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各自再婚那年,拉我进了两个新的家庭微信群。
妈妈说这是咱们家,爸爸说那边也是。
为了不被当成外人,我在两个群里都改了备注,一个叫女儿,一个叫小棉袄,拼命讨好所有人。
在妈妈家学着叫继父叔叔,去了爸爸家,还要学着哄刚出生的弟弟。
原以为只要自己表现的跟家人一样,他们就会真的把我当家人。
出租屋漏水那晚,我烧到三十九度,在两个群里问能不能去借宿一晚。
妈妈回复:“你继妹要准备中考,怕传染给她,你别来了。”
爸爸回复:“你阿姨刚哄睡弟弟。”
凌晨一点,我刷到了妈妈的朋友圈,一家三口,平平安安。
翻到爸爸的动态:新家添丁,四口同堂,人生无憾。
两张照片,七个人,唯独没有我。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我退出两个群,关掉共享定位。
公司包住宿的异地调岗,我答应了。
既然没人能接我回家,我就不再等了。
1
天亮的时候,天花板上的水滴还在往下落。
塑料桶里积了大半桶水。
我撑着酸痛的胳膊坐起来,额头没那么烫了。
被角贴在床垫边缘,已经被泡的发凉了。
撤下浸湿的被单,我把它扔进墙角的脏衣篓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人事部发来的邮件提醒。
调往沿海分公司的申请已经通过,邮件上写着包食宿,下周一正式报到。
我在对话框里敲下两个字:收到。
手指刚松开,屏幕顶端弹出母亲的消息:
小满,周末你抽空过来一趟,把你继妹上学期的错题本理一遍。
她马上摸底考,叔叔很着急。
昨晚高烧三十九度的时候打出的那句求助,还停留在家庭群的聊天截图上。
她一句没提,昨夜还说怕传染给中考的妹妹,今天就又叫我过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出纸箱装换季衣服。
没过一会儿,父亲的语音通话打了过来。
手机贴在耳边,我没开免提。
父亲的声音带着沙哑:
“小满,周六你弟弟一周岁抓周,你挑一套益智玩具带过来,要牌子的,你阿姨看重安全,别图便宜买杂牌。”
我捏着胶带纸的边缘。
“爸,我昨晚烧到三十九度。”
父亲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婴儿的哭声传了过来。
他压低嗓门,听着有些心不在焉:
“家里有退烧药就吃,照说明书吃就行,年轻人哪有那么容易病倒。”
“玩具的事你抓紧看,挑好了把截图发给我看看。”
电话直接挂断了。
屋子里只剩水珠砸进桶里的声音。
我走到书架前,搬下两个礼品盒。
左边那套是托同事从市里带回来的进口益智积木,给弟弟准备的生日礼物,花了我半个月全勤奖。
右边整整齐齐码着三本厚笔记,是我连熬了四个晚上替继妹整理的历年中考题型。
两样东西包装完好。
我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懂事,总能换来一点哪怕顺带的关照。
合租的室友林晓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白粥。
看见满地的水渍和敞开的行李箱,她放下碗,走过来抢走我手里的重箱子。
“你退烧没有?身上还烫着,搬什么箱子!”
林晓把被水浸软的纸箱挪到门外走廊,回身塞给我一条干毛巾。
“赶紧喝粥,别管他们要什么,你都打算走了,总得顾着自己身体。”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眼眶酸涩,泪没掉下来。
粥咽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打开公司调岗系统的确认界面,我在确认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末的行程表上,原本密密麻麻标着去母亲家补课、去父亲家做饭的备忘,我一条条删掉了。
2
第二天一大早,房东就敲响了防盗门。
“楼上水管爆了,今天下午施工队必须进屋凿墙,你那些零碎赶紧搬走,碰坏了我不赔!”
我站在玄关处,手里还攥着拆开一半的编织袋。
“叔,我周五才能办完交接,能不能通融两天?”
房东板着脸摆手:
“楼下天天投诉,一天都拖不了,今天必须清空。”
门被重重关上。
我蹲下拉好行李箱拉链。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屏幕是母亲的名字。
按下接听时,我的喉咙还有些哑。
“小满,你今天怎么也得请半天假,你继妹学校搞亲子开放日,每个家庭都要上台展示手工作品。”
母亲的声音透着几分热切。
我握着手机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叔叔今天不去吗?”
“你叔叔单位有重要接待,走不开。”
母亲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平时你妹总说我不关心她,今天要是没人陪她上台,她面子挂不住。”
“我也不会拼航模,你手巧,过来帮她拼好,顺便陪她上去走个过场。”
我看着屋里堆乱的杂物,低声说:
“我这边出租屋漏水,要搬走,就算去,也得把行李拉到林晓公司的宿舍……”
母亲很快打断我:
“你感冒要是还没好,可千万别在学校咳嗽。”
她的嗓音陡然压低,叮嘱的很仔细:
“诗诗他们班同学家里条件都好,你穿的体面点。”
“还有,别提你生病或者租房退租那些琐碎事,免得孩子听着不高兴。”
穿堂风从破损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热气。
我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母亲并没记起我,继父缺席,她又应付不了,正好缺个人过去帮忙。
正沉默着,微信又跳出一条消息。
父亲拍了酒店宴会厅的实景图,后面跟着一张长长的清单:
小满,周六的气球拱门和伴手礼,商家明天送过来没人验货。
你下班早,明天下午3点去宴会厅盯着工人布置,别漏掉给亲戚备的金币巧克力。
从前晚到现在,他们一共发了七条指令。
至于我退烧了没有、漏水的房间该怎么住,没有一个人问。
在他们各自重组的家庭里,有事就叫我过去,用不着我时,连留宿一晚都不肯答应。
我走回客厅,看着桌上包装整齐的积木和复习资料。
昨天还怕丝带压出折痕,现在看着只觉得讽刺。
扯过一个大号黑色塑料袋,我把那些未拆封的礼物连同包装,一股脑装了进去。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
给母亲回复:我去不了。
父亲那边也回了一句:我没时间。
两边都没附带任何借口。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免打扰,弯腰拖起最重的行李箱。
3
搬家货车的司机在电话里临时变卦。
他扯着大嗓门喊:
“单子排满了,今天跑不了老城区,你加200块我也去不了!”
我站在狭窄昏暗的楼道里,脚边堆着三个被水渍洇湿的纸箱。
房东已经带了两个泥水匠上楼,铁锤敲在门边的墙上。
林晓气喘吁吁的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还提着两把折叠雨伞。
“叫不到车就算了,我借了同事的车,咱们分两趟拉回公司宿舍!”
她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编织袋,后背全被汗水浸湿了。
我们两个人合力把箱子搬下楼,塞进后备箱。
刚关上车盖,母亲第三次打来电话。
一接通,她就在那头冲我喊:
“许小满你在搞什么鬼?开放日临时提前半小时,诗诗的材料袋落在家里了,你叔叔打电话催我回去拿,我抽不开身,你现在打车送到附中门口!”
我看着自己手上沾满的黑灰和泥浆:
“我说了没空,我在搬家。”
“搬家搬家,你租那破房子哪天不能搬?”
母亲的声音里全是责备:
“诗诗要评优秀毕业生,资料送晚了你担的起责任吗?你当姐姐的就不能多体谅一下家里?”
林晓在一旁听的皱眉,伸手想拿过手机替我骂回去。
我按住她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我送过去,就这一回。”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把剩下两个箱子托给林晓,我绕到母亲家取了材料袋,坐上开往附中的公交车。
赶到校门口的时候,下课铃正好响起。
校门口停满了私家车,衣着整齐的家长们说笑着往里走。
我在树荫下站了10分钟,看见母亲陪着继妹走出来。
继妹穿着定制校服,手里捧着奶茶,身边围着两个同班女生。
我快步迎上去,把塑料文件袋递过去:
“诗诗,你要的资料。”
继妹停下脚步,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看向我的袖口。
旁边扎马尾的女生打量了我一眼,小声问:
“诗诗,这是你家请的家政阿姨吗?”
母亲站在两步外,拎着皮包,眼神不自然的往旁边飘,一句话没说。
继妹伸手扯过文件袋,神色慌乱的推了同学一把:
“别瞎说,这是我妈妈朋友家的大姐,过来顺路送东西的。”
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指甲缝还有搬箱子时沾上的灰尘。
我转头看向母亲。
母亲低头整理皮包的肩带,嘴唇抿的很紧,始终没抬眼看我,更没纠正那句朋友家的大姐。
几个人有说有笑的转身走向教学楼。
我站在校门外的警戒线边,慢慢收回僵住的手。
也懒得追上去质问,更不想再跟从前一样,赔笑替继妹圆场。
林晓打来电话:“宿舍床铺收拾好了,给你留了半边衣柜,快回来喝热水。”
4
周六上午,我刚回到宿舍,父亲的电话就打来了。
电话里,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亲切。
“小满,今天是小浩的周岁正席,亲戚们都到了。”
“待会儿拍全家合照,你这个大姐不在场说不过去,快点过来。”
我站在林晓宿舍的穿衣镜前,换上一件洗干净的米色毛衣。
那是父亲再婚以来第一次主动要我参加家庭合影。
原以为在离开这座城市前,他总算记起我是他的亲生女儿。
推开宴会厅雕花大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水晶吊灯晃的人眼花,司仪正拿着话筒调音。
父亲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顺手抓起一串气球和三个大礼盒塞进我怀里。
“来的正好,迎宾台那边缺人手。”
“蛋糕师傅刚把六层大蛋糕送到底楼,你快下去帮着推上来,顺便把亲戚带的婴儿车推到储物间锁好。”
我抱着礼盒,看向父亲。
“爸,不是说来拍合照吗?”
“合照排在后面,赶紧干正事,别耽误吉时!”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去给继母的娘家人递烟敬酒。
我在后厨、电梯间和宴会厅之间跑了一趟又一趟。
中午12点,司仪让拍全家福。
全场响起掌声,聚光灯打在舞台正中央。
摄影师举着单反相机大声指挥:
“来,一家人往中间靠一靠!奶奶坐前排,爸爸妈妈抱着小寿星站当中!”
我擦了擦手心的汗,试探着从侧台走过去。
继母抱着穿红色唐装的弟弟,正笑着招呼大家摆姿势。
看见我走过来,继母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把手里的婴儿围嘴递到我面前。
“小满,浩浩刚喝完奶,吐了一点,围嘴脏了。”
“你拿去洗手间洗干净,等会儿散场要用。”
我停在台阶边缘,转头看向父亲。
父亲正理着西装领带,冲我摆了摆手:
“去洗,东西别让人顺走了,待会儿来不及合影,我让摄影师单独给你拍两张。”
台下一个上了年纪的表叔端着酒杯走过来,打量着我:
“建国,这是谁?看着挺面生。”
父亲端起酒杯跟表叔碰了一下,语气轻飘飘的:
“哦,以前老房子那边邻居的孩子,今天过来打零工帮帮忙的。”
他说的不响,我却站的近,每个字都听清了。
台上的闪光灯亮了起来。
父亲笑的满脸通红,揽着继母的肩膀,弟弟抓着金锁笑出了声。
镜头定格:四口同堂,温馨圆满。
我站在侧台的阴影里,手里还捏着脏了一条边的婴儿围嘴。
手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母亲发来一条语音,背景是麻将馆的吵闹声:
“你爸今天给那小崽子办周岁宴是不是?你可别过去找气受。”
“当年他们把咱们娘俩赶出来,你要是还去认他这个爸,以后就别进我的门!”
我看着屏幕,突然笑出了声。
父亲那里,我是打零工的邻居;母亲还在惦记旧账,觉得我去吃顿饭就是对不起她。
迈开步子,我径直走到舞台正前方。
宴会厅里的乐声正好停了,旁边的人都看过来。
父亲眉头紧皱,快步走下来想拉我的胳膊:
“你发什么神经?赶紧下去!”
我避开他的手,抬手把脏围嘴摔在主桌的红丝绒台布上。
“许建国,我去年拿到保研资格,你嫌学费贵让我去工作,转头给小儿子买了10万块的教育基金。”
周围一下安静了。
父亲脸色铁青,压低嗓子呵斥:
“家里的事你非得当众说?有什么话回家说!”
“家?哪个家?”
我看着他,眼眶干涩的发疼,声音倒很平静:
“你在朋友圈说四口同堂,我妈在朋友圈说一家三口。”
“需要人带孩子、跑腿的时候,你们都说我是家人,合照的时候,我就成了邻居家的孩子,是打零工的外人。”
继母抱着孩子在台上喊:
“建国,快叫保安把她轰出去!成心来砸场子是不是?”
父亲扬起手,气急败坏的指着我:
“你给我滚出去!白养你这么大,连这点事都不肯干!”
手机偏在这时候响了。
林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小满,货拉拉已经把你的大件行李拉去托运了,高铁票我也帮你确认好了。”
“明早7点半,我送你去坐沿海那趟车。”
我看着父亲停在半空、还微微发抖的手,没有躲。
“不用叫保安。”
5
胸前的嘉宾胸花被我扯下来,扔进地上的垃圾桶。
“明天早上我就离开这座城市,从今往后,你们两个家庭过的好不好有什么麻烦,都别再来找我。”
酒店大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的惊呼和斥责。
午后的阳光落下来。
我站在马路边的梧桐树下,两手空空,连外套都落在宴会厅的椅子上。
风吹透毛衣,带起一阵寒意,心里反倒松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听说你在你爸那边大闹了一场?诗诗都听亲戚说了。
你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倔?不过闹的好,让他们一家子下不来台。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语音。
母亲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不少:
“行了,受了委屈就回来,明天回家吃个饭,妈给你炖排骨汤。”
听见排骨汤三个字,我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七岁那年父母离婚,母亲牵着我的手走在泥泞的巷子里,路过熟食铺,给我买过一小碗排骨。
她那会儿摸着我的头发说:
“以后咱们娘俩相依为命,妈有的绝不少你一口。”
我停住脚步,指尖悬在输入法界面上。
换作从前,大概会立刻打车过去,母亲只要给点好脸,那些委屈我就不再提了。
还没等我回复,屏幕顶端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不过你别直接来家里。
诗诗这两天心理压力大,认生,不喜欢家里有外人留宿。
咱们在小区外面的快餐店见,吃完我给你拿200块钱,你回出租屋自己买点好的。
我握着手机,手心慢慢凉了。
外人。
在继妹面前,我是不能留宿的外人。
父亲对着亲友介绍我时,也只肯说我是打零工的邻居。
我看着输入框,慢慢打下一行字:
不必了,我已经从出租屋搬走了。
以后不会再去打扰你们的生活。
母亲立刻打来电话。
一接通,她就在那头发起火来:
“许小满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叫你吃饭,你还跟我拿乔?”
“你爸不拿你当人,我还惦记着你,你阴阳怪气给谁看?”
我握着手机,站在喧闹的十字路口。
车流呼啸而过,喇叭声此起彼伏。
“妈,你们发了两张全家福,七个人,唯独没有我,这事你不记得了?”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声音。
短暂的安静里,只剩母亲有些粗重的呼吸。
“那只是个配图,你跟个孩子争什么?”
母亲声音低了两分,很快又拔高:
“你非要把一件小事闹的亲戚都知道吗?大家都在看笑话!”
“你懂点事行不行?”
“这话我听了十几年了。”
我打断她:
“从你们各自结婚那天起,我每天都在学怎么懂事。”
“吃饭不能挑,叫我过去就得去,在你们各自的新家里,连多待一会儿都怕惹人烦。”
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呛的我喉咙发疼。
“可是妈,我哪回没听话?结果连借住一晚都不行,你们叫我过去,也只是为了干活。”
不再听那头的动静,我直接挂断,把母亲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回到林晓的宿舍,她正坐在地毯上帮我封箱。
装着益智积木的大袋子摆在玄关。
林晓的表弟正好在屋里写作业,眼巴巴盯着盒子。
我走过去,把礼品盒抱起来递给小男孩:
“送你了,带回去和你小弟弟一起玩。”
小男孩愣了一下,不敢相信的抬头看林晓。
林晓推了他一把:
“还不快谢谢姐姐!”
小男孩抱着积木开心的跳起来,大声喊:
“谢谢姐姐!”
说完,他跑进卧室拆包装。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靠在门框上吐出一口气。
礼物落在真正喜欢的人手里,才算没白买。
蹲下身,我扣紧行李箱上的搭扣。
6
清晨6点,天刚蒙蒙亮。
我和林晓合力把剩下两个大纸箱搬下楼。
连着几天阴雨,又赶上漏水,原本装满大学教材和旧奖状的箱底彻底霉烂发黑,纸壳一扯就碎。
蹲在垃圾桶旁,我把里面泡的粘连在一起的课本一本本剥开。
那些靠拼命考第一换来的旧奖状,字迹已经晕开,成了辨不清的墨团。
一张没留,我全扔进了垃圾桶。
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停在单元门前。
车门推开,父亲从车上下来,身上还穿着昨天宴会上的西装,眼底布满血丝。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语气很急:
“小满,你怎么一大早搬家?我打听了半天才知道你住这儿。”
我拍了拍手上的纸屑,站起身:
“有事吗?”
父亲搓着手,目光扫过地上的行李,脸上挤出一点笑:
“昨天在宴席上,是爸爸态度不好,当着那么多人面,话赶话说到那儿了。”
“你别往心里去,走,上车,爸开车送你去高铁站。”
林晓拎着保温杯从楼梯口下来,警惕的站在我身边。
父亲微弯着背,我心里竟有了一点犹豫。
从小到大,他从没主动开车送过我,无论是暴雨天的高考,还是大雪天的兼职。
我差点真以为,经过昨天的难堪,他有了点当父亲的愧疚。
刚要开口,父亲却上前一步,瞥见林晓手里提着的杂物袋。
伸手翻了翻,他的脸色变了:
“小满,之前让你给浩浩挑的那套进口益智积木?怎么没看见盒子?”
我定定看着他伸在半空的手:
“你一大早赶过来,是为了那套积木?”
父亲脸上的愧疚僵住,很快又露出掩不住的焦躁:
“你阿姨今天一早就跟我闹,说那是托人从国外订的益智款,市面上断货。”
“孩子周岁抓周没用上就算了,平时早教必须用,浩浩早教班的老师特意叮嘱过。”
他叹了口气,说完把手一摊:
“反正你去外地工作也用不上,快拿出来给我带回去。”
“一家人过日子,别总这么小家子气,买都买了,留着也是浪费。”
晨风刮在脸上,我缩了缩发冷的手指。
刚才那点犹豫,也没了。
“送人了。”
我平静的看着他。
父亲愣住:
“送人?送给谁了?那东西大几百块钱!你退烧药吃傻了吗?”
“我花自己的工资买的东西,爱送谁就送谁。”
我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考上大学那年他送我的旧钢笔,放在引擎盖上。
“这笔我还给你,车也不坐了,免得又欠你一回。”
父亲脸色彻底沉下来,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许小满,你现在长本事了是不是?你以为去了外地就能过好了?”
“没有家里帮衬,你在外面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等你混不下去哭着求我的时候,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一辆网约车缓缓停在路边,按了声喇叭。
林晓一把推开父亲的手,帮我把剩下的一只箱子塞进后备箱。
我拉开车门,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许建国,我十九岁以后吃的每一口热饭,都是我自己挣出来的。”
“我最需要帮忙的时候,你们都没管过,现在更用不着了。”
车门关上。
父亲追过来愤怒的拍打车窗,网约车起步后,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后视镜里。
手机在口袋里不停震动,响了四声,我按下静音。
到高铁站后,我把旧电话卡拔出来,装进包里,打算安顿好就去办停机。
7
新城市的风带着海水的咸味。
沿海分公司安排的宿舍,在开发区一座六层小楼里。
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进门只有一张单人铁架床和一张掉漆的木质书桌。
但窗户朝南,阳光毫无遮挡的洒在水泥地面上,干燥又明亮。
住在对门的,是同批调来的姑娘陈青。
见我一个人拖着两个大箱子进门,陈青二话没说,抱着一大把塑料衣架和一桶纯净水走进来。
“刚擦过地?晾一会儿。”
“我这儿有多余的热水瓶和衣架,你拿去用,一会儿带你去食堂认认路,咱们这边的海鲜面可好吃了。”
我接过沉甸甸的水桶,腾出手把桌边的杂物挪开。
她就是顺手帮我一把,不提条件,也不对我的东西挑三拣四。
低头轻声说了句谢谢,我把衣架放在桌上。
周三下午,前台通知我有一件老家寄来的加急包裹。
寄件人一栏写着母亲的名字。
调岗前我告诉过她分公司的地址,没想到她还记着。
捧着那个不算太大的纸盒回到宿舍,我坐在床沿看了很久。
明知道不该再期待,手指碰到封口时,还是忍不住猜里面会是什么。
想起离开前留在老房子柜顶的旧相册,里面有我小时候换牙的照片,还有外婆留给我的一个银戒指。
难道母亲收拾房间的时候翻了出来,特意给我寄来?
找来剪刀,我小心翼翼的划开一层层胶带。
纸盒掀开,旧照片和银戒指都不在里面。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本厚厚的初三数学辅导书,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
最上面压着一张便签,是母亲熟悉的字迹:
诗诗一模考砸了,数学后面两个压轴题全错。
你晚上9点下班后,把这些题的详细解题步骤写出来,扫成电子文档发到我邮箱。
出门在外别总使小性子,给妹妹办完正事,妈再给你转500块零花钱。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些红圈上。
我盯着便签看了2分钟,低低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底干涩的发紧。
哪怕隔着一千多公里,哪怕我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还是这么安排。
晚上9点下班,她明明知道,却觉得我还该熬夜替妹妹写题,答应给几百块钱,我就得听话。
手机弹出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弟弟的百日照。
验证信息写着父亲的话:
小满,浩浩刚会扶着沙发走两步了。
周六晚上开个视频,你阿姨教他叫姐姐,你听一听,以前的事就算过去了。
原来那些事,在他嘴里说过去就过去。
连一句道歉都没有,他就等着我继续认这个家,替他们忙前忙后。
我合上纸箱盖,连胶带都懒得重新封。
走出宿舍楼,把整箱习题册扔进楼底的废纸回收铁笼。
微信好友申请界面上,我按下拒绝,又关闭了通过手机号添加好友的权限。
陈青在楼道口朝我招手:
“小满,夜市开市了,去不去挑两盆多肉?5块钱一盆,摆在桌上可好看了!”
海风吹起发梢。
我把手机塞进牛仔裤口袋,快步跑下楼梯,迎着落日笑了笑:
“去,我还要买个大号的烧水壶。”
8
新岗位的工作节奏很快,每天跟着技术组跑现场、测数据。
虽然累,但每个月工资都会准时打进卡里,是属于我自己的报酬。
耳边也清净了,谁要冲刺中考、婴儿半夜该不该冲奶粉,都跟我没关系。
入秋后的一个周五傍晚,刚交完季度报表,一个陌生的老家座机号码打进来。
接通以后,传来的却是母亲略显疲惫的声音:
“小满,你别挂,我拿公用电话打的。”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声音很平:
“有事直接说。”
“周日是你继父五十岁整寿,也是两家正式合伙做生意的日子,在市里最大的海鲜楼包了包厢。”
母亲说话带着一股刻意的讨好:
“你爸和你阿姨带着浩浩也来,诗诗考上了重点高中,大家聚一聚。”
“我知道你跑的远,人不回来没关系,周日晚上8点,你必须接视频。”
“主桌特意给你留了个空位,把手机支在那儿,算你到场。”
我皱了皱眉:
“我没兴趣看你们聚餐。”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母亲急了,又压低声音:
“你继父这边的亲戚都说我带过来的女儿不孝顺、没教养。”
“你露个脸,叫声叔叔,祝两句寿,能少你一块肉吗?”
“你爸那边我也说好了,过去的就别提了,你别不识好歹!”
没等我拒绝,电话已经挂了。
周日晚上8点,亲戚突然发来一个视频会议链接,说有家里的事要跟我谈。
视频刚接通,对面的嘈杂声就涌了过来。
海鲜楼的大包厢里摆着三张大圆桌,桌上全是打开的酒瓶。
镜头对着主桌正中央,面前摆着一副空碗筷,手机架在调味碟旁边。
母亲画着浓妆,正端着酒杯给继父的哥哥敬酒,看都没看镜头。
继妹穿着新买的洋装,靠在椅子上玩手机,偶尔斜一眼屏幕:
“妈,她真在线上?穿成这样就接视频,看着真扫兴。”
母亲转过身,敷衍的朝屏幕挥了挥手:
“小满,看见了?一家人都念着你,快祝你李叔叔生日快乐。”
满桌亲戚投来打量的目光,低声议论。
我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看着屏幕上这些人,胃里一阵翻涌。
正准备挂断,屏幕里伸来一只粗糙的大手,把手机端了起来。
是父亲。
他今天穿的格外体面,把镜头转向满桌亲友,大声宣布:
“各位亲友,这是我大女儿许小满!名牌大学毕业,现在在外企当主管了,每个月工资高的很!”
我明明只是普通职员,他却说的毫不犹豫。
满桌人立刻传来一阵捧场的赞叹。
父亲红光满面,拿起自己的手机,当众翻出以前存的我的收款码,输入了转账金额。
微信提示音跟着响起,我的账户进账了5000块钱。
二十多年来,这是父亲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高调承认我的身份,也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这么多钱。
满桌亲戚都在夸父亲大度、会做人。
可他很快把脸凑近镜头,带着醉意开口:
“小满,爸以前亏待了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爸认个错!”
“钱你收着,爸就一个要求,你弟以后要上双语幼儿园,诗诗读高中花销大。”
“你当大姐的现在有了出息,从下个月起,每个月往家里寄3000块钱,一家一半,贴补弟妹!”
包厢里响起一片赞同声,继母和母亲都露出满意的笑。
他们联手安排这顿饭,就为了当众给我5000块钱,再让两家亲戚一起劝,逼我答应每月拿出3000块。
看着父亲志得意满的脸,我反倒笑了。
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我点开收款记录,沿原路把5000块退了回去。
“许建国,周秀琴,你们听好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透过包厢扩音器,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把我养大,以后该我赡养的时候,我会承担,但不能现在你们开口要多少,我就拿多少。”
“至于抚养弟弟和继妹,那是你们各自再婚后的责任,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满桌的喧闹一下停了。
父亲的脸涨的通红,母亲气的摔了筷子。
继妹还在尖声叫嚷,我干脆按下红色挂断键,退出了会议。
门外,陈青推开门探进头来:
“小满,夜市新开了一家烤生蚝,去不去吃夜宵?”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披上外套:
“去,今天我请客。”
9
入冬以后,南方湿冷的气息越来越重。
母亲发来一条短信,罕见的没带斥责,只是冷冰冰的通知:
老房子下周正式拆迁,阁楼储物间里还有你几箱旧东西。
拆迁办三天后清场,你要是要就自己回来拉,不要就全当垃圾推了。
新号码留在了公司通讯录里,她还是托亲戚打听到了。
老屋是外婆留下的,也是我和母亲在父亲离开后住了十年的地方。
周六一早,我坐最早一班高铁赶回老城。
巷子周围画满红色的拆字,断壁残垣间到处是碎砖和尘土。
踩着泥泞,我走上狭窄发黑的楼道。
刚转过拐角,三个大纸箱被随意堆在公用楼道的垃圾桶边。
纸箱上用粗黑记号笔写着两个大字:杂物。
箱子没封口,旧衣服和杂物被翻的乱七八糟,最上面的毛绒小熊还印着一个黑鞋印。
小熊是外婆在我十岁生日的时候,一针一线缝给我的。
我快步走过去,蹲下把小熊抱进怀里,拍掉上面的泥灰。
身后的防盗门开了。
母亲穿着羊绒大衣,手里挎着皮包走出来,后面还有工人在往外搬红木家具。
看见我蹲在地上,母亲拢了拢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的挺快,新房子只有一百二十平,诗诗要独立琴房,还得留一间给你叔叔当书房,没地方放这些破烂。”
“你挑能用的拿,剩下的工人顺手就扔下楼了。”
我低着头,没理她。
箱底最深处压着一个用红布包住的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躺着外婆的银戒指,还有一张已经褪色的全家福。
照片是二十年前照的,年轻的父亲和母亲站在两侧,把我架在中间。
那会儿,他们都朝着镜头笑,还没有后来的争吵,也没有各自另外组成的家庭。
楼下传来脚步声,父亲提着两盒茶叶,气喘吁吁的上楼。
自从两家合伙做生意,他来母亲这里倒比从前勤了。
看见我,父亲愣了一下,张口就叫我干活:
“小满,正好你回来了!我那新房电梯坏了,你力气大,待会儿帮着把你弟的小摇马和我的茶具搬到五楼去。”
他只顾着安排搬东西,对我怀里的铁盒、照片,看都没看一眼。
这些我一直舍不得扔的旧物,对他们来说真就是挡路的杂物。
我站起身,把照片仔细放回小铁盒,装进大衣内衬口袋。
外婆缝的小熊,也被我塞进背包。
至于地上的三个大纸箱,里面装满我穿过的旧衣服、写过的旧日记。
我后退一步,转头看向搬家具的工人师傅:
“师傅,这三个箱子我不要了,麻烦您顺手扔进楼下的清运车。”
母亲皱起眉:
“你不要了?里面可都是你上学那会儿的东西!”
“不要了。”
我转过身,看着站在楼道里的父母。
他们并排站着,母亲顾着往外搬的家具,父亲还惦记着让我去给他搬茶具。
“剩下这些东西,我一件都不要了。”
父亲指着楼下,急的直喊:
“你这丫头怎么说走就走?茶具还没搬!”
我没回头,大步走下发黑的楼梯。
走出逼仄阴暗的单元门,外面的阳光照在身上。
巷子另一头隐约传来挖掘机的轰鸣,等工人把家具搬完,这座我住了十年的老房子,也要拆掉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小铁盒。
该带走的都在这里,以后不用再回来了。
10
三年后的初夏,我在新城市按揭买下一套四十平米的小公寓。
虽然每个月要还3000块房贷,但推开门,每一寸地板、每一个水杯,都真真正正属于我。
下班后,我在阳台上给陈青送的栀子花浇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换了号码发来的彩信。
照片里,继妹穿着高中毕业礼服,笑着站在中央。
照片右边,母亲刻意空出一个人的位置。
后面跟着一段文字:
诗诗考上本省大学了,周末在市里办升学宴。
右边的位置特意给你留着,这次没别人,就咱们自家人,你回来看一眼吧。
不到10分钟,父亲也借着同一个号码发来短信:
浩浩下半年上幼儿园中班,宴席上人多手杂,你回来帮忙在后台看着孩子。
等升学宴办完了,爸带你去吃顿好的。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照片里刻意留出的空位。
放在三年前,大概会整夜睡不着,甚至连夜坐慢车赶回去,只为能和他们拍一张全家福。
但现在,我只觉得平静。
继妹办升学宴的时候需要人到场随礼,弟弟闹腾的时候,又需要我过去免费看护。
照片里留了位置,短信里安排好了活,他们还是觉得,只要叫一声回家,我就会放下自己的事赶过去。
我点开键盘,敲下几句话:
祝贺妹妹顺利毕业。
工作忙,路也远,我就不回去了,祝你们聚会愉快。
发完,把号码彻底拉黑。
放下手机,门铃清脆的响起来。
走过去打开门,陈青和同组的三个同事捧着大包小包的食材挤进来。
“寿星怎么还在发呆!”
陈青把蛋糕盒往餐桌上一放,笑着推我:
“快把围裙解了,今天你是寿星,谁让你做饭了!”
另一个男同事把洗好的牛肉和青菜端上桌,没一会儿,电磁炉上的火锅就冒起热气。
“小满,专门给你弄的鸳鸯锅,知道你不吃香菜,底料里一根都没放。”
小小的客厅里热气腾腾,大家一坐下就笑闹起来。
我坐在餐桌正中间,手里被塞了一杯冰镇杨梅汁。
今天不用懂事,好吃的不用让给弟弟,洗碗擦地也轮不到我。
桌上的每个人都在大声说笑,抢着刚捞出来的牛肉丸,又顺手把最大的一颗夹进我碗里。
手机在旁边的茶几上无声亮了两次,不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
我走过去,伸手按下关机键。
屋外的夜空繁星点点,海风穿过窗纱,带来栀子花清甜的香气。
回到热气腾腾的餐桌旁,我端起杯子和朋友们轻轻碰在一起。
已经不用再为了出现在任何人的全家福里,一遍遍委屈自己。
在真正属于我的家里,我坐的地方,就是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