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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12:35

苏万里从前不是乞丐。

他爹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富户,三进的宅院,仓房常年囤满粮食,柜匣里锁着一沓沓银票碎银。街坊邻里路上撞见他,都要客客气气躬身,唤一声苏公子。他自小被先生单独开小课,捧着圣贤书日夜诵读,先生不止一次跟旁人夸他悟性顶尖,说再过两三年下场应试,博一个功名,不是难事。

那时候他心里的想法简单得很,好好读书,考取功名,撑起苏家门户,让父母安安稳稳享几年清福。他没想过人心险恶,没想过一场大火,能把他所有的日子烧得干干净净。

火起在半夜。

后半夜的风很烈,火苗从柴房窜起来,顺着木梁往主屋卷。下人慌慌张张提着水桶泼水,水泼上去,只腾起一阵白烟,根本压不住火势。木头被烧得噼啪作响,浓烟裹着热浪往人鼻子里钻。他爹疯了一样往库房冲,想抢地契和存银,一根烧断的横梁直直砸下来,当场就没了动静。他娘死死拽着他往外跑,浓烟呛得她不停咳嗽,一口气没续上,还没跑到破庙,人就凉了。

一夜之间,偌大的苏家,烧成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田契、房契全都烧没了,剩下一点没烧坏的零碎物件,被闻讯赶来的债主、远房亲戚一哄而上抢光。往日里围着他奉承、送他点心笔墨的人,再看见他,远远就躲开,眼神里全是嫌弃,嫌他晦气,嫌他一无所有,再也没有半点好处可以捞。

前一天还是人人敬重的富家公子,一夜过后,成了流落街头、人人避之不及的乞丐。

破庙是他落脚的地方。夜里寒风从破洞灌进来,冻得他浑身发抖。饿了就去街边的垃圾堆里翻别人丢掉的残羹,实在没有吃食,就趴在河边,捧一捧凉水灌进肚子里。街上的人路过,看见他蜷缩在墙角,有的扔一句晦气,有的直接抬脚驱赶。

旁人的冷眼,比寒冬的风还要刺骨。

可就是在这样熬不下去的日子里,他心里那股念想,非但没有被磨平,反倒越扎越深。

他要考功名。

他要做官,要站到所有人的头顶上去。那些踩过他、嫌弃他、看他笑话的人,他要让他们全都低下头,像蝼蚁一样,永远趴在他脚下。

这个狠劲,撑着他熬过一天又一天。

可功名哪里是凭空就能得来的。读书要书本,要笔墨,要灯油,最起码,人得先吃饱肚子,才有力气捧着书。他连一口热窝头都常常吃不上,谈什么寒窗苦读,谈什么金榜题名。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又熬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他讨来的每一个铜板,都攥在手心,攥得发烫,哪怕肚子饿得咕咕叫,也舍不得拿去买一口吃食。那天他在街上闲逛,路过一个旧书摊,一眼就看见摊面上摆着四本泛黄的四书,书页边角卷得厉害,纸页上还有污渍,却是他眼下唯一能摸到的圣贤书。

他站在书摊前,盯着那几本书,站了很久。肚子饿得一阵阵发空,眼前一阵阵发黑。最后咬了咬牙,把攒了半个月、本来打算换窝头的铜板,全部掏出来,递给摊主,买下了这四本书。

他捧着四本薄薄的旧书,蹲在路边的墙根下,借着天光,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啃。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多看一个乞丐一眼,只有他,眼里只剩下纸上的字句。

这一幕,刚好被路过的陈叔看见了。

陈叔是本地人,常年往返长安做生意,来回贩运布匹、香料,辛苦多年,攒下一份不大不小的家业。他年轻的时候,心里也装着科考的梦,奈何家里太穷,早早放下书本走了商路,一辈子都觉得遗憾。他远远看着这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少年,哪怕沦为乞丐,眼里依旧死死黏着书本,不肯挪开,心底不由得生出恻隐。

陈叔缓步走过去,开口跟他搭话。问他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怎么落到乞讨的地步,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读书。

苏万里没有隐瞒,一字一句,把苏家失火、双亲离世、家产散尽的遭遇说了出来。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哑,却没有掉眼泪,只有眼底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

陈叔听完,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要是不嫌弃,跟我回家吧。我家里有空房,管你吃,管你住,笔墨书本,我都给你置办齐全。我这辈子,无缘考场,我在你身上看见了当年的自己,看见了希望。你安心读书,闲暇的时候,帮我教教我女儿认字就好。”

苏万里听完,膝盖一弯,直接跪在尘土里,眼泪砸在地面上。流浪乞讨的这一年,他见过太多恶意,从来没有人愿意向他伸出这样的援手。

他跟着陈叔回了陈家。陈家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墙边上种着几株花草。刚跨进院门,他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姑娘,年纪和他相仿,眉眼安安静静的,看见突然上门的生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又忍不住抬眼,悄悄打量他。

这就是陈宛如。

“小兄弟,我姓陈,往后你叫我陈叔就行。这是我的女儿,宛如。”陈叔笑着介绍,“往后你们就在一处相处,你教她读书识字,我供你安心备考。”

苏万里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陈叔,宛如。我叫苏万里。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将来若是我有出头之日,定然做牛做马,报答你们父女。”

宛如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抿着薄薄的唇,转身进屋,给他端来一碗温好的白水。

往后的日子,就这么定了下来。

陈家的饭菜算不上山珍海味,没有大鱼大肉,可顿顿都有热饭,有遮风挡雨的屋子,有可以点灯的油灯,有源源不断的书本。苏万里把绝大多数时间都埋在书卷里面,日夜苦读。白天,他抽出一段时间,陪着宛如认字,给她讲书上的道理,讲长安的繁华,讲书上写的名山大川。

宛如性子软,心思细,比旁人敏感得多。他读书读到深夜,肚子饿了,她会悄悄端来一碗温热的粥;他长时间握笔写字,手腕发酸,她会默默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下雨天,他站在窗边发呆,心里想起过世的父母,情绪低落,她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说话,不打扰,只是陪着他。

四年光阴,一晃就过去了。

这四年朝夕相伴,少年少女日日相对,情愫是在无声之间慢慢滋生出来的。两个人都没有挑明,可彼此心里清清楚楚。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会慌忙躲开,耳根悄悄发烫。他会下意识留意她爱吃什么,她会留意他看书的时候,习惯坐在哪个位置。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那一年,陈叔像往常一样收拾好货物,动身去往长安贩运货物。路上经过一处偏僻的山道,撞上一伙拦路劫掠的土匪。土匪逼着他交出身上所有货银,陈叔不肯,争执之间,被乱刀砍死。

报信的人赶到陈家的时候,宛如正在院子里晾晒书本。那人几句话说完,宛如手里的书本“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一瞬间白得像纸。苏万里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她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沉。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们抱着彼此,压抑地哭了很久。

陈叔走了,这个家的顶梁柱,没了。留下的积蓄本就不多,省吃俭用,勉强撑了一整年。

一年过完,苏万里刚好二十岁,到了弱冠之年。陈宛如刚刚十八。

积蓄一点点见底,米缸越来越空,铜板越来越少。每天睁开眼睛,两个人第一件发愁的事情,就是今天要去哪里找吃食。

苏万里暗地里算过账。去往长安赶考,路途遥远,车马、住宿、吃食,样样都要银子。没有盘缠,哪怕他书读得再好,满腹经纶,也走不到贡院门前,连参加科考的机会都没有。

宛如心里,比他更清楚眼下的难处。她没有赶苏万里走,没有把他重新推回街头。换作别的孤女,自家日子都快要撑不下去,哪里愿意白白养一个看不到前路的书生。

可四年的情分摆在心上。她看着他日复一日苦读的模样,看着他眼底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她舍不得,舍不得亲手断掉他唯一的出路。

她出门去找活计。大户人家浆洗衣物、缝补衣裳、后厨帮工,再苦再累的活,她都愿意接。只是一个孤身女子,能挣到的银子太少,这点工钱,对于赶考需要的盘缠来说,不过杯水车薪。

她走投无路的时候,被街上的地痞盯上了。那人花言巧语哄骗她,说有一份轻松的活计,工钱丰厚,不用吃苦。她走投无路,信了对方的话,跟着走了,转头就被人贩子转手,卖进了春花楼。

苏万里听见消息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疯了一样往春花楼跑。

他一无所有,没有银子,没有靠山,没有权势,身上只有读书人的一身傲骨。他去找楼里管事,低声下气,想要出钱赎人,想要把宛如带离这个地方。管事懒得跟他多费口舌,挥挥手,旁边的打手就冲上来,棍棒狠狠落在他身上。

他不甘心,一次又一次跑去春花楼。每一次上门,都免不了一顿殴打。胳膊布满青肿,后背一道道渗血的伤痕,嘴角常常淌着血,走在街上,路边的人指指点点,全都把他当成笑话。

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斗得过那些凶神恶煞、靠打人为生的打手。

宛如在楼里,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她最怕苏万里再来,她怕他冲动,白白送了性命。她咬着牙,一次次去找管事哀求,求对方准许她和苏万里见一面,就这一次,她来劝他,让他不要再冲动闹事。管事看她样貌出众,往后能给自己挣不少银子,勉强松口,答应了。

见面的地方,是一间狭小逼仄的偏房,房门外面,就站着盯梢的打手,一刻不离。

苏万里推门进来,宛如一眼就看见了他满身交错的伤痕。淤青、破皮的伤口,密密麻麻,扎得她心口一阵阵抽痛。她拿出提前备好的草药,蘸着清水,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一点点,轻轻给他上药。眼泪不停往下掉,一滴滴落在他的皮肉上。

“别再来了,万里。”她压着哭声,声音断断续续,“你斗不过他们,再来,只会白白挨打,甚至丢了性命。你好好读书,去长安考试,那才是你的出路。银子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你答应我,安下心备考,不要再冲动。”

苏万里看着她。明明是她掉进了泥潭,受尽胁迫,反过来,还要耐着性子安抚他。

他攥紧她冰凉的手,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十里红妆不负卿,

待我飞黄腾达时。

救卿脱离苦海日,

月下风前笑畅谈。”

这是他给她的承诺。

宛如听完,哭得浑身止不住发抖。这短短四句诗,是她黑暗日子里,唯一的盼头。她用力点头,哽咽着回话:“好,我等。我等你回来,等你娶我。”

外面的打手已经在催了,不能久留。她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跟着打手离开,重新回到春花楼那个牢笼之中。

那次见面之后,他们再也没有私下相见的机会。

苏万里收住躁动的心思,埋首书卷。可盘缠的难题,依旧悬在头顶。他不知道,宛如为了凑齐这笔银子,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春花楼里的姑娘,想要攒下大额银钱,只能陪客人应酬接客。一开始她拼死抗拒,挨了不少打骂,身上添了不少新伤。后来她慢慢想通了,只要能攒够银子,送苏万里去往长安,她什么委屈都认。

她开始在宴席之上应酬,陪着富商、乡绅喝酒说笑,强撑着笑脸。旁人都以为她贪慕富贵,贪恋风月场里的繁华,没有人知道,每一次言不由衷的欢笑,都是为了攒下送他上路的路费。

短短两个月,陈宛如的名声,就在附近几个州县传开了。人人都知道春花楼有个宛如姑娘,容貌清丽,还懂诗文,慕名而来的客人络绎不绝,银子源源不断送进楼里。

她把分到自己手里的银钱,悄悄藏起来,一分一毫都不乱花。等到夜深,楼里客人散去,其他人都休息了,她就坐在昏暗的油灯底下,一针一线,给他缝制路上穿的粗布衣裳。针脚密密麻麻,她心里想着,路途遥远,风大天寒,有几件干净厚实的衣裳,路上能少受一点苦。

银子终于攒够了。

数目不多不少,刚好足够他一路走到长安,支撑到考完科考。

她又一次苦苦哀求管事,求对方允许她出去一小会儿。她提着布包,在提前约好的僻静巷子里面等他。

布包里裹着沉甸甸的银子,还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她把包裹交到苏万里手上,指尖冰凉,指尖因为长久做针线,布满细小的针孔。

“这里面的银子,够你去长安。衣裳是我夜里抽空缝的。我等你,我永远记得你说过的话。我愿意做你的信徒,做你的奴隶,做你最忠诚的追随者。”

她不敢在外停留太久,出来的时间长了,容易被楼里的人追责,招来一顿责罚。说完这段话,她不敢再多留恋,转身,快步朝着春花楼的方向回去。

苏万里抱着沉甸甸的包裹,怀里的重量压得他心口发闷。他站在巷子口,久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很久之后,才抬脚,踏上去往长安的路途。

他走之后,宛如拼尽全力守住自己最后的底线。她跟管事磨了很久,反复哀求,终于定下规矩:平日里不接客,一个月只应酬一次,谁出价最高,就见谁。她能拖一天,就多等一天,她心里死死揣着那句十里红妆的承诺。

只要有空闲,她也没有闲着。春花楼下,常常有穷苦无依的人乞讨,老弱、孤儿,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她手里但凡有余钱,就悄悄从楼上扔下去,接济他们。有人欠了楼里的债,被逼得走投无路,要被打折手脚,她也会拿出自己攒下的私房银钱,帮人还清债务。

她做这些,从来不求别人报答。她自己掉进过深渊,太清楚走投无路的时候,那份绝望有多难熬。

在受过她接济的人里,有一个父母双亡的少年。少年孤苦无依,常常饿肚子,好几次快要饿死,都是宛如悄悄给他送吃食、送铜板,护着他不被街上的地痞欺负。少年牢牢记住这份恩情,暗暗发誓,将来有本事了,一定要报答宛如。后来机缘巧合,他拜入江湖杀手门下,隐姓埋名,日日在刀口上讨生活,慢慢变成一个出手狠厉、行踪不定的杀手。

日子一年一年,慢慢熬下去。

春花楼里的客人来来去去,换了一批又一批。别的姑娘,要么攒够银子赎身离开,要么在风月场里麻木度日。只有宛如,日复一日坐在窗边,等着长安那边传来消息,等着苏万里金榜题名,拿着银子来赎她,带她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无数个深夜,她独自坐在窗边,一遍遍想象往后的日子。离开春花楼,寻一处安静的小院,没有喧闹的客人,没有刻薄的管事,不用强装笑脸陪酒。她和苏万里守着一盏油灯,看书闲谈,兑现当初在偏房里,许下的约定。

这一天,消息终于从长安传回到镇上。

苏万里,高中状元。

消息传到春花楼的时候,宛如正坐在窗边泡茶。听见这个消息,她手里的茶杯一晃,热水洒出来,烫到了手背,她都浑然不觉。心跳飞快,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心里又惊又喜,他真的做到了,他真的金榜题名了。

可紧跟着,第二条消息,也一同传了回来。

新科状元苏万里,一月之后,迎娶平安公主,做当朝驸马。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她心上。

她僵坐在椅子上,半天回不过神。一开始,她不肯相信。她一遍遍在心里宽慰自己,一定不是他自愿的。状元是天子看重的人,公主赐婚,是皇命,他推不掉,身不由己。他心里一定还记得她,不会背弃当初的诺言。

她抱着这个自我安慰的念想,苦苦熬了七天。

七天里面,她吃不下一口饭,睡不着一个安稳觉。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脸色发黄,眼窝深深凹陷。旁人跟她搭话,她常常听不见,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的,都是当年在偏房,他低声念诗的模样。

第七天,一封书信送到春花楼,指名交给陈宛如。

她双手颤抖,拆开信封。纸上没有半句寒暄,没有一句解释,只有短短十四个字:

半点朱唇万人尝,怎配我这状元郎。

就这十四个字。

之前驸马的消息,只是让她惶恐不安,心里还留着一丝微弱的期盼。可这十四个字,是一把淬了寒冰的尖刀,一刀一刀,把她最后一点念想,割得粉碎。

原来不是皇命难违,不是身不由己。

在他眼里,她这些日子受的屈辱,她为他拼命攒下的盘缠,她困在泥潭里的身子,全都不配站在状元郎的身边。

当初是她心甘情愿,拼尽一切托举他往上走,到头来,换来的,是这样轻贱的一句话。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面疯狂翻涌。陈叔好心收留走投无路的他,四年朝夕相伴,她被地痞拐卖,落入青楼,忍着屈辱攒银子,夜里一针一线缝衣裳,抱着渺茫的希望等他归来。她所有毫无保留的真心,到最后,全都变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楼里来来往往的客人,爱的从来只是她的容貌身段,没有真心。唯独苏万里,是她交付全部心意的人。偏偏就是这个人,亲手碾碎她全部的执念。

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

她慢慢走到楼上,推开木窗。楼下街市人声喧闹,叫卖声、说笑声飘上来。她紧紧攥着那张写着十四字的信纸,纵身一跃。

沉闷的声响过后,春花楼门前,瞬间大乱。

那个受过她恩惠的杀手,当时正在附近办事,听见镇上传遍的消息,恩人宛如坠楼身亡。他拼尽全力赶回来,可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滔天的怒火压在心底,他连夜潜入州衙,挟持官吏,严刑逼问,终于问到了那封信上的十四个字。之后他隐在暗处,多方打探,一点点挖出整件事完整的来龙去脉。

他清楚了,是宛如在青楼忍辱换银,送苏万里奔赴长安赶考;清楚苏万里高中之后,攀附皇家,迎娶公主,一纸书信,断了她所有生机,逼死了她。

苏万里成婚那日,驸马府张灯结彩,红绸挂满院落,锣鼓喧天,宾客络绎不绝。苏万里一身大红喜服,站在人前,春风得意,接受所有人的道贺。

杀手趁着夜色,避开府里护卫,悄无声息潜入驸马府。

喜宴散去,宾客陆续离开,苏万里独自留在书房,翻看送来的贺礼清单。黑影从房梁之上轻轻落下,一刀,干净利落,了结了他的性命。

杀手没有片刻停留,趁着府里混乱,悄无声息脱身远去。官府派出大批人手追查,查了很久,找不到半点线索,这件案子,最后变成一桩悬案,慢慢被世人淡忘。

岁月一晃,几十年匆匆而过。

当年那个刀口舔血的少年杀手,已经不再年轻,他成家立业,有了儿子。

这天夜里,屋里灯火昏黄,他把这件埋藏心底多年的旧事,慢慢讲给自己的儿子听。

他拿出一张珍藏了几十年的薄纸,纸上那十四个字,墨迹已经淡了不少,字迹依旧清晰:半点朱唇万人尝,怎配我这状元郎。

他看着纸上的字,跟儿子慢慢开口:“人这一辈子,万万不能忘本。那些在你落魄潦倒、一无所有的时候,不顾一切伸手帮你的人,千万不能负。”

他儿子静静听完整个故事,目光落在纸上的一行字上,沉默许久,拿起毛笔,蘸饱浓墨,挥毫写下四句:

无她朱唇万人尝,

怎来你这状元郎。

仗义多出屠狗辈,

负心都是读书人。

杀手盯着纸上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面回荡,带着说不清的滋味。

笑完之后,他起身,推开房门,大步走出门,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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