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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12:28

第 1 幕 会飞的铁

天南市的雨,下了四十天。

雨里有铁。

三台机甲从楼顶掠过,肩上的探照灯把雨切成一条一条。

它们走得很慢,像在数楼。

叶昭趴在窗台上看。

她十五岁,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磨出了线头。

屋里电视开着。

老式显像管,厚屁股,天线绑着一根红绳。

屏幕上正在放一部很旧的剧。

剑光一闪。

“……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

叶昭跟着念了一遍。

念得不准。

“除魔天地间”这五个字,她念成了“除魔天……地……间”,中间断了两次。

“妈,这句什么意思?”

厨房里传来声音。

“意思是,剑要飞起来。”

“剑怎么能飞?”

“剑认人。”她妈说,“认了人,就自己飞。”

“那它认我吗?”

“它认你爸。”

叶昭回头。

她爸坐在小凳上修一只旧收音机,头也不抬。

“别听你妈胡说。”

“那你教我。”

“教你干什么?”

“飞剑。”

她爸把螺丝刀放下。

“其实我忘了告诉你,我是创世神!”

叶昭扑哧一声笑了。

电视里那个人又说了一句。

“看清楚,我只教一遍。”

叶昭坐直了。

屏幕上,那个人的手抬起来。

剑从鞘里出来,出来的时候不快,很慢。

慢到能看见剑身上的水纹。

然后剑尖向下,画了一个圆。

圆画完,窗外起风了。

不是电视里起风。

是这间屋子,起风了。

窗帘全鼓起来。

桌上的报纸一张一张飞起来,贴在墙上。

叶昭的手抬起来。

抬到一半,她爸一把按住。

“快跑!”。

话没说完,楼下响了一声。

不是雷。

是铁。

一台机甲的脚,踩塌了楼道。

墙皮从缝里掉下来,砸在电视上,屏幕上雪花一片。

然后,火起来了。

火不是从楼下上来的。

是从墙里。

从插座里。

从电视的后盖里。

叶昭看着火从电线里钻出来。

火是白的。

白得像雪。

“跑!”

她爸把她往门口推。

“爸!”

“跑!”

“妈呢?”

“别管!”

她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爸站在电视前。

电视机后面的火,把他整个人包住了。

他在火里把手轻轻的抬了起来,像是在告别一般。

叶昭被气浪推出楼道。

她顺着楼梯滚下去,滚到院子里。

雨落在她脸上。

她抬头。

三楼的窗户里,白火像舌头一样伸出来。

第 2 幕 四十万与一句养不起

火灾烧了半夜。

天亮的时候,房子只剩下一个黑框。

叶昭坐在雨里,看着人进人出。

穿制服的人量了尺寸。

穿白大褂的人抬走了两个人。

抬的时候,担架上盖着蓝布。

叶昭站起来。

“我能看一眼吗?”

“不能。”

“为什么?”

“烧得不成样子了。”那人说,“别看了,记住原来的样子。”

叶昭没有再看。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人撑着伞跑过来。

假皮夹克,金戒指,皮鞋上全是水。

“昭昭。”

“二舅。”

“哎。”

苏建蹲下来,蹲到和她一样高。

“你没事吧?”

“我没事。”

“你爸妈……”

“没了。”

苏建用手捂了一下脸。

捂了三秒。

三秒以后,他把手放下来。

“昭昭,你听二舅说。”

“说。”

“赔偿的事,你别管。”

“多少钱?”

“还没定。”苏建说,“估摸着,三十八万,加上保险,四十万出头。”

“四十万。”

“对。”

“那够我上学了。”

苏建笑了一下。

“上学?”

“我初三。”

“初三不重要。”苏建说,“重要的是活着。”

“我活着。”

“活着要钱。”苏建说,“你一个人,住哪儿?吃什么?谁管你?”

“你管我。”

苏建的笑停了。

“昭昭。”

“嗯。”

“二舅有难处。”

“什么难处?”

“你表妹要上高中,你舅妈身体不好,我那车还在还贷。”苏建说,“我养不起你。”

雨落在伞上,噗噗地响。

“你说什么?”

“我说,我养不起你。”

叶昭看着他。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

“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走吧。”

苏建没有走。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两千。”苏建说,“你先拿着。”

“四十万,你给我两千。”

“剩下的我给你存着。”

“存哪儿?”

“存我这儿。”苏建说,“你放心,二舅不占你便宜。”

叶昭把信封接过来。

她数了一下。

十九张。

“你说两千。”

“路上花了点。”

“花在哪儿?”

“打车。”

叶昭把信封塞回他手里。

“二舅。”

“嗯。”

“我爸死在矿上那年,我妈怀着我。”她说,“赔偿款二十八万,你拿走了二十六万,说给我留着上学。”

苏建的脸僵了一下。

“那钱……”

“那钱你买了车。”

“昭昭——”

“车是白的。”叶昭说,“四个轮子,现在停在楼下。你今天开它来的。”

苏建没有说话。

“二舅。”

“嗯。”

“这次你不用给我留了。”叶昭说,“四十万,你全拿走。”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今天起,你不是我二舅。”

苏建的脸沉下来。

“你一个小孩,跟我横什么?”

“我不横。”

“你知不知道,没有我,你连户口都上不了?”

“我有户口。”

“你有户口,你没家。”苏建说,“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福利院都不收你?”

叶昭抬起头。

雨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流。

“苏建。”

“叫舅。”

“苏建。”

“你——”

“我记住你了。”叶昭说,“我这辈子记性很好。谁给我一碗面,谁拿我四十万,我都记得。”

苏建的手抬起来。

抬到一半,停住。

因为远处响了一声。

全城的警报开始呜呜呜的响了起来。

第 3 幕 城破

远处异兽疯狂的从地下涌出来,街道上满是人们惊慌失措的大喊声。

七号线整条塌下去,塌成一个大坑。

坑里往上爬东西。

像狼,但比狼高一个头。

四条腿,身上是黑的,黑的地方有鳞。

没有眼睛。

头上有角,角是断的。

第一只爬上来的时候,一台机甲正好落下来。

机甲的膝盖压住它。

它抬头。

一口。

机甲的膝盖没了。

不是咬断。

是“化”了。

铁化成水,往下淌。

“走!”

有人拉着叶昭跑。

跑到街口,第二只异兽从商铺的玻璃里冲出来。

叶昭看着它。

它没有眼睛,但她觉得它在看她。

它停了三秒。

然后扑向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苏建。

苏建跑得最快。

他跑的时候把她往左边推了一下。

推得很用力。

她撞在墙上,撞得眼前发白。

“你干什么?”

苏建没有回答。

他跑进了一家便利店,把卷帘门拉下来。

门拉到一半,一只手从外面伸进去。

不是手。

是爪子。

卷帘门被撕开。

苏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救命——”

叶昭站起来。

她往那边跑了两步。

第三步没跑出去。

因为整条街的灯灭了。

不是跳闸。

是全城的电,一起没了。

黑暗里,第一只异兽的角亮了。

角上有光。

光很冷。

四面八方,全是角上的光。

上百。

上千。

警笛停了。

雨还在下。

叶昭站在街中间。

她抬头。

楼顶上有三台机甲。

三台都不动了。

机甲的探照灯,一盏一盏灭。

“全城发布一级......!”

话音未落。

最外面那只异兽跳上了楼。

它一口咬住一台机甲的腰。

机甲断成两截,掉下来。

掉下来的时候,火花沿街滚。

“劈里啪啦~~~!”

一声炸雷响起,又像是响在了叶昭脑海里。

叶昭低下头。

脑子里,满脑子都是“除魔、除魔、除魔天地间!”。

她把钢筋从水泥里拔出来。

尖端朝外。

朝着那些异兽发光的角指去。

“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

“昂~。”的一声钢筋颤抖了一下,化为一道剑影,然后直直的飞了出去,出去的时候不快,慢到能看清每一根的轨迹。

第一根走直线,穿过第一只异兽的脖子。

穿过的时候没有血。

异兽的脖子上,出现了一个圆孔。

圆孔很圆。

第二根走弧线。

弧线画到一半,忽然折了一下,像被风吹歪。

折那一下,第二只异兽的肩被打穿。

第三根贴着地面走。

走的时候把地上的水刮起来,水成一条白线。

白线到头,第三只异兽的四条腿,齐齐断掉。

第四根上去。

第五根上去。

第六根。

第七根。

七根剑影过去,这一条街静了,叶昭放下手。

膝盖先软。

然后腰软。

然后整个人往下坐。

坐下去的时候,她抓住旁边的电线杆。

电线杆是铁的,冻得像冰。

她跪在雨里。

最外面几只异兽停住了。

它们没有走,猩红的眼睛盯着叶昭。

然后,远处响了一声。

是车。

一辆黑色的车,从雨里开过来。

车顶上有灯,灯是白的。

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女的,二十七八岁,黑长发,穿深灰制服,制服肩上有三颗星。

她走过来,走得很稳,脚踩在水里不溅。

走到叶昭面前,蹲下。

“你叫什么名字?”

“叶昭。”

“刚才那个,是你做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抬手,就做了。”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街。

七根钢筋,插在七个位置。

插的位置很准。

准到像一个练了三十年的人。

“你练过剑?”

“没练过。”

“那你怎么会?”

“电视教的。”

女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电视?”

“《仙剑》。”

女人沉默了三秒。

“看清楚,我只教一遍。”

叶昭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女人没有回答。

她伸手,把叶昭抱起来。

抱得很轻,像抱一件瓷器。

“你要带我去哪儿?”

“中枢城。”

“中枢城是什么地方?”

“天枢机甲学院在那儿。”

“我去那儿干什么?”

“学。”

“学什么?”

“学你怎么抬手。”

叶昭靠在她肩上。

她的肩很硬,不是肉,是甲。

制服底下,是机甲的内骨骼。

“你是谁?”

“柳如云。”

“你是老师?”

“我是接引官。”

车往城外开。

开出两百米,柳如云停了。

她回头。

“叶昭。”

“嗯。”

“街上还剩一些人。”

“我知道。”

“他们怎么处理?”

叶昭没有回头。

“无所谓。”

柳如云看了她一眼。

“你二舅在里面。”

“我知道。”

“你不救?”

“他推了我一把。”叶昭说,“推得很用力。”

柳如云把车开动了。

车开出街口的时候,后面又传来一阵阵异兽的嘶吼和人群的惨叫声。

伴随着很多东西一起撕开的声音。

叶昭闭上眼睛。

雨打在车窗上。

窗上有一层雾。

雾上有一个指纹,是她自己的。

车开到高地,柳如云忽然踩了刹车。

“怎么了?”

“看。”

远处,一道光起来。

猩红的。

不是异兽的光。

猩红的光从城北的楼顶射下来,落地。

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

光走过的地方,异兽一只一只化成灰。

不是被烧。

是被“抹”。

像有人用橡皮,把一段画面擦掉。

那道光扫过整条街。

扫过便利店。

扫过苏建。

光停了三秒。

然后收回去。

天南市安静了。

“那是什么?”

柳如云没有回答。

“那是什么?”叶昭又问了一遍。

“清道夫。”

“什么清道夫?”

“处理失控的东西的人。”柳如云说,“包括异兽,也包括……觉醒的人。”

“刚才那个,是来杀我的?”

“是。”

“那它为什么走了?”

“因为我比它快。”柳如云说,“我比你,也比它快。”

她重新发动车子。

“叶昭。”

“嗯。”

“从今天起,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别在人前抬手。”

“为什么?”

“因为抬手的人,会被清道夫找上。”

第 4 幕 天枢

中枢城建在一座旧火山口里。

整座城是圆的。

圆心里有一座塔。

塔很高,塔顶插进云里。

塔的名字叫天枢。

柳如云的车开进城的时候,叶昭醒了。

她醒了三秒,又睡了。

再醒的时候,车停在一扇大门前。

门上有一个标志。

一个圆,圆里一把剑,剑尖朝下。

“这是什么标志?”

“学院的标志。”

“为什么是剑?”

“因为最早的机甲,是从剑改的。”

“剑改的?”

“铁的骨头,剑的筋。”柳如云说,“第一代机甲师,全是不会飞的剑修。”

叶昭被抱下来。

门口站着两排人。

一排穿制服,一排穿白大衣。

白大衣的人手里拿着仪器。

“新胚?”

“新胚。”

“编号?”

“没编号。”

“名字?”

“叶昭。”

白大衣的人把仪器贴在她额头上。

仪器响了一声。

“数值?”

“体术 B-,神经反应 A,灵引……”

白大衣的人停住了。

“灵引多少?”

“测不出来。”

“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仪器坏了,或者她太弱。”

柳如云伸手,把仪器拿过来。

她自己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以后,她把仪器关掉了。

“C 级。”

“什么?”

“C 级。”柳如云说,“登记 C 级。”

白大衣的人愣了。

“柳接引,这个数值——”

“我说 C 级。”

白大衣的人低下头,在板上写了字。

叶昭看着她。

“我到底是多少?”

“C 级。”

“你刚才关仪器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柳如云的手停住。

“你眼睛很好。”

“我记性好。”

“记性好的人,活不长。”柳如云说,“进去吧。”

学院很大。

大得不像学校,像一座城。

宿舍楼有二十栋。

叶昭被分到第七栋,四层,四零七。

房间里有两张床。

一张空着。

一张上坐着一个人。

女孩,十六七岁,短发,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粘住的眼镜。

“你好。”

“你好。”

“我叫沈鹿。”

“叶昭。”

“你哪儿来的?”

“天南市。”

沈鹿的手停了一下。

“天南市?”

“怎么了?”

“天南市上周没了。”沈鹿说,“地图上没了。”

叶昭把包放在床上。

“我不在乎。”

“你家人呢?”

“没了。”

沈鹿不再问了。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叶昭。”

“嗯。”

“你是 C 级吧?”

“是。”

“C 级住这栋楼。”沈鹿说,“这栋楼的人,毕业以后去修机甲,或者去扫街。”

“那你是什么级?”

“B。”

“你为什么住这儿?”

“因为我是替补。”沈鹿说,“替补和 C 级一起住。”

叶昭坐下。

床板很硬。

“沈鹿。”

“嗯。”

“天枢塔里有什么?”

沈鹿抬起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没人知道。”沈鹿说,“进塔的人,没出来过。”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沈鹿说,“每年毕业典礼,前十名进塔。进塔那天全城放烟花。”

“那他们呢?”

“档案上写着‘升入核心’。”沈鹿说,“我查过,那四个字后面,什么都没有。”

叶昭躺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把剑。

她闭上眼睛。

楼下的广播响了。

“全体新生,明早六点,操场集合。第一次机甲模拟课。”

“缺席者,记大过一次。”

“大过三次,退学。”

“退学的人,去塔底做工。”

沈鹿把灯关了。

黑暗里,她的声音很轻。

“叶昭。”

“嗯。”

“明天别逞强。”

“为什么?”

“因为模拟课会死人。”沈鹿说,“去年死了三个,档案上写‘训练事故’。”

第 5 幕 第一次模拟课

操场是一块铁板。

铁板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边缘是轨道,轨道上跑着轨道炮。

六点,天没亮。

三百个新生站成方阵。

叶昭站在最后一排。

前排的人穿的是自己带来的机甲外骨骼,亮着灯。

后排的人穿校服。

教官姓傅,四十多岁,左边脸上有一道旧疤。

“规矩三条。”

“一,模拟课用模拟兽,不死人。”

“二,死了人,算事故。”

“三,事故写在档案上,跟你一辈子。”

“听懂了没有?”

“懂了。”

“大声点。”

“懂了!”

傅执抬手。

铁板中间的地面裂开,升上来一个笼子。

笼子里是三只模拟兽。

不是活的。

是铁做的。

铁的身体,铁的头,铁的眼睛。

眼睛是红的。

“这三只,是七号线的样本。”傅执说,“三级异兽,速度每秒十二米,咬合力四吨。”

“单人对练,三十秒。”

“三十秒内不被咬到,C 级。”

“三十秒内打掉一只,B 级。”

“打掉三只,A 级。”

“谁先来?”

前排举手的是一片。

“贺兰铎。”

一个男生走出来。

十六七岁,头发剪得很短,脖子后面有一道接口。

那是机甲世家的接口,植入式的。

他走进场,抬手。

手腕上一圈光。

光变成一把刀。

刀很长,一米二。

“三、二、一。”

笼子开了。

第一只模拟兽冲出来。

贺兰铎没有退。

他往前一步,刀从下往上。

一刀。

模拟兽从胸口到下巴,开成两半。

第二只从侧面来。

他侧身,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变成反握。

反握那一下,刀背拍在模拟兽的头上。

铁头拍扁。

第三只跳起来。

他没有动。

刀从他手里出去。

刀飞了。

飞出去七米,从第三只的肚子里穿过去。

穿过去以后,刀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回到他手里。

全场鼓掌。

叶昭也在看。

“不是机甲学院吗,怎么没有机甲。”

旁边有人回答了她:“模拟课程不用机甲,机甲是对付异兽的。”

“如果一个最低级的模拟课都用机甲,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下一个。”

“叶昭。”

她走进去。

铁板很冷。

冷从鞋底一直走到膝盖。

傅执看了她一眼。

“C 级?”

“是。”

“双手。”

叶昭把双手抬起来。

“没有外骨骼?”

“没有。”

“徒手?”

“徒手。”

傅执笑了。

“行。三十秒。”

笼子开了。

第一只模拟兽冲出来。

叶昭抬手。

她的手在抖。

抖的原因不是怕。

是三天没吃饭。

学院的饭是定量,C 级一天两餐,一餐一碗。

她抬手的时候,手在抖。

模拟兽到了。

她没有来得及。

铁牙咬住她的左肩。

不是真咬。

是模拟牙,会放电。

电从肩膀走到手指,五个手指一起抽。

她跪下去。

“起来。”傅执说。

她站起来。

第二只来了。

她用右手挡。

右手被咬住。

电又走了一遍。

“起来。”

第三只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挡。

她往旁边倒。

倒下去的时候,她抓住场边的轨道。

整个铁板上的铁,动了。

先是轨道上的碎铁屑。

然后是场边的护栏。

然后是笼子的铁栏。

然后是贺兰铎手里的刀。

刀脱手了。

“什么——”

刀飞起来。

不是飞向她。

是飞向那三只模拟兽。

一刀穿三只。

穿的时候,刀没有停。

刀从第一只的胸口进去,从第二只的胸口出来,从第三只的胸口进去,扎进铁板。

扎进去半米。

刀在刀柄上抖。

抖了三下。

然后,全场停电。

不是这一块铁板。

是整个学院。

宿舍楼的灯灭了。

塔顶的灯灭了。

三百个学生的外骨骼,一起暗下去。

黑暗里,只有一样东西亮。

三只模拟兽的眼睛。

但是片刻之后,也是突然熄灭,场中陷入了一片黑暗。

叶昭跪在铁板上。

她的手还抬着。

抬着的姿势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 C 级。

“谁?”

傅执的声音在黑暗里。

“谁做的?”

没有人回答。

“把备用电打开。”

备用电开了。

灯一盏一盏亮。

亮到叶昭身上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

她跪着,手抬着。

她面前,三只模拟兽串在一起。

像一串糖葫芦。

傅执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

他走到叶昭面前,蹲下。

“你做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抬手,就这样了。”

傅执看着她的手。

“你的手,刚才抬了三寸。”

“是。”

“三寸,能让刀脱手?”

“我不知道。”

傅执站起来。

“把她带走。”

“带去哪儿?”

“医务室。”

两个人上来架她。

架起来的时候,她的手垂下去。

垂下去的时候,撞在铁板上。

铁板响了一声。

不是手响。

是铁板响。

整块铁板,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裂缝从她手边一直走到场边。

三百个人,一起后退了一步。

“傅教官。”

“说。”

“这不是 C 级。”

傅执没有回答。

第 6 幕 数据被人改过

医务室在地下三层。

进去要过三道门。

叶昭躺在最里面一张床上。

左手挂着水。

肩膀上贴着电极。

门开了。

柳如云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板子。

“你醒了。”

“醒了。”

“你刚才那一下,全院的电都停了。”

“我知道。”

“备用电启动花了四分钟。”柳如云说,“四分钟里,塔底的十二台抽气机停了。”

“抽什么?”

“抽气。”

“什么气?”

柳如云没有回答。

她把板子放在床上。

“你的数据,我看过三遍。”

“多少?”

“体术 B-,神经反应 A。”柳如云说,“灵引……测不出。”

“测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人。”柳如云说,“在学院,测不出是坏事。因为测不出的人,会被送去塔底做工。”

“那你为什么写 C 级?”

“因为 C 级不用测。”

“你把仪器关了。”

“我关了。”柳如云说,“关的时候,我手指抖了。”

叶昭看着她。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帮你。”柳如云说,“我在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是被测出来,我今天就得把你送到塔里。”柳如云说,“送进去了,我这辈子就得多记一个名字。”

“你不愿意记?”

“我不愿意记。”柳如云说,“我记了四百一十七个。”

叶昭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人在塔里干什么?”

“发电。”

“发电?”

“天枢塔底下有一台核心机。”柳如云说,“核心机要烧东西。”

“烧什么?”

“烧灵。”柳如云说,“烧能抬手的人。”

叶昭的手在被子上动了一下。

“我爸妈,是不是也被烧了?”

“你爸妈不是。”柳如云说,“你爸妈是另一种。”

“哪一种?”

柳如云从板子里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是一间烧塌的房子。

房子的墙上,有一个圆。

圆里一把剑,剑尖朝下。

“这是你家的墙。”柳如云说,“火灭了以后,墙上留了这个。”

“这是什么?”

“这是剑修的印。”柳如云说,“剑修死的时候,会把自己的印留在最近的东西上。”

“我爸是剑修?”

“你爸是剑修。”柳如云说,“而且他不是普通的剑修。”

“那他是什么?”

“他是守印人。”柳如云说,“七十年里,守印人只剩下三个,你爸是最后一个。”

“守什么印?”

“守仙剑的印。”

叶昭闭上眼睛。

“柳老师。”

“嗯。”

“那台电视,是谁开的?”

柳如云的手停住。

“什么电视?”

“我家那台电视。”叶昭说,“着火那天,它自己在放。”

“电视会自己放?”

“会。”叶昭说,“因为有人给它通电了。”

“谁?”

“不知道。”叶昭说,“但那个人知道我在看。”

柳如云低下头。

“叶昭。”

“嗯。”

“你听着。”

“我在听。”

“从现在起,你在学院里,只有一条活路。”

“什么路?”

“别让人知道你抬手。”柳如云说,“一直忍到毕业。”

“毕业以后呢?”

“毕业以后,学院会把前十名送进塔。”柳如云说,“你只要不进前十,就能活着出去。”

“出去以后干什么?”

“出去以后,你去别的地方。”柳如云说,“离中枢城越远越好。”

叶昭睁开眼。

“柳老师。”

“嗯。”

“你送过多少人出去?”

柳如云没有答。

“一个都没有。”她说。

“那你为什么让我忍?”

“因为你会抬手。”柳如云说,“四百一十七个人里,只有你会抬手。”

“抬手有什么用?”

“抬手的人,能杀核心机。”

叶昭坐起来。

“那我不忍。”

“你必须忍。”

“我不忍。”

柳如云把手按在她肩上。

按得很轻。

“叶昭。”

“嗯。”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住。”柳如云说,“你抬手三寸,躺三天。你要是抬到一尺,你就躺三年。你要是抬到一丈,你就死。”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做?”

“我要做。”叶昭说,“因为我不做,那四百一十七个人,就一直在下面烧。”

柳如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行。”

“你答应了?”

“我答应你一件事。”柳如云说,“我给你找一把剑。”

“学院有剑?”

“学院没有剑。”柳如云说,“学院只有铁。”

“那剑在哪儿?”

“塔底,第九层。”柳如云说,“那一层锁着旧东西。”

“你怎么进去?”

“我有钥匙。”柳如云说,“但钥匙开一次,就会被记一次。”

“记一次会怎么样?”

“记三次,我就得进塔。”柳如云说。

“你已经用了几次?”

“两次。”

叶昭看着她。

“柳老师。”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记了四百一十七个名字。”柳如云说,“我不想记第四百一十八个。”

第 7 幕 值夜

三天后,叶昭被调去废料仓值夜。

调令是傅执签的。

理由写着“体力不支,转辅助岗”。

废料仓在学院最西边。

一堆报废的机甲,摞成一座山。

铁锈的味道,混着机油。

值夜的活很简单。

每小时走一圈,看有没有东西松动。

第一夜,她走了一圈。

第二夜,她走了一圈。

第三夜,她听见声音。

声音从铁山底下。

不是铁响。

是呼吸。

她蹲下去。

铁山底下有一道缝。

缝很窄,一指宽。

缝里有光。

光是白的。

她把脸贴上去。

看见一个屋子。

屋子里有几百个东西。

不是人。

是“人的壳”。

每个人形都完整,有头、有手、有脚。

胸口有一个圆孔。

孔是空的。

孔边有一圈焦黑。

“这是什么?”

她数了一下。

“三十七个。”

叶昭站起来。

她的手在抖。

不是累。

是气的,嘴里还喃喃自语。

“柳如云知道吗?”

“学院里的人知道吗?”

她往回走。

走到仓库门口,灯灭了。

不是跳闸。

是有人拉闸。

“谁?”

没有人回答。

铁山后面,走出来三台东西。

不是机甲。

比机甲矮,比人高。

四条腿,头上有一根角。

角的尖端,是红的。

“清道夫?不是学院的回收机!”

第一台冲过来。

叶昭往侧面跑。

跑的方向是铁山。

铁山里有钢管、有钢板、有断裂的机臂。

她跑到铁山边上,抬手。

铁山动了,准确的说铁山上的三根钢管动了。

三根钢管从铁堆里出来,出来的时候,铁堆塌了一半。

钢管飞起来。

第一根走直线。

直线到第一台回收机的膝盖。

膝盖断了。

回收机跪下去。

第二根走弧线。

弧线绕过第二台的角,从后面打它的腰。

腰断了。

第三根她没有放。

“第三根留着。”

第三台站着。

它没有动。

“你不动?”

它往前一步。

“好。”

叶昭抬手。

第三根钢管,从下往上。

斜着,从它的下巴穿进去。

穿进去以后,钢管没有出来。

钢管在里面转。

转了三圈。

回收机的头,从里面塌下去。

三台都倒了。

叶昭放下手。

放下手的时候,嘴里有东西。

她吐出来。

一口血。

血落在铁锈上,红得发黑。

叶昭坐在铁堆上。

她抬头。

天上有一轮月亮。

“柳如云。”

铁山后面有人响了一声。

柳如云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把剑。

剑很短。

只有二尺。

剑鞘上刻着一个圆,圆里一把剑,剑尖朝下。

“你来了多久?”

“从你抬手开始。”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你不拦我?”

“我拦不住。”柳如云说,“你要么死在回收机嘴里,要么活下来。”

“我活下来了。”

“你活下来了。”柳如云说,“所以这东西,现在给你。”

她把剑递过来。

叶昭接住。

剑很重。

不是铁重。

是“里面有人”的那种重。

“这是什么剑?”

“旧剑。”柳如云说,“第七十代守印人的剑。”

“守印人一共有多少代?”

“七十代。”柳如云说,“第一代是你不知道的人,第七十代是你爸。”

“那我呢?”

“你是第七十一代。”柳如云说,“但你还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你还没把剑拔出来。”

叶昭握住剑柄。

剑柄上有一道刻痕。

刻得很细。

是她爸的字。

“别拔。”

“为什么?”

“因为拔出来,就还不了。”柳如云说,“这把剑,一次只认一个人。认了,就一直跟着你。”

“那就不认。”

“你不认,它就不出鞘。”柳如云说,“不出鞘的剑,是铁。”

叶昭把剑插在腰上。

“柳老师。”

“嗯。”

“第九层,还有什么?”

“还有一个名字。”柳如云说,“你母亲的名字。”

叶昭的手停住。

“我母亲不是死了吗?”

“死了。”柳如云说,“死了以后,被改成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红隼。”柳如云说,“编号零七。”

第 8 幕 结业名单

学院的日子,是按“配给”过的。

C 级一天两餐,B 级三餐,A 级四餐加一份肉。

叶昭吃了两个月的一碗饭。

她瘦了。

瘦到宿舍的床板压得她肩膀疼。

第三个月,学院发了一张表。

表的名字叫《结业拟录》。

前十名,进塔。

十一名到一百名,去各城做机甲维修。

一百名以后,去塔底做工。

沈鹿把表贴在墙上。

“叶昭。”

“嗯。”

“你在第一百零七。”

“我知道。”

“第一百零七,去塔底。”

“我知道。”

“塔底会死人。”

“我知道。”

沈鹿看着她。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数过。”叶昭说,“塔底做工的人,一个月换一批。换下去的人,档案上写‘调离’。”

“调离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了。”

沈鹿坐下来。

“叶昭。”

“嗯。”

“我想出去。”

“那你考进前一百。”

“我考不进。”沈鹿说,“我 B 级,家里没钱,没人给我买外骨骼。”

“我给你想办法。”

“你怎么想?”

叶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七行字。

“这是什么?”

“这是七个 A 级学生的名字。”

“你查他们干什么?”

“因为他们七个,都是贺兰家的人。”

沈鹿的脸白了。

“你要干什么?”

“我要让他们掉下来。”

“掉到哪儿?”

“掉到一百名以后。”

“怎么掉?”

“模拟课,我替他们打。”

“替他们打?”

“对。”叶昭说,“他们买分,我卖分。”

“你卖给谁?”

“卖给贺兰铎的对手。”叶昭说,“学院里有一半人恨贺兰家,他们愿意出钱买贺兰家的人掉名次。”

“多少钱?”

“一个名次,三千。”

“三千够干什么?”

“够买你三个月的外骨骼租金。”

沈鹿看着她。

“叶昭,你在学院里做买卖?”

“我在天南市就做买卖。”叶昭说,“我一天四十七块。”

“这次不一样。”

“一样。”叶昭说,“都是拿命换钱。”

第二天,第一场。

模拟课,第九号场地。

对手是贺兰家的第七个,叫贺兰青。

十七岁,外骨骼是黑的,膝盖上有两个推进器。

“C 级的?”

“是。”

“你来送分?”

“我来拿分。”

贺兰青笑了。

“你连站都站不稳。”

“我站得稳。”

“三、二、一。”

笼子开了。

三只模拟兽。

贺兰青没有动。

他等叶昭先动。

叶昭往前走一步。

走的时候,她把腰上的剑按了一下。

剑没有出鞘。

“你不拔剑?”

“我没有剑。”

“那你打什么?”

“打你的膝盖。”

她抬手。

抬到三尺。

场上所有的铁,动了。

不是全动。

是“选”。

她只选了三样。

轨道上的一块碎铁片。

贺兰青左膝的推进器外壳。

他右脚的鞋钉。

三样东西同时飞起来。

碎铁片打在他左膝的推进器上。

推进器炸了。

外壳飞出去,打在他自己的脸上。

鞋钉从鞋底拔出来,往上一顶。

他整个人往前扑。

扑到一半,三只模拟兽正好冲过来。

它们没有咬他。

它们撞他。

撞得他在地上滚了三圈。

“三、二、一,停。”

傅执站在场边。

他一直在看。

“贺兰青,B 减。”

“为什么?”

“因为你的推进器被一块铁片打炸了。”傅执说,“一块铁片。”

“那是她做的!”

“谁做的?”

“她!”

“她一个 C 级,徒手,用一块铁片,打炸你的推进器?”傅执说,“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全场笑了。

笑声很大。

贺兰青的脸红了。

他站起来,走到叶昭面前。

“你叫什么?”

“叶昭。”

“你等着。”

“我等着。”

他走了。

沈鹿在看台上,手在抖。

“三千。”

“三千。”叶昭说。

“你真的做到了。”

“我说了,我拿命换钱。”

第三天,第二场。

这次对手不是学生。

是傅执。

“叶昭。”

“傅教官。”

“你三天里,打掉了贺兰家六个人。”

“是。”

“第七个是贺兰铎。”傅执说,“他今天不打模拟兽,他打你。”

“规矩允许吗?”

“规矩没写。”傅执说,“规矩没写的事,就是允许的事。”

“那我打。”

“你不问代价?”

“什么代价?”

“你打了他,贺兰家会记住你。”傅执说,“记住你的人,一般活不到毕业。”

叶昭抬起头。

“傅教官。”

“嗯。”

“我已经被人记住了。”她说,“在天南市,被人记住的人,是死人。”

场地换到了中心场。

中心场有三千个座位。

坐满了。

贺兰铎站在场中间。

他的刀在手边。

刀在动。

不是他动。

是刀自己在动。

刀在呼吸。

“叶昭。”

“贺兰铎。”

“你知道这把刀是什么吗?”

“不知道。”

“这是‘断岳’。”他说,“我家传了四代。”

“那你知道我这把剑是什么吗?”

“你有剑?”

“我有。”

“拔出来看看。”

“不用拔。”叶昭说,“它现在是铁。”

“铁打不过断岳。”

“铁打得过。”叶昭说,“铁只要够多。”

“三、二、一。”

贺兰铎先动。

他动的时候,刀已经出去。

刀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抬手。

七块钢板同时翘起一角。

翘起来的角度,正好挡住刀。

刀砍在钢板上。

钢板没有断。

钢板弯了。

弯成一个勺。

刀陷进去。

“什么?”

贺兰铎抽刀。

抽不出来。

“你——”

叶昭抬手。

抬到五尺。

【剑诀:御。】

她的鼻子里开始流血。

场边的三千个座位,铁的部分全动了。

不是全飞。

是“抖”。

整个中心场,一起抖。

抖到贺兰铎站不住。

“停!”

傅执的声音。

叶昭没有停。

她抬手。

剑从腰上出来。

不是拔。

是“走”。

剑自己从鞘里出来,出来的时候,鞘口有一声很轻的响。

像有人叹气。

剑在他头顶上停住。

停住的时候,全场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三千个人的呼吸。

剑尖向下。

“看清楚。”

叶昭说了三个字。

“御剑术!”

剑落。

贺兰铎的刀从中间断开。

断岳,四代传下来的刀,断了。

贺兰铎跪下去。

他不是被打倒的。

他是被吓的。

第 9 幕 赔一把刀

断岳断了的第二天,学院来了三个人。

不是老师。

是穿西装的。

三个人走进院长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广播响了。

“全体学生,中心场集合。”

三千个座位又坐满了。

叶昭站在场中间。

她左边站着贺兰铎。

贺兰铎的手上缠着绷带。

绷带里包着的,是断掉的刀。

院长姓周,六十多岁,头发全白。

“学院条例,第七百三十一条。”

“私下断人兵器,赔三倍。”

“断岳的估价,是两千四百万。”

“三倍,是七千二百万。”

场里安静了。

“叶昭,你赔得起吗?”

“赔不起。”

“赔不起怎么办?”

“不知道。”

“按条例,赔不起的,以工抵债。”院长说,“塔底做工,三十年。”

“三十年。”

“三十年。”

叶昭抬起头。

“院长。”

“说。”

“我赔。”

“你赔得起?”

“赔不起。”叶昭说,“但我赔。”

“你拿什么赔?”

“拿刀赔。”叶昭说,“断岳值两千四百万,我赔一把更值钱的。”

“什么刀?”

“没有。”叶昭说,“但我可以挣。”

院长笑了。

“你一个 C 级,怎么挣七千二百万?”

“我卖剑。”

“卖什么剑?”

“卖我的剑。”叶昭说,“一把能断断岳的剑,值多少钱?”

场里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

笑到一半,停了。

因为她把手抬起来了。

抬到三尺。

中心场三万块钢板,一起响。

不是翘。

是“震”。

震得三千个人的椅子往后滑了半寸。

“收起来。”院长说。

“我不收。”

“你敢在院长面前抬手?”

“我敢。”叶昭说,“因为我爸是守印人。”

院长的脸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爸是第七十代守印人。”叶昭说,“你们把他烧死在天南市,火是从电线里出来的。”

场里静了。

静到能听见塔顶的风。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的。”叶昭说,“我家墙上有剑印。剑印只有守印人死的时候才留。”

院长站起来。

“散会。”

“我不散。”叶昭说,“院长,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塔底第九层,那三十七个空壳,是谁的?”

院长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第九层?”

“我值夜的时候看见的。”

“你看见的是废料。”

“废料会呼吸吗?”

院长没有说话。

他坐下了。

坐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叶昭。”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说出来会怎么样吗?”

“会死。”

“那你为什么说?”

“因为我不说,那三十七个人就一直在下面站。”叶昭说,“站着,不说话,胸口一个圆孔。”

她低下头。

“院长,我见过我妈死。”她说,“她死的时候,胸口没有孔。”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抽的是活的。”

场里有人吐了。

院长站起来。

“把她带走。”

两个人上来架她。

架她的时候,她没有反抗。

她被架着往门口走。

走过柳如云身边,柳如云的手在她袖子上按了一下。

按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把钥匙。

第 10 幕 第九层

塔底的升降机,是旧的。

旧到按钮都磨平了。

叶昭按下“九”。

升降机动了。

动了很久。

久到她数清了自己的呼吸,一百二十七下。

门开了。

第九层没有灯。

只有一点点白。

白是从墙里出来的。

墙上贴着几百个“壳”。

不是贴。

是“挂”。

每个壳的胸口都有一个圆孔。

孔里透出白光。

叶昭往里走。

走到第七排,她听见声音。

“你是谁?”

声音很哑。

像很久没说话的人。

“叶昭。”

“你是活的?”

“我是活的。”

“你是谁?”

“周砚。”那人说,“上一届第一。”

叶昭走过去。

周砚挂在墙上,和别的壳一样。

只有一样不同。

他的胸口,孔是黑的。

“你的孔为什么是黑的?”

“因为我被抽完了。”周砚说,“抽完的人,孔是黑的。”

“你还能说话?”

“我还能说三天。”周砚说,“说完就没了。”

“你要说什么?”

“说名单。”

“什么名单?”

“结业名单。”周砚说,“你以为是考出来的,其实是买出来的。”

“买?”

“贺兰家每年买一个人进前十。”周砚说,“买一个人,八百万。”

“买谁?”

“买一个愿意替死的人。”周砚说,“替死的人,进塔,然后被烧。”

“今年买的是谁?”

“今年买不到。”周砚说,“今年贺兰铎自己要进。”

“那他为什么买我?”

“因为他断不了你。”周砚说,“他断不了你,就只能让你消失。”

“消失?”

“把你顶上去。”周砚说,“顶到第一名。”

叶昭的手在墙上撑了一下。

“第一名是考出来的。”

“第一名是写出来的。”周砚说,“名单是傅执写的。”

“傅执?”

“傅执每年写两份。”周砚说,“一份给外面看,一份给塔看。”

“外面那份,我第一百零七。”

“塔那份,你第一。”

叶昭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叫周砚。”他说,“我想有人记住我的名字。”

“我记。”

“你记不住的。”周砚说,“人太多了。”

“我记性好。”叶昭说,“我一天四十七块的时候,记了四十七个名字。”

周砚笑了。

笑的时候,他的胸口漏了一点光。

“叶昭。”

“嗯。”

“你要出去,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往下。”

“下面是什么?”

“核心机。”周砚说,“它在第十层。”

“第十层锁着吗?”

“锁着。”周砚说,“钥匙在傅执手里。”

“那怎么办?”

“不办。”周砚说,“你等毕业典礼。典礼那天,所有人都会进第十层。”

“进去以后呢?”

“进去以后,门会关上。”周砚说,“关上以后,只有一个人能出来。”

“谁?”

“杀得掉核心机的人。”

叶昭抬头。

“周砚。”

“嗯。”

“你为什么不杀?”

“因为我打不过。”周砚说,“我只会机甲。机甲是铁。铁打不穿核。”

“那什么打得穿?”

“剑。”

“剑在哪儿?”

“在你腰上。”

叶昭低头。

腰上的二尺剑,还是铁。

“它不出鞘。”

“因为它还没认你。”周砚说,“它认你的时候,会响一声。”

“什么时候响?”

“你抬手的时候。”周砚说,“抬到一丈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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