋。赵国栋仍站在桌旁。红套已经合上,他问自己手里那支怎么放。赵春莲把他的手抬了一下,想让他再讲一句。赵梨看着他们,先说等一下我会问,您现在要是愿意等,先坐下。
赵国栋没有立刻坐。过了两秒,他把银麦递回妹妹。赵春莲接得有点急,指头捏在红胶那里,自己想说的那一句已经顶到嘴边。她朝赵梨看过去,最后拿着银麦走回音响台。阿凯伸手来接,她把它关掉才放下。
厅里还有盘子响。有个老人听不清,问是不是新人要换一首曲子。他旁边的人没有替赵梨答,自己靠近一点,说先听。
门口原先试灯时掉了个白纸号,就在赵梨鞋尖旁边。程安伸手去捡,捡起来发现写的是新人候场。他拿在手里想了想,没再贴回地上,反手放到旁边服务员空着的托盘里。郭海泉看见,就把自己原先要伸出去的那只手也放下来。
赵梨往厅里走了一步。她没有往台口走,在原来郭海泉贴红毯的那一处站住。她拿麦比我近,开口前却先看了一下我手里的绿单。
“我想先把我这一句说完。”她说。
16 她把自己的话说完
赵梨说完那句先把话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厅门到第一桌没多远,她得把头转到右边才看得见父亲。
“爸,你要是还想讲,等仪式完了先问我。刚才那两杯茶先别端。我没答应敬,也没跟郭叔约过上台。”
赵国栋已经坐下。他摸到红套里的第一张纸,没有拿出来。赵春莲从音响台往回走,听见这句,停在第一桌后面。她的那把椅子还拉出来,正好挡了送凉盘的小车。她把椅子往里推了半尺,自己暂时没坐。
赵梨又往里面看。她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搁在裙边。
“我今天想跟程安从这儿一起走进去。妈,你就坐你自己挑的地方。郭叔想进来,旁边有椅子。谁愿意拍照,等我们下来再问。你们坐着,也看得见。”
王敏抬头,把手从椅背上拿开。她原先站起来一点,听见女儿叫妈,脚尖又往后挪了挪。坐稳以后,她用自己的水杯压住桌面上那张歪掉的名字。杯里是她给自己留的水,喝过一口,没叫谁过来再续。
郭海泉没有往里走。他站在门边问,自己现在坐进去,会不会挡他们两个人先走。赵梨把裙边往自己这边理了一下,说这条过道他从旁边过去就行。郭海泉先给推凉盘的人让了路,才沿墙进去。到第一桌,他看见那两把一样高的椅子,问王敏哪一把。王敏把自己左边的杯子往他前头挪了挪。他自己坐下了。
程安在门旁边站着,问赵梨用完这句,可不可以把麦给他。赵梨把话筒往他手上送,自己接回被他托住的裙摆。
“刚才有些安排,是我答应得早了。”程安说,“两边我都回了都行。大家是照我说的来问,梨子还没答应。现在我跟她从门口一起进。哪一位还等我给回话,吃饭时我过去。”
他讲完朝赵春莲看一眼,又去找他自己的姑妈。那边原先拿过红盒子的姑妈把盒子收到膝上,抬起头对他摆摆手,说我听见了,你不用再过来讲一遍。她旁边有个不太认得赵家的婶子,问那一会儿到底该把谁叫上台。姑妈说先吃你那碟花生,别站起来替他们叫人。
厅里笑了一阵。声音不大,很快就过了。我从门侧接回话筒,看见赵春莲的嘴动了动。她原先那句打算给赵国栋撑场面的话还是没说。她走到她哥旁边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放了一会儿,又往他那边给了一杯。
赵梨小声问我,是不是还要从头请一次。
我说从他们站的地方走就好。我去问阿凯,曲子从哪一截接,最好别叫人还以为要重新试过一遍。阿凯先翻了一下旧单,看到我手里的绿纸,又把旧的推远。他问我这次等谁点头。
我转向门口。他顺着我看过去,赵梨已经把头纱放好,程安在她旁边。她跟我对上眼睛,没有催,自己先把脚踩实。
阿凯的手还悬着。厅里有人端起茶要喝,也没有谁再替我数三、二、一。
我举起黑麦,说:“从现在开始。”
赵梨朝我点了一下头。
17 两个人从门口进来
这次两个人从门口一块儿进来。赵梨穿着平底鞋,走第二步时程安故意看了一眼她的脚。她没有停,拿胳膊碰他一下,意思是别看了,你走你的。
第一桌没有人站到过道上。赵国栋看着两个人经过,把膝上的红套从左边挪到右边,给端盘的姑娘让出一只手的空。郭海泉下意识往红毯底下看。刚才贴的那一段有一点起头,他没有立刻去按。赵梨的脚从旁边迈过去,裙子没挂。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到了台阶,程安先站定。他把戒指盒从左边口袋摸出来,摸到的却是印过的婚庆发票。他把发票折小塞回去,换右边,才摸到盒子。台下有人笑起来,他自己也笑,说结婚这回还没付完,票留着回去再看。
我问他们话是轮着说,还是还要我递一回。赵梨说给我吧。她从我手里接麦,朝程安看了一阵,说以后遇到事,别先答别人都行,再回来问我行不行。她说到这里没有去看台下谁懂。又说,我有时候也会把话说急。你问过我,我会告诉你我听明白了没有。
程安拿麦时,想了想,说他答应先问。还有一件很小的事,赵梨每次晚班回家,他留的面总糊成团。往后汤和面分两个碗,不要再煮好盖住,等她夸他热心。
赵梨没马上接。程安以为这段也需要她点头,转脸问行不行。她说面可以,汤不要又放三个辣椒。下面有人先笑,他们两个也笑。我刚才夹在板后的正式誓词没拿出来,最后他们自己也没问我那一张在哪儿。
交换戒指前,程安把盖打开太快,左边那只在绒里跳了一下,落到盒边。赵梨拿两根指头夹回来,叫他先把盒放平。他用手掌托住,两个人各拿一个。我把话筒往身前收,等照相的快门过去。阿凯等到我抬手,才把原来的下一段接上来。
我看墙上的钟,十二点零七。厨房侧门那条缝打开一点,卢姐的红单露出半角。我朝她比了个可以,她立刻转身。第一辆车送的是靠门三桌,鱼盘端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热气。我原以为所有人要等到同一声开席才会动,原来有的人一边夹菜一边仍旧看着台上,有人先替旁边的老人把杯盖打开。
我让阿凯把音乐放轻,问赵梨要不要先拍照。她朝第一桌看,问能不能等舅姥爷把第一口热汤喝了,再到院里拍。照相的人说能。他今天原来排拍家长合照在仪式前,另外还留了两个时段给走得慢的人。这回他自己去把那张顺序单换掉,拿笔写先吃两口再拍。
赵国栋走到台阶下,没伸手要麦。他的手里还是那只红套,开口问能不能借我一支细笔。他要把一张纸上的话划掉,粗笔划多了,底下看不清原来的字。
我问是要等会儿念吗。
“我去问她。”他说,“刚才没问。这回不用你转达。”
他沿台阶另一头走过去。赵梨才从程安手里拿回一只水杯,看见他过来,先给他腾了一点能站的地方。赵国栋低头把红套打开,里头还夹着六页。他抽出那张有学校小票的,问女儿能不能只听这张背面的两句话。
她问他想在什么地方说。
他看一眼台上的黑麦,手又落回纸上。
“桌边吧。”他说,“我坐着讲,也讲得完。”
18 他只留下两句稿
赵国栋在第一桌坐下,没有把另外的人都叫回来。赵梨搬一把靠背椅到他身边,程安帮她放好杯子,问要不要自己先去给别人敬个酒。她说你先坐。她不是怕他说什么,她今天只想听她爸讲那两句话。
我在旁边等他还笔。他把学费小票拿出来,没塞给女儿,让它平摊在纸上。背面有两行,头一行重新抄过,后面的字比前面轻一点。
“你初二那次,学费是我去交的。交完我本来可以等你下来,我没等。”他说。
旁边两桌有人在说哪里还有米饭,我听见他说了两遍没等,头一次太小,女儿没听清。他自己把第二遍讲清楚了。
赵梨问他是不是还想讲那套书。他说想。不过那套书买的时候,他在县里的新华书店,店员问她几年级,他记错了一年。六本拿回去少两本也没关系,能留着就留着,不需要今天专门去找。
她伸手把小票翻了个面,问他这张要不要一直留。他说这几年放在车上,最早是夹在路费单里,车卖了以后又塞到家里。她问什么时候能给她拍一张,他把票推到她那边,说现在拍。
赵梨从自己包里拿手机,手机打了两次亮光。她没叫谁来录他讲话,只拍了那一张票。
赵国栋问她哪天回镇上,能不能叫他给她送一回东西。她问什么东西,他说书可以,家里别的活也能跑一下。他说着就要掏手机把日子记上,赵梨把桌上那张小票朝他推回去。
“先别定哪天。”她说,“你要有空打个电话。我要是那天上晚班,就说那天见不了。你别又开到单位门口等,见不上也不讲。”
赵国栋的手机刚解开。他看了一眼,把屏幕扣到桌面。“那我问你几点有空接。你不用为了答我出来。”拍完跟他说她知道了。她说的就是这四个字。赵国栋等了一会儿,没追问自己算不算这几年也陪着她。他把红套合上,往自己的椅子下面放。
赵梨把余下的小汤匙从碗里捞出来,问她爸票背怎么还写了一个交讫以后的日子。他翻过来看,只剩一个周五的小点。原先他们学校的值班人记好在那天下午到收费窗口拿回执;他挨到交钱那天拿了原件,却没问老师下课能不能等等。车已经停到家门口,空着半个座,司机说前头修桥把路绕到西头,他从那儿走也回不到他们学校的门口。他那回把收据叠好,坐上副座,原本卡在自己手里的周五,从此不打算叫女儿晓得。当时他怕把书送到门卫,孩子见同学进门又要讲这谁出的,后来照常把书搁到老宅,不曾给她一个能开口说自己想要哪本的机会。
赵梨问还有没有那张门卫给开过的签。不想用来核那一年,她从小到大认识门卫两个,听他一说就想知道是戴护腕的刘叔,还是站在大门侧面那个头上总有粉笔灰的。赵国栋想了一会儿,说是会把放学来迟的几个人先推进值班室那个。他的外套是以前工装翻过来穿,右边兜有根磨短的小疙瘩。赵梨点点头。她初二冬天下雨,刘叔用铁夹从窗边给她弄过一根撑湿鞋的报纸,过去每次听起先交过钱也总会想起那位站门边的。赵国栋原想问她放学回家最早见谁拿钱给她,她已经把问题递回来,问敢不敢今天在自己那份联系方式上另留一个白天接得通的电话。她在单位有时晚班,真要第一次拨给他,分不清是不是车里备过的旧号码。
赵国栋把新号码手输了一遍,念到中间住口,问这回想让她存成什么。桌上那张牌还是姓赵,他怕她犹豫才想替她加上一字。我当时就站在他背后,听见赵梨说她自己写,下回在屏上亮起来我就知道是谁。他握着手机低下去一点,把旧的那行点成灰。赵梨叫他发个空消息,晚上她能从收件里找到。第一遍发的还是过去常用来收账的一个号,他按了撤回,第二遍只给了一个点。等赵梨回一个好,他没有继续问什么时候想起就可以拨过去,重新把这几个数字完整看完。
程安拿起手边已经喝完的茶,问要不要去后厨添一壶,只给还在这桌的人用。赵国栋没有叫他顺便再端一个说敬我,他托着自己那杯去旁边让出桌沿,问赵梨那几本旧书若下回拿回来太厚,可否请她和他一起把最薄的一册先找出来。她说你有空找到就发张书脊。我先前想起他准备的六页从台上念将有多长,这句已经连同回复不到一刻钟。邻桌一个人没听清,来问刚才是不是有谁不开席得吃点。我指向桌面,水和菜都在,听过消息的人自己照顾手边。他朝赵国栋看看,终究没有问你交了多少。那只杯装得不满,赵国栋抿了两次又把它放下来,杯面照见空椅旁有人刚收回去的一只手。他让开一点靠背,好让另一家的人愿意来搭一句时,实在还能站得住。
郭海泉从旁边递过一只空碗,问还要不要喝汤。赵国栋说要。他俩没有为谁在这张桌上先坐过争一句,只问这盆汤里是不是有姜,王敏闻得出来,叫他们从另一边舀。她自己已经喝过一碗,这回没再伸手去帮郭海泉倒。
赵春莲拿着盛汤的小勺回来,先给赵梨盛了半碗。赵梨说她吃不下太多,留着一会儿照相。赵春莲把勺收住,说好。站了片刻,她又说:“那两张茶纸是我写的。我听程安说行,就往下安排了。以后你有事,我先来问你。”
赵梨抬头。“以后问我就行。今天这两杯茶都凉了,你要喝我给你换一杯。”
赵春莲笑得很短,说不换了,她这一杯还是热的。她把杯子拿起来,回自己的椅子。坐下以后,有人从隔桌喊她,问刚才怎么没请两位父亲上去。她转过身说人都在这儿吃饭,没说少了谁。那人见她不再往下讲,把一盘炒豆往她那桌推了推,问够不够。
赵国栋把笔还我。他说剩下五页不用我再改,回去也不急着扔。他想哪天读两页,看自己都写进了些什么。话说到这儿,他忽然问我上台等那一会儿,是不是原来想对他讲一句重的,后来没讲出来。
我说不是那回事。我原来就要说等一下,只是花的时间长了点。
他想了想,说自己刚才也多讲过一次没等。把笔放回我手里的时候,他没有笑。
照相的人到桌边来,说院里已经有了位置,郭师傅若愿意可以先拍。郭海泉把筷子放下,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西装袖子。还是长。他卷到一半,叫赵梨帮他看看,露一点里面的蓝布能不能照。
赵梨说能。她和王敏先站起来。郭海泉跟了两步,又回头问赵国栋:
“我跟她先照一张。你自己问过没有?”
19 照片里没人站门外
赵国栋说还没。他低头看腿边那只红套,没有拿出来。赵梨站在桌旁听见了,先说郭叔那张按说好的拍,下一张她跟父亲照。王敏如果想跟谁多站一张,自己跟照相的人讲,不用在表上找有没有她。
院里那棵树底下有两处湿。我去帮忙找能站稳的地方,照相的人在镜头里看了一眼,说新娘往里一点,郭师傅往外半步。郭海泉原先顺手把自己的包接了过去,站到画面以外。他还没反应过来,赵梨已经从他手里拿回包,让他放到椅子上,自己回来站。
“这回拍脸。”她说。
“那你帮我看看手往哪儿放。”
她说你放哪儿都行,你袖子卷过了。他看一眼右边,再看左边,发现卷的不一样高。王敏伸手想给他叠齐,他抬起胳膊自己来。叠到右边那截露蓝布的地方,又不想卷回去了,朝照相的说拍吧,今天这件衣裳就这样。
第一张只有赵梨和郭海泉。他没笑出来,照相的人没叫再笑,给他看了一眼。赵梨在画面里笑得很大,郭海泉朝她偏着脸,嘴角抿着,胳膊没有伸到画面外。他看完说就这张,回家可以给我妈看。王敏自己走进去,说我想和你们再照一张。她从前都是最后催大家站定的人。这一次她先站好,手里没拿手机,也没拿包。
拍完,赵国栋从门边过来。他没拿手里的纸卷,只问赵梨这一张是两个人还是再叫别人。赵梨说先咱俩。照相的人叫他往女儿边上靠,他往前走一步,脚尖正踩到院里一处湿印。她提醒他换一块干的,他低头让开。两个人重新站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谁的手先伸过来把她往自己那边拽。
拍过两张,程安从厅里出来,手上拿着那只原来要上台的红盒。他姑妈已经给过赵梨,赵梨把花摘出来看了,还没别回去。程安问能不能把给两个人照的那张也补一张,刚才台上手都拿戒指,照得太近。赵梨说可以,先放盒子。程安把它放到我拿夹板那张凳子上,请我别顺手把新娘的花再当成喜宴要念的礼。
照相的人问最后还要不要一张都在的。我原来已经拿起笔要把几个名字顺着报。赵梨说她想拍,先问在的人愿不愿意。她从程安问起,再问到王敏、郭海泉和赵国栋。郭海泉说行,就是刚才饭没吃完,照快一点。赵国栋看了他一眼,说我那半碗汤也还在。王敏叫他们两个人先往中间站,那里树叶不挡脸。
大家站齐,赵春莲从厅门口朝这边探了一下头。赵梨问姑姑要不要来。她没立刻答,先把给一个孩子拿的糖放下,走到最边上。照相的人说还差一点,往里挪半步。她照做,没叫谁给她哥让到正中。
我在凳子上把绿流程单翻过去,空白的那面写第一张树边两人、第二张三人、还有最后一张。
照相的人把相机转过去,赵国栋挑了一张自己低着头看湿地的。我问他那张不是没看镜头么。他说知道,女儿在里头先替他指了一处干地,那个动作他认得。王敏往边上伸手,原先想替他划到下一张,听完就没划。她自己也挑了一张。那张她肩上有树影,手里空空的。她说等洗出来,不必先挂在堂屋,给她拿回去,她桌上有个一直空着的旧相框。
赵梨帮她把相片的号记在自己那格。赵国栋后来也照着找,把自己的写在一边,没有替女儿挑她该留的那一张。照相的人问为什么要写,回头看脸就认得。我说这张是给挑照片的人看的。谁想要自己那张,不用先答应把哪张一起挂墙。
照完以后,王敏把椅子搬回厅里。郭海泉走到门边本来想去摸那卷胶带,看到服务员已经把红毯边压住,手从柜面上拿下来,跟她一起进去。
我以为人都进去了,赵梨却从椅子上拿起那只红盒,叫住我。她说段师傅你还没吃东西吧,我在小桌上给你留了一碗。她也还没吃两口,程安去问厨师有面没有。等会儿她想请我坐下说句话。
我本能地摸夹板里的空白稿。她低头看见了。
“不用写。”她说,“这回坐着讲。”
20 我坐下吃了口热的
两点不到,厅里收走了第一排空盘。远道来的几桌先散,有个人走前到处找自己的外套,最后还是从门外那张凳上拎起来。他经过我身边,说司仪今天好像话少。我说大半是别人讲的。他想了想,答也是,我走以前还记得新娘说了什么。
卢姐把后厨的红单从墙上揭下来。十二点零八那格后面画了一个小勾。她拿来给我看,问我算不算按点开席。我说算,她又问刚才中间等了多久。我没听钟,只记得两个字出来花了点时间。她说那就不用补,吃的是热鱼,没人拿表来退。
阿凯把黑麦和银麦分开放进盒子。他举着银的问我,红胶以后还留不留。我说撕了吧,贴红胶也不等于谁先讲。他揭到一半发现底下还有个原来的编号,就叫我别动,让他把胶干净弄掉。我在旁边等,等他把最后一点卷起来。他把盒子扣上,说今天我举纸挺高,早知道不用为我找垫音。
我问他下回见我卡住会怎么办。
“等你说完。”他说,“除非你自己要停。”
小桌在通往厨房的走廊边,正好能看见院门。赵梨已经换下头纱,穿回来的还是那双平底鞋。程安把三碗面从后厨端出来,汤单放一个盆。赵梨看看他,问下午就开始分汤面了。程安说新鲜的才分,刚才要是再不吃,就一起成团了。
她把一只空碗推给我,自己先接汤。我问剩下几个大人在哪儿。她说母亲在跟卢姐算哪些菜没动,愿意带回去。郭叔进来吃过,正把照相的人留下的椅子搬到墙边。赵国栋还坐在第一桌,跟外面跑车的朋友说开学那回他来晚了,朋友以为他讲的是今天开席,他又从头说明白了一次。
我把绿流程单放到桌角。纸边卷起来一点,盖着一处刚添的照片记号。原来一张纸能抄五步,抄到最后,背面反倒比正面多了些字。赵梨问我今天怎么真敢把曲子停住。我想了一会儿,答我开头要是会讲得特别快,可能一句客气话已经把他们都请上去了。等的那一会儿我倒还记得,她给我写过一句。
她用筷子拨了一下面,笑了一下。说前两年她妈过生日,大家叫我替她妈写讲话,我没先问亲戚要说什么,先问王敏想说多久。她妈说想把那一碗面吃完,我就把稿搁在纸店里,一句话也没追去。赵梨当时在柜子边等拿照片,听见了。
“我选你是因为那一回。”她说,“你让我妈把面吃完了。今天我也想把话说完。”
她让程安把窗边的小布袋递过来,里面有约主持那天说好的钱。上午彩排我还想过,要是真有一句卡得太久,散席给她少收一点。她把袋子搁在绿纸旁边,说数是她和程安一起算过的,明天还会去纸店另付那些印过的东西。
“我今天有几处说得慢。”我说。
“我知道。你说完了我才答。”
程安低头吸一口面,烫得赶紧放下筷子,说他也有两处说得太快,上午那两条消息回去还得留着,免得哪天又觉得都是别人先答应的。赵梨把汤盆往他面前挪一点,说这回你不急,盛多少你自己来。
我拣起筷子,往碗里挑一根面。还没送到嘴边,程安问我想说的那句话是不是得等会儿再讲。我把面放回去,先问他们两个还吃不吃得下一口热的。赵梨说吃得下,她给自己加了两勺汤。程安刚要帮她端,问了一声。她说她自己来。
我们三个都吃了一阵。王敏从门里经过,见我碗空了小半,问要不要再给我拌一点。我说等一下。
这回那个等字也说了两遍。她就站着等我把话接下去。
“汤不用。面再来一点。”
她把自己的筷子放到桌上,转身去后厨问。门外郭海泉朝里面叫了一声,说还有没有人看见他的胶带。我记得卷到只剩一点,已经放柜上了。赵梨朝他说在门边。说完她想了想,又说你先吃,我一会儿跟你一起找。
郭海泉答了声好,搬一把椅子到小桌边。椅脚碰到我这边,他把它往旁边让了让,给王敏回来留条路。
我把绿单往里推一点,没再找笔。赵梨看见纸角碰着汤盆,抽出一张干的餐巾垫在底下。她问我这张留不留,我说你要照片的号就拿去。我明天能记住先给纸店开门。她把纸折起来,装进了自己裙边的小包。
碗里的面还是热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