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烧掉三十年寿元,替师尊炼了一炉解毒丹。
她醒来后,却嫌丹药用了我的心头血,污了她的清白。
小师弟跪在她身边,哭着说,我炼丹时一定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师尊信了。
她断我灵脉,毁我丹炉,把我扔下山。
小师弟追出来补了一剑,还笑着谢我替他保住了心上人。
再睁眼,我回到寒毒发作那天。
长老把玉碗递过来,让我取血。
我没接,转手把刀塞给小师弟。
“你不是最干净吗?这回用你的。”
1
谢临玉手一抖,刀掉在了地上。
清脆一声。
满殿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脸上还挂着泪,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陆师兄,你在说什么?”
我看着他,胸口被剑穿过的地方,仿佛还在疼。
他二十四岁入门,如今也有三十岁了,偏偏最擅长摆出这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以前我真觉得他胆小。
直到死前,他蹲下来,用我的衣服擦干剑,轻声问我,是不是还在盼着师尊来救。
我才知道,他的胆子,一直挺大。
我弯腰,把刀捡起来,重新塞进他手里。
“取血,救师尊。你刚才不是说,愿意替她受一切苦?”
他往后缩了半步。
魏长老沉下脸,一掌拍在案上。
“胡闹!临玉只有金丹初期,你已经元婴后期。何况你修赤阳诀,心血正好克制寒毒,怎能拿他替代?”
“怎么不能?”
我朝床榻看了一眼。
岑霜华躺在那里,半张脸覆着冰霜。
她是我的师尊,清衡宗的峰主,也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美人。
这些年,多少修士想替她寻药、护法,只盼她能多看一眼。
我也曾经是其中一个。
但我没想过娶她,更没想过拿一炉丹换她的心。
我只是觉得,她既然把我领上山,教我修行,我总该报答。
所以她每年寒毒发作,我就替她温炉、养药,手上十道伤,有八道跟那座丹炉有关。
可最后,她说我脏。
我把玉碗推回案边。
“这些年,师尊吃的玄阳丹,不都是小师弟炼的吗?他的丹能替师尊压毒,怎么到今天,忽然又没用了?”
殿里静了一瞬。
谢临玉的眼神,飞快地往魏长老那边飘了一下。
我看见了。
魏长老也看见了。
他声音更冷:“玄阳丹只能缓解。这次毒入心脉,必须用九转赤阳丹。丹方我已给你,耽误了时辰,你担得起?”
“丹方最后一行,您给大家念念。”
他没动。
我替他念了。
“燃命为火,心血为引。丹成九转,折寿三旬。”
小师妹吸了一口气,有人下意识看向我。
原来他们只知道取一碗血,不知道这炉丹,还要烧掉我三十年命。
我笑了笑,把刀往谢临玉手里又压了一寸。
“他愿受一切苦,我只想活。长老,您怎么专挑不愿意的?”
2
魏长老抬手,灵压落在我肩上。
膝骨一沉,脚下的砖裂开两道缝。
我没跪。
上一世也是这样。
我说怕炼不好,师尊等不起。
他一边叫我别担心,一边用灵压按住我的肩,替我把刀放到心口。
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只是太着急。
现在才懂,着急的人,只是不肯在自己身上动刀。
我运起灵力,掌心浮出一道赤色纹印。
魏长老的手顿住了。
“你想做什么?”
“师徒火契。”
我抬头看他。
“您再压下来,我的命火就会散。到时候别说三十年,我想拿三百年给师尊,也凑不成一炉丹。”
殿里有人低声叫我的名字。
我没理。
我入门时,岑霜华替我种过一枚火印,让我稳住躁动的赤阳灵息。
后来,我又在火印里立下师徒契,为她的丹炉供火。
她说,心火同源,能替她减轻寒毒。
代价是我每月总有三天,胸口像烧着炭。
我熬了十七年。
临死前,她废掉我的灵脉,那枚火印才碎。
也是那时候,我被锁在里面的一缕神魂倒卷而回,把我送到了今日。
重活一次,总该学会用点别人没教过我的东西。
魏长老慢慢收回手。
谢临玉却忽然上前,眼泪掉得更急。
“师兄,师尊养你多年,你就忍心看她去死?”
我看着他。
“你不是也活了三十年?拿出来,正好。”
他哑住。
我又看向魏长老。
“九转丹我不炼,玄阳丹小师弟会。先让他救人,有什么不对?”
谢临玉忽然跪下去。
“是我没用。我学艺不精,救不了师尊。师兄要骂就骂我,千万别拿师尊的性命赌气。”
我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你救不了,那每年师尊寒毒缓下去以后,你领的那份赏赐,是凭什么?”
他不哭了。
魏长老猛地叫了一声够了。
就在这时,床榻上传来一声轻响。
岑霜华撑着坐起来,睫毛上还凝着霜。
她看见跪着的谢临玉,先皱眉,再看向我。
“停舟,为师现在连一句话,都说不动你了?”
我站起来。
“说得动。”
她的神色缓了缓。
我继续说:“您说我的血脏,弟子一直记着。”
她眼神一变。
那句话,她这一世还没说。
但我已经不想再等她亲口说第二遍。
3
岑霜华当然不知道我重活过。
她只当我在阴阳怪气。
“你心里有怨,冲为师来,何必为难临玉?”
我看着她伸出手,替谢临玉擦掉脸上的泪。
冰霜爬上她手腕,她疼得手指一颤,却还不忘把他往身边拉。
上一世,我炼丹出关,鬓角白了一片。
也是这样的场面。
她搂着谢临玉,听他哭诉,说我为了把自己留在她体内,特意用了心血。
我解释,丹方就是如此。
魏长老站在旁边,说心血确实必不可少,但我心中究竟想什么,他也不敢担保。
只这一句,我三十年命,就成了见不得人的算计。
现在,岑霜华看着我,说只要我立刻炼丹,方才的不敬,她可以不追究。
我差点笑出声。
“那我不炼呢?”
“为师会逐你出门。”
她的声音不高,却说得很笃定。
殿里几个弟子都抬头看我。
我曾经为了拜入她门下,在山脚站了整整三天。
他们知道,我最在意的就是这个身份。
岑霜华也知道。
可她不知道,那三天的我,已经死在了上辈子。
我解下腰间的弟子玉牌,放到地上。
“好。”
她微微一怔。
我后退半步,跪下,朝她行了一礼。
“入门十七年,师尊授我赤阳诀,赐我三枚筑基丹,一柄下品灵剑。我替师尊守炉一千八百夜,供火七十二回,寻药六次。”
魏长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岑霜华眼神也冷了。
“你在跟为师算账?”
“从前没算,是我想留。今日不留,总要知道带得走什么。”
我抬起手,掌心火印亮起。
“功法我自封三年,不以师门传承对敌。灵剑还您,筑基丹的药资,我留十倍。今后生死,各自承担。”
我把储物袋放下,拔出那柄跟了我许多年的剑,横放在她面前。
剑柄都被磨亮了。
她看了一眼,像终于有些动摇。
“你真要为了这一时意气,断师徒契?”
我点头。
她不再说话,抬手一挥。
师徒玉牌从中裂开。
掌心的火印烧得很厉害,我压住喉间血气,硬生生把那道连在她丹炉上的命火收了回来。
元婴后期的灵息,一路跌到金丹后期。
殿里响起几声惊呼。
岑霜华冷冷看着我,像在等我后悔。
我擦掉嘴角的血,捡起属于自己的旧药匣,站起来。
这一次,我没让人扔出去。
我是自己走的。
4
下山那条路,长得有点烦。
我走到半山腰,腿一软,坐在了石阶上。
收回命火比我预想的更疼。
火契缠了十几年,一朝撕开,胸口空得厉害。
可我把手按在那里,又觉得很痛快。
那股不属于我的寒气,终于不再一刻不停往里钻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
我抬头,看见丹房的小药童。
他已经十八,平时替我搬炭、晒药,紧张时却还是爱揪袖口。
“陆师兄,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纸包,里面是几颗低阶养气丹。
我没接,先问他哪来的。
“我自己攒的。你以前教我认药,替我挡过罚,我记着。”
我看他一会儿,把纸包收了。
“别替我说话,也别往外传。你留在山上,先把自己顾好。”
他点头,眼睛红了。
我拍了拍他肩,起身继续走。
到山门时,魏长老追了上来。
他挡在门前,看着我手里的药匣。
“命火既已归你,丹房那座九窍炉,你也用不上了。把炉钥交出来。”
我笑了。
九窍炉是我在废料堆里淘出来的,花了三年修好。
平时替师尊炼药,都用那座炉。
现在他不肯让我带走,还想连最后的开启法印一起拿去。
“那是我的。”
“你在宗门修好的,所用灵气、炭火,都来自宗门。”
我看着他,点点头。
“那以后小师弟在宗门长出的头发,也别让他带出去。”
他脸一下沉了。
我不跟他争,抬手把炉钥扔过去。
他接住,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喜色。
“算你识相。”
我背起药匣,跨出山门。
身后护山阵合拢,山上的丹房,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我没回头。
九窍炉是我的不错。
但它这些年,一直吃我的命火。
钥匙能打开炉盖,可不能替人长出第二颗会燃烧的心。
5
山下南桥镇,有家不怎么挣钱的丹铺。
掌柜叫祝明棠,年纪与我相仿,早年在清衡宗药峰学过医,后来嫌山上规矩多,自己下来了。
我曾替她修过一次炉,她还欠我二十块灵石。
我推门进去时,她正在给一个散修接断掉的手指。
抬头看见我,她眉毛一扬。
“上门讨债,也不用把自己弄成这样吧?”
我坐到椅子上,把药匣放下。
“钱先不还,管顿饭。”
她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好,送走那人,过来捏住我手腕。
探了片刻,她脸上的笑没了。
“你把火契断了?”
“嗯。”
“岑霜华肯?”
我笑了一声。
“她恨不得我当场爬回去求她。”
祝明棠把我袖子放下,转身去关店门。
我问她干什么。
“收留一个会炸的丹炉,先把无关的人请出去。”
她替我在后院摆了张床,端来一碗苦得要命的药。
我喝到一半,想停,她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当年我说你那师尊把你当炭烧,你怎么回的?”
我没答。
她替我答。
“师恩难报。”
她笑了笑,拿指节敲敲碗沿。
“现在呢?”
“报完了。”
她脸上总算有了点真笑,转身去端第二碗。
我看见那碗药,觉得师恩是报完了,自己的苦却还得接着吃。
我在丹铺住了半个月。
命火收回来了,受损的经脉却得一点点养。
我没动赤阳诀,改用这些年自己摸出来的养炉法,温养丹田里的本命火。
慢是慢,至少疼的时候,药是给自己吃的。
祝明棠白天看诊,晚上跟我对着残方吵架。
她觉得我爱用猛药,我嫌她每次都收得太稳。
吵完,重新开炉,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第五炉,成了。
一颗回元丹躺在掌心,表面有道浅浅的金纹。
她盯了半天,忽然伸手,按住我的肩。
“陆停舟,你要早把这些精力花自己身上,何至于混成这样?”
我没跟她斗嘴,直接把丹吞了。
药力沿着经脉散开,断裂的地方慢慢续上。
丹田里,那团被迫缩成金丹的灵息,终于动了一下。
我闭着眼,第一次没有去想,师尊今日的药够不够用。
6
清衡宗的药,不够用了。
这消息,是祝明棠从来取药的人嘴里听见的。
九窍炉开了,炉火却熄了。
谢临玉当着一殿弟子的面,把自己珍藏的玄阳丹喂给岑霜华,替她暂时压下寒毒。
魏长老当众夸他孝顺,说只有真正心疼师尊的人,才舍得拿出压箱底的好东西。
我听完,笑得药都差点洒了。
那一匣丹,是我上个月熬了九个夜炼出来的。
当时魏长老说,师尊用不了这么多,让我先放丹房保存。
原来,是替谢临玉保存。
祝明棠看我笑,问要不要把这事说出去。
我摇头。
“我说,他们不信。丹吃完了,炉火又没有,才轮得到他们信。”
那匣丹,不多不少,正好九颗。
正常时候,一月一颗。
现在岑霜华寒毒入了心脉,一天就得两颗。
她越疼,谢临玉就越得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可功劳揽了,下一颗总得拿出来。
第五天,魏长老派人来买炽阳草。
祝明棠把市价写在纸上,让他们交钱。
那弟子很不高兴,说都是同门旧人,先赊账怎么了。
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抬头,替她回了一句。
“师门穷得连一把草都买不起?那小师弟每月那件新法衣,能不能先少买一件?”
弟子脸红了,掏钱,走人。
我以为这事要再等几天。
没想到,当晚谢临玉亲自来了。
他捧着一个盒子,站在门外,眼睛红红的。
“陆师兄,师尊很想你。”
我抬头看他,没让进。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安魂玉。
岑霜华随身戴过。
我曾经替她送药,她连一句辛苦都没说。
如今药没了,玉倒能送人了。
谢临玉把盒子往前推。
“师尊说,之前是她急了。只要你回去,她还是认你这个徒弟。”
我笑了。
“玉给你,我不认。”
他的脸色僵住。
我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一点。
“炼不出来了?”
他不说话。
“九颗都吃完了吧?你下次要拿什么哄她?”
他手里的盒子,慢慢合上。
7
谢临玉走进来,把门关了。
眼泪也没了。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靠着柜台,看着他。
这张脸,比方才顺眼多了。
至少不像端着一碗水,非说自己满身都是委屈。
“你吃我的丹,领我的赏,现在来问我做绝?”
他把安魂玉放在桌上。
“我知道你生气。往后师尊给的东西,我分你一半。你继续炼,别的不用你管。”
“分我一半?”
“你会炼丹,我能让师尊高兴,各有所长。你何必非跟我争?”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上一世我到底蠢在哪里。
我总以为,把事情做好,别人总能看见。
可在他眼里,我就是个会冒火的炉子。
炉子肯烧,就该高兴有个地方安置它。
我抬手,指了指门。
“出去。”
他没走,反而掏出一张丹方。
“赤阳丹你不肯炼,那换这个。合元温灵丹,不用燃命,只要一缕本命火。师尊已经退到这一步,你还不肯?”
我扫了一眼,笑意慢慢淡了。
那张丹方上,丹火一栏被重新誊写过。
写得很巧,乍看只要一缕火。
可我炼过这么多年丹,知道合元丹留住一缕命火以后,就能顺着它反复抽取本源。
我跟岑霜华的火契,好不容易断了。
他们却想换个法子,再接回去。
我抬头看他。
“这是谁给你的?”
“魏长老。”
“他给你的时候,没跟你说,炼完以后我会怎么样?”
谢临玉避了一下我的目光。
就这一下,已经够了。
我把丹方放回他手里。
“回去告诉他,想点新鲜的。一样的绳子,换个颜色还来捆我,当我没长脑子?”
他脸色彻底冷下来。
“陆停舟,你别以为离了宗门,没人能动你。”
话音刚落,他袖口里一道银光射出。
他不是来求和的。
他带了锁火针。
只要钉住我的命火,回不回去,就由不得我了。
我早在他关门时,扣住了柜台下面那枚炉钉。
银光飞到眼前,炉钉同时亮起。
后院几座药炉轰然一震,火线沿着地面窜来,将他持针的右手牢牢缠住。
我上前一步,扣住他手腕,直接把针反钉进袖口。
他惨叫一声,想往后退,被我按着肩撞到门上。
门板裂开。
祝明棠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拎着药杵。
她看了眼地上的针,又看看谢临玉。
“这就是你师门的赔礼?”
我拿起那块安魂玉,塞回他怀里。
“带上你的好东西,滚。”
他捂着手,眼里全是恨。
我松开他,最后补了一句。
“再敢往这儿伸手,我就替你把那只手留下。”
他走以后,祝明棠把锁火针夹进瓷碟。
针上结着一层细霜,放到炉边也不化。
她问我,谢临玉修的是什么。
“木火双灵根。”
她抬头,眉头慢慢皱起来。
一个修木火的人,随身法器上却缠着这么纯的寒息,不像沾来的,更像从自己经脉里带出来的。
我拿起针看了看,没有急着下结论。
“先收好,别碰。”
她把碟子封住,放进柜底。
后来备丹会的药,她特意给我分了两份相同的。
“你让他当众开炉。有些东西,不运气的时候能藏,真要走一遍经脉,总会露出来。”
我点头,把两份药一起装进匣子。
8
第二日,岑霜华发了传令。
说我携走师门命火,偷盗丹炉传承,又打伤前来送药的小师弟。
三日内,必须回山请罪。
否则按叛门处置。
传令贴到南桥镇时,祝明棠正在门口晒药。
她看完,把药筛放下,慢慢挽起袖子。
“我去找他们。”
我拉住她。
“你去,他们正好连丹铺一起吞了。”
“那你就认?”
我把传令揭下来,折好。
“她说我偷了命火。那就让大家看,火究竟认谁。”
月底,是清衡宗主办的丹会。
附近几家宗门和丹铺都要去,祝明棠也在受邀之列。
她原来准备推掉。
现在,她把帖子从抽屉里取出来,拍到桌上。
“去。你炼丹,我卖药。顺便替你那位冰清玉洁的师尊,长长脸。”
传令贴出的第二晚,丹铺外果然来了人。
三个清衡宗弟子,带着拘灵索,踩着屋顶落进后院。
我那时刚收好一炉药,听见瓦片响,先把炉口封住,往屋里看了一眼。
祝明棠正在替病人换药。
我把后院的门带上,站到空地中央。
领头的叫韩策,从前也跟我一起下山采过药。
他见我站着没跑,反倒有些不自在。
“陆师兄,跟我们回去吧,别闹到最后,谁都不好看。”
我看着他手上的拘灵索。
“这是请人?”
他没回答,另外两个弟子却已经分开,想从两边绕过去。
我脚下一点,院里的炉灰扬起来,扑灭了他们手上的火符。
两个人眼前一暗,我借着那一瞬,扣住其中一人的手腕,把拘灵索缠回他自己胳膊上。
另一个拔剑,我没硬接,侧身让过剑锋,炉钉已经钉进他脚边。
地上的火线绕成一个小圈,把他的剑锁在里面。
韩策这才变了脸。
“你不是跌境了?”
“跌的是境界,不是脑子。”
我把被缠住的人推到墙边,转身看他。
“你们来抓我,想过把我带回去以后,长老要做什么吗?”
他握着索的手紧了一下。
我扯开衣领,让他看见胸口刚愈合的火痕。
断契的印子还在,像一块被硬生生剜掉的皮。
“我已经还剑、还药资、断玉牌。你现在拿我回去,要的到底是叛徒,还是还能炼丹的人?”
他身后那个拔剑的弟子低声说,他们只是奉命。
“那我也只当你们奉命。”
我松开地上的火线,把人放了。
“这次留手,是因为从前一起下山,我欠过你们一碗水。下次再来,咱们把剑拔出来,谁也别叫师兄。”
韩策站了很久,终于把索收起来。
他临走前看了眼屋里的灯,低声说了句,门口的告示,他帮不了我。
我点头。
“我自己来。”
三个人走了,祝明棠从门后出来,拿着药布看我。
我低头,才发现掌心被拘灵索划开一道口子。
她把药粉倒上去,下手一点没轻。
“疼不疼?”
“疼。”
“知道疼,怎么不喊我?”
我看着她,把原本准备说的那句我能应付咽回去。
“你在看病。”
“那也能喊。陆停舟,我跟你搭伙,不是等你在外面扛完,回来给你捡骨头。”
我沉默片刻,点了下头。
她把布缠好,又把一枚小小的炉符塞给我。
“下次出事,捏碎这个。前面的门我来守,后面的火,你慢慢炼。”
接下来二十多天,我没出丹铺。
她替我守门,我修补经脉、重聚灵息,空下来,就用一口最便宜的铁炉炼药。
九窍炉用惯了,换铁炉,第一日就炸了一次。
祝明棠站在门外笑,问我是不是离了宝贝,真不会烧火了。
我顶着半脸灰,说再来。
第二炉,药力散了。
第三炉,只成一颗。
到第七炉,六颗丹,圆圆整整落进碟子里。
我夹起一颗,看了很久。
没有师门赐的炉,没有魏长老的丹房,也没有一句谁在等我救命。
只是一炉我自己想炼的丹。
祝明棠坐到旁边,递给我一碗面。
“别看了,再看它也不会长腿,替你去骂人。”
我端过来,笑着吃了一口。
她问我,丹会准备炼什么。
我把碟子放下。
“玄阳丹。”
她一愣。
“他们的招牌?”
我摇头。
“我的。”
9
丹会那天,岑霜华也来了。
她穿着白衣,发间一支玉簪,脸色比从前更白,却还是坐在最高的位置。
谢临玉站在她身边,右手藏在袖中,看不出前些日子的伤。
魏长老一见我,眼神就沉下来。
“叛门之人,也敢来丹会?”
祝明棠把请帖递过去。
“你们请南桥丹铺,帖子上写了可以带丹师。怎么,人到门口,规矩又变了?”
旁边几位受邀的丹师都看过来。
魏长老没再拦,冷着脸让人放行。
我抱着铁炉,从岑霜华面前走过去。
她忽然开口:“停舟,为师给过你机会。”
我抬头看她。
“您忘了,玉牌已经碎了。”
她的手指在椅上收紧。
谢临玉在旁边低声说了什么,她才没继续发作。
丹会第一场,是各家展示成丹。
谢临玉拿出一颗玄阳丹,托在玉盘上,向众人讲解火候、配药和压制寒毒的法门。
他讲得挺熟。
每句话,都像我从前在丹房里写下的札记。
我听完,站起来,把铁炉搬上台。
“说得不错,现场再炼一炉吧。”
他看向我。
“陆师兄,你想做什么?”
“学艺。小师弟炼丹如此了得,我也想见见。”
魏长老立刻皱眉,说丹会不是任人胡闹的地方。
我点头,掀开自己的药匣。
“两份药,一模一样。我先炼,他随后。既是展示,大家看个清楚,不比只听人说有意思?”
有个外宗丹师笑着应了一声好。
紧接着,旁人也跟着点头。
谢临玉不能再躲。
我起火、落药,铁炉里升起一道不算耀眼的赤光。
没有宝炉相助,我每一步都得比从前更稳。
祝明棠站在台下,手里捏着药匣,没说话。
第三次合药时,我胸口一阵疼,火焰微微颤了一下。
谢临玉眼里立刻有了光。
我却没强行催火,换了一道手诀,慢慢把药性重新拢好。
半个时辰后,炉盖打开。
六颗玄阳丹,落进玉盘。
有位老丹师拿起一颗,看过纹路,又放到鼻端闻了闻。
“火入药芯,丹皮不燥。好手艺。”
我朝他点头,转向谢临玉。
“到你了。”
他伸手去摸储物袋,被我叫住。
“现取的药,现开炉。你那些早就炼好的,先收着。”
他手停住了。
岑霜华终于皱起眉,叫了声临玉。
他抬头看她,脸上的汗,慢慢下来了。
10
谢临玉的第一炉,烧成了灰。
他解释,手伤未愈,控火不稳。
我没催,让人换药。
第二炉,炉底开始结霜。
他越想催动火势,霜就结得越厚,最后整座丹炉发出一声闷响,火灭了。
台下的人,渐渐不说话。
玄阳丹是火丹。
炼出来一炉寒霜,总不能说是药材没听话。
我伸手,拿起他先前展示的那颗成丹,放到自己掌心。
命火轻轻一碰,丹衣里浮出一缕细细的赤纹。
跟我手上的,一模一样。
我又把自己刚炼的丹放在旁边。
两道火纹,像从同一团火上剪下来的。
老丹师盯着看了一会儿,神情变了。
“这是同源命火。”
我点头。
“这些年,他替师尊炼的丹,都是我的。”
谢临玉猛地抬头。
“你胡说!你偷了我的控火法,才故意炼出一样的纹路!”
我笑了。
“控火法能学,命火也能学?那你把你自己的本命火放出来,给大家看看。”
他往后退了一步。
魏长老起身,想让人撤掉两只炉。
我直接将玉盘推到台前,眼睛盯着他。
“您每次把丹从我这里拿走,说先放丹房。如今丹房要撤炉,您又来得这么快。长老,您到底管炉,还是管着替谁换名字?”
台下终于响起议论。
岑霜华没有看魏长老。
她一直看着那两颗丹。
过了很久,她缓缓说:“就算是你炼的,也该先救人为重。为这一点功劳,你闹到今日,不觉得太过了?”
我看着她,连惊讶都没有。
原来她确实不知道丹出自谁手。
可知道以后,她第一句话,也不是问我受过多少苦。
她只觉得,原本愿意烧自己的那块炭,怎么敢突然讨价还价。
我把丹收回来。
“我炼的,我就要说是我炼的。师尊嫌难听,忍着。”
她猛地站起来,手上凝出霜色剑光。
也就在这时,她胸口一震,面前的玉案结了一层冰。
寒毒又发了。
谢临玉急忙扶她,喊人取药。
魏长老从袖中掏出一只玉匣,打开,里面空了。
殿前忽然静得很厉害。
岑霜华撑住案边,看向我手里的玉盘。
方才还在说我闹得太过的人,此刻嘴唇都疼白了。
“停舟,把丹给我。”
我拿起一颗,慢慢放回药瓶。
“我的血炼的。您不是嫌脏吗?”
11
她的目光,从我的药瓶移到我的脸上。
“为师何时嫌过?”
“您当没说过。现在我不想给,行吗?”
谢临玉忽然哭出来,叫大家别看着师尊受苦。
我转头看他,笑了一声。
“总算等到你了。”
他一怔。
我指向他胸前那枚赤色玉坠。
“你的修为从哪儿来,你不肯说。那我替你说。”
他下意识捂住玉坠。
我刚才两次逼他开炉,不只是为了让人看他不会炼丹。
他催火时,灵力经过玉坠,里面那团赤阳火就会跟着亮。
我见过那枚玉坠。
是魏长老亲手做的存火器,用来收走我替九窍炉温养出的多余命火。
他说存起来,等我将来破境,原样还我。
原来,又是还给了小师弟。
我抬手,一缕命火落到玉盘上。
谢临玉胸前的玉坠,同时震了一下。
我再抬手,玉坠里亮出密密麻麻的赤线。
七十二缕。
我供火七十二回,他一回没落下。
台下连那位老丹师都站了起来。
“寄火养魂?你们把活人的命火,给另一个人养丹田?”
魏长老脸色煞白,伸手想按住谢临玉。
我先退到一旁,把那道火线散开。
“九转丹缺的,不是药,也不是火。拿他玉坠里十八缕命火,足够替峰主缓开毒脉。只是他靠这些火养起来的修为,留不住。”
我看向谢临玉。
“你一直说愿意替师尊受苦。现在只是把偷来的东西拿出来,不用折你三十年命,你怕什么?”
岑霜华的目光,慢慢落在他胸前。
谢临玉捂着玉坠,往后退。
“师尊,别听他的,他想害我!”
她呼吸不稳,手指紧紧扣住椅背。
“临玉,拿来。待为师好了,自会补你。”
他摇头。
她的声音沉下去。
“你方才不是说,什么都愿意?”
我站在台边,听着这句话,差点鼓掌。
上一世,她拿来问我。
现在,总算问到她最舍不得的人了。
谢临玉突然抬头,眼里的泪也没了。
“你不是最疼我吗?你要我的修为,我以后怎么办!”
岑霜华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师尊疼你,你就连这一点都不肯?”
他尖声反问:“那你自己把毒引散啊!你舍不得跌境,就要我来补?凭什么!”
这一句,把满场人都喊静了。
原来,师尊的命,也并不是非要拿别人的命换。
她只是不愿意失去那一身修为。
我看着岑霜华,慢慢把手放下。
她没看我。
她已经顾不上我的眼神了。
她抬掌,直接抓向谢临玉胸前的玉坠。
12
谢临玉躲了。
他躲到魏长老身后,又被岑霜华一道寒气拽出来。
玉坠亮起的同时,他掌心忽然浮出一道黑色符印。
寄火器还有一层锁。
是他自己添的。
这些年,魏长老替他存火,他嫌火性太烈,伤自己的经脉,就用同息咒,把那股躁烈转进了岑霜华的毒脉里。
她每次服丹以后,短暂好转,随后发作得越来越重。
魏长老说,是她境界将破,寒毒不肯退。
其实,是她最疼的小徒弟,在借着她,温养自己的修为。
我先前只看出火是我的,却不知道他胆子大到了这一步。
直到黑符亮起,寒气从她掌心流向他的手腕,两个人身上显出同样的咒纹。
岑霜华的脸上,终于露出真正的惊愕。
“临玉,你做了什么?”
谢临玉已经疼得弯下腰,却还死死捂着玉坠。
“是你先要废我修为!你说过会一直护我,你先反悔!”
她一掌拍在他肩上,想强行拔开咒印。
他却咬着牙,把另一只手也按进黑符里。
两道灵力撞在一起,殿前的石砖轰然碎开。
我拉住祝明棠,先把台下几个人带到石柱后面。
再回头,岑霜华已经被寒气缠住,谢临玉胸前的玉坠裂了。
七十二缕命火失了容器,顺着熟悉的气息朝我扑过来。
我没让它们入体,直接扣进了带来的铁炉。
这些火经过他这么多年的炼养,不能再算干净。收回来,要慢慢炼。
我吃过一次着急的亏,没准备再吃第二次。
台上,两个人还在争。
一个要夺火救命,一个要保住自己偷来的修为。
到最后,玉坠彻底碎开,同息咒失了依凭,反卷回两个人身上。
岑霜华的寒剑掉在地上。
谢临玉被甩出数丈,丹田里的虚浮金光,一层层散掉。
魏长老想上前,又被两道反噬的灵息掀翻。
宗门其他峰主终于赶到,合力压住溢出的寒气,封住殿前阵台。
没有人再叫我取血。
也没有人敢把这满地狼藉,说成我不肯救师尊。
岑霜华靠着断案坐下,头发散了,脸上的冰霜正在退,修为也在一点点往下落。
她终于用了小师弟口中那种,舍弃境界、引散毒脉的办法。
原来,也不是不能。
她看见我抱起铁炉,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停舟。”
我没动。
她的声音低了很多。
“那些年,为师不知道,是你替我炼丹。”
“现在知道了。”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点期待。
我接着说:“但您知道以后,还是觉得我不该计较。”
那点期待,一下停住。
我转身,把铁炉交给祝明棠。
她接得有点费劲,立刻皱眉。
“这么重,你自己拿。”
我忍不住笑,重新抱回来。
走下台阶时,魏长老挣扎着叫我,说他还有几卷古方,可以换我替他辩解一句。
我没理。
他教过我几种药的用法,我认。
他拿我的命,去供另一个人扬名,我不认。
丹会没有继续办。
我在场的那些话、两颗同源的丹、寄火器和他们自己催动的咒印,都留在了众人眼前。
后来的处置,也不再由岑霜华一人说了算。
她失去峰主之位,被封住剩下的灵力,留在寒泉院疗伤。
谢临玉靠命火堆出的根基毁了,还得为私用禁咒、盗取他人本源偿责。魏长老被夺去丹房执掌,私藏的火器、药账一一搜出。
我被污作叛门的传令,撤了。
新玉牌送来之前,岑霜华也托人送过一封信。
没有师尊的落款,只署了她自己的名字。
她说寒气已经慢慢散去,夜里却总会惊醒,梦见我从丹房出来,满头白发,她想问我疼不疼,我没有回答。
信的末尾,她问九窍炉还在不在。
她说,过去有些事,也许她确实看得太轻。
我把信读完,放到一边。
祝明棠从柜台后面探过头,问要不要回。
我想了想,拿了张纸。
只写一句。
“炉是我修的,丹是我炼的,命是我自己的。如今这些,都不再给您。”
送信的人走时,还替她说了句好话。
说她第一次肯向弟子低头,也真心想补偿。
我没动怒,指了指他身后那个来买药的散修。
那人断过一条腿,每个月替人送货,换够钱,才来领一匣续骨丹。
“他买药,我写清用法和价钱;药出了问题,我担。我的丹铺,跟谁做生意都能说清楚。”
我把信折好,递回去。
“她只是受不了,原本不必开口就有人送到床边的东西,如今得去求。”
那人没再替她说话。
我也没有追问寒泉院里的日子。
只叫他带一句,九窍炉她若想留,就折价把灵石送来;不想留,就原样还我。
半个月后,炉送到了。
我蹲在院子里,修了一整天,把旧火道一条条疏通。
祝明棠问,不嫌晦气?
我抬头笑了笑。
“它跟了我三年才修成,从来没害过我。人不要了,炉不能白扔。”
炉底最后一处裂纹合拢时,熟悉的热气重新透出来。
我伸手,拍了拍炉壁。
这次回来的东西,终于完整地归我了。
有位峰主带着新玉牌来南桥镇,问我愿不愿意回去。
我没接。
“我这里有炉,有地方睡,为什么还要回去?”
他看了看那间小小的丹铺,叹口气,把我本该领到的药资和赏赐留下。
我收了。
祝明棠在旁边看着,等人走了才问,你不是看不上他们?
我把灵石倒到桌上,分出她替我买药的钱。
“看不上他们,又不是看不上我自己挣的。”
她点头,说有道理,把钱数得特别认真。
半年后,我的元婴重新稳住。
赤阳诀依约封着,我用自己的养炉法,慢慢把命火炼纯,没有再给谁种过契。
丹铺扩了一间。
她负责看诊,我负责炼丹,欠账的人来了,我们两个一起催。
有一回,她熬了三天药,累得靠在门边睡着。
我把外袍披上去,刚转身,就被她拉住袖子。
“陆停舟,你现在可不能走。”
我低头看她。
她睁开眼,笑得有点得意。
“隔壁那间房的押金,你还没出。”
我也笑了。
“只收押金?”
她看了我一会儿,耳朵慢慢红了,把袖子攥得更紧。
“先住下来,别的慢慢算。”
我坐到她身边,替她把炉火拨小。
窗外日头正好。
这一炉药,是她跟我一起配的。
炉边摆着新账本,药材、火耗、成丹,一项项写得清楚。最后一栏,她并排写了我们两个的名字。
谁也不用为谁,烧掉三十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