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引
这是北宋年间一桩旧事,事在汴京,约当元祐年间。词人姓晏,名几道,字叔原,故相晏殊第七子。家道已落,人多不知其名,只知其词。
他一生只做过小官,性疏,不善治生,晚年尤贫。词集名《小山词》,存世不多。其中一首《临江仙》,起句“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末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词中所记,是一名叫小蘋的歌女。
事是他写的,人是他记得的。至于那年春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正史不载,旁人不知,只有这首词留着。下面所写,便是把这几行字拆开,铺成一段旧事。凡词中有的,尽量照它写;词中没有的,只能猜。
一 梦后
元祐四年,暮春。汴京城南,一条叫枣冢子的巷子。
天将亮,屋里还暗着。帘子垂到地上,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麻线。纱是旧的,透光不多,屋里像浸在水里。
晏叔原醒了。
他先看见的是帘子。帘子一动不动,因为没有风。然后他看见屋角的榻,榻上空着,被褥叠着,叠得很整齐,是他自己昨夜叠的。再然后他闻到酒气,从自己身上来的,酸,混着昨夜的菜味。
他坐起来,头沉。他记得昨夜喝了不少,也记得昨夜是为了什么喝:沈家的老三娶妇,请他去吃酒。他去了。他去了以后,坐在下首,听人说话,说了半个时辰,觉得无趣,就自己喝。喝完被人扶上车,回到家,倒头睡了。
那年他四十七岁。头发白了一半,眼下的皮松了,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年轻时骑马摔的。
他起身,走到窗前,把帘角掀了一点。
对面是那处旧宅。
宅子原是晏家的,他父亲在时,这一片都是。父亲死后,兄弟分家,宅子卖了,他搬到这头一条巷子里,两间屋,一个院子,一个老仆。
他隔着帘子看那宅子。楼台高锁。那楼是三层,第三层的窗棂原是描金的,如今金掉了,露出灰白的老木。楼下的门锁着,锁是新的,铜的,很亮。门板上有几道划痕,是旧年孩子刻的。
他看着那锁,看了很久。
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的。
去年春天,他来过一次。那天也是暮春,也是这个时候,天刚亮。他站在那门前面,抬手碰了一下锁,锁是凉的。他站了半个时辰,走了。
今年他又站在窗前,隔着一层旧帘子,看同一把锁。
“春恨”这两个字,是他在词里写的。写的时候他不觉得;如今他站在窗前,忽然明白这两个字是什么:不是恨谁,是恨这日子,一年一年地来,一年一年地去,东西还在原处,人不在原处。
他放下帘子,回身,点了灯。
灯是油灯,灯芯短了,火苗小。他把灯芯拨了拨,火大了些,屋里照出一圈黄。他看见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有字,是昨夜写的,写了半阕,没写完。
他走过去,坐下,把纸拿到灯下。
上面写着:“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是他自己的字。写得不好,起笔重,收笔急,像有人在后面催。
他看着这两句,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翻过来,压在书下面。
老仆在外头醒了,咳了两声,然后有脚步声,去灶下生火。灶火起来,屋里有了一点烟味。老仆在门外问:“郎君醒了?吃粥不吃?”
他说:“吃。”
老仆又问:“昨夜喝多了?要不要煮点姜汤?”
他说:“不用。”
老仆走开,脚步声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回到灶下。
他把衣襟拢了拢。衣服是旧的,青色的,洗得发白,袖口有一处补过,针脚粗,是老仆补的。他年轻时不穿这样的衣服。父亲在时,他穿的衣料都是蜀锦,一年四季换。那时他也不觉得那有什么稀奇。
粥端上来,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他就着吃,吃了半碗,放下。
老仆站在旁边,说:“郎君,沈家昨日送来的东西,我放在柜上了。”
他说:“什么东西。”
老仆说:“一匹绢,两瓶酒。”
他说:“绢收着。酒放着。”
老仆说:“郎君,还有一句话。沈家三郎说,下月初六,他家请客,请郎君去。”
他没答。
老仆又说:“沈家那位三郎说,这回请了人弹琵琶。”
他抬了一下眼。
老仆看见了,就不再多说,退了出去。
他把剩下的半碗粥吃完,起身,走到院里。
院子小,一株石榴,一口井,一张石桌。石榴花开了一半,红得发暗。井沿上有一圈青苔,绳子磨出的沟很深。
他在石桌旁坐下,把手放在桌上。
他想不起来这是第几年了。他记得那年春天,沈家的园子里有一株海棠,花开得极盛,落了满地。他记得有个人站在花下,穿一件罗衣,衣上有两个字,绣在领口里面,得凑近才看见。他记得她弹琵琶,弹的是《六幺》。他记得她说了一句话,说的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句话说完,他坐了很久,没有动。
他记得她的名字。小蘋。
“蘋”字难写,她写给他看过。用簪子在桌上划,划了三遍,划完抬头看他,看他认不认得。他说认得。她笑了,说:“认得就好。好多人不认得,写成‘平’。”
他坐在石榴树下面,把这两句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起身,回屋,把夜里那张纸从书底下抽出来,摊平,研墨。
墨是旧墨,磨了半天才开。他蘸了笔,把上面两句下面的空处,添了七个字。
“去年春恨却来时。”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这七个字。
院子里,老仆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声音很脆。石榴花被震落了两朵,落在井沿上。
他听见院外有孩子跑过去,边跑边喊。他听见有人挑着担子叫卖,声音从巷口过来,又往巷尾去。他听见一辆车过去,车轮在石板上压出长响。
这些都是白天的声音。白天来了,梦就退了。可他坐在那里,梦还没有退干净。
他把那张纸收进匣子里。匣子里已有几十张纸,有的写满了,有的只写半阕。他从来不给人看。
二 初见
四月初六,天晴。
沈家的园子在城东,进门是一片竹林,竹子密,走在里面,光被切成一条一条。过了竹林是池,池上有桥,桥是石头的,桥栏上有两只石狮子,狮子的鼻子被人摸得发亮。
他来得不早不晚。到的时候,客人已经坐了大半。
沈三郎迎出来,说:“叔原兄来了。”
他拱手,说:“来迟。”
沈三郎说:“不迟。刚开席。”
席设在池边的水榭。水榭三面临水,一面靠岸,四根柱子,柱上挂着纱。纱是白的,风一过就动,动着,水上的光也跟着动。
他被安排在靠里的位置。这个位置不好,看不见水,只看得见柱子。他也不在意。他坐下,把袖子理了理。
席上有十来个人。有两个是他认得的:一个是陈君龙,做过县尉,如今闲居;一个是姓赵的,做药材生意,嗓门大。其余的不认得,看衣裳是有钱的,说话却轻。
酒过三巡,沈三郎拍了拍手,说:“今日请了一位,弹得一手好琵琶。”
帘子动了一下。
她进来了。
年纪不大,十八九岁的样子。穿一件罗衣,颜色是浅的,近于藕色,衣料很薄,走动的时候能看见里面的影子。衣领是两层,一层压着一层,领口里面绣着两个字,小,得凑近才看见。
她怀里抱着琵琶,琵琶是旧的,木色深,弦轴磨得圆了。她走到席前,先向众人微微一礼,礼不深,也不浅,做得熟。然后坐下,把琵琶放在膝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席上。
那一眼扫过来,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不停久,也不少停。扫到他这里,也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起手。
弹的是《六幺》。
开始的时候,声音很轻,像雨落在瓦上,密,但不响。后来慢慢紧了,紧了以后又松一松,再紧。她的手在弦上走,指尖不高,落下去很实。弹到中间,她抬了一下头,眼睛看着水,不看人。
他没有动。他手里有一杯酒,端着,一直没喝。酒在杯里晃了一下,又停住。
一曲终了,众人都说好。有人拍手,有人喊“再来一支”。
她把琵琶放在一边,站起来,又礼了一礼。
沈三郎说:“小蘋,再弹一支。弹支轻的。”
她说:“好。”
她坐回去,想了想,说:“弹一支《忆王孙》。”
这一支轻,弹得也轻。弹到一半,她一边弹,一边低低地唱,唱得不多,只有几句,声音压在弦声底下,听不很清,只听得出是“萋萋芳草”那几个字。
他这时候才把手里那杯酒喝了。
喝酒的时候,他听见旁边两个人说话。
一个说:“这个弹得好。”
另一个说:“好是好。可惜是在这种人家。”
一个说:“这种人家怎么了。”
另一个说:“沈三郎如今手头紧。这样的人家,养不住这样的人。”
一个说:“你管人家养得住养不住。”
另一个说:“我不管。我是替她可惜。”
一个笑了,说:“你可惜的人多了。”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碰了一下。
席散以后,众人在园子里走。有人去看池里的鱼,有人坐在廊上抽水烟。他没有走。他站在水榭的柱子旁边,看水。
她抱着琵琶从后面过来,从他身边过。走过的时候,她停住,说:“郎君方才没听。”
他说:“听了。”
她说:“没听。别人都拍手,你没拍。”
他说:“我不拍手。”
她说:“为什么不拍。”
他说:“拍手是给弹得好的人。你弹得不止好。”
她看了他一眼,说:“那是什么。”
他说:“你弹的时候,中间有一段,快了半分。是你自己快的,不是曲子要你快。”
她抱着琵琶的手紧了一下。
她说:“郎君听得这样细。”
他说:“不是我细。是你快得太明显。”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她说:“那一段我总是快。教我的师父说过三回,我改不了,一到那儿,手就自己快起来。”
他说:“为什么快。”
她说:“不知道。到了那儿,心里急。”
他说:“急什么。”
她说:“不知道。急就是急。”
园子里的风把纱吹起来,纱擦过柱子,有一点响。她站在他前面半步,抱着琵琶,琵琶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水弄碎了。
他说:“你叫什么。”
她说:“小蘋。”
他说:“哪个蘋。”
她说:“难写的那个。”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她看了看他的手,明白了,把琵琶换到左手,右手食指在他掌上写。写了三遍。
写完,她抬头,说:“认得吗。”
他说:“认得。”
她说:“好多人不认得,写成‘平’。”
他说:“‘平’字太轻。你这个字,上面有草,下面有水,是长在水边的。”
她把手收回去,抱好琵琶,说:“郎君会说话。”
他说:“我不会说话。我只是认得字。”
她说:“认得字的人,比会说话的人少。”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到廊下,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进竹子里去,竹子一晃,人就不见了。
他站在柱子旁边,把手摊开看。掌上还留着一点触感,是她的指头划过的意思,很轻,一会儿就没了。
沈三郎走过来,说:“叔原兄,看什么。”
他说:“看水。”
沈三郎笑,说:“水有什么好看。来,里头有酒。”
他跟着进去,坐下,又喝了三杯。这三杯下去,他觉得园子里的光变了。方才光在水上,是动的;如今光在纱上,是静的。
他后来想起这一天,想起的总是这几样:竹子的影,纱的动,水上的碎光,和她在他掌上写的那三遍字。
他想起的还有一个细节:她弹琵琶的时候,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镯子,银的,细,镯子上挂着一颗小铃。铃不响,因为她拿布裹住了。她弹的时候,那颗铃在布里,一动一动。
三 弦上说相思
那以后,他常去沈家。
不是每次都见到她。她有时在,有时不在。不在的时候,他坐一会儿,喝两杯,说几句闲话,就回去。在的时候,他也不多说话,只是听。
沈三郎起初以为他是来喝酒的,后来也看出些意思,却不说破,只在他来的时候,多添一副坐具,多备一壶酒。
五月里,天开始热。水榭的纱换了薄的,池边的柳条垂到水里,鱼在柳条底下游。
那天他到得早,客人还没来。水榭里只有她一个人,坐在柱子旁边,琵琶放在膝上,没有弹。她看见他,站起来,说:“郎君来早了。”
他说:“路上不堵。”
她说:“坐。”
他坐下。她也坐下。两个人隔着一步远,中间是一根柱子。
她说:“郎君,我给你弹一支。不等他们了。”
他说:“好。”
她起手,弹了一支短的,不长,一会儿就完。弹完了,她说:“这支是新的,没人听过。”
他说:“谁写的。”
她说:“我自己凑的。不成调。”
他说:“中间有两处断了。”
她说:“我知道。想不出往下怎么走。”
他说:“你弹的时候,第三段那儿,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往低处走。你原本想往高处走。”
她抬头看他,说:“郎君,你怎么知道。”
他说:“看你的手。”
她把手放在弦上,没动,说:“往高处走,就上不去了,上面没有路了。往低处走,还能走。”
他说:“那你就往低处走。低处有低处的好。”
她说:“低处闷。”
他说:“低处不闷。低处是有人的地方。”
她笑了一下,说:“郎君说话,总像在说别的。”
他说:“我说的就是这个。”
她低下头,把弦拨了一下,声音很短,就没了。
她说:“郎君,你写词吗。”
他说:“写。”
她说:“写过我吗。”
他没有马上答。他看着池子,池子里有一片柳叶,转了两圈,往下沉。
他说:“还没写完。”
她说:“写完给我看。”
他说:“写完了未必好。”
她说:“好不好的,我要看。我这个人,一辈子听人弹,听人唱,自己没被人写过。”
他说:“会有的。”
她说:“什么叫会有的。”
他说:“就是会有的。”
她看着他,眼睛不动。她的眼睛不大,眼尾有一点往上,看人的时候像在笑,其实没有笑。
她说:“郎君,你别哄我。你们这样的人,说的话好听,转头就忘。”
他说:“我不忘。”
她说:“你怎么证明。”
他想了想,从袖里摸出一张纸,一支小笔。纸是随身带的,折过几折,已经有了褶。他把纸铺在膝上,写了两句,递给她。
她接了,看。她不识多少字,认得几个,看了半天,说:“这个字我不认得。”
他指给她看,说:“这是‘弦’。”
她说:“弦我认得。这个呢。”
他说:“‘说’。”
她说:“你怎么写‘说’。”
他说:“弦上说相思。”
她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琵琶弦上说相思。”
念完,她把纸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衣领里面。塞的时候,她低头,领口那两个字露出来一点。那个“蘋”字,绣得细,一针一针。
他说:“你领子里绣的是什么。”
她说:“我的名字。”
他说:“为什么绣在里头。”
她说:“绣在外头,人家叫的时候,就像叫一件东西。绣在里头,是我自己的。”
他没说话。他把手放在膝上,看着池子。池子的水面上有一层光,风一来,光就碎,风一走,光又合。
她说:“郎君,我这样的人,你少来。”
他说:“为什么。”
她说:“来了,就有人说话。说闲话的人,比听曲的人多。”
他说:“我不怕闲话。”
她说:“你不怕,我怕。”
他看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琵琶往怀里收了收。
他说:“那我少来。”
她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说:“那是什么意思。”
她说:“我是说,你来,别让人看见。”
他点了头。
那天后来客人来了,席上热闹。她弹了两支,一支《梁州》,一支《六幺》。弹《六幺》的时候,那一段还是快。他听见了,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出一点响。
散席以后,他从侧门出去。侧门外是一条窄街,街上有卖梅子的,有卖花的。他走了一段,听见后面有人叫他。
是她。她换了一身衣服,头上包着一块布,怀里没有琵琶。
她说:“郎君走这条路?”
他说:“我住城南。”
她说:“我也往这边。”
两个人并排走。街上人多,走得不快。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走到一个岔口,她停下。
她说:“郎君,你方才在席上,听见我快了。”
他说:“听见了。”
她说:“我故意的。”
他说:“为什么。”
她说:“我想让你听见。”
他说:“你每次都让我听见。”
她说:“对。你每次都听见,我就知道你还在。”
她说完,往另一条街走,走了几步,回头说:“郎君,纸我留着。”
他说:“留着吧。”
她说:“你写完了,给我看。写不完,也给我看。”
他说:“写不完的给你看什么。”
她说:“写不完的,才是真的。”
他站在岔口,看着她走。她走的这条路窄,两边是高墙。她走到中间,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一个弯,不见了。
他一个人往回走。走到家门口,他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石阶是凉的,街上已经没人。他抬头看月亮,月亮小了一点,边上的缺口大了。
他把怀里那只铃拿出来,在掌上掂了掂。铃很轻,比一枚铜钱还轻。
他想,她把这个东西给了他,是给了什么。是给了她自己的一点声响,还是给了他一个可以摇的东西。
他想不明白。他把铃收回去,进屋。
那一夜他没睡好。他梦见自己在写字,写了很多,字都是同一个字。醒来的时候,他记不起是哪个字。
四 彩云归
六月十六,月亮很好。
那天沈家没有宴,是他自己去的。他在园子外面等,等到二更。她出来的时候,头上还是那块钱布,手里提着一只小灯笼。
她说:“郎君等久了。”
他说:“不久。”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出来。”
他说:“我不知道。我天天等。”
她笑了一声,说:“天天等,等不着呢。”
他说:“等不着就回去。”
她说:“那你今天等着了。”
他们沿着城墙走。城墙上头是黑的,墙根有草。月亮在东南,很大,圆得不圆,缺了一点边。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只有几处还亮着灯,是酒楼。
她说:“郎君,我跟你说话,你别嫌我俗。”
他说:“你说。”
她说:“我这个营生,一年一年地过。今年在这家,明年不知在哪家。弹得好,人家留你两年;弹得不好,半年就送走。”
他说:“你弹得好。”
她说:“弹得好也一样。弹得再好,也是人家的。”
他走了一步,没说话。
她说:“我十五岁进沈家,如今十九。这四年,我攒了一点钱。攒钱是为了什么,我也说不清。有人攒钱赎身,赎了身,还是要找个地方吃饭。”
他说:“你想赎身。”
她说:“我想过。”
他说:“那我……”
她打断他,说:“郎君别说。你一说,我就得想。”
他把话咽回去。
他们又走了一段。前面是座小桥,桥下的水很浅,月亮照在水上,水里有月亮,也有桥的影子。
她在桥上停下,把灯笼放在桥栏上。灯笼的光很小,照出栏上的一道裂缝。
她说:“郎君,我给你弹一支。这儿没人。”
他把外衣脱下来,铺在桥面上。她坐下,没有琵琶。
他说:“琵琶呢。”
她说:“没带。今天不弹。”
她说:“我给你唱。”
她唱的是那支《忆王孙》,唱得比席上慢。唱到“萋萋芳草”,她停了停,又唱下去。桥上没有人,声音往水上去,水里也有一点回声。
唱完了,她把头靠在桥栏上,看月亮。
他说:“小蘋。”
她说:“嗯。”
他说:“你唱的时候,为什么停一下。”
她说:“那地方我总停。停了,才知道自己唱到哪儿了。”
他说:“你怕唱错。”
她说:“我不怕唱错。我怕唱完了。”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郎君,你怕不怕人说。”
他说:“不怕。”
她说:“我怕。我怕的不是话,是话传开以后,人家看我。”
他说:“人家怎么看。”
她说:“人家看我,会像看一件东西。看我值多少钱,看我能被谁买走。”
他说:“那你以后别让人看。”
她说:“我这样的人,一天到晚在人前。”
他说:“总有不在人前的时候。”
她说:“有。夜里。夜里我关了门,坐在床上,把铃上的布解开,摇一下,听它响。就我一个人听。”
他说:“以后我陪你听。”
她说:“你别许这种话。这种话许多了,人会当真。”
他说:“你就当真的听。”
她低头,把裙角捏了一下,说:“那我就当真了。”
过了很久,她说:“郎君,我该回去了。三更以前得回去。”
他说:“我送你。”
她说:“送到巷口。”
他们往回走。走到沈家的后门,门是虚掩的,里面有一盏灯。她推开门,回头。
月光在她身后,她的脸是暗的。
她说:“郎君,你方才要说什么,现在说。”
他站着,看着她。
他说:“我想说,等我。”
她听了,没有立刻答。她把手放在门框上,门框是旧的,木头上有虫蛀的洞。
她说:“等多久。”
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我怎么等。”
他说:“我官职小,俸禄薄。我要攒,我要找门路。我不能让你从一个院子,搬到另一个院子。”
她说:“郎君,你说这话,是把我当人。”
他说:“你本来就是人。”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她说:“这话我十九年,头一回听人跟我说。”
她推门进去,走两步,又回来,从袖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里。
是一只小铃。银的,细,就是她手腕上那只,布已经解了。
他说:“这个给我做什么。”
她说:“你拿着。你哪天要跟我说什么,先摇一下。摇一下,我就知道是你。”
他说:“你在院子里,怎么听得见。”
她说:“听得见。我耳朵好。”
她说完,把门关上。门里她的脚步声往里去,一步一步,轻。
他站在门外,手里那只铃,凉。
他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偏西,光从城墙那边照过来,照在巷子里,把巷子照成一条白。他忽然想到一个词:彩云。
彩云是要归的。归到哪里去,他不知道。
他把铃收进怀里,往家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沈家的墙很高,墙头有一棵石榴,月光底下,石榴花是灰的。
他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我怕唱完了。
五 落花
第二年春天,雨多。
三月里连着下了七八天,天不晴,墙根长了青苔,屋里衣服都带着潮气。老仆说,这样的年成,麦子要坏。他不在意。他这一年过得糊里糊涂,早起,写字,午后睡一觉,傍晚出去走。
四月初的一天,天忽然晴了。他出门,看见街两边的树都开了花,风一过,花瓣往下掉,落在人肩上,也落在地上。地上湿,花瓣贴住,走一步,踩扁一朵。
他往城东去。
走到那条巷子口,他先看见的不是门,是墙。墙头的石榴还在,花还没有开。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老婆子,正在择菜。
他走过去,问:“沈家三郎在吗。”
老婆子抬头,看他一眼,说:“沈家搬了。”
他说:“搬了?搬到哪儿。”
老婆子说:“不知道。三月里搬的,搬得急。房子卖给一个姓孙的,说是做绸缎生意。”
他站在那儿,没动。
老婆子又说:“你是来找人的?”
他说:“找沈三郎。”
老婆子说:“沈三郎欠了钱。听说欠了不少。他家的园子,也抵出去了。”
他说:“园子里的人呢。”
老婆子想了想,说:“人是早就散了。过年的时候就散了。”
他问:“有个弹琵琶的,叫小蘋。”
老婆子把手里的菜放下,说:“那个弹琵琶的,我见过。个子不高,眼睛往上挑的那个。”
他说:“是她。”
老婆子说:“她走了。正月里走的。”
他说:“走到哪儿去了。”
老婆子说:“不知道。听说是有人替她赎了身。那人是个做生意的,走船,往南边去。”
他说:“往南边。”
老婆子说:“往南边。走船的人,一年回来一趟,也可能不回来。”
他没再问。他谢了老婆子,转身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门。门上的锁换了,是铁的,锈了。门缝里塞着几张纸,风吹得动。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他站在窗前,隔着帘子看一把新铜锁。那时他还觉得,东西都在原处。
那天下午他没有回家。他沿着城墙走,走到城外,走到一片水边。水是汴河的一条支流,河不宽,岸边有几株柳,柳下有一片空地,空地上落满了花。
他坐在河边的石头上。
天上有燕子。两只,飞得很低,一前一后,从水面上掠过去,又绕回来。绕了几圈,落到柳枝上。
他看那两只燕子。它们落在同一根枝上,靠得很近,一只把头埋进翅膀里,另一只看着水面。
他想起去年四月,他站在水榭的柱子旁边,看水,看纱,看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抱着琵琶从他身边过。
他坐在石头上,坐了很久。天慢慢暗下来,雨来了。雨不大,很细,落在身上,一会儿才湿。他没有走。他看着雨落在水面上,水面起了一层小点,小点连成一片。
花瓣还在落。风一来,柳上的花往下掉,掉在水上,被雨打住,慢慢地往下游走。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只铃。铃在布里,一动,响了一下,很轻。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上。银的,细,铃口有一处磨得发亮,是她常年戴着磨的。
他摇了一下。铃响。
没有人来。
他又摇了一下。响过之后,河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雨。
他把铃收回去。
河边有一个老渔人,蹲在岸上收网。网收了半天,收上来是空的。他把网摊在石头上,一根一根地拣,拣掉水草。
他走过去,说:“老丈,借问一句。”
老渔人抬头,说:“问。”
他说:“这河往南,通到哪里。”
老渔人说:“通运河,运河通扬州,扬州再往南,就到江了。”
他说:“走船要走多久。”
老渔人说:“顺水一个月,逆水两个月。”
他说:“一个月。”
老渔人说:“一个月还是顺利的。遇上风,遇上水浅,就得两个月。走船的人,最怕在河上过年。”
他说:“为什么怕过年。”
老渔人说:“年在岸上过,人在船上过,心里空。”
他没说话,看着水面。
老渔人又拣了一阵网,拣完了,把网叠好,说:“客人是等人?”
他说:“算是。”
老渔人说:“等多久了。”
他说:“一年。”
老渔人说:“一年不算久。我在这岸上等了三十年,等一个人,也没等到。”
他说:“等谁。”
老渔人说:“我兄弟。他那年走船,没回来。”
他说:“那你为什么还等。”
老渔人说:“我不等。我天天在这儿打鱼。就是天天在这儿,也算等。”
他说完,把网扛上肩,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客人,雨大了,回吧。”
他坐着没动。
那天回到家,他衣裳湿透了。老仆给他煮了姜汤,他喝了,坐在灯下。
他研墨,铺纸。纸上先写了一行:“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写完,他看着这十个字。他知道这十个字好。可他心里并不痛快。好字是从疼里出来的,疼的时候写出来的字,自己看着也疼。
他把纸放在一边,又铺一张,写“记得小蘋初见”。写到“蘋”字,笔停了一下。他把这个字写得很慢,一横一竖,都写足了。
写完,他把笔放下,坐着,看院子。院子里石榴树的花开了,红得很,雨打在花上,花低着头。
六 罗衣
五月,他去找陈君龙。
陈君龙住在城西,宅子不大,三间正屋,一个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株石榴和一株枣。他进门的时候,陈君龙正在天井里修一张琴,膝上摊着工具。
陈君龙抬头,说:“叔原。稀客。”
他说:“来问你一件事。”
陈君龙放下琴,说:“坐。”
他坐下。陈君龙给他倒了茶,茶是粗茶,颜色深。
他说:“沈家散了,你知道。”
陈君龙说:“知道。三月里的事。”
他说:“他家那个弹琵琶的,叫小蘋,听说有人替她赎了身。”
陈君龙看了他一眼,说:“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他说:“我想知道她去了哪儿。”
陈君龙把茶碗放下,说:“叔原,你今年四十八了。”
他说:“我知道我多大。”
陈君龙说:“你知道就好。我把我知道的说给你,你别怪我说话直。”
他说:“你说。”
陈君龙说:“替她赎身的人姓顾,做绸缎,也走船。四十来岁,有妻有子。正月里把她接走了,走的是汴河,往南边去,说是先去楚州,再往苏州。”
他说:“她愿意吗。”
陈君龙说:“她愿意不愿意,你我说不上。她是沈家的乐伎,沈家欠了钱,要卖人。她不走,还有别人走。”
他没说话。
陈君龙说:“还有一件事,我本不想说。”
他说:“说。”
陈君龙说:“她走以前,托人给我送了一样东西。那人说,她说,若是晏七郎来问,就把这个给他。若是不来问,就烧了。”
他抬头。
陈君龙起身,进屋,过一会儿,拿出一个包袱,蓝布的,很旧。他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是一件罗衣。浅色的,近于藕色,领子是两层,一层压着一层。衣上有一处补过,针脚细,是自己补的。
他把罗衣拿起来。衣料很薄,对着光,能看见经纬。
他说:“还有别的吗。”
陈君龙说:“还有一句话。她让那人带话,说:铃别摇坏了。”
他拿着罗衣的手停在那儿。
陈君龙说:“就这一句。别的没有。”
他坐了很久,把罗衣叠好,叠得很整齐,包回蓝布里。他说:“君龙,谢了。”
陈君龙说:“叔原,我劝你一句。这个人是走船人的家眷了。你去追,追不上;追上了,也不是你能要回来的。”
他说:“我知道。”
陈君龙说:“你知道就好。”
他抱着包袱出门。走到天井,他停下,回头看那株石榴。石榴花开了一半,有一枝断了,断口是新的。
回到家,他把罗衣拿出来,放在榻上。
榻上光从窗里进来,落在衣上。衣料薄,光透过去,照出衣里面的一点暗色,是那两个字,绣在领口里面。
他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针脚很细,摸上去像摸一道浅浅的纹。
他把衣翻过来看里子。里子是素绢,素绢上有一处补,补得很仔细,针脚一行一行,像小孩子练字时写的横。
他把手放在那处补上,按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她补衣的样子。她坐在灯下,低着头,针在布上进进出出,铃在手腕上,裹着布,一动一动。
他不知道她补这件衣是在什么时候。是在沈家的时候,还是走以前。也许是她自己补的,也许这件衣原本就是她自己的,从进沈家那天起,穿到现在。
他坐在榻边,看这件衣,看到天黑。老仆进来点灯,看见榻上的衣,没说话,把灯放下,退出去。
他这时候才想到一件事:她走的时候是正月。正月里冷。走船的人家眷,行李不会多。她把这件衣留下,是留给他,还是因为带不走,随手给的。
他不知道。他想了一夜,想到天亮,也没想明白。
第二天他把罗衣收进箱底。箱是旧箱,樟木的,盖子上有一道裂纹。他把衣服放在最下面,上面压着几件旧衣,再把盖子合上。
合上以后,他在箱子上坐了坐,然后起身,走到桌前。
桌上那张纸还在,写着“记得小蘋初见”。他把下面的空处填上:“两重心字罗衣。”
写完,他看着“两重心字”四个字,忽然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记得那样清楚。那不是一件好看的衣裳,那是一个人在衣裳里面绣了自己的名字,绣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把笔搁下,走到院里。
石榴树的花落了,落在井沿上,落在石桌上。他把石桌上的花拂掉,坐下来。太阳很好,晒得石桌发热。
他在那儿坐了一个上午。
七 楼台高锁
元祐六年,秋。
他丢了官。
官是监颍昌府许田镇的小监官,管酒税。他没做错什么事,只是上头换人,一任换一任,换到第三任,新来的通判要裁人,他被裁了。裁的时候给了一纸文书,说他“疏于职守”。
他把文书带回家,看了看,放在桌上,没有收起来。
老仆问:“郎君,往后怎么办。”
他说:“吃饭。”
老仆说:“家里米还有三斗。”
他说:“那就吃三斗。”
那年冬天很冷。炭贵,他买了一小筐,只在夜里点。白天他写字,写不动就出去走,走一会儿,回来再写。
十一月里,他听见一件事:枣冢子那处旧宅,又转手了。买的人姓孙,就是去年买沈家园子那位。姓孙的把两处并了,要改成祠堂。
他听了以后,第二天就去了。
宅子门前站着几个匠人,正在拆门楼上的匾。匾很大,三个人抬,抬下来的时候,匾上落了灰,灰扑了匠人一脸。
他站在对面看。匾上写的是“晏氏书堂”,字是他父亲的。落款有一行小字,是他祖父的名字。
匠人把匾放倒在墙根。一个人说:“这木头不错,能打两张桌。”
另一个说:“打桌浪费,烧了。”
他走过去,说:“这块匾,卖不卖。”
匠人看他,说:“你是哪儿的。”
他说:“我姓晏。”
匠人想了想,说:“这是东家的东西,我做不了主。”
他说:“那我找东家。”
匠人指了指巷子那头,说:“东家在那边看着呢。”
他去找姓孙的。姓孙的四十来岁,穿一件缎袍,站在门里,看着匠人干活。他拱手,说了来意。
姓孙的上下看他一眼,说:“这匾,你要?”
他说:“要。”
姓孙的说:“你要它做什么。”
他说:“这是先父的字。”
姓孙的“哦”了一声,说:“就是令尊?晏相?”
他说:“是。”
姓孙的笑了,说:“叔原先生,这匾我要留着。我这祠堂,正是要挂几块老匾,才显得有根。”
他说:“我出钱买。”
姓孙的说:“你出多少。”
他说:“五贯。”
姓孙的笑了,笑得和气。他说:“五贯?先生,我这祠堂一年香火钱不止五贯。”
他站着,没说话。
姓孙的说:“不过先生既然来了,我给个面子。三十贯,匾归你。”
他说:“我没有三十贯。”
姓孙的说:“那就没法子了。”
姓孙的说完,转身进门。门是虚掩的,他看见门里有一条路,路尽头是那三层的楼。楼上的窗棂还是旧的,金掉了。楼下有一把新锁,铜的,很亮。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匠人在里头干活,锤子一下一下,声音很沉。
他转身回家。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旧相识家,想借三十贯。第一家开门,说主人不在。第二家开门,说主人在,进去通报了半天,出来说,主人病了,不便见客。第三家见了他,请坐下,倒了茶,听他说完,沉吟了一会儿,说:“叔原兄,不是我不肯。三十贯我拿得出。可那块匾,你赎回来,放哪儿?”
他说:“放屋里。”
那人说:“放屋里,三十年以后呢。你无子。你那些书,那些字,最后还是要散。”
他说:“散了也是散在有字的地方。”
那人看着他,说:“你这个人,一辈子不肯认。”
他起身,拱手,说:“叨扰了。”
那人送他到门口,塞给他两贯钱,说:“拿去吃饭,别说匾的事。”
他把钱收了,说:“谢了。”
回家的路上,他经过一条街,街上有卖旧货的。摊上摊着许多东西,有一块旧墨,一把断了齿的梳子,一副象棋。他蹲下看,看见最里面有一块小木头,刻着几个字。
他捡起来看。上面刻的是“小山”两个字。是他自己的号。这是从前刻在书箱上的,书箱卖了,牌子流落到这里。
他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说:“十文。”
他掏出钱,买了。他把那块小木头握在手里,木头很轻,磨得很圆。
回到家,他把那块木头放在桌上,看了半日。木头的边角磨圆了,是许多年被人摸过的意思。他从前摸过它,后来的人摸过它,如今又轮到他。
那天夜里,他把灯点着,把匣子拿出来,把里面的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他从第一张看起。第一张是早年写的,字还很嫩,句子也嫩。第二张写了一半,第三张只有两行。翻到最后,是那张《临江仙》,写了四句,后面空着。
他研墨,坐下,把后面的补齐。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最后一句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纸。
他想起那天夜里,桥上,月亮,灯笼,她的歌声。他想起她站在后门框边,问他“等多久”。他当时说“我不知道”。
如今他知道答案了。答案是:没有等。
他没有等,她也没有。事情就是这么过去的。他没有能力,她没有时间。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就成了这样一首词。
第二天,他把这首词抄在一把扇子上。扇是旧的,纸面泛黄,边上破了一处,用糨糊粘过。
抄完,他把扇子放在桌上,看了一天。他想着要送出去,可是不知道送给谁。
临到夜里,他拿起来,想撕。手抬到一半,停住。
他把扇子放回桌上,用一块布盖起来。
八 旧曲
元祐七年,春。
沈家园子那处地方,改成了绸缎庄。姓孙的把池填了一半,盖了仓房。水榭拆了,柱子抬出去,做了门框。
他是走过才知道的。他站在街对面,看见那门框,认出上面的漆色——那是水榭的柱子,原来挂着纱,纱是白的。
门框上如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孙记绸缎,新到蜀锦”。
他没有进去。
三月里,陈君龙病了。他去看了一次。陈君龙躺在榻上,瘦了,眼睛还亮。见了他,说:“叔原,你还来。”
他说:“来看看你。”
陈君龙说:“我这病,不好。”
他说:“别说这话。”
陈君龙笑了笑,说:“我这个人,一辈子也没什么大成就。做过县尉,管过几个人,收过几笔税。如今想想,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是去年把那件衣给了你。”
他说:“我一直收着。”
陈君龙说:“收着就好。人这一辈子,能留下一样东西,就不算全空。”
他坐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陈君龙叫住他。
陈君龙说:“叔原,还有一件事,我忘了跟你说。”
他停住。
陈君龙说:“去年那人来送衣的时候,还有半句话。他说,那位姑娘说,她往南边去,走的是水路,路远,若是有人问起她,就说她往南边去了。”
他说:“就这个?”
陈君龙说:“就这个。她没说别的。她没说让人去找她。”
他站在门口,说:“我知道了。”
四月,陈君龙死了。
他去送葬。送葬的人不多,十几个,都是旧相识。坟在城外,一块坡地,坡上草很矮。埋完了,众人散了。他留在最后,站着看那座新坟。
他想起去年在天井里,陈君龙膝上摊着工具,修一张琴。琴修到一半,弦还没上。
回去的路上,他绕到汴河边。河边那株柳还在,柳下有石头,石头上有青苔。他坐下。
水面上没有燕子。燕子还没回来。风很软,吹到脸上,有一点暖。岸边的花开了,落了一些在石头上。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只铃。他把它拿出来,在掌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摇了一下。
铃响。声音不大,被风吹走。
他把铃收回怀里,站起来,回家。
那年夏天,他搬了一次家。枣冢子的房租涨了,他搬到城北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屋子只有一间半,半间是灶。老仆跟着他,老仆比他还老,走路要扶墙。
搬的时候,他把箱子打开,把那件罗衣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他在上面压了一张纸,纸上写着那首《临江仙》。
他想,这件衣和这首词,本来是一处的东西。放在一处,就像人还在。
九 江上
绍圣元年,他五十二岁。
那年监颍昌府的旧相识黄庭坚来信,说自己在江州,邀他去住一阵。他想了想,答应了。答应的时候,他心里清楚,不全是去看朋友。
他从汴京出发,走水路。船是客船,一天走六十里,走得慢。船上搭了七八个人,有做生意的,有探亲的,还有一个和尚。白天他们在船头坐着,看两岸。晚上船靠岸,各自找地方睡。
走了二十来天,到楚州。他上岸。
楚州是运河上的大码头,船多,人杂,江面上桅杆一根挨一根。他在码头问了三天,问姓顾的绸缎船行。
第三天,问到一个在码头上管账的老头。老头说:“姓顾的?顾家船行五六家,你要问哪一家。”
他说:“有一家,五年前从汴京接了一个弹琵琶的女子回来。”
老头想了想,说:“你说的是顾二。顾二那年是接了一个女人回来,是从北边带回来的。不过顾二前年就没了。”
他说:“没了?”
老头说:“没了。走船的人,翻一次船就没了。他那年翻了船,货沉了,人也沉了。尸首三天后才捞上来。”
他站在码头上,脚底下是湿的石板。
他说:“那个女人呢。”
老头说:“哪个女人。”
他说:“顾二从北边带回来的那个。”
老头说:“哦。那个我听人说过。顾二没了以后,他家里人把她送走了。”
他说:“送到哪儿。”
老头说:“不知道。有人说去了苏州,有人说往西去了。这种事,谁也不当回事。”
他说:“她叫什么。”
老头说:“记不得了。好像叫小什么。”
他说:“小蘋。”
老头说:“对,小蘋。这名字怪,我记着。”
他在楚州住了七天。七天后,他搭船往苏州去。
苏州比楚州富。河里船多,岸上店铺密,桥上人来人往。他在城里找了半个月,找教坊,找乐户,找会弹《六幺》的人。
他找到两个。一个老妇人,一个中年男人。他问他们认不认得一个叫小蘋的,从汴京来的,弹琵琶,左手腕上戴一只银铃。
老妇人说:“汴京来的多了。银铃?这样的物件,我们这行不少。”
中年男人说:“我倒记得一个人。三年前有个女人,在阊门外一家茶楼弹过半年。弹得好,客人不多,因为茶楼位置偏。她手腕上有个铃。”
他说:“她人呢。”
中年男人说:“走了。那年冬天走的。听说病了,病得不轻。后来茶楼换了人,她就走了。”
他说:“知道去哪儿了吗。”
中年男人说:“不知道。走的时候是一个人。她身边没孩子。”
他坐在茶楼里,喝了一壶茶,坐到天黑。
茶楼在阊门外,两层,楼上有一排窗,窗对着河。他坐在窗边,看河。河上有船,船上挂着灯,灯光落在水上,一格一格地动。
他想,她也曾坐在这排窗边的某一处。她也曾这样看河。她弹的时候,客人不多。她手腕上的铃,裹在布里,一动一动。
他把茶钱付了,下楼。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问掌柜:“三年前在这儿弹琵琶的那位,她走的时候,说过什么没有。”
掌柜想了想,说:“说过一句。她跟我说,掌柜的,我走了,你别跟人说我来过这儿。”
他说:“就这一句?”
掌柜说:“就这一句。她还留了一样东西。”
他说:“什么东西。”
掌柜说:“一把琵琶。她说,若是有人来问,就给他。若是不来问,就烧了。”
他站在门口,手扶在门框上。门框是木头的,很凉。
他说:“琵琶还在吗。”
掌柜说:“在。在后头堆着。你要?”
他说:“我要。”
掌柜从后头把琵琶拿出来。琵琶上落着灰,弦断了两根,弦轴上还缠着一点旧丝。
他抱着琵琶,从茶楼出来,走到河边。河边有一条石阶,他坐下来,把琵琶放在膝上。
茶楼的掌柜跟出来,站在他旁边,说:“客官,我看你不像买卖人。”
他说:“不像。”
掌柜说:“你是来找人的。”
他说:“找人。”
掌柜说:“那位弹琵琶的女人,我这儿的人都不肯提。她走的时候,瘦得厉害,穿一件旧的夹衣,走路要扶墙。她走的那天,我给她叫了一顶轿。”
他说:“她说什么没有。”
掌柜说:“她说,掌柜的,我不欠你的工钱了。我说不欠。她说,那就好。她说她这一辈子,最怕欠人。”
他说:“她往哪个门出去的。”
掌柜指了指南边,说:“南门。轿子往南去。我站在门口看,看了很久,轿子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他说:“你为什么不问我姓什么。”
掌柜说:“不用问。她说过,来问的人,会抱着琵琶在这儿坐一夜。”
他抬头看掌柜。掌柜的说完,拱了拱手,回楼上去了。
他试着拨了一下。断弦的这一根,拨不出声,只有木头的一点响。
他把琵琶放在一边,坐着。
月亮出来了。苏州的月亮,和汴京的一样。河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只剩月光。
他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河上有雾,船从雾里出来,又从雾里进去。
他站起来,抱着琵琶,回客栈。他把琵琶擦干净,用布包好,跟行李放在一起。
那一年他在苏州住了两个月,然后往江州去。到江州见了黄庭坚,住了半个月。黄庭坚问他南方之行如何,他说:见了一些人,听了一些曲。
黄庭坚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这一点痴。”
他说:“我知道。”
黄庭坚说:“痴也好。不痴,写不出那些句子。”
他没有答。
十 曾照彩云归
政和三年,他七十二岁。
他住在汴京城北,一间屋,一张榻,一张桌,一个炭盆。老仆早死了,如今是一个邻家的妇人替他做饭,一天两顿。
他眼睛不好了。写字要凑得很近,写一会儿就得停。词写得少了,一年也就几首。
那年冬天,邻家妇人说,城南新开了一家酒楼,请了教坊的人唱曲,唱的都是旧词。
他听了,第二天就去了。
酒楼在朱雀门外,三层,灯很亮。他上去,坐在最靠里的角落,要了一壶酒,一碟豆。
台上先唱了两支,一支是柳七的词,一支是苏学士的。唱到第三支,他手里的筷子停了。
台上的女子唱:“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声音年轻,收得干净。唱到“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她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压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唱完了,众人叫好。有人喊“再唱一遍”。台上的女子又唱了一遍。
第二遍唱完,他站起来,走过去。走到台边,他问:“这支曲子,你跟谁学的。”
那女子二十上下,穿一件素色衣,看他一眼,见他老,衣裳旧,语气还算客气。她说:“跟教坊的李四娘学的。”
他说:“李四娘在哪儿。”
她说:“李四娘去年没了。”
他说:“她跟谁学的。”
她说:“她说,是从南边一个弹琵琶的女人那儿学的。那女人叫什么,她没说。”
他站在台边,很轻地问:“那女人手腕上,是不是有一只银铃。”
那女子想了想,说:“李四娘说过。她说那人弹到一半,手腕上有铃响,她听了觉得好,就把铃也戴上了。”
他说:“她还说什么。”
那女子说:“她说,那人教她这支曲的时候,教到‘曾照彩云归’,停了一下,说这一句最难。她问为什么难。那人说,因为唱这一句的人,得见过彩云归。”
他站着,没有说话。
那女子看他,说:“老郎君,你问这些做什么。”
他说:“我写的。”
那女子愣了一下,笑了,说:“老郎君说笑。”
他说:“我不说笑。”
他把袖里那把扇子拿出来。扇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纸面发黑,边上的糨糊裂了。他把扇面打开,指着上面的字,说:“你看这几个字。”
那女子凑过来看。她不识几个字,看了半天,说:“这是‘临江仙’三个字?”
他说:“是。下面是词。”
她把扇子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他,脸上变了。她说:“老郎君,这字是你写的?”
他说:“是我写的。”
她说:“那你是……”
他说:“我姓晏。”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捧着扇子,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老郎君,我唱这支曲子三年了。我不知道是谁写的。教坊里没人知道。李四娘也不知道。她只说,这词是从南边传过来的,写的人早死了。”
他说:“我还没死。”
她低下头,说:“我说错话了。”
他说:“你没说错。在你们这儿,我这样的人,跟死了也差不多。”
他把扇子从她手里拿回来,说:“这支曲子,你以后别再唱了。”
她抬头,说:“为什么。”
他说:“唱的人多了,就听不出里面的事了。”
她不明白,但点了头。
他从酒楼出来,走到街上。街上冷,风从朱雀门那边过来,带着一点雪的意思。他走得很慢,走到家门口,站住,回头看南边。
酒楼的伙计追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封好的红纸包。
伙计说:“老郎君,我们掌柜的让我给您的。”
他说:“什么。”
伙计说:“掌柜的说,方才那支曲子的词,是您写的。他说,他开这酒楼八年,头一回见着写词的人。”
他把红纸包推回去,说:“我不要钱。”
伙计说:“掌柜的说,不是钱。您拿着看。”
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抄着那首《临江仙》,抄得工整,字不算好,但没有错字。
他说:“这是谁抄的。”
伙计说:“掌柜的抄的。他说,这词他抄了十年,抄了几十遍,不知道写给谁看的。”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里,说:“回去跟他说,抄错了一个字。”
伙计问:“哪个字?”
他说:“‘归’字。他抄成‘彩云归去’。多了一个‘去’。”
伙计问:“差一个字,意思差得多吗。”
他说:“差得多。归是回来,归去是走了。”
伙计听不懂,笑了笑,跑了。
他把袖子拢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街上的灯。灯是红的,风一大,灯影就乱。
南边的天是灰的。他想起苏州那条河,那排窗,那个茶楼的掌柜。他想起琵琶上断掉的两根弦。他想起五十二岁那年,他抱着一把琵琶,坐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了一夜。
他进屋,把灯点上。
炭盆里的炭快没了,他添了一块,火起来,屋里有一点暖。他把箱子打开,把那件罗衣拿出来,放在榻上。
衣料还是薄的,对着灯,能看见经纬。领口里面那两个字,他摸到了。
他坐在榻边,把手放在衣上。他想,人这一辈子,能留下一样东西,就不算全空。这话是陈君龙说的。
他留下了什么?一件别人的衣裳,一首自己的词,一只铃。
他把铃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掌上。铃还是凉的。他摇了一下。
铃声很轻,落在屋里,没有回声。
他把它放回怀里,把衣叠好,收回箱子。他把灯吹熄,躺下。
夜里他起来过一次。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沈家的水榭,纱挂着,风一动就鼓起来。他站在柱子旁边,看水。水里有一片柳叶,转两圈,沉下去。
他回头看席上,席上没有人。桌子摆着,酒满着,人不在。他走到水榭外面,园子里的海棠开着,落花铺了一地。有人站在花下面,穿一件浅色的罗衣。他走过去,那人转过身,脸是空的。
他就醒了。
他坐起来,屋里很冷。窗纸上的光换成了青的,天快亮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坐着,等天亮。
天亮以后,邻家妇人送来粥。她把碗放下,看见桌上的琵琶,说:“老郎君,这东西哪儿来的。”
他说:“南边带回来的。”
她说:“能换米。”
他说:“不换。”
她说:“不换放着占地方。”
他说:“放着吧。”
她把碗端起来,又说:“老郎君,你这屋里东西太多。旧衣裳,旧纸,旧木头牌子。哪天你没了,我替你收拾,都不知怎么收。”
他说:“那就一起烧了。”
她笑了,说:“你们这些人,说话怪。”
他喝了一口粥,说:“不怪。烧了干净。”
她走了。他把粥喝完,把碗放下,从箱子里把那张纸拿出来,摊在桌上,用手指压住四角。
他看那首词,从头看到尾。看到“彩云归”,他把手指停在那儿,停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把那块刻着“小山”的小木头拿出来,放在纸上,压住。
窗外有月亮。月亮照在窗纸上,窗纸破了一处,光从那处进来,落在桌角。
他想起那年六月十六,桥上,月亮也是这样的。她坐在他铺在桥面上的外衣上,唱歌。唱到一半停了停。
他那时问她为什么停。
她说,怕唱完了。
如今唱完了。彩云归了,归到哪里,他不知道。他只记得当时的月亮。
那月亮还在。照着这座城,照着城南那处改了祠堂的旧宅,照着汴河,照着往南的水路,照着一个他不知在何处、也不知还在不在的人。
他闭上眼。
窗外有风。风过屋檐,有一点响,像有人在很远处摇了一下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