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味道包间外,老板赵天宇把橙汁泼在实习生林渊脸上。
女友苏沐沐冷着脸说:“我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林渊摘下工牌,走了。
出门,手机震了一下:【号码中得一等奖,奖金十亿元整。】
他在街对面一家要转让的小饭馆门口站了很久。
二十岁的临时工,一百万买下破店,规矩三条:不用预制菜,成本和利润率写在菜单上。
店爆火了。
他嫌赚得慢:一千二百万买下烂尾楼,政策红利砸下来;扎染老厂被溢价十倍收购;给室友的吐槽APP投五千万,转头卖了九亿。
前女友回头求复合,赵天宇的工厂罢工、破产,人进了看守所。
领奖那天,他穿员工短袖上台,拿一张余额一百亿的黑卡垫住晃动的演讲台桌角。
台下坐着他曾经的老板和前女友。
第一节
林渊在马路牙子上站了五分钟,先给彩票中心打电话。
客服让他带身份证过去。他说我在路边站着呢。客服说那您带过来。
“明天。”林渊说,“今天我有点忙。”
“忙什么?”
“败家。”
客服以为听错了。林渊说我打个车,挂了。
然后他给王浩打电话。王浩是室友,胖子,螺蛳粉网店老板,正在睡回笼觉。
“你被开除了?”
“你先听我说。”
“我不听,你说。”
“兄弟。”林渊说,“我中了十亿。”
那边安静三秒。
“你是不是被开除打击到了。”王浩说,“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别想不开。”
“王浩。”
“啊?”
“我在赵家味道门口。对面那家要转让的小饭馆。”
十五分钟后,王浩穿人字拖从学校跑过来,头发上还沾着粉。
“真的假的?”
“短信在手机里。”
王浩看了三遍,抬头看林渊,再看那家小饭馆。
“兄弟,你知道十亿是什么概念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王浩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你是我王浩这辈子唯一的朋友。”
“……你还挺务实。”
“你要是缺一条狗——”
“我不缺狗。”
“那你缺什么?”
林渊看着卷帘门上那四个字。
“败家啊。”他说,“这不刚学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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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小饭馆叫“福记”。老板姓福,五十来岁,福建人,这条街开了十四年。八张桌子,墙皮发黄。老福的腰不好,弯不下去擦灶台。
“年轻人你不懂。”老福坐在塑料凳上抽烟,“我这条街十四年前一天卖八十桌。现在?一天二十桌都悬。”
“隔壁抢的?”
“人家扫码送券,二十八块吃鸡。我卖三十八一碗牛肉面,人家二十八。”
“租金呢?”
“一年二十四万。老婆去年说,去女儿那边吧。”
“卖吗?”
“卖。急。楼下奶茶店在谈,出八十万。”
林渊笑了。
“我给你一百万。”他说,“但我要连房子一起。楼上两层也是你的吧?”
老福的手停在半空。
“……是。”
“那就一起。现金,今天签。”
老福看了他半天,伸出一只手。
“小伙子,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可能是。”林渊握上去,“但我今天有钱。”
一百万花出去,眼睛都没眨。
那天晚上他蹲在店门口算账。八张桌子,一天四百桌,客单价三十五,流水一万四。人工一个月十五万;食材四成,五十六万;房租二十四万;杂费八万。一百零三万。
也就是说,一天要卖六百桌才不亏。
林渊把烟头掐了。
“六百桌。”他喃喃道,“对面那家一天也就一百来桌。”
他不但没亏成,还倒贴。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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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门口贴了张红纸,手写的。
【后厨:底薪六千,做五休二(不是四休三,但我加了工资),包吃包住。】
【前厅:底薪五千,一周休三天,排班你说了算。】
【规矩三条:一、不用预制菜。二、不许剩菜倒掉,可以打包,可以喂狗。三、成本和利润率写在牌子上。】
围观的人笑了。
“毛利率写出来?那不是把底裤给人看?”
“写。”
“写多少?”
“六。”
“……六?”
“百分之六。”林渊说,“成本多少,售价多少,赚多少,全写。”
有个大爷问:“小伙子,你是准备亏死自己吧?”
“差不多。”
“那你一天得卖多少?”
“六百桌。”
大爷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两步,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三次。
倒是招来一个胖女人。姓刘,五十来岁,国营厂下岗,手上一道烫疤。
“小伙子,你这工资是不错,可我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要倒闭了?”
“有可能。”
“那你还给这么高?”
“倒闭之前先对你们好点。”林渊说。
刘姐把围裙往手里一攥。
“那我干。”她说,“我干二十年,没遇过你还先给钱的老板。”
老福留下炒菜,不管人。王浩管采买,第一天买回来三筐子菜。
“采购价比超市低两毛,厉害吧?”
“厉害。”
“我刚给你拍了视频。”
“别发。”
“万一火了呢。”
“发了显得我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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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赵天宇的朋友圈更新了。隔着玻璃拍的照片,里头空荡荡八张桌子。
配文:“有些人做慈善必死。三个月,看这家店怎么关。”
苏沐沐点了赞,转发,评论:“阿宇,别跟那种人一般见识。”
王浩凑过来:“这谁啊?这么欠?”
“赵天宇。”
“……那他昨天吃饭没吃成。”王浩说,“你被泼的那杯算他赔你的。”
林渊没说话,抬头看了一圈店里。刘姐在切菜,小陈在摆筷子,一双一双码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赵家味道,一份黄焖鸡成本六块,出厂价十二,他一天端了四十盘。那四十盘加起来,还不到那个包间一顿饭的零头。
“横幅不挂了。”他忽然说。
“啥?”
“我还没挂。”
第二天早上,菜单贴出来了。每道菜后面跟三行小字:食材成本、人工、利润率。记号笔写的,歪歪扭扭。
有人站在门口念:“西红柿炒鸡蛋,成本两块七,售价十二,利润率百分之六……”
念的人愣住了。
“……就赚这么点?”
“对。”
“开饭店的哪有赚这么少的?”
“你去对面看看。”林渊说。
开业前一天晚上,林渊给每个人发了个红包,一千。
“老板,这太多了。”小陈说。
“拿着。”
“为什么啊?”
林渊想了想。
“因为我高兴。”他说。
他关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遍这间小饭馆。八张桌子,二十三个员工,墙角还堆着一卷没拆封的横幅。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手上还有九千九百多万。
一天都没花完。
第二节
开业第一天,林渊准备了三件事:赔钱、亏钱、或者干脆关门。
他没想到的是,队从早上八点排到街口。
“你这队是不是排错了?”王浩扯他袖子,“对面才是赵家味道啊。”
“就是我们的。”
那天下午流水八千六。晚上盘账,林渊把计算器推给王浩:“你算算。”
“成本……三千五?”
“对。”
“那不是还赚五千一?”
“算上人工和房租摊的。全算上,今天亏两千三。”
“……啊?”
“亏两千三。”
王浩抬头看天花板,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第三天,十一万。第四天,十四万。
第五天,队伍排到了对面的公交站,赵天宇的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赵天宇站在玻璃门里,表情像有人在他碗里放了一颗钉子。
“他们不过来?”他问经理。
“人家菜单上写着成本和利润率,还写着‘本店不用预制菜’。”经理小心翼翼,“抖音这两天全在传这个。”
“关掉评论。”
“关了也没用。”
“那就说他们菜不干净。”
“昨天说了。”经理说,“人家把送检报告和进货单都拍出来了。”
赵天宇没说话。他晚上盯着桌上那杯橙汁看了很久。
“他们一天能卖多少桌?”
“六百多桌吧。”
“……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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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的事是王浩惹出来的。
“我手滑!”王浩举着手机,“我发给我姐看的,我姐给我姐对象看,我姐对象有个同事,那同事有五十万粉丝——”
“所以现在全网都在传?”
“上热搜了,第七。”王浩把屏幕转过来,播放量四百多万。
视频拍的是那块手写菜单,镜头怼得很近,念菜单的声音带着点乡音。
底下最高赞:“这老板是把账本摊给客人看的那种人,我上次在连锁店被坑了三十块。”
第二条:“干餐饮十年,第一次见把利润率写出来的。”
第三条:“全国打工人联合起来,去他那儿上班。”
林渊看着手机,忽然叹了口气。
“不高兴?”王浩紧张。
“我就是想不通。”林渊说,“我招二十三个人,一个月光工资十几万,我一天营业额才四万。我一天亏两万。我算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
“怎么全城的人都在夸我。”
“你这话要是让赵天宇听见,他得气出病来。”
“你那句‘我只是想给打工人多发点钱,怎么就成餐饮界天花板了’——已经变成梗了。”
林渊沉默三秒。
“那我以后说话小心点。”
“晚了。”王浩说,“你现在说什么都是金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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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月月底,福记日流水稳定在十六万。
林渊看着报表,眉头皱起来。
“太多了。我原本打算三个月亏完关门。现在这样,我得开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才亏得完。”
“你要开几家?”
林渊在纸上画:“要亏掉九千万,得开……二十家?”
王浩手里的水杯掉地上。
“二十家?!哥,那得招五百个员工啊!”
“五百个员工挺好的。”
“……你这人有病。”
他去看过城郊一栋烂尾楼,中介报价八百万,他嫌便宜,还价到一千二买下来。
“对,就这个。”他站在样板间里,脚踩着灰,“改成青年创业社区,年轻人租,租金便宜点。”
“这楼盖了七年了。”
“我知道。”
“它烂在这儿七年了。”
“嗯。”
“你买它干什么?”
林渊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半个城的天际线。
“我算过。便宜租给那些刚毕业、刚失败、没什么钱的人。收不回本。”
“收不回本你买它干什么!”
“亏钱啊。”林渊说,“我总得做点什么。”
他后来跟人讲过这事,说他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着一个二十岁的人站在烂尾楼里说他要做慈善。
他没敢说的是,那人下楼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房产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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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是两个月后落地的。
市里开新闻发布会,念到一段让在场记者集体抬头的内容:
“……支持盘活闲置存量资产,重点培育一批青年友好型创业载体,对符合条件的项目给予专项补贴和税收减免……”
第二天,本地媒体头条:《七年前烂尾的“青年公寓”要翻身了?》。
“你你你——你火了!”王浩把手机怼到他脸上。
项目纳入市级重点工程,享专项补贴三千万元,获批青年就业创业专项税收减免。
“三千万补贴。”王浩的声音在抖。
“还有减免。”
“还有减免!”
林渊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觉得好笑。他买这楼是为了亏钱。政策是半年前定好的,他买楼是上个月的事。他连“城市更新”这四个字都是刷手机刷到的。
“我是瞎买的。”林渊说,“我瞎买的楼,成了标杆。”
“那你该去查查还有没有别的瞎买的地方。”
“……你别说。”林渊说,“我心里发毛。”
当天傍晚,物业打来电话,说有位投资人想见他。
沈万山。
林渊下楼,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那儿。五十出头,穿唐装,手上盘着珠子。
“林总,久仰。”
“……我姓林。”
“我知道。”沈万山握着他的手,很用力,“一千二百万买七年的烂尾楼,换来三千万补贴加五年税收减免,外加一个市级标杆的头衔。”
“你这个价是怎么算出来的?”
“瞎算的。”
“不可能。”
“我真没算。”林渊说,“我就想着这楼便宜。”
沈万山的手停在半空,盯了他三秒,然后一拍大腿。
“我懂了!”他大声说,两个随从都吓了一跳,“你是故意买在最贱的位置!烂尾楼没人接盘,价格到底!你用最低的成本拿下了最高规格的政策标签——这叫逆向定价!”
林渊张了张嘴。
“不是。”
“不用解释!”沈万山接过随从手里的两瓶茅台,“我懂了!低买高抛,政策套利!”
“……不是。”
“走走走,我请你喝茶,这条街上有家面馆,汤头好——”
林渊看着手里那两瓶茅台,又看看沈万山真诚到发光的脸,叹了口气。
“……行吧。”
那晚面馆里,沈万山讲了四十分钟,林渊吃了两碗面。
走的时候,沈万山在车上掏出笔记本,写了三页。
“林总,我研究您三天了。”
“研究我干什么。”
“我要跟。”沈万山说,“您下个项目我跟投。您缺钱我给。”
第三节
苏沐沐来找林渊,是在餐厅爆火后不久。
周末下午,店里最忙的时候。她坐在靠窗那张桌,穿一件很显气质的米色外套。
林渊正在给客人解释毛利率。
“……所以这十二块里,我们赚七毛二。”他说,“六。”
客人乐了:“老板你真敢说。”
“写着呢。”
苏沐沐等他说完才开口。
“上次的事,我得跟你道个歉。”她语速很快,“我那么说是着急。阿宇家里管得严,其实我当初离开,是为了激励你。”
“……嗯。”
“那些电视剧不都这样吗。一个女孩子在你最没出息的时候离开你,其实是希望你发奋。”苏沐沐说,“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你证明自己。”
林渊把抹布放下。
“所以你等到了?”
苏沐沐眼睛一亮。
“你现在名气有了钱有了,媒体都叫你‘良心企业家’。”她说,“所以我们——”
“那你激励完了吗?”
“……什么?”
“我刚开店的时候你没来。”林渊说,“我上热搜的时候你没来。现在我这儿坐满了人,一天十六万流水的时候,你来了。”
苏沐沐的脸白了一下。
“你要是来吃饭,我请你。”林渊说,“今天刚出锅的牛肉面,六块钱成本,给你加个蛋。”
“要是来复合,”他顿了顿,“那不行。”
“为什么?”苏沐沐声音一下拔高,“我为了激励你放弃了多少你知道吗?我跟阿宇——”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店里突然安静了。
小陈端着两碗面走过来,看了苏沐沐一眼,又看了林渊一眼,把面放到旁边空桌上,转身走了。
苏沐沐猛地回头。
靠窗那桌,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正抬头看她。
“……林渊?”那男人站起来,声音有点抖,“真的是林渊?”
“我在这儿干过三个月厨子,赵家味道的。”他指了指门外,“上个月被辞了。”
苏沐沐脸色白了一层。
“还有我!”后面一个女生举手,“我也是被辞的!加班到凌晨两点,白干过三个月工钱。”
“我是保安。”角落里一个大哥举手,“每天站十二个小时,腰坏了赔了我八千,我签了字才走的。”
“还有我——”
七八个人陆续站起来。
苏沐沐站在桌子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她第一次发现,这些人的眼睛不是看着她,是看着她挽过的那只手、她身上那件衣服、耳朵上那对亮片。
她从前以为,人只有两种:有钱的和没钱的。她跟有钱的站在一起,就等于站在对的一边。
现在她站在这儿,被一群没钱的围着,而他们嘴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比她值钱。
“我……”她张了张嘴。
“面要凉了。”林渊说,“苏沐沐,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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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那场是林渊办给王浩撑场子的。
王浩的APP做了四个月,下载量两万,其中一万八是他自己在宿舍里点的。林渊投了五千万,APP改名“下班吧”,只做一件事——帮打工人匿名吐槽公司,不实名。
三天下载八十万,第十天应用商店服务器崩了。
因为有人开始拿它当武器。有人在饭桌上拍视频:“这公司昨晚让我加班到十一点,我发在这个APP上了。”对面拿手机一查,还真查到了。
论坛那天,林渊请了二十三个员工上台。
第一个是那个蓝工装男人。他讲自己被辞那天赵天宇的原话:“不是你干得不好,是时代不需要你了。”
台下四百多人,没人说话。
苏沐沐也来了,自己买的票,坐在第七排。
台上说的全是她以前懒得听的东西——加班费、社保、竞业、体检、工资条上少的那两行字。
四十分钟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当时有个女生,跟我们老板走得近,”蓝工装男人说,“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们这种人跟她们不是一个阶层。”
全场回头。
七排。
苏沐沐一动不敢动。灯光很亮。四百多双眼睛。
她站起来想走,腿不听使唤。低头看手机,锁屏壁纸是她自己一年前在马尔代夫拍的。
她抱着包从侧门走了出去,在门外扶着墙站了很久。
最后发出去的消息是:“阿宇,你最近在忙什么?”
那边过了二十分钟才回:“忙。怎么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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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觉得赚得太慢了。
“这不行。”他跟王浩说,“得投点亏得更狠的。”
“你现在说话我不敢接。你每回说‘亏得更狠’,最后都赚。”
“这次不一样。”
青石县,黔北,一个做手工扎染的老厂。三十来个工人,最年长的六十七岁。厂子连年亏,订单全靠一个退休老会计在微信上一个一个私聊拉来。
他去了两天。院子很破,晾布架是竹子搭的,染缸的水发红。
“这个厂子值多少钱?”林渊问老会计。
“没人要。我们这样的,没人要。”
“有没有可能,”林渊说,“它就适合这样,永远不赚钱?”
“有可能。”老会计说,“但你买它干什么?”
“对。”林渊很满意,“就是买一个永远赚不了钱的东西。”
他投了三千万,拿了百分之八十的股。
回程高铁上他跟王浩视频:“这厂绝对回不了本。”
“你上次这么说的时候,项目拿了三千多万补贴。”
“这次真的不一样。”林渊摘下耳机,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山,“这个厂没有商业想象力。没人买单。”
他挂了电话,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青石扎染,亏钱专用,勿扰。”
没过多久,大厂来了。
一家做电商的巨头,姓陈的副总在青石县住了两天,走的时候跟林渊通了半小时电话。
“林总,我们想收购贵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林渊当时正在学校食堂吃饭。
“你们收购干什么?”
“ESG。”对方说,“我们需要社会责任和环保属性的资产来拉升评级。您的工厂环保指标全省前三,社区就业两百多人,还是非遗。”
“所以你们要买一个连年亏损的厂。”
“对。溢价。”
“溢价多少?”
“十倍。”
林渊筷子停在半空。
“……十倍?”
“另外我们追加投资,用于工坊扩建和青年工匠培养。”
林渊把电话拿远了一点。
他想起备忘录里那四个字。
亏钱专用,勿扰。
忽然有点扎眼。
他走到食堂角落,拨给沈万山。
“沈总。”
“林总!”秒接,“我研究您的非遗项目三天了!”
“您这一步棋太妙了!”沈万山声音拔得很高,“现在全世界的钱都在找合规资产!他们缺的不是赚钱的企业,是一个能写进报告的故事!您用社会责任做杠杆,用亏损换估值——这叫ESG定价权!”
“……我先挂了。”他说,“我在吃饭。”
“等等林总!您今天中午吃什么?”
“食堂。”
“……您真是我见过最不像有钱人的有钱人。”
第四节
赵天宇的麻烦是从工厂开始的。
他家那个厂在开发区,做五金结构件,年产值三千多万。利润薄,靠的是压成本和赶工期。工人一个月三千六,一天十二个小时,没有社保。
十月的一天,环保督察来了。厂区北边那条河超标两倍多,当场开单,要求停产整改。要钱,要换设备,钱不够。
赵天宇去银行问了一圈。
“赵总,您厂子现在这个状态,授信要重新评估。环保处罚、欠薪投诉……额度先收回一部分。”
“多少?”
“两千万。”
那天下午,厂里的工人知道了。工资拖了两个月,主管说厂子周转困难先发一半。工人没说话。下午三点,厂门口坐了四十多个人。
第二天早上,来了两百多个。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打横幅。他们就坐在那儿。
“工资呢。”一个人喊。
“我们下周发。”
“下周?”另一个人笑了一声,“上个月你也说下周。”
就这么一句,整个厂区安静了。
第三天,罢工。
那天赵天宇站在三楼往下看。厂门口黑压压一片人,他爸拄着拐杖也站在窗户后面,一句话不说。
“叫保安。”
“保安早走了。”秘书说,“保安里有一半是本地的,跟厂里一个村。”
“……报警。”
“报了。派出所来了,说这是劳资纠纷,建议协商。”
赵天宇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开始求人。跑了十一家,没有一家愿意接。
有个人说得很直白:“天宇啊,不是叔不帮你。你这厂子,人家看一眼ESG报告就摇头了。我填不起这个坑。”
“ESG什么ESG,那是洋人的东西。”
那人笑了:“兄弟,现在国内大厂发债评级,谁不看这个?你环保过不了、员工流失率三成、还压着工资。你这叫什么?一票否决。”
赵天宇那晚回家,看见父亲坐在客厅。
“……我想把厂卖了。”
“人家开价两千八百万。”
“咱们厂三千多万的设备。”
“人家说只给两千八。”
老头不说话,从抽屉拿出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账册。
“你爷爷那会儿一天干十四个小时。”他说,“现在你一天让工人干十二个小时,还要扣社保。”他翻开账册,“你去查查,人家那个姓林的公司,为什么银行愿意给。”
赵天宇没说话。
他这两个月没少骂那个姓林的。他一直没敢承认的是——他其实有点怕。
---
他去找林渊,是十一月的一个下午。
林渊在青创社区的楼顶天台上,王浩支了张躺椅晒太阳。沈万山也在,捧着茶杯,眼睛发亮地听。
赵天宇一个人上来。
“林渊。”
“嗯。”
“……我需要一笔钱。”
“多少?”
“三千万。”赵天宇说,“厂我不要了,设备抵押给你,厂子我转手。员工我遣散,多给两个月工资。你不是搞社区吗,收工厂改成宿舍也行。”
林渊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欠我钱吧?”
赵天宇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这个厂子,环保不过,社保没交齐,工资拖了三个月,工人罢工。”林渊说,“你卖给我,我接手的是一堆麻烦。”
“那你帮我。”
“帮不了。”
“为什么?”赵天宇声音陡然拔高,“你他妈不是喜欢当好人吗?你不是爱发钱吗?你五千万投一个APP,三千万买一个没人要的破厂——你现在跟我说帮不了?!”
楼下有人抬头看。王浩站起来要拦,被林渊抬手制止。
林渊走到他面前。
“你的企业不符合我的ESG标准。”
“什么?”
“血汗工厂。”林渊说,“白送我都嫌占地方。”
赵天宇的脸从红到白。
“你爸那个厂,”林渊说得很平静,“我爸也是开小饭馆的。我爸二十年前一天干十四个小时,一个月挣三千。他四十八岁那年腰椎间盘突出,手术完接着干。现在他一天干十个小时,一个月挣四千五。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是年轻时候没跟老板谈过一次工钱。”
赵天宇张嘴又闭上。
“回去跟你爸说,别想着卖厂。厂是死是活,看你。欠的工资发了,社保补上,环保整改做了。剩下的事我管不了。”
“你管不了?”
“我管得了的是我的员工。”林渊说,“我一年发出去的工资,比赵家味道一整年的净利润都多。”
他停了一下。
“你那厂子有三万个订单吗?没有。你有三十个能签合同的老客户吗?没有。你除了压价,还有什么?”
赵天宇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
“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开饭馆的。”
“你算老几——”
“赵总!”
楼下传来沈万山的声音,中气十足:“赵总,您要是缺钱,我可以介绍!只要您把厂子那块地抵押——”
“滚!”赵天宇冲楼下吼了一嗓子,转身就走。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
“林渊。”
“嗯。”
“你以为你赢定了?”
林渊没回答。
---
那天晚上,沈万山在林渊办公室地板上铺了张纸写笔记,写完抬头。
“林总,您今天那段话,说得太好了。”
“我讲的是实话。”
“实话最贵。”沈万山说,“所以林总,资本是认的。”
林渊笑了笑。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刚才银行的人给他打了电话。
“林总,”信贷经理很客气,“赵家那部分额度收回来了,上头的意思是——可以给到您这边。”
“给我干什么?”
“您的青创社区是市里的重点工程,又有绿色资产、非遗资产、就业项目。”经理说,“ESG专项额度,您随时可以提。”
“……哦。”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他本来是想败家的。他什么都没干,额度自己找上门来了。
王浩的APP是十一月爆的。
起因是一条视频。有个大厂中层,姓周,凌晨两点在办公室加班,把手机架在电脑前录了一段:“我今天第几个了?第八个。我不录下来,我怕我明天就忘了自己还在加班。”
那条视频八百万播放。一周后,三百多家公司的员工开始集体在下班吧上打卡吐槽。再一周,上了微博热搜第一。
大厂慌了。不是怕舆论,是怕投资人问起ESG。招人网站评分在掉,校招群里的学生开始阴阳怪气。
于是那家巨头找到了王浩。
“周总,”王浩后来复盘,“那人进来就说,我们想收购您的APP,价格您开。”
“我报价多少?”
“我脑子一片空白,说了一个数。”
“多少?”
“八千万。”王浩说,“然后人家说,九亿。”
“成交了?”
“成交了。”王浩说,“签字那天我手抖得写不成字,人家秘书帮我扶着手签的。”
王浩一夜之间成了身家九千万的二十二岁青年企业家。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林渊打电话。
“哥。”
“嗯。”
“我……我有钱了。”
“哦。”
“你就‘哦’?!”
“你想要啥?”
王浩在那头哭了,哭得跟第一次收到五千万时一模一样。
“我就是想谢谢你。”他抽噎着,“我之前一直以为,我这辈子最大的问题是我不够努力。后来我明白了,我最大的问题是我运气差。你就是那个运气。”
“……别煽情。”
王浩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说:“哥,你以后要是亏钱了,跟我说,我养你。”
林渊正在看账。
福记餐饮及分店,十九家店,日流水一百八十万;青创社区,入住一百四十七家小团队;青石扎染,被溢价收购后账上躺着一个亿;青创社区二期已拿到专项授信十二亿。加上原始的十亿。
他算了一遍。
“别算了。”他对着屏幕说了一句。
他打开备忘录,在最底下加了一行。
“亏钱专用项目清单:①福记餐饮(无效)②青创社区(无效)③青石扎染(严重失效)④下班吧(???)”
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钱好像有点多。”
他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窗外是十二月的天,黑得早。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过“上班”这件事了。
他笑了一下。
“我只是想给打工人发点钱。”他对着窗外说,“怎么就成了这个行业的标杆啊。”
第五节
赵天宇和苏沐沐的最后一手,是一条视频和两篇稿子。
视频是偷录的。在青创社区楼下,一个小作坊式的机构采访了三个人——两个“员工”,一个“前员工”。他们说社区是违建,说那栋楼当年烂尾是因为有质量问题,说林渊的资金来路不明。
“洗钱。”视频里那个戴口罩的男人说,“我朋友在里面干过,说他们的账目就是空壳。”
剪辑很糙,配上“知情人士透露”的字样,看着像那么回事。
第二天稿子出来了:《起底“青年企业家”林渊:从赵家味道的临时工到百亿集团,只用了大半年》。
写得很像真的。
因为其中一半是真的。
“临时工出身”“大半年崛起”“接手烂尾楼”“收购亏损工厂”——全是事实。拼在一起,配上“资金来源不明”“社区违建”“员工被辞退后强制签字”,就成了另一回事。
三天,转发两百万。
评论区被顶到最上面的一句是:“原来他也是靠压榨人起来的。”
林渊是在食堂看到这视频的。
王浩坐在对面,脸都白了。
“哥,报警行不行?”
“报啊。”
“已经报了,派出所说立案看看。”
“那就等呗。”
“你不怕啊?”
“怕什么。”林渊说,“我又没干那些事。”
“外面不信啊!”
“外面不信,”林渊把手机扣在桌上,“那就让它信不信。”
他真的没做什么。
这是最气人的地方。
第三天晚上,他甚至在宿舍睡了个整觉。
第四天早上,麻烦自己来了。
来的是一通电话。
“林总,”沈万山的声音发紧,“我这边出了点事。上周我们基金投的项目被人举报材料造假,监管来函了。外面开始传,说我给您送过十一个亿。”
“我知道。”
“林总,您怎么知道?”
“我看了视频。”林渊说,“里面有一段,说你给我送了十一个亿。”
“……”
“那钱不是送你的。”林渊说,“是我投的你的基金。”
沈万山在那头沉默三秒。
“……对。”他说,“是您投的。”
“那你怕什么。”
“沈总,你去年投的那个新能源项目是不是亏了?”
“……亏了三成。”
“那你跟我讲,”林渊说,“你是靠什么在这个圈子里待了二十年的?”
沈万山在那头忽然笑了一声。
“是靠判断力。”他说,“判断力就是一切。”
“那你现在判断一下。”林渊说,“我这个事最后会怎么样。”
沈万山没说话。
“想不出来就想想我。”林渊说,“我要是真洗钱了,我现在早跑了。我要是真违建了,我拆了重来。我要是真压榨员工了——”
他停了一下。
“我这儿离职率是零。”他说,“这个你查得到。”
电话那头传来沈万山用力敲桌子的声音。
“林总,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您是要让事实自己说话。”沈万山说,“用时间证明,用结果证明,用第三方替您证明。这比您解释一百句都强。”
“……行吧。”林渊说,“你这么理解也行。”
那天他确实什么都没做。
第五天,他去青创社区看一个创业团队搬家。第六天,他回福记站在门口看排队。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第十天上午十点,第一份官方通报来了。
不是他求来的。
市人社局的通报很短:“经核查,该社区用工规范,未发现拖欠工资情况,已与用工单位签订劳动合同的职工占比百分之九十八。”
下午两点,住建局的通报到了:“该建筑已依法完成规划变更、施工许可及消防验收手续,不存在违规建设问题。”
紧接着,官媒来了。
是一篇不算长的报道,标题是《一家“不赚钱”的餐厅,和它背后的一群人》。
里面没有夸林渊。它写了一个女服务员在福记干了两年、涨了三次工资;写了一个后厨师傅拒绝跳槽,因为“老板不画饼”;写了一个青创社区里做农业检测的年轻团队,租了个八平米的隔间,第一年没挣钱,第二年挣了三万。
写到最后,记者问林渊:“您觉得自己算成功吗?”
林渊当时正在切西瓜。
“算什么啊。”他说,“我就是开了个店。”
“钱多。”他说。
“您打算拿这些钱做什么?”
林渊想了想。
“还没想好。”
采访播出那天,弹幕炸了。
那家自媒体在第六天被通报了——因“编造不实信息、违规采编”被封停账号,负责人被移送处理。
赵天宇和苏沐沐,是第七天被带走的。
那天早上,赵天宇在会所洗手间刷手机,看到“依法对相关人员采取行政强制措施”的通报,手一滑,屏幕掉进洗手池。
他给苏沐沐打电话。
“沐沐。”
“……嗯。”
“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
“你别管我,”苏沐沐的声音很平,出奇地平,“你别给我打电话了。”
“我们到此为止吧。”
“……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从此以后,”苏沐沐说,“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电话挂了。
赵天宇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想起那天在赵家味道门口,林渊站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样子。他当时路过,看见了。他当时想的什么来着?
一个穷鬼在这儿耍帅。
现在他坐在马桶上,兜里的手机欠费停机,银行卡里还剩三千多块,厂子被查封,餐饮门店六家,两家被查出预制菜,剩下四家没人去。
他的世界塌下来,用了八个月。
而那个八个月前被他泼了一杯橙汁的人,此刻大概正在切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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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把钱全投进教育,是第二年春天的事。
“我算过了。”他跟王浩说,“这个钱花出去,一分不回来。”
“林总,”王浩如今说话带点做作的稳重,“您跟我说说,怎么个一分不回来法?”
“我成立一个基金。偏远乡村的小学,建食堂,请老师,孩子中午免费吃一顿。助学金,给贫困家庭的学费和生活费。”
“这确实不赚钱。”
“不可能赚钱。”
“永远不赚钱。”
“永远不赚钱。”林渊点头。
王浩沉默了很久。
“哥,”他说,“您别作了。这世上没有永远不赚钱的东西。”
“有的。”林渊说。
“比如呢?”
“比如那些孩子吃上的饭。”
那天林渊把账上能动的钱几乎全掏了出来。
六十亿。
装进一个名字很土的基金:清河乡村教育基金。
消息是沈万山第二天知道的。他听完沉默很久,说了一句让林渊意外的话。
“林总,”他说,“我做了二十年生意,第一次遇到一笔不能算回报的投资。”
“算不出回报,就别算。”
“您不怕它黄了?”
林渊想了想。
“它要是黄了,”他说,“说明我给的钱没花对地方。”
第一笔拨款在四月下达。
四月十九日,福记的一个女服务员在收银台刷出一张照片:十二岁的男孩站在一间亮堂的教室门口,端着一碗米饭,笑得眼睛弯起来。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这是清河县一所村小的孩子。今天中午吃的是番茄炒蛋。”
那天开始,评论区变了。
先是网友自发扒:“等等,这家店是那家店的旗下品牌?”“福记旗下有十九家分店,供应链给学校食堂供餐?”
再然后是消费者。有人开始说:“我以后只买林渊投资的牌子。”
有人真的去了。
福记的日流水从一百八十万,涨到三百六十万。
有人在评论区问:“这算消费降级还是消费升级?”
底下有人回:“这叫良心税。”
“良心税”后来上了热搜。
再后来是地方政府。
第一个来找他的是云岭市。他们愿意给土地,给税收全免,还给一笔配套资金,条件是基金总部落地。
紧接着是四个市。
第七个市派来的是招商局的副局长,来了以后直接问:“林总,您这个基金我们能不能合到市里的教育专项里?我们出一半,您出一半。”
林渊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往外掏钱。
现在有六七个城市排队要给他塞钱。
“……你们这算什么。”他说。
“林总,”对方说,“您这不叫慈善,您这叫信用资产。我们是来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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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福布斯中国发布年度商业人物榜单。
林渊的名字在第三位。第一位净资产四百多亿,第二位三百多亿。
林渊那一栏写着:资产估值超过一百亿。
这个数字是《福布斯》自己算的。把清河教育基金、青创社区、扎染集团、下班吧的股权、福记餐饮的股权全算进去。
算完之后,编辑问助理:“这个数是不是太高了?一个二十岁的学生?”
助理说:“我核过三遍。”
那天夜里,林渊在宿舍楼下坐着。王浩陪他,手里拎着两罐啤酒。
“哥,”王浩递过来一罐,“你还记得你刚拿到那十亿的时候,说要干嘛来着?”
“败家。”
“现在败了吗?”
林渊喝了口啤酒。
“没有。”他说。
“那你亏了吗?”
“也没有。”
“那……”
林渊看着宿舍楼上的窗户。有一扇亮着灯,灯下有个女生在考研。
“你说奇怪不奇怪。”他说,“我什么都没干对吧。我就是不想亏待干活的人。”
“……”
“结果钱自己跑过来。”
王浩半天没说话,然后猛灌了一口。
“哥,我算是服了你了。”
“服什么。”
“我不知道。”王浩说,“反正我是学不会你。”
林渊笑了一下,把空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行了,”他说,“回去吧,明天还有课。”
“哥你现在还用上课?”
“我还是大二呢。”
王浩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把啤酒喷出来。
“也是。”他说,“你他妈还是个大二学生。”
十月末,《福布斯》杂志给他发来一封参加年度峰会的邀请函。
烫金的信纸,三个人的名字:林渊、沈万山、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
王浩凑过来看了一眼,激动得差点把邀请函抢走。
“哥!福布斯啊!上台演讲!穿西装!打领带!”
“不去。”
“为什么!”
“懒得去。”
“……一百亿的人不去福布斯?”
林渊把邀请函折起来,塞进抽屉。
“人家请的。”他说,“我先看看。”
后来那张邀请函一直躺在抽屉最底下,压在一堆餐馆的排班表下面。
直到第三年三月,才被翻出来。
第六节
颁奖典礼在三月。
林渊是最后一个到的。
不是迟到,是他在楼下跟一个送货的司机聊天。那司机送错了货,把一箱印着“福记”的纸杯拉到了酒店后门,正愁怎么处理。
“这个你们拿去吧。”林渊说,“明天开业用。”
“……谢谢啊。”司机愣了一下。
林渊上楼的时候,颁奖还没开始。
后台乱成一团。有人在补妆,有人在背稿,有个实习生抱着三件西服满场跑。
沈万山早到了,穿一身深色唐装,胸口别着一朵花,正在跟一位外国来的评委握手。
“林总!”他一眼看见林渊,眼睛就亮了,“您可算来了!”
“嗯。”
“我给您留了位置,第三排靠中间——”
“行。”
沈万山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他这才注意到林渊穿的是什么。
一件灰色的短袖。
胸口印着四个手写体的字,字体很歪,一看就是拿记号笔写的:
福记餐厅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今日员工休息,故此关门。
再下面一行更小的:预制菜滚出地球。
会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快门声。
“林先生,”有人凑过来,“您穿这个……”
“这是我们员工的衣服。”林渊说。
“今天您领奖,穿员工服?”
“我没有别的衣服。”林渊说,“我今天早上从宿舍出来的。”
那位《福布斯》的编辑在人群后头看着这一切,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戳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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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在酒店宴会厅。
三百多个人,桌子一排一排排过去,桌上的桌牌是英文的,餐具摆得像在博物馆。
林渊坐在第三排靠中间,位置果然是留好的。
台上请了一位主持人暖场,说了一堆“商业领袖”和“时代浪潮”。
林渊低头看手机。
沈万山凑过来:“林总,一会儿您得上去。”
“嗯。”
“稿子我帮您写了!一共八分钟,我压缩到五分钟,观点清晰,案例扎实——”
“不念了。”
沈万山手里的稿子掉在桌上。
“……啊?”
“我上去说两句。”
“说什么?”
“不知道。”林渊说,“到时候看。”
沈万山张着嘴看他,表情复杂得像在做一道超纲的题。
“林总,”他很轻地说,“您知道今晚有多少记者吗。”
“知道。”
“他们的镜头在转。”
“转呗。”
“……好。”沈万山把稿子收起来,苦笑,“我干了二十年,最怕的就是您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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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林渊的时候,掌声不算热烈,也不算冷。
那种“看看你要干什么”的掌声。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
“林先生,欢迎您。请允许我代表所有在场的人,问一个大家都想问的问题——您如今坐拥百亿资产,请问您是如何精准踩中每一个时代风口,又是如何管理这庞大商业帝国的?”
林渊站在台上。
灯光很亮,晃眼。
他先打了个哈欠。
是真的困。他前一晚改菜单改到三点,因为要加一道两块钱的葱油拌面。
台下有人笑了。
林渊伸手到口袋里摸。
主持人愣了一下——他身上只有那件印着字的短袖。
林渊摸出的是一张卡。
黑色的。
他拿着它走到演讲台旁边,弯腰看了看。
“这个台子有点晃。”他说。
他弯下腰,把那张卡塞在演讲台的一条桌腿底下。
晃了一下。
不晃了。
全场安静。
林渊直起腰,拍了拍手。
“卡放好了,不晃了。”他说。
台下先是一阵死寂,然后有人笑出了声,接着是一片笑声。
有个记者站起来,摄像头怼过来:“林总,您这张卡——”
“余额一百亿出头。”林渊说。
“那您平时——”
“垫桌角。”
“为什么用黑卡垫桌角?”
林渊想了想。
“因为方便。”他说,“一寸厚,正好。”
笑声更大了。
“那林总,您能不能跟我们分享一下,”主持人试图把话拉回正轨,“您对财富的看法?很多人说,您是这一代年轻人里最不像富豪的富豪。”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台下。
第三排,沈万山坐得笔直,手里握着笔,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第五排,王浩穿了他最贵的衬衫,领子还翻着,紧张得一直在抠袖口。
后排站着青创社区那个做农业检测的年轻人,二十六岁,三个月前还在投简历。
再往后,宴会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站着——那是论坛那天上台讲过话的蓝工装男人,如今在城郊一家小饭馆后厨切菜,今天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林渊把目光收回来。
“钱对我来说,”他说,“就是一串看着心烦的数字。”
台下很静。
“它不解决问题。”他说,“它解决不了加班,解决不了压工资,解决不了一个人被辞掉以后腰坏了找不到下一份活。它能盖房子,能存银行,能变成表格里的资产,但它本身不能让人过得舒服一点。”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就拿它干点能让别人舒服一点的事。”他说,“发工资的时候大方点,租的房子便宜点,请个师傅别让他天天弯腰擦灶台。”
“然后……”他想了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钱自己就跑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台下的沈万山。
“沈总说我这是逆向定价,ESG定价权,底层逻辑。”林渊说,“我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反正我买楼是瞎买的,厂子是瞎投的,APP是兄弟哭着求我的。我只是不太想让干活的人吃亏。”
“结果你们看见了。”
“就这些。”
他把话筒推回去。
“谢谢。”
他下台的时候,还不忘把黑卡从桌腿底下抽出来,揣回兜里。
台下掌声起来了。这回是真的。
沈万山坐在座位上没动,笔停在纸上。
他刚才在林渊说到“我只是不太想让干活的人吃亏”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洞。
然后他在页边写了一行字。
不是笔记。
是:“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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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在酒店办,林渊没去。
“我得回店里。”他说。
“回店里干什么?”王浩说,“哥,今天你上福布斯啊!”
“明天开业。”
王浩看了看表:“……现在十一点。”
林渊已经往外走了。
十一点十分,他站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
王浩开车追上来,摇下车窗:“哥!上车啊!”
林渊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
“夜市。”林渊说,“东街那个夜市。”
“烤串?”
“烤串。”
“老板,”王浩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你今天可是拿了福布斯的人,你不得去个像样的地方?江边那家西餐厅,一顿饭八千八——”
“不去。”
“为什么啊!”
“贵。”
“……你现在有一百亿。”
“那一百亿是我的?”林渊说,“我是账上有一百亿。”
“不一样吗?”
林渊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
“差得远。”他说。
车停在夜市外面。
周六晚上,人多得挤不动。地上全是油,塑料凳一排一排,音响里放着走调的流行歌。
空气里全是孜然和辣椒的味道。
王浩熟门熟路地挤进一个摊位,喊:“老板!来五十串羊肉!三十串牛肉筋!二十串烤茄子!再来两瓶啤酒!”
“太多了吧。”林渊说。
“今天你得瑟啊!哥,你今天可是全中国最有钱的二十岁男人!”
林渊没反驳。他找了张塑料凳坐下,往旁边挪了挪。
沈万山也来了。
他显然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进门的时候表情很微妙,但他还是换上了王浩塞给他的一次性筷子。
“林总,”他坐下,擦了擦汗,“这种地方,我二十年没来过了。”
“那你今天来了。”
“是。”沈万山说,“我跟您来。”
林渊看了他一眼。
沈万山有点不好意思:“我想了一路,我不能老在报告里写您,我得看看您到底吃什么样的东西。”
林渊笑了一下,没说话。
烤串上来了。
沈万山看着那盘滋滋冒油的肉串,很久没动。
“沈总,”王浩说,“这家是预制菜吗?”
老板正好过来收单子,听见了,回了一句:“我这儿的肉,今早现穿现烤的。”
王浩立刻坐直了,严肃起来。
林渊看了他一眼。
“别紧张。”他说。
“哥,”王浩压低声音,“你说这家要是预制菜怎么办?”
林渊往嘴里塞了一串羊肉,嚼着,含糊地说:
“那我马上把他店买下来。”
“啊?”
“改成公厕。”
“……为什么是公厕?”
“让那些预制菜,”林渊咽下去,端起啤酒,“永远没地方上桌。”
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夜市的灯一盏一盏亮着,人声、锅铲声、油烟味,混在一起。
林渊坐在塑料凳上,穿着一件印着“福记餐厅 预制菜滚出地球”的灰色短袖,兜里揣着一张余额一百亿的黑卡。
他抬头看了看天。
没星星。
城市太亮,看不见。
他低下头,把那盘烤串往王浩和沈万山那边推了推。
“吃啊。”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