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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12:26

「招娣啊,」赵老太开口,声音里透着层层算计。

「镇东头开拖拉机的王瘸子,今天托媒婆来提亲了。」

「人家出了八百块彩礼,还答应给你弟买辆凤凰牌自行车。」

「你收拾收拾,明天王家会过来相看。」

01

1983 年,夏,南方青石镇。

奶奶赵老太,坐在缺了个脚儿的桌子前。

抬起那双三角眼,越过老花镜的边缘,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招娣啊,」她开了口,声音里透着层层算计,「镇东头开拖拉机的王瘸子,今天托媒婆来提亲了。」

「人家出了八百块彩礼,还答应给你弟买辆凤凰牌自行车。」

「你收拾收拾,明天王家会过来相看。」

穿进这具身体已经三天,循着原主的记忆,已经对现下情况大概摸了个清楚。

王瘸子,现已四十五岁,死过两个老婆,腿还有点跛,家里有个十岁的傻儿子。

八百块钱,在 1983 年,这确实是一笔巨款。

足够我那个被惯坏的弟弟林耀祖风风光光地盖起两间大瓦房,再娶个镇上供销社的姑娘。

原主,林招娣,今年二十岁,高中毕业。

因为家里没钱供她考大学,所以只能休学回家。

不过在那个年代,高中已经是很高的学历了。

02

我放下手里的粗瓷碗,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突然笑了。

「奶奶,」我声音清脆,透着股真诚的喜悦,「您对我真好。」

眼睛瞟着几个人的神色。

爹爹林建国夹着咸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娘亲李梅擦眼泪的动作停住;

弟弟嘴里还啃着咬了一半的鸡腿;

就连赵老太,也露出意外的神色。

她大概以为我会一哭二闹三上吊,连骂我的词儿都准备好了,结果我上来就夸她?

「你……你真愿意?」赵老太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我。

「愿意啊。」我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极其孝顺地帮她捏了捏肩膀,「奶奶,王老板可是咱们镇上第一个买拖拉机的人,听说身价起码大几千,是准万元户呢。」

「您把我嫁给他,那是让我去享福嘞。」

赵老太得意地哼了一声,「那是,你是我的亲孙女,我还能害了你不成?」

「王老板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会疼人啊。」

「是啊,会疼人。」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手上的力道稍微加重了一点,捏得她「嘶」了一声,「不过奶奶,王老板前头死了两个老婆,镇上都说他八字硬,克妻。我要是嫁过去,没点压舱石怎么行?」

赵老太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八百块太少了。」我俯下身,带着诱惑的声音,响在她耳边,「王老板现在是有钱人,想娶我这个高中生,却只给八百块!」

「可八百块,是娶大字不识的乡下丫头的价儿。」

「您要是只收八百,王老板不仅不会感激您,还会觉得咱们家闺女是个不值钱的倒贴货,嫁过去也要被婆家看不起。」

赵老太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那你说,得多少?」她咽了口唾沫。

「一千二。」我竖起两根手指,斩钉截铁,「而且,还得加三转一响。」

「一辆自行车、一台缝纫机、一块手表、还有一台收音机,少一样,我都不嫁。」

「一千二?!还要三转一响?!」赵老太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王瘸子能肯?」

「他不肯,那是他没诚意。」我理直气壮地说,「奶奶您想啊,他一个开拖拉机的,手里有的是钱。」

「他娶我,是为了给他老王家撑门面。」

「您要是咬死了一千二,他为了面子,为了我弟那辆凤凰自行车,砸锅卖铁也会凑齐。」

「您要是松了口,只收八百,他转头就会去娶别人家只要五百块的闺女。」

我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诚恳:「奶奶,我受点委屈没关系,但我不能让您在镇上被人说倒贴孙女。」

赵老太被我这番「为了弟弟、为了奶奶面子」的歪理邪说,忽悠得晕头转向。

她一拍大腿:「对!招娣说得对!我赵老太的孙女,怎么能这么贱卖!一千二就一千二,三转一响也不能少!」

我爹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小声嘟囔:「妈,王瘸子要是拿不出这么多钱咋办?别把亲事搅黄了……」

「闭嘴!你个没出息的!」赵老太瞪了我爹一眼,「这事儿听招娣的!招娣,你明天好好打扮打扮,务必把王瘸子的心给我拿捏住!」

「好嘞,奶奶。」我笑得极其灿烂。

03

第二天一早,王瘸子果然来了。

他穿着件浅灰色真丝短袖,手里提着两瓶罐头和一斤桃酥,一瘸一拐地走进我家的院子。

赵老太早就换上了她最体面的衣服,坐在堂屋里,端着架子。

我则从里屋走了出来。

我没有穿那些打补丁的旧衣服,而是穿上了赵老太压箱底的那件大红色「的确良」连衣裙,脚上踩着我娘偷偷给我买的白皮鞋。

这身打扮,在 1983 年的小镇,简直就是「镇花」级别的降维打击。

王瘸子一看到我,眼睛都直了,手里的罐头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就是招娣?」他结结巴巴地问。

「王老板好眼光。」赵老太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家招娣可是高中生,这身段,这模样,配你,绰绰有余了吧?」

王瘸子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配得上,配得上!那……那彩礼的事……」

赵老太清了清嗓子,伸出两根手指:「一千二。外加三转一响。少一分,免谈。」

王瘸子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一千二?还要三转一响?!」他跳了起来,「赵大妈,您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昨天媒婆说好了八百块的!」

「那是昨天。」

赵老太不慌不忙,用我教她的话术回击。

「王老板,你现在可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大老板。想娶走我家的高中生,就拿八百块,打发叫花子呢?」

「你要是拿不出,隔壁镇李老板可是说了,他愿意出一千五,娶我家招娣,给他当填房呢。」

王瘸子果然急了。

他是个好面子的人,在镇上自诩「先富起来的一批」,怎么可能被一个老太太看扁?

「谁说我拿不出!」王瘸子涨红了脸,「一千二就一千二!三转一响我也买!但是,我得先带招娣去县城扯几身好料子,再去公社领证!」

「没有婚礼就领证?」我突然开口,声音清脆。

王瘸子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对,我们先领证,婚礼我们后面补办。」

我微微一笑,走到他面前,用极其温柔、但全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王老板,马上领证可以。但我要加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王瘸子痴迷地看着我娇俏的脸庞。

「我得带着奶奶一起嫁过去半年,」我脸上露出害怕之色,「算命的说,我奶奶是最有福气的老太太,有她镇着,我才敢嫁过去。」

我又补充:「我可不想变成第三个被您克死的。」

王瘸子张大嘴巴看着我。

「不……不用了吧?」王瘸子干笑两声,「我那前两个老婆,是她们自己身体不好……」

「我觉得需要!」赵老太满脸贪色地要求,「我可不想我这水灵灵的孙女,刚嫁过去,就被克死了。」

「对呀,我们马上就是『一家人』,我奶奶不可以想住几天就住几天?」我加重「一家人」这三个字。

王瘸子看着赵老太和我,脸上渐渐露出恍然之色。

「好啊,先说好的八百块,现在涨到一千二,现在又说要娶一带一,」王瘸子满脸愤恨,「后面会是什么?是不是就是图谋我家的财产?」

赵老太脸上露出「还可以这样」的财迷表情,就被王瘸子看到,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想。

「你们休想!」

然后一把抓起桌上的桃酥和罐头,转身就走。

「哎!王老板!你别走啊!一千二还没给呢!」赵老太急了,追出院子。

王瘸子已经跳上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留下一溜黑烟。

04

眼看王瘸子已经走远,赵老太也回过神来了。

她瞪着眼睛看着我。

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林招娣!你个杀千刀的白眼狼!」赵老太抄起门后的扫帚,朝我扑过来,「你敢耍我!你故意把王瘸子气走的是不是!你不想嫁人,你想气死老婆子我啊!」

我爹和我娘吓得赶紧去拦。

「妈!您别生气!」

「招娣,你快给你奶奶道歉!」

我站在原地,不躲不闪,看着那把扫帚就要打到我身上,我突然开口:

「奶奶,不就是一千二百块钱嘛,我给你挣回来。」

她略停顿了下,轻蔑地看着我,「就你?你拿什么挣?」

「奶奶,我现在好歹是高中毕业,可以想到好多赚钱的法子,你如果把我嫁出去,我赚的钱可是别人家的啦?」

我看她露出沉思之色,继续诱惑。

「再说,但弟弟今年才十五,等他二十岁结婚,还有五年呢。」

「五年后,咱们家要是成了万元户,别说凤凰自行车,幸福牌摩托车都买得起。何必为了眼前的八百块,把我往火坑里推?」

赵老太从八百块到一千块,再到一分没拿到,再到现在可能成为「万元大户」给弄得晕头转向。

最后,赵老太猛一睁眼,松口答应,「行!你有本事,你去赚!你要是赚不到,你就乖乖听我的,嫁给李村的张老头!」

「一言为定。」

我转身回屋,拿出我那个破旧的帆布包。

包里,有我今天早上从赵老太枕头底下「顺」来的两块钱。

这是她准备明天买肉的钱。

这两块,就是我的第一次投入的本钱。

05

第二天,我手里攥着那两块钱,走进了青石镇国营冰棍厂的家属院。

看到冰棍厂的厂长老马,正蹲在院子里,发愁地抽着旱烟。

我知道他愁什么。

我们村这几天时不时停电,厂里的冰棍肯定已经融化了一部分。

再卖不出去,他会全部赔出去。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笑眯眯地开口:「马厂长,愁啥呢?」

老马抬起眼皮,打量了我一眼:「林家丫头?你不在家待着,跑厂里来干嘛?」

「我来帮您解决困难啊。」我指了指那堆泡沫箱,「这冰棍,我帮您卖。」

老马厂长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磕了磕烟斗:「你?你拿什么卖?你买得起吗?」

「我不买。」我理直气壮地说,「我代销。卖出去了,利润咱们三七分,我三您七。卖不出去,我赔您本金。」

老马厂长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我,嗤笑一声:「你拿什么赔?你手里那两块钱,连买我十根冰棍都不够。丫头,别在这儿添乱了,回家去吧。」

「马厂长,您先别急着赶人。」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语气平静却笃定,「您这批货,按正常价两分钱一根,确实没人买。但您换个思路,它就不是冰棍,而是娱乐。」

「什么娱乐?」老马厂长皱起眉头。

「现在镇上最流行什么?《射雕英雄传》和《霍元甲》。」

「镇上的茶摊,听一回书要五分钱。」

「我也去讲故事,不过我会定个规矩。」

「郭靖到底有没有找到黄蓉?欧阳锋练蛤蟆功走火入魔没有?想听下回?好,拿两分钱来买根冰棍。」

老马厂长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你……你个小丫头片子,脑子怎么长的?」老马厂长猛地站起来,一拍大腿,「行!就冲你这张嘴,这些冰棍你推走!卖出去了,利润三八分!」

「成交。」我爽快地伸出手。

06

下午三点,青石镇最热闹的老戏台底下。

我推着那个巨大的泡沫箱,找了个最显眼的位置停下。

箱子上,然后举着写了几个大字的牌子。

「买冰棍,听评书!郭靖大战欧阳锋!」

这年头,娱乐活动极度匮乏。

这十个大字一挂出来,瞬间围上来一群半大小子和乘凉的大爷大妈。

「丫头,你这卖的什么啊?」一个光膀子的大爷摇着蒲扇问。

我清了清嗓子,拿出一把折扇,在手里猛地一敲。

「各位乡亲父老!今天咱们不卖冰棍,卖的是江湖恩怨,卖的是儿女情长!」

我声音清脆,中气十足,瞬间压住了周围的嘈杂。

「话说那郭靖在桃花岛上,被欧阳锋逼到了绝境……」

我口若悬河,把前世在短视频里看过的武侠解说,全给搬了出来。

讲到精彩处,我猛地一收折扇。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想听郭靖怎么破局?先买一根冰棍,只要两分钱,还解暑又解馋!」

人群沸腾了。

「给我来一根!快给我来一根!郭靖到底死没死啊!」

「我要两根!我儿子也要听!」

两分钱一根的「丑冰棍」,被抢疯了。

那些奇形怪状的冰棍,此刻成了最抢手的「听书凭证」。

有人甚至为了抢一根「蛤蟆形状」的冰棍,多给了五厘钱。

不到两个小时,一泡沫箱的冰棍,销售一空。

我数着手里的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本金两毛,售价两分,加上「听书溢价」和「盲盒效应」,总共卖了十块八毛钱。

扣除给老马厂长的,我净赚了三块多。

在 1983 年,一个国营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四十块。

我这两个小时,赚了他们十分之一的工资。

这就是信息差和降维打击的威力。

07

傍晚,我揣着三块钱,推开林家的大门。

院子里,赵老太正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

看到我进来,她眼皮一抬:「哟,舍得回来了?一天不着家,干嘛去了?」

「赚钱去了。」我平静地走到桌前,倒了一碗凉白开,一饮而尽。

「真赚到钱了?」赵老太狐疑地看着我。

「马厂长冰棍厂里的丑冰棍,我帮他全部卖了。」

我放下水碗,从兜里掏出三块两毛,拍在桌子上。

「这是我赚的。」

赵老太的目光,瞬间被这些钱吸引住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蒲扇也停了。

「三……三块多?」赵老太猛地站起来,一把将钱抓在手里,眼睛放光,「你个小丫头,还真能弄来钱!快,跟奶奶说说,你怎么弄的?明天还去不去?这钱,先给我,你弟明天要去镇上买双新球鞋!」

我看着她贪婪的神色,垂了垂眼。

必须让她忙起来,不能一直盯着我。

我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钱,可以给您。」

「但得按我的想法来。」

「什么想法?」赵老太警惕地攥着钱。

我开始给她洗脑,「我们要想未来成为万元大户,咱家都要动起来才行。」

「我弟他还在上学,就不说了。」

「但是奶您,从明天开始,就去乡下收绿豆。」

「马厂长说,他们厂下一步要搞绿豆沙冰棍,需要大量的绿豆。」

「您去收,三分钱一斤收上来,四分钱一斤卖给厂里。」

「您放心,这赚的差价,全归您自己。」看她皱起眉要反驳,我又忙又补充了句。

赵老太的眼睛瞬间亮了。

「三分钱收,四分钱卖?这一斤就能赚一分钱!」老太太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一天收二十斤,就能赚两毛钱。一个月就能赚两块,比你爹在砖窑厂干活赚得还多嘞!」

赵老太越算,眼睛越亮,最后呼吸都变得急促。

她看了看手里的两块五毛钱,又看了看我,眼神里的贪婪逐渐被狂热取代。

「行!奶奶去收!」赵老太一拍大腿。

「可是妈……」我爹林建国从屋里走出来,满脸担忧,「如果绿豆卖不出去,砸手里了……」

「闭嘴!你个没出息的!」赵老太瞪了我爹一眼,「招娣这是在帮咱们家发家致富!谁敢拦着,我跟他拼命!」

我爹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我站起身,走到赵老太面前,伸出手:「奶奶,那三块二,您留一块,作为您明天去乡下收绿豆的启动资金。剩下的两块多,还给我,我要去县城进货。」

「你去县城进什么货?」赵老太紧紧攥着钱,有些不舍。

「进的确良的布料和电子表。」我微微一笑,「马厂长的冰棍只是小打小闹。咱们家,要干就干票大的。」

赵老太看着我那张自信的脸,咽了口唾沫,最终咬了咬牙,把两块钱递给了我。

「招娣,你可别骗奶奶。要是赔了,我……」

「放心,赔了,我把我自己卖给隔壁镇李老板。」我接过钱,转身回屋。

关上房门,我靠在门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功。

08

1983 年的县城,比镇上热闹得多。

国营百货大楼,是全县最气派的建筑。

三层小楼,玻璃橱窗里摆着的确良、梅花手表和永久牌自行车。

但这些并不是我的目标。

我要找的,是百货大楼后院,那个常年锁着门的「积压物资仓库」。

80 年代初,国营企业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

很多厂子生产的东西因为款式老旧、包装破损,全砸在仓库里成了「死库存」。

上面有指标要「搞活经济、清理积压」,但下面的主任们怕担责任,谁也不敢随便降价处理。

生怕被扣上「国有资产流失」的帽子。

这就是我的机会。

我走到后院,敲开了仓库主任老周的办公室门。

老周正对着一堆报表愁眉苦脸,看到我这个穿着打补丁裙子的乡下丫头,很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这里不招临时工,买处理品去前门排队。」

「周主任,我不买处理品,我来帮您解决问题的。」

我拉过一张椅子,大方地坐下。

老周愣住了,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小丫头,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盯着他的眼睛,语速平稳。

「周主任,您这仓库里,至少压了三千匹印染稍微有点色差的的确良,还有一批海关退回来的电子表。上面催着要清库指标,您这报表交上去,挨批了吧?」

老周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我:「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你是哪个厂子派来探底的?」

「我不是探底的,我是来帮您变现的。」我微微一笑,「周主任,您不敢降价卖,怕担责任。那如果,我不买断,我代销呢?」

「代销?」老周皱起眉头。

「对。货我拉走,卖出去了,按原价给您结账;卖不出去,原封不动退回来。您不仅完成了清库指标,账面上还一分钱没少。至于差价,我自己去市场上赚。」

老周冷笑一声:「小丫头,你兜里比脸还干净,你拿什么给我担保?你要是把货拉跑了,我找谁去?」

「我没有东西可以担保。」我站起身,走到他办公桌前,压低声音,「但是周主任,现在上面鼓励个体户和代销。」

「您这些货压在仓库里,是死资产;我把它卖到乡下,变成老百姓身上的衣服、手腕上的表,这就叫搞活流通。」

「您要是怕我跑路,咱们可以去工商局签个代销协议。」

老周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在体制内混了半辈子,见过无数油滑的商人,但没见过我这种穿着破裙子、却敢跟他谈「盘活国有资产」的丫头。

最终,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

「丫头,你胆子够大。」

「行,我就信你一回。」

「那三千匹瑕疵布匹和五百个电子表,你拉走。」

「一个月后,要是见不到钱,我亲自去公社抓你。」

「成交。」我笑得极其灿烂。

09

就这样,我用一块五毛钱买了一包烟,塞给仓库的搬运工。

借了辆板车,把五百个电子表和几十匹的确良布拉回了青石镇。

我没有去镇上摆摊。

那种「的确良」布匹和电子表,在镇上卖不上价。

我把货直接拉到了县城的「工人文化宫」门口。

这里是全县年轻人最爱逛的地方。

电影放映、舞会、溜冰,全在这儿。

我把电子表从瘪盒子里拿出来,用一块黑布垫着,摆在文化宫门口的台阶上。

然后,我扯开嗓子,用极其清脆、极具煽动性的声音喊了起来: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广交会出口转内销的高级电子表!防水防震,带夜光!原价四十块,今天出口转内销,不要四十,不要二十,只要十五块!十五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买到的是特区最前沿的时尚!」

80 年代的县城青年,哪里见过这种「大喇叭式」的推销?

不到半个小时,文化宫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真防水吗?」一个穿着喇叭裤的小青年问。

「真防水!」我拿起一块表,直接扔进旁边的水桶里,泡了五分钟捞出来,按亮夜光,「看见没?走字精准!十五块,买一块戴在手上,你就是全县最靓的仔!」

小青年被我说得脸色通红。

他掏出一张十元和一张五块的,「给我来一块!」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后面的人就疯了。

那些在国营柜台里要凭票购买、还要看营业员脸色的电子表,在我这里十五块钱随便挑。

不到两个钟头,五百块电子表,销售一空。

我数着手里的钱,整整七千五百块。

扣除给老周的四千块货款,我净赚了三千五百块。

在 1983 年,万元户还是全县报纸上宣传的稀罕物。

而我,一个二十岁的乡下丫头,两个钟头,赚了三千五百块。

再次强调,这就是信息差和降维打击的威力。

10

1983 年底,青石镇下了第一场雪。

我的生意,也迎来了真正的「爆发期」。

县城百货大楼的老周主任,因为提前清理了积压物资,被县里直接提拔成了县商业局的副局长。

他走之前,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塞给我一张名片。

「林丫头,以后在县城进货,直接去商业局找这个人。」

「到时你就说是我介绍你去的。」

有了这个名片,我的「的确良」和电子表生意,彻底在县城铺开了。

我不再亲自去摆摊,而是发展了十几个镇上的「代销点」,每天坐在家里,看着一沓沓「大团结」送进来。

但我清楚,树大招风。

在 80 年代初,「万元户」是个光荣的词,但「投机倒把」的帽子也还没完全摘干净。

眼红的人,随时准备咬你一口。

那天傍晚,我刚盘完账,隔壁翠儿跑了进来,神色带着慌张。

「清姐,我刚才去供销社买盐,听见刘主任和你奶奶在里屋说话……」

「说什么了?」我放下算盘。

「刘主任说,清姐你现在的货源渠道,要是能交给供销社统一管理,那才叫正规。」

「你奶奶……你奶奶好像答应了,还说她才是家里的长辈,这生意本该由她来牵头……」

我冷笑了一声。

刘主任,青石镇供销社的主任。

这老小子平时卡个体户的脖子最狠,现在看我赚钱了,想来摘桃子了。

而我那好奶奶赵老太,尝到了赚钱的甜头,贪欲也再次膨胀起来。

她觉得钱放在我手里不踏实,想借着供销社的势,把生意的「控制权」夺过去。

「走,去供销社。」我站起身,披上大衣。

刚走进供销社,就听到屋内隐约传出的说话声。

「赵大妈,您想啊,招娣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叫计划?懂什么叫统筹?她那些进货渠道,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野路子。」

「要是挂到咱们供销社名下,那叫集体与个体联合经营!」

「到时候,您就是咱们供销社的特聘顾问,每个月光干股,我就给您分五十块!」

赵老太听得眼睛都直了:「五十块?!那……那招娣那边……」

「她?她一个丫头,能拿个几块跑腿费就不错了。」

「等生意做大了,她一个女孩子家,迟早要嫁人,这产业,还不是得落在您孙子耀祖头上?」刘主任循循善诱。

11

「砰」的一声,门被我猛地推开。

赵老太吓得一哆嗦,瓜子撒了一地。

刘主任也愣住了,赶紧收起那副嘴脸,端起茶杯。

「招娣?你……你怎么来了?」赵老太心虚地站起来。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刘主任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刘主任,刚才我在门外听见您给我奶奶规划未来呢。」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集体与个体联合经营?这词儿新鲜。不知道县商业局的红头文件里,有没有这条规定啊?」

刘主任脸色一僵,干笑两声:「林丫头,你误会了。我这是为了咱们镇的个体户好。」

「你现在这么干,属于单打独斗,政策风险很大啊。」

「要是挂到供销社名下,有了公家的招牌,谁还敢查你?」

「查我?」我笑了,「刘主任,您是想帮我挡风雨,还是想拿我当白手套啊?」

「什么白手套?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刘主任有点恼了。

「我说错了吗?」我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刘主任,您让我把进货渠道交出来,以供销社的名义去进货。」

「然后呢?利润进了供销社的公账,您拿干股。」

「可一旦上面查下来,说供销社违规参与个体户倒卖紧俏物资、破坏计划经济,您猜,处分的是谁?」

刘主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您有编制,是国家干部,最多也就是个管理不善,记个过,降级使用。但我奶奶呢?」

我转头看向赵老太。

「她是个农民,没有编制。出了事,她就是投机倒把的急先锋。」

「到时候,您顶多去乡下当个副主任,」

「我奶奶,可是要进去踩缝纫机的!」

听了我的话,赵老太有点被吓到,但她还是不甘心。

「你……你别胡说!刘主任是公家的人,怎么会害我!」赵老太依旧嘴硬,但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公家的人?」我冷笑,「奶奶,您去打听打听,刘主任的小舅子,上个月刚因为倒卖化肥被工商局罚了五百块。」

「刘主任自己要是屁股干净,他敢拿供销社的公章去给我进货?」

「他这是在拿您的命,去给他自己铺路呢!」

刘主任彻底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林招娣!你血口喷人!你信不信我明天就查封你的摊子!」

「您封啊。」我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您今天封了我的摊子,明天县商业局的周副局长就得来问您,为什么打压他亲自树立的典型个体户。」

「对了,周副局长昨天还跟我提过,说县里明年要选几个乡镇企业带头人去省里开会,他本来想推荐我的。看来,是没戏了。」

听到「周副局长」和「省里开会」,刘主任的气焰瞬间萎了。

12

在体制内混的人,最怕的就是上面的人盯着他。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刘主任颓然坐下,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好好做买卖。」我语气放缓,开始「给梯子」。

「刘主任,您不是想联合经营吗?行,可以。但要按我的方案来。」

我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不把货源交给供销社。」

「我的货,还是我自己进。」

「但是,我每年会向供销社交两千块的场地管理费和技术指导费。」

「这笔钱,不进公账,走供销社的三产账目。」

「您既有政绩,又有实惠,还不用担倒卖的风险。」

刘主任眼睛一亮。

走「三产」账,这是现在上面默许的擦边球,安全,且钱能进他的小金库。

「第二,」我竖起第二根手指。

「供销社出面,给我的几个代销点的牌子。」

「有了这块牌子,我在镇上就是横着走,谁也不敢查我。」

「作为交换,我保证,全县最紧俏的电子表和的确良,优先供咱们供销社的柜台。」

刘主任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丫头,不仅帮他解决了「创收」问题,还白送了他一个「全县第一」的政绩!

「你……你个小丫头,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刘主任看着我,眼神里再也没有了轻视,只剩下忌惮和佩服。

「刘主任,这叫合作共赢。」我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不存在的灰,「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跟聪明人合作,比拿那些不懂法的老太太当替罪羊,要安全得多。」

我转头看向已经吓得面如土色的赵老太:「奶奶,咱们回家吧。刘主任日理万机,就不打扰他了。」

赵老太如蒙大赦,忙爬起来跟着我走出了供销社。

13

回家的路上,赵老太一句话也不敢说。

直到进了院子,她才突然「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哎哟喂!招娣,奶奶错了!是奶奶猪油蒙了心,听了那姓刘的忽悠,差点把咱们家推进火坑啊!」

我爹林建国和我弟林耀祖听到动静,赶紧从屋里跑出来。

「妈,您这是怎么了?」

「奶,谁欺负你了?」

我冷眼看着地上的赵老太,没有去扶。

「没人欺负她。」我淡淡地说,「只是她差点为了每个月五十块的干股,把咱们家送上断头台。」

我把供销社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当然,重点突出了「如果出事,全家都要去踩缝纫机」的严重后果。

林建国吓得烟都掉了,对着赵老太就吼:「妈!你糊涂啊!招娣现在可是咱们家的摇钱树,你居然想联合外人把她架空了?!」

林耀祖也急得直跺脚,「奶!你老糊涂了!」

赵老太哭得更惨了:「我……我就是看着招娣赚那么多钱,心里慌啊!我怕我在这个家里越来越没话语权,我就想自己握住它……」

「掌权?」我冷笑一声,「奶奶,您有那个脑子吗?您连账本上的借和贷都分不清,您拿什么掌权?」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奶奶,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这个家,这生意,我说了算。您要是想安安稳稳地拿分红,就老老实实听我的安排。您要是再敢背着我搞什么夺权的小动作……」

声音虽轻,却满是威胁。

赵老太浑身一哆嗦,彻底瘫了。

「招娣……奶奶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以后家里,你指哪,奶奶打哪……」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14

搞定了奶奶,接下来是「家族企业化」的重组。

第二天,我把全家人召集在堂屋,开了一个「林家第一届董事会」。

「从今天起,咱们的生意,正式改名叫青石镇宏达贸易部。」

我拿出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我是总经理,负责进货、渠道和定价。」

「奶奶,」我看向赵老太,「我任命您为销售经理。您的任务,就是每天穿着您最体面的衣服,去镇上最热闹的街头溜达。」

「逢人就夸咱们宏达的货好,夸咱们家响应国家号召。」

「您就是咱们家的活招牌,干得好,年底给您包个两百块的大红包。」

赵老太一听光说几句话,就能拿这么多钱,眼睛瞬间亮了。

「保证完成任务!」赵老太拍着胸脯。

「爹,」我看向林建国,「您去砖窑厂辞职吧。」

「我任命您为仓储物流主管。」

「您负责盯着镇上的那几个代销点,每天盘点库存。」

「谁敢少交一分钱,您直接拿扫帚赶人。一个月给您开五十块工资。」

林建国受宠若惊:「我……我能行吗?」

「您不行也得行。」我冷冷地说,「您要是连几个代销点都管不住,以后就别在这个家吃饭了。」

林建国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

「最后,耀祖。」我看向这个已经休学的弟弟。

「姐,我干啥?我当董事长行不行?」林耀祖嬉皮笑脸。

「想得挺美,」我笑了,「你来当运输队大队队长。」

「啥意思?」

「意思就是,」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明天起,你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带几个人去县城汽车站排队进货。」

「进完货,用板车拉回镇上,再分发到各个代销点。」

「干得好,我给你买辆汽车。」

林耀祖的脸先是一喜,随后一垮,「凌晨五点就起?一天还要跑两趟?姐,我是你亲弟啊!你让我当苦力?」

「不愿意?」我冷笑。

林耀祖咽了口唾沫,立正敬礼:「愿意,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我用「大饼」和「大棒」安排得明明白白,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帮极品几人,虽然贪婪、自私、好逸恶劳。

但只要你把他们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用利益去驱动,用恐惧去约束,他们就能变成最听话的齿轮。

15

1983 年除夕。

林家堂屋里,炉火旺盛,桌上摆满了大鱼大肉。

赵老太穿着一身新做的枣红色棉袄,头上戴着我给她买的羊绒围巾。

林建国喝了两杯酒,红着脸在院子里指挥林耀祖搬年货:「耀祖!轻点搬!那可是你姐从县城进的点心,可贵了,弄碎了扣你工资!」

林耀祖累得满头大汗,但看着角落里那辆崭新的汽车,干得热火朝天。

我坐在桌前,喝着热腾腾的鸡汤,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门外,传来一阵鞭炮声。

1984 年的钟声,在缓缓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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