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高原徒步出发前,队伍里新加入的唐月莹非说我订的专业防风高山帐篷又土又臭。
“两百一天的破塑料布狗都不钻,拍照发小红书丑死了,黄新秀你是不是故意整我们?”
她号召全员退掉专业保暖物资,改租她朋友的悬崖透明网红星空泡泡屋,当众造谣我克扣大家的后勤经费。
相恋两年的男友高强当场推了我一把:“出来玩就图个开心,你非要把大家搞得像要饭的乞丐!”
同行的梁米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应急药箱和高山气罐扔下越野车,指责我故意扫大家的兴。
全队欢呼着跟在唐月莹身后,兴高采烈地拉着单薄行李往未开发的山脊泡泡屋跑。
我看着手机里刚刷出来的气象暴雪橙色预警,一句话没说直接锁上车门。
未开发野景区的泡泡屋根本不具备抗风雪能力,且属于违规私建。
更重要的是,进山前签订的户外公约白纸黑字写着:私自脱离安全营地引发的紧急商业救援,费用每小时一万五,由违规者全额均摊。
今晚这场突降的十级暴风雪,我倒要看看他们月薪几千的积蓄能撑搜救队找几个小时。
1
我把车子稳稳停进避风的官方扎营点。
营地大叔裹着老羊皮袄走过来,敲了敲我降下一半的车窗。
“姑娘,后半夜变天,气温要跌破零下二十度,你一个人?”
我指了指后座堆放整齐的专业抗风抗寒睡袋,拿出登记册给大叔看。
“原本四个人,另外三个退了装备,去后山悬崖住泡泡屋了。”
大叔脸色变了,扯着嗓门大喊。
“那片荒坡连地基都没打,谁敢在那建房子?找死不是这么个找法!”
我拿出手机,群聊界面跳出几十条未读消息。
唐月莹发了九张精修图。
画面里她穿着单薄的红裙子,赤脚踩在泡泡屋的地毯上,背景是夕阳残照的雪峰。
文字配着:感谢高强哥哥带我体验真正的雪山浪漫,某些土包子只配蜷在破布里发烂发臭。
高强在底下秒回:只要你开心,花多少钱都值,不值当为无关紧要的人坏了心情。
梁米跟着起哄:就是,有些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活该一个人守着破越野车喝西北风。
我翻看图里泡泡屋的锚定接口。
那是几根生锈的细钢丝,直接钉在松软的碎石滩里,连基本的抗风膨胀螺栓都没打。
高强的电话在此时打了进来。
我按掉免提接通。
“黄新秀,月莹发善心,让你现在滚过来给她道个歉,今晚就勉强准你睡外面的沙发毯。”
他的呼吸粗重,背景音里唐月莹正娇滴滴地喊着要喝热奶茶。
我说:“我的车上装满了柴油和取暖炉,官方营地有避风墙,我为什么要去睡违规危房?”
“你少在这死鸭子嘴硬!”
高强拔高嗓门。
“不就是嫉妒月莹比你漂亮比你有品味吗?你买的那些丑帐篷,全挂二手平台低价处理了,退回来的钱全给了月莹订房间!”
我的手指停在方向盘上。
那四顶专业双层四季帐篷是我自掏腰包垫付的三千押金,退款原路退回到了高强的账户。
“你把我的垫付款给唐月莹当房费?”
“谈恋爱分什么你的我的?你怎么这么市侩小气?”
高强冷笑了一声。
“赶紧把车里的应急口粮和保温瓶送上来,这是你作为领队该干的,别逼我下山扇你。”
唐月莹的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
“高强哥,别跟她废话了,山顶好冷呀,你快帮我把电热毯开到最大档。”
我直接挂断通话,顺手把手机设置成防打扰模式。
狂风卷着细碎的冰粒砸在车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拉下车窗帘,点燃了车载柴油暖风机。
车厢里的温度慢慢升到二十二度。
山脊的方向,那座透明的塑料泡泡在夜色里亮起微弱的彩灯,随着第一波强风开始晃动。
2
晚上十点整,车载电台发出刺耳的蜂鸣。
当地气象部门发布了紧急通报,冷空气提前三个小时翻越主峰,局部风力达到九级。
我坐在温暖的车厢里,煮开一壶滚烫的红茶。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疯狂震动。
是梁米打来的微信语音。
我划开接听,听筒里传出尖锐的呼啸声,夹杂着女人的尖叫。
“黄新秀!你死哪去了?泡泡屋停电了!”
梁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撞击的动静清晰可辨。
我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茶。
“未开发区域私接的是农用电线,负荷超过两千瓦就会跳闸,你们开了电暖器和电热毯,不跳才怪。”
“你早知道为什么不提醒我们?你就是存心想冻死我们!”
梁米在电话那头歇斯底里地吼叫。
高强抢过手机,他的声音也变了调,带着掩盖不住的哆嗦。
“黄新秀,你别闹脾气了,月莹已经冻得嘴唇发紫了,她身体弱受不了冷!”
“你把越野车开上来,接我们下去,车里暖和,快点!”
我看着仪表盘上显示的室外温度:零下十八度。
道路已经开始结暗冰,山脊那条没有护栏的碎石土路,现在开上去等于自杀。
我说:“公约第四条,极端天气发生时,全员必须在原地固守待援,禁止擅自移动车辆。”
“放你娘的屁!”
高强破口大骂。
“公约是你写的,规矩是你定的,现在我们要冻死了,你还跟我背书?”
“高强,进山协议上有你的亲笔签名,按了手印的。”
唐月莹带着哭腔抢白。
“黄姐,求求你了,我好冷,这屋顶一直在晃,透明膜都被吹凹进来了,它快要塌了!”
“你们不是说这叫雪山浪漫吗?拍照发小红书很美,多拍两张发出去取暖吧。”
高强在电话里咬牙切齿。
“黄新秀你是不是人?见死不救是要坐牢的!我现在命令你,立刻把后备箱的保暖服和睡袋背上来!”
“药箱和气罐不是被你们亲手扔了吗?怎么,现在想起那些破烂了?”
“那是梁米扔的,关月莹什么事?你凭什么迁怒别人?”
高强的推脱来得毫无负担。
梁米在旁边尖叫起来。
“高强你讲不讲良心?明明是你嫌沉,指使我扔的!”
听筒里传来两人推搡争吵的杂音,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撕裂声。
唐月莹发出一声惨叫。
“天花板破了!雪掉进来了!救命啊!”
通话戛然而止,屏幕显示对方电量过低自动关机。
我端着茶杯,看着车窗外的漫天白毛风。
十级风暴正式降临,那些违规的薄塑料壳子,连半个小时都撑不过去。
3
狂风扯得车身轻轻晃动,官方营地的大叔披着军大衣跑过来敲门。
“姑娘,悬崖那边亮红光了,是不是有人点冷烟火求救?”
我推开车门走下去,迎着刺骨的寒风望向后山山梁。
漆黑的山脊上,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风雪里疯狂摇晃,随后彻底熄灭。
大叔跺着脚叹气。
“作孽啊,这风连越野车都能吹翻,人走上去直接吹进沟底,神仙也上不去。”
我回到车里,拿出卫星电话,直接拨通了甘孜户外商业救援中心的号码。
“这里是塔公未开发侧峰山脊,坐标东经101.5,北纬30.2,有三人被困在违规建筑内。”
“风力九到十级,气温零下二十二度,伴有大暴雪。”
接线员的声音非常专业冷静。
“救援中心已接到定位求救,根据当地户外安全条例,非指定营地的违规探险属于有偿商业救援。”
“由于极端恶劣天气,需启动重型履带救援车和高山搜救组,收费标准为每小时一万五千元,自出警起计算。”
“请问被困人员是否确认承担全部商业救援费用?”
我调出进山前全员签署的免责与救援协议。
“我是领队黄新秀,被困三人已在公约上签字,确认违规行为引发的救援由违规者全额均摊。”
“救援中心已记录,重型搜救队立即集结出发,预计到达时间四个小时。”
挂断卫星电话,我打开了车载电台的公共救援频道。
高强不知从哪找来了一个老旧的手持对讲机,频道里传出他变调的哀求。
“有人吗?频道里有人吗?救命,我们快冻僵了!”
我拿起手咪,按下了通话键。
“高强,搜救队已经出发了,重型车从康定基地调过来。”
对讲机那头瞬间炸了。
梁米抢过话筒哭嚎。
“新秀!新秀救我!泡泡屋整个被吹翻了,铁架子砸断了我的小腿,我动不了了!”
“月莹昏过去了,她身上全是雪,高强把羽绒服脱给月莹了,他自己也快不行了!”
高强抢过话筒,声音颤抖得不成句子。
“新秀,你开车上来接我们好不好?求求你了,搜救队要四个小时,我们撑不过四个小时的!”
“风速超过二十五米每秒,越野车上不去,会侧翻坠崖。”
我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黄新秀!你就是故意看着我们死!”
高强在绝望中爆发出最后的怨毒。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暴风雪?你故意订那些丑帐篷恶心我们,就是为了逼月莹去住泡泡屋!”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如果月莹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直接关闭了手咪的发射开关。
大雪已经完全遮蔽了视线,车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车内的温度计显示为二十度,我从储物箱拿出一包压缩饼干和一块巧克力,慢慢嚼着。
4
凌晨三点,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车载电台的公共频道里,高强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
“好冷……月莹,你醒醒……不要睡……”
“新秀,我错了……你救救我,我存折里还有三万块钱,全给你……回去我们就结婚……”
他在极度低温下已经开始出现意识模糊。
人在重度失温时,大脑会产生幻觉,甚至会觉得身体发烫而主动脱掉衣服。
我按着对讲机,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
“别脱衣服,缩在残骸背风面,保持清醒。”
梁米的哭声已经变成了微弱的抽泣。
“我的腿没有知觉了……高强把掉下来的篷布全裹在唐月莹身上了……他根本不管我死活……”
“黄新秀,我后悔了,我不该扔你的药箱……求你帮我叫救护车……”
“搜救队已经在路上了,每小时一万五,你们坚持住。”
我看着GPS显示屏上的红点,搜救队的重型履带车刚刚通过折多山垭口,正在艰难爬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车窗外传来了沉重的柴油机轰鸣声。
两辆巨大的八轮全地形搜救车碾碎积雪,亮着刺眼的探照灯冲进营地。
几名全副武装的专业搜救队员从车上跳下来,面罩上结满了白霜。
为首的队长快步走到我的车前。
我推开门,将打印好的三份救援公约和被困人员签字原件递了过去。
队长扫了一眼,确认了签名和指纹。
“违规离队、私入禁区、使用违建,责任界定非常清晰,商业救援程序合法。”
“被困坐标确认在悬崖凹槽,雪深超过一米,需要徒步滑轮组作业,搜救难度极大。”
我点点头。
“一切按规矩办,辛苦各位。”
搜救队员们扛着破拆工具、担架和高压充气帐篷,顶着狂风向漆黑的山梁推进。
我坐在副驾驶上,静静看着探照灯的光柱在雪幕中一点点远去。
山顶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六度。
唐月莹穿的那条红裙子,怕是已经和皮肉冻在了一起。
深夜气温骤降暴风雪压垮泡泡屋,众人冻得半死被搜救队挖出,回到大本营还没缓过神,搜救中心的天价救援账单已直接发到每个人手机上。
5
清晨六点半,天色泛起惨白的灰光。
山脊方向传来了履带碾压冻土的轰鸣声,搜救车拖着三个橘红色的保温救援囊缓缓驶回营地。
大本营的医疗帐篷立刻忙乱起来。
随车医生拉开拉链,先被抬下来的是唐月莹。
她整张脸肿胀发紫,睫毛和头发上结满了粗壮的冰挂,身上的薄丝袜碎成了布条,双腿呈现出坏死的青黑色。
她神智不清地倒抽着冷气,嘴里胡乱喊着冷。
第二个被抬出来的是梁米。
她的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裤管被鲜血染红后彻底冻成硬壳,整个人冻得只剩下一口气。
高强是自己爬下车的,但他浑身剧烈颤抖,眉毛全白了,双手缩在袖子里缩成一团,右耳廓已经冻得发黑脱皮。
看到我裹着厚实的专业羽绒服、端着热咖啡站在越野车旁,高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嘴唇哆嗦着,扬起发僵的巴掌就想往我脸上招呼。
“黄新秀!你这个畜生!你就在这舒舒服服喝咖啡,看着我们差点死在上面!”
搜救队副队长一把攥住高强的手腕,将他硬生生推开。
“老实点!失温还敢乱动,找死吗?”
高强被推倒在雪地上,恶狠狠地瞪着我。
“她见死不救!我要报警抓她!她是领队,她必须赔偿我们所有的医药费!”
梁米在担架上微弱地呻吟,声音沙哑难听。
“我的腿断了……黄新秀,都是你害的……你要赔我下半辈子……”
就在这时,大本营的广播响了起来。
搜救队长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电子单据,走到高强和唐月莹面前。
“救援任务结束,耗时共计十四个小时零二十分钟。”
“按照甘孜藏族自治州户外有偿救援管理办法,出动重型搜救车两台、专业高山搜救员八名、急救医疗组一组。”
队长将三张缴费通知单分别拍在三人的胸口上。
“基础搜救费二十一万,医疗急救及低温复温耗材费两万八,总计二十三万八千元整。”
“三位违规脱离安全路线的当事人均摊,每人应缴七万九千三百三十三元。”
唐月莹听到数字,猛地睁大眼睛,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抢劫啊!凭什么要我们出钱?救援难道不是免费的吗!”
6
搜救队长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语气没有丝毫温度。
“免费的是国家公共应急资源,只针对合规景区的意外事故。”
“你们私自进入未开发的封山封育核心区,使用的是民办商业救援力量,每一笔收费都有物价局的明文批文。”
“不给钱,你们涉嫌拒不履行法定救助费用,我们现在就移交公安机关。”
唐月莹瘫在担架上,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没钱!我卡里只有几百块生活费!你们找高强要,是他带我出来的!”
高强整个人都僵住了,原本冻得惨白的脸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猛地转头看向唐月莹,满眼的不可置信。
“月莹,昨晚去泡泡屋是你提出来的,你说你朋友开的给你免房费,只要我们自理车费就行!”
“现在出了事,你怎么能让我一个人承担?”
唐月莹尖着嗓子喊。
“我让你去你就去?你是个没脑子的猪吗?要不是你说你有几十万积蓄能罩着我,我会跟你出来?”
高强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他一个月工资才六千多,那三万块存款还是准备今年结婚用的彩礼钱。
七万九千多,直接能要了他的命。
高强咬着牙,把目光再次转向我,神情从愤怒变成了强硬的索取。
“黄新秀,这笔钱你来出。”
“我是领队?还是我是你妈?”
我冷冷看着他。
“你别忘了,我们出来玩,公费都在你手里!”
高强指着我的越野车大吼。
“这次行程全队的经费有两万多,全在你卡里!你拿出来垫上!”
梁米也跟着在担架上嚷嚷。
“对!把公费拿出来!还有你租帐篷省下的钱!凭什么你一分钱不出,我们要背几万块的债?”
我拿出早准备好的账目清单,还有一份银行流水明细,直接甩在高强的脸上。
A4纸划过他冻伤的脸颊,飘落在积雪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次出行的两万经费,你们每个人只交了两千五的油费和向导订金,剩下的一万二全是我垫付的租车费和保险费。”
“而且,出发前你们要退掉的高山帐篷,退款三千块原路返回到了高强的支付宝。”
我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高强。
“高强,你拿着大家退帐篷的三千块,还有你们自己扣留的钱,全转给了唐月莹,对不对?”
7
营地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藏民和其他正规徒步队员。
大家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高强和唐月莹身上。
梁米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高强。
“高强!你说什么?退帐篷的钱你转给唐月莹了?”
“我当时问你要我的那份退款,你说装备公司不给退,全扣成违约金了!”
高强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整话。
梁米彻底疯了,不顾小腿的剧痛,抓起手边的积雪狠狠砸在高强脸上。
“王八蛋!你拿着老娘的保命钱去讨好这个狐狸精!”
唐月莹缩在防寒袋里,尖叫着反驳。
“梁米你嘴巴放干净点!那是高强自愿给我的订房补贴,谁稀罕你那几百块臭钱!”
搜救队员冷眼看着他们互撕,直接拿出移动POS机和催缴法律文书。
“行了,别在这演苦肉计,今天必须先结清首期出警保障金,否则按规定扣押违规车辆和所有随身贵重设备。”
高强吓得直哆嗦,扑通一声跪在我车门前,伸手就要拽我的裤腿。
“新秀!看在两年感情的份上,你先帮我刷卡垫上!回到成都我把车子卖了还你!”
我收起脚,车门重重关上,隔着防爆车窗冷冷看着他。
“你的二手破车抵押了两次,连三万块都不值,拿什么还?”
“签了公约就要认,成年人该为自己的愚蠢买单。”
高强见我不松口,爬起来拍打车窗,破口大骂。
“黄新秀!你见死不救,你会有报应的!”
话音未落,两辆闪着警灯的林草局执法车呼啸着冲进营地,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取证相机快步走下车。
8
领头的林草执法人员面色严峻,径直走向搜救队。
“谁是昨晚擅自进入未开发红线区域的带头人?”
唐月莹眼神乱飘,缩着脖子往后躲。
高强结结巴巴地指着唐月莹。
“是她!是她朋友建的泡泡屋,她说这里风景好,带我们上来看日出的!”
唐月莹瞬间尖叫起来。
“高强你还是不是男人!是你非要租车拉我上来的,连路费都是你出的!”
执法人员直接出示了一份现场勘验报告和无人机拍摄的损毁航拍图。
“别吵了,根据现场调查,你们违规固定的拉索破坏了高山草甸脆弱地表,倒塌的建筑残骸随大风坠入下方保护林带,压折国家二级保护植物高山红杜鹃共计二十七株。”
“另外,私拉乱接的电线短路引发了局部草皮碳化,属于严重违规野外用火隐患。”
执法人员将三张行政处罚通知书递到三人面前。
“除了搜救中心的商业费用,依照自然保护区管理条例,对你们三人处以顶格行政罚款,每人一万五千元。”
“限期十日内缴纳,并承担植被生态修复费用共计八万元,同样全员均摊。”
唐月莹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倒在担架上。
梁米嚎啕大哭,扯着自己的头发。
“我不治了!让我死了算了!加起来十几万,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块啊!”
高强浑身发抖,指着我大喊。
“她是领队!她是整支队伍的组织者,所有法律责任应该由她负!”
我降下车窗,把进山前在林业站备案的团队自律公约和免责协议副本拿给执法人员。
“同志,这是我们在林业服务站的正式报备,我的车辆和物资全程停留在合法露营区内。”
“他们三人在昨天下山路口主动签署了离队脱团声明,监控视频和签名原件都在这里。”
执法人员仔细核对后,严肃地看着高强。
“领队手续合规合法,没有任何违规行为,你们私自脱团进入禁区,所有法律后果和赔偿全部由当事人自行承担。”
高强瘫软在雪地里,眼神空洞。
救援费加上生态罚款,每人头上的债务已经飙升到十多万。
9
大本营的简易医疗站只能做基础包扎,搜救队派车将三人转运下山送往县医院。
我开着越野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刚到县城有了信号,手机嗡嗡震动个不停。
我打开网络,微信群和短视频平台全炸开了锅。
唐月莹居然在转运车上打着点滴拍了哭泣视频发在小红书和抖音上。
画面里她脸色惨白,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川西徒步遭遇黑心冷血女领队,贪污队友伙食费买劣质帐篷,逼得我们不得不自费找地方避难。”
“暴风雪来袭,领队独自霸占暖气车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同行女孩双腿坏死截肢。”
高强在视频底下实名点赞并转发评论。
“我是受害者之一,黄新秀道德败坏,自私冷血,这种恶毒女人必须滚出户外圈!”
短短两个小时,评论区涌入数千条谩骂。
“杀人未遂!这种人必须判刑!”
“人肉她!扒出她的工作单位和家庭住址!”
“太恶毒了,看着队友快冻死了还能心安理得喝咖啡,简直是畜生!”
不少不明真相的网友甚至顺藤摸瓜找到了我的电话,发来一条条恶毒的诅咒短信。
我坐在县医院走廊的连排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
高强一瘸一拐地从急诊室走出来,脸上带着冻伤的黑痂,眼神里全是阴狠的快意。
“黄新秀,看到了吗?这就是惹我们的代价。”
“识相点,现在立刻去把二十多万救援费和医疗费全结了,再在网上公开向月莹赔礼道歉。”
“否则,我让你在这座城市彻底社死,连工作都保不住!”
10
梁米的母亲也连夜坐大巴赶到了医院,在走廊里哭天抢地。
看到我坐在那,老太太直接冲上来扯我的羽绒服领子。
“你赔我女儿的腿!医生说神经严重坏死,以后走路都要跛脚!都是你这个领队害的!”
唐月莹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在直播。
“大家看,这就是那个冷血领队,现在还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连一句对不起都不肯说。”
直播间弹幕疯狂滚动,礼物和咒骂铺天盖地。
“打死她!给受害者讨公道!”
“报警抓这个杀人犯!”
高强挺直了腰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大义凛然地站在手机镜头前。
“各位网友,我们现在在甘孜县医院,只要黄新秀认错赔偿,我们可以考虑不起诉她。”
我冷笑着站起身,拿出平板电脑,连上了医院走廊的大屏幕电视。
“既然大家这么喜欢直播,那就一起看点真实的。”
屏幕上画面一闪,亮起了越野车的高清四路行车记录仪录像,带时间轴和环境拾音。
画面里,唐月莹指着我的防风高山帐篷冷嘲热讽。
“两百一天的破塑料布狗都不钻,拍照发小红书丑死了,黄新秀你是不是故意整我们?”
接着是高强用力推搡我,梁米抢夺急救箱和气罐砸下山崖的清晰特写。
高强的咆哮声通过音响响彻整个急诊大厅。
“出来玩就图个开心,你非要把大家搞得像要饭的乞丐!”
紧接着,画面切换成甘孜气象局发送的暴风雪橙色预警短信,以及我反复劝阻他们不要脱离营地的录音。
更致命的是最后一段视频。
唐月莹在出发前私下拉群,给朋友发语音。
“放心吧,我带了两个冤大头过来,一人收他们一千二房费,你给我返现一半,够我买两个新包包了。”
11
整个急诊大厅一片死寂。
唐月莹的直播间里,狂刷的弹幕彻底停滞,随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反弹。
“卧槽!大反转!这女的原形毕露了!”
“自己贪提成带人住违建,扔了救命物资,反咬专业领队?”
“快截图!她涉嫌非法带客和敲诈勒索!”
唐月莹吓得手一抖,手机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屏幕粉碎。
梁米的母亲愣在原地,转头看向高强和唐月莹,眼里喷射出怒火。
“你们骗了我女儿?是你们把救命的药扔了,还骗她的退款钱?”
老太太发疯一般扑向轮椅上的唐月莹,一把薅住她的头发,大嘴巴子狠狠抽上去。
“不要脸的小娼妇!你赔我女儿的腿!你把我女儿害成了残废!”
唐月莹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在轮椅上拼命扑腾,脸上刚结痂的冻伤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高强慌忙上前拉架,被梁母狠狠一口咬在胳膊上,疼得高强杀猪般惨叫。
医院保安冲过来将扭打在一起的人强行分开。
搜救中心的法务代表和林草局的工作人员在此时带着公证书大步走进大厅。
法务代表将三份正式起诉书拍在高强怀里。
“高强先生,鉴于你们公开在网络平台造谣抹黑救援行动,严重损害搜救中心名誉,同时逾期未缴纳商业救援款项。”
“我们已向人民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冻结你们名下所有的银行卡、微信及支付宝账户。”
高强的手机随即叮咚一声。
他颤抖着掏出来,屏幕上弹出银行发来的账户司法冻结短信。
不仅如此,高强单位的领导打来语音电话,接通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怒骂。
“高强!网上关于你的违规探险丑闻已经挂在微博热搜上了!公司形象被你丢尽了!”
“董事会决定立刻解除你的劳动合同,由于你引发的舆论危机,公司将保留追究违约金的权利!”
12
高强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手机滑落在地。
工作没了,账户被封了,名下背着十多万的连带债务。
他爬到我脚下,痛哭流涕地抱着我的雪地靴。
“新秀!我错了!我真的被猪油蒙了心!”
“那三千块退款我马上还你!我卡里还有公积金,我都给你!”
“你跟搜救中心说说好话,让他们撤诉行不行?我不能成失信被执行人啊!”
我嫌恶地抽回脚,拿出早就打印好的分手协议和债务清算表。
“恋爱两年,你借我付首付的名义拿走了八万,还有平时以各种借口透支我的信用卡共计四万二。”
“借条和转账记录我已经全部公证,我的律师今天上午已经向法院递交了起诉状。”
“高强,我们法庭上见。”
唐月莹满脸是血地缩在墙角,文旅局和公安执法人员已经走到她面前。
“唐月莹,你涉嫌非法从事旅游客运中介、私自组织人员进入自然保护区未开放区域,并收取高额回扣,涉嫌非法经营,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唐月莹颤抖着被戴上了手铐,连滚带爬地被带出了医院大门。
梁米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被纱布缠满、已经失去知觉的小腿,发出一阵绝望的哀鸣。
搜救公约上白纸黑字写着全员连带均摊。
就算高强和唐月莹逃不掉,她名下的那份巨额账单和终身残疾的代价,也必须自己吞下去。
13
走出县医院,阳光刺破云层,将整座雪山照耀得金光璀璨。
风暴早已停歇,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发动越野车,柴油机的轰鸣声沉稳有力。
车载电台里传来其他正常徒步团队安全抵达营地的欢呼声。
荒野从来不讲人情,大自然也不会迁就任何人的虚荣与无知。
那些自以为可以用网红滤镜征服高原的蠢货,终究要在现实的风雪里撞得头破血流。
我踩下油门,越野车稳稳驶上盘山公路,朝着更广阔壮丽的高山深处开去。
后视镜里,那座混乱肮脏的县医院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皑皑白雪之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