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七平方米
「您好,欢迎光临。」
「多谢,欢迎下次再光临。」
这两句话我一天要说几十遍。说到后来,它们不太像话了,只像开门和关门的声音,一进一出,把一天分成许多小格。
我叫雯雯,是这间花草茶店唯一的店员。老板很忙,通常一个月只来一次,来了也不坐,站在柜前翻一翻那本方册,问两句,把一叠单据收进手袋就走。所以这十七八平方米,大部分时候是归我的。
铺子开在一条斜路的尽头。斜路两边是旧唐楼,楼下有海味铺、五金铺、一间开了三十年的凉茶铺。早上有推车经过,铁轮子压过水泥地,声音很响;下午三点以后就静了,静得能听见隔壁铺子拉铁闸,一格一格地往上升,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数。
店门口左手边是一只玻璃柜,三层,摆着二十几个锡罐。罐身贴着白纸标签,标签是我写的,用蓝色圆珠笔,写茶名和产地:法国玫瑰、德国甘菊、普罗旺斯薰衣草、接骨木花、菩提叶、柠檬马鞭草、洛神花、桂花、茉莉、杜松果。有些客人认得,有些连听也没听过,站在柜前看很久,最后买的还是玫瑰花。
右边是三张圆桌,桌面是白的,边上有一圈磨旧了的木色。每张桌子配四把椅子,一共十二把椅子,椅脚都垫了毡,拖起来不响。半年里,坐下来喝茶的只有六个人。我数得很清楚,因为每坐下一个人,我都会记下来,记在那本方册的最后几页。
今天十月二十五日。我在这个铺子里做了半年。
早上有一阵雨,到了中午就停了,路面还是湿的,太阳照上去,一片一片地亮。我把门推开一半透气,风里有海腥味,也有隔壁煮面的味道。这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我喜欢。它让我知道自己在一个很实在的地方。
没有客人的时候,我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我是一个几米迷,他的书我全都有,最常翻的是《向左走,向右走》。今天是我第十一次看。书里那两个人住在同一栋楼,一个习惯向左走,一个习惯向右走,绕着一座城市转,绕了很多页,才在雪地里遇见。
我很羡慕她。不是羡慕她遇见,是羡慕她还在走。我的世界很小,从深水埗的住处坐巴士到西环,下车走七分钟,推开一扇门,一天就开始了。我不觉得闷,只是有时候会想:那个人的路,会不会也刚好经过这条斜路。
我把书合上,从袋里拿出一本刚买的杂志,照例从后面翻起。先看星座。
白羊座本周爱情,五颗星。
我把那五个星星看了两遍,又看了看旁边的小字:工作一颗,健康三颗,金钱三颗。幸运数字是七,幸运颜色是绿色、橙色和红色,幸运物是薰衣草。
五颗星。我在这间铺子里坐了半年,见过的最多的是伞,是塑料袋,是赶着回家的人。五颗星能落在哪里呢。
我把杂志折好,塞进柜下。然后我做了一件很傻的事:从锡罐里舀了一小撮薰衣草,装进一个空药瓶,拧紧,放进口袋。明天开始,我这一个星期都穿绿色、橙色和红色的衣服。绿色我有两件,橙色没有,红色只有一条围巾。
我一边想,一边笑自己。笑完又觉得,人总得给自己一点什么,不然一天太长了。
三点多,天开始转凉。一个中年男人进来,穿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两棵菜。他问我这个季节喝什么茶好,说他老婆夜里咳,孩子也咳。
我给他拿了接骨木花。我说这种花在欧洲、西亚和北非都有,冬天喝了不容易感冒,加一点生姜和蜂蜜,小孩也肯喝。他听得很仔细,问要不要放糖,问一罐能喝多久,问会不会太寒凉。我一条一条答他。他最后买了三罐,说一罐给老婆,一罐给孩子,一罐放在办公室。
他走的时候,门铃响了两声。我看着他拐过斜路,塑料袋在腿边一晃一晃。我心里有一种很轻的暖,像刚才那杯试茶的热气,从胃里慢慢上来。
这就是我喜欢这份工作的原因。不是每天都有人坐下,但每天都有人带着一点什么回去。
四点半,光从落地玻璃斜进来,把地面照成一块长方形。我拿抹布把三张桌子擦了一遍,其实没有灰。擦到第三张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玻璃外面。
斜路上有人经过,走得很快,都是回家的方向。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
我想,那些买了茶的人,大概是赶着回家,和家人一起喝。水烧开,杯子摆好,茶香在客厅里散开一点点。而我这里,水也烧开了,杯子也摆好了,只是没有人坐。
门铃响了。
「叮——叮——」
不是两声清脆的,是第二声拖了一点尾音,像有人推门推得犹豫。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
我抬起头,话停在那里。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在门把上。短头发,脸圆,眼睛很大,鼻子很高,嘴抿成一条直线,可那条直线是往上走的,像随时会笑。他穿一件深蓝色外套,肩上有一小块湿,可能是刚才那阵雨留下的。
他没有看柜子,也没有看茶单。他在看我。
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看了他很久。久到他先开口。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啊,对不起,我没事。」我低下头,去摸柜台上的抹布,「请问您想喝些什么茶?」
他没有马上答。他走到右边,拉开第三张桌子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腿在瓷砖上轻轻一响。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抹布,心里有一个数字自己跳了出来。
七。
半年,六个。他是第七个。
第二章 宁静
今天我和 Julia 吵架了。
原因很简单。上星期三,我和一个女同事去吃饭,谈的是下个月那件晚装的布料。她打电话来,我没有接,因为餐厅太吵;她发短信来,我没有回,因为手机放在外套口袋里,外套挂在椅背上。等我看见的时候,已经有十一个未接来电。
她说:「你跟她吃饭,吃到连电话都不接。」
我说:「我们谈工作。」
她说:「工作要谈到九点半?」
我说:「布料行七点才关门。」
她不说话了。她一生气就不说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像盖住一只还在叫的虫。然后她站起来,拿手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我认得,是等我追上去的意思。
我没有追。
我在她家门口站了十分钟,最后坐电梯下楼。
我知道很多人不明白。我身边的朋友问过我很多次:Julia 脾气这样,你怎么忍得住。我一次也没有答。不是答不出,是说出来太难听——她是我第一个爱的人。第一个,意思是没有人教过我应该怎么办。她发火的时候,我总想着,再忍一次,也许她就知道我是在的;她好了以后,会很温柔,会煮面给我吃,会把我的衬衫熨得很平。我相信那一天会越来越多。
这种相信,我已经相信了四年。
从何文田坐巴士回西环,要过海。我坐在上层第一排,玻璃上有一层水汽,我用手指抹开一块。外面是红的尾灯,一串一串,慢慢往前挪。车里有人打电话,有人打瞌睡,有人把塑料袋抱在怀里。
我在想那件晚装。客户要的是一条「像夜里海面」的裙子,我画了十七张,没有一张是我想要的。总监说,你不要想太多,客人要的是闪。我说,闪很简单,可是闪完以后呢。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
车到西环,我下车。风比何文田大,吹在脸上有一点咸。
我不想上楼。我住的那栋唐楼在斜路上面,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走到三楼要摸黑。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那扇窗是黑的。
然后我往斜路下面走。
我不是在找什么。我只是想把这段路走完再回去。
走到尽头,我看见一间铺子。它在两栋唐楼之间,门面很窄,落地玻璃占了整面墙。灯是暖黄的,从玻璃里透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块铺开的地毯。
招牌是木头的,四个字:花草情缘。
我停下来。这名字太直白了,直白得有点不知羞。开在这种角落,里面只有一个店员,我第一个念头是,这店早晚要倒闭。
第二个念头是,进去看看。
门铃是铜的,一推就响:「叮——叮——」
里面比外面暖。空气里有很多种味道,玫瑰、薄荷、还有一点像药材的苦。玻璃柜里有二十几个锡罐,标签是手写的。三张圆桌,一张也没有人。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孩。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我说:「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她像被我叫醒一样,脸一下红了:「啊,对不起,我没事。请问您想喝些什么茶?」
我这才发现这里没有菜单。
「你有什么好介绍?」
「那要看您有什么需要了。想减肥、美容、增进食欲、缓解精神压力,都有。」
我刚刚和 Julia 吵架,坐了一趟过海巴士,走了一条斜路。我说:「那我要一杯能缓解压力的茶。」
「好的,请稍等。」
她转身去后面的小台。那里有一只电热水壶,一排玻璃壶,几个瓷杯。她先把水烧上,然后从柜里取罐子,一个、两个、三个,用铜匙舀,每一匙都刮平。她做得很慢,但不是拖,是每一步都有它的位置。
我坐下来。
坐下来以后我才发现,这间铺子很干净。不是刚打扫过的那种干净,是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桌上的小玻璃瓶里插着一枝干花,柜台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书,书脊上印着《向左走,向右走》。
她端茶过来的时候,我先看见杯口的热气,再看见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侧面有一点淡淡的黄,是长期拿笔留下的。
「先生,您要的茶。」
杯子放在我面前,白色瓷杯,杯口有一圈很细的蓝线。茶是浅金色的,里面浮着几片花瓣。
我喝了一口。
那口茶下去,我胸腔里那团一直顶着的东西,松了一点。不是消失,是松了。花香在舌头后面,甜味在最后,很轻。
「请问……这是菊花?」我问。
她站在桌边,嘴角有一点笑:「不全对。是德国甘菊,还有。」
「嗯……玫瑰花?」
「嗯,还有呢?」
我又喝了一口,认真地喝。我不是行家,我连红茶和乌龙都分不清。我喝了大半杯,只喝出那两种,还有一点很淡的、像晒过的草的味道。
「我想……我猜不到了。」
「嘻。」她笑了一声,很快收住,「是薰衣草。」
「薰衣草?」
「是呀。还有蜂蜜。一份薰衣草,四份玫瑰花,五份德国甘菊,加一点蜂蜜。对舒缓神经很有效。」
「那这杯东西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好像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我倒没想过。」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词就是那个。
「不如叫『宁静』吧。」
她念了一遍:「宁静。」然后她点头,「不错,就叫宁静吧。」
她把杯子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忽然问:「那……你呢?」
「我?」
「嗯,你的名字呢?」
「Kenny。」
「哦……我叫雯雯。是头上下雨的那个雯。」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齐肩,脸是瓜子形,眼睛很大,画着很淡的粉色唇膏,笑的时候嘴角先动,眼睛后动。
「雯雯。」我念了一遍。
窗外那阵风把玻璃吹得响了一下。她低头去擦柜台,我低头喝茶。
那时候我们谁也不知道,这杯茶会变成一个开头。
第三章 一千零九十六回
雯雯日记,第一千零九十六回。天气,晴。
我并不是每天都写日记。写的时候也不写日期,只写「回」。这样,即使我偷懒,漏掉十天半个月,故事也不会断断续续。六年,我写到了一千零九十六回。平均下来,一天不到一回,但我自己觉得够用了。
这本方册是硬皮的,深绿色,边角磨白了,用一条橡皮筋箍着。前面记的是别的事:阿姨家的电话号码、第一次领薪水的日期、Melissa 教我的化妆步骤。后面三十页,我留给这间铺子。
每来一个客人,坐下,我就记一笔:第几个、几月几日、点了什么、坐了多久。半年,六个人。
第一个是的士司机,夜更,凌晨两点进来,说睡不着,问我有没有酒。我说没有。他说那就随便。我给他泡了一杯菩提叶,他喝完,在桌上放了十元小费,走了。第二天那张桌子有一点烟灰,我擦了很久。
第二个和第三个是一对情侣,二十岁上下,坐了一个下午,各点一杯,一句话也没说。走的时候女孩先出去,男孩跟在后头,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像要说什么,最后没说。他们后来没有再来。
第四个是一位老伯,穿白背心,把鸟笼放在椅子上。他要了一杯热的玫瑰花,喝了两口,说太香,问我有没有白开水。我给他倒了白开水,他喝完,说谢谢,声音很轻。鸟在笼里跳了两下。
第五个是带婴儿的女人。她把婴儿车横在桌边,一边喂奶一边哭,哭得很安静,只有肩膀在动。我不敢看她,就去后面洗杯子。水声很大,盖住了一些。她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还是跟我说了声谢谢。
第六个是个外国男人,拿着一本旅游书,指着书上的图片问我是不是这种花。我说是。他很高兴,坐了很久,写了一张明信片,投进街口的邮筒。
六个人,六种坐法。没有一个人坐超过一个下午。
我是十岁那年到阿姨家的。
那天下雨,屯门公路上一辆车打滑,撞了护栏,再撞上前面那辆货车。警察来学校接我,我还以为是自己没交作业。阿姨在警署门口等我,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蹲下来抱我,抱得很紧,说:「以后你跟我。」
阿姨家在慈云山,公屋,两间房,她、姨丈、两个表弟,加上我,五个人。我在客厅睡沙发床,睡了八年。沙发床中间有一根铁条,睡到半夜会顶住背,我学会了侧着睡。表弟早上要看卡通片,我要在他们起来之前把被褥收好,把沙发恢复原样,不然姨丈会说客厅没有地方走路。
阿姨嘴很硬。她说:「你不要学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通常在洗碗,背对着我,「我这辈子就是什么都不会,才要什么都忍。你读书不成,也要学一门手艺,不要靠人。」
我中五毕业,成绩不够,去做了护肤品柜台。做了三年,学会看人的脸,学会在客人试面霜的时候说「这个很适合你」,学会在客人走掉以后,脸上的笑还能多留三秒。
后来我在这条斜路上看见一张招纸,贴在五金铺门口:花草茶店请店员,无需经验,可议。我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女人声音很慢,问我会不会写字。我说会。她说:「那你明天来写一张标签给我看。」
她就是沈小姐,我的老板。
她看了我写的标签,说:「字不错,就是太用力。」然后她就走了,把钥匙留给我。
我到现在还是写得很用力。
Melissa 是我的中学同学。她跟我一起住,在深水埗,一间套房,上下铺,她睡上面我睡下面。她的家境很好,父亲做五金生意,母亲不用工作,她本来可以住在家里,但她说不自由。她搬出来那天,拖着一个粉红色的行李箱,站在楼下抽烟,说:「雯雯,我们以后就是家人了。」
她的生活很精彩,男朋友换得很勤。有开酒吧的,有做健身教练的,有在机场做地勤的,还有一个是结了婚的。她每一次都说这次不一样。每一次分手,她都坐在上铺哭,哭完爬下来,用我的毛巾擦脸,说:「下一个。」
她有一套理论。她说,人一出生,上帝只给一对翅膀里的一只。你活在这世上,其中一个意义,就是把另一只找回来。所以她一直在找。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我问她:「那你找到了怎么知道?」
她说:「你会知道的。你会觉得,飞起来不费力。」
我没有再问。我爬在窗前看夜空,那天的月亮很圆,光落在对面楼的天台上,把水塔照得发白。我想,如果真有一对翅膀,我的那一只大概很小,飞不了太远,只够从这条斜路飞到那条斜路。
我把方册翻开,翻到最后几页,在「第七个」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旁边写:短头发,圆脸,大眼睛,深蓝外套,肩上有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句:他坐在第三张桌子。
写完我就把橡皮筋箍回去,好像怕它跑掉。
第四章 大口仔
我第一次觉得一间铺子可以变成一个习惯,是在第十天。
那天我六点下班,从长沙湾坐巴士回西环。车到站,我下车,本来应该往上走,回家。我却往下走了。
走到斜路尽头,玻璃里亮着暖黄的灯。
我站在门外,看了一下手表。六点四十七分。我对自己说,只是喝一杯茶,喝完就回去,八点还要改图。然后我推门,门铃响,她抬头,说:「您好,欢迎光临。」
她看见是我,笑了一下:「今天想喝什么?」
「你有什么好介绍?」
她想了想,说:「你今天脸色不好。给你一杯 Cold Away。」
「什么东西?」
「你喝了再说。」
那杯茶是深红色的,闻起来有姜。我喝了一口,喉咙里像有人点了一盏小灯。那天早上我确实有一点咳,是昨晚在工厂大厦楼下等车,站了二十分钟,风从后巷灌出来。
「昨天喝的是什么?」我问。
「大口仔。」
「为什么叫大口仔?」
「因为喝了会想吃东西。」她把一个玻璃罐推过来,「里面有丁香、小茴香、胡椒薄荷、香茅叶、罗勒。你现在饿不饿?」
我这才想起来,我一整天只吃了一个菠萝包。
前天那杯叫「悬浮粒子」。端上来的时候,杯里浮着一颗一颗深蓝色的东西,我以为是蓝莓。她说那是杜松果,能解毒,能排毒,还能预防青春痘。
「你看我需要预防青春痘?」
「你不需要。可是它好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理直气壮。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来。星期二到星期五,六点半左右。星期六下午有时候来,坐半小时,因为晚上要陪 Julia。星期日我陪 Julia,去不了。星期一铺子不开,那一天很长。
我不是一个很容易上瘾的人。我不抽烟,酒也少喝,咖啡一天一杯,不加糖。可是那杯茶不一样。它每天都不一样,名字也不一样。我开始在下班前想:今天会是什么。
公司那件晚装还是没有过关。
客户是一个珠宝品牌,周年晚宴要一条主裙,主题四个字:夜里海面。总监阿 Roy 说要闪,要一眼看见。我画了二十几张,全是亮片、钉珠、银线。阿 Roy 挑了一张最闪的,说就这个。
我看着那张图,觉得它像一块被人撒了盐的铁板。
晚上回家改图,改到十二点,铅笔断了两次。我把草图翻过来,在背面写字。我写的是她那些茶的名字:宁静、Cold Away、大口仔、悬浮粒子、接骨木、菩提、玫瑰果。
写完我才发现,背面已经写满了。
Julia 那三天没有找我。
第四天晚上,她发来一条短信:你最近很忙?
我回:在赶一件晚装。
她回:哦。
过一个小时,她又发:你是不是不想理我。
我说:我没有。
她说:那你过来。
我看了看桌上的图,看了看窗外。我说:今晚不行,明天。
她没有再回。
第二天我去了她家。她煮了面,放了两个蛋,坐在我对面看我吃。她那天很温柔,问我工作累不累,问我要不要买一件新外套。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花的味道。」她凑近闻了一下,「像药。」
我说:「我最近在喝花草茶。」
她「哦」了一声,继续吃面。
那碗面我吃得很慢。
第十一天,星期四,我照常六点四十七分到。她端来一杯浅绿色的茶,杯口浮着两片薄薄的柠檬。
「今天叫什么?」
「还没想好。」她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托着下巴,「你先喝。」
我喝了一口。酸的,后面有一点苦,再后面是凉的,凉到鼻腔。
「柠檬草?」
「嗯。」
「还有薄荷?」
「嗯。还有一样。」
我又喝了一口,这次慢慢咽。我想了很久,摇头。
「是马鞭草。」她说,「帮助入睡的。」
「我看起来像睡不好?」
「你眼睛下面有颜色。」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眼下。她笑了,站起来,说:「那这杯就叫……『明天再说』。」
「什么?」
「明天再说。」她拿过一张杯垫,用蓝笔写下来,「今天想不完的事,明天再说。」
那张杯垫我收起来了。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她每一杯都写一张。写茶名,写日期,写成分。写完就放在杯子底下,客人走了,她收回去,夹进方册。
我也不知道,她给我的那些,我一张也没有丢。
我把它们放在书桌右边第一个抽屉里,和铅笔、橡皮、一把坏掉的卷笔刀放在一起。每次放进去,我都会顺手数一下。
第七张的时候,我数到七,停了一下。
我记得她说过,我是第七个坐下来的人。
那天晚上回家,我站在阳台上抽烟——我其实很少抽,一个月一两根。楼下斜路上没有人,路灯把树影照在墙上。我想起她说「七」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捡到了什么。
我把烟按熄,回房,把抽屉拉开,数了一遍。
七张。
第五章 第七个座位
十一月中,天气一下子冷下来。
我把门口的木板翻到「营业」,又把玻璃擦了一遍。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是里面暖、外面冷造成的,擦完过一会儿又会有。我干脆不擦了,让它雾着,从里面看出去,斜路上的人都变成一团一团的影子。
下午两点,一个女人进来。
她大约四十岁,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挽起来,用一个黑色的夹子夹住。她没有看柜子,直接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拉开椅子坐下,把手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像替谁留着位置。
那是第三张桌子。半年多,他是第七个坐下来的人。她是第八个。
「请问想喝什么?」
「等人。」她说,「先给我一杯热水。」
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双手捧着,不喝,看着窗外。
三点,她没有动。四点,她叫我过去,说:「给我一杯茶吧。不要咖啡因。」
我给她泡了菩提叶,加了一点桂花。她喝了一口,说:「这个好。」然后又看着窗外。
四点半,她问我:「这条斜路,是不是只通上面那几栋楼?」
「是。走到顶就是山道。」
「那他要是来,一定会经过这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她把杯子转了一圈,说:「我跟他约了三点。他从来不准时,我想,等等就好。等到四点,我想,他可能在停车。等到四点半,我想,他也许不来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薄。
「你知道最怕什么吗?」她看着我,「不是他不来。是我发现自己等得很习惯。坐着,喝水,看窗外,一点都不难受。我怕的是这个。」
我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抹布。
五点,她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比茶价多了一倍。我说太多了。她说:「不多。你让我坐了一个下午。」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然后把椅子推回去,推得很正。
「小姐。」我叫住她,「要不要留个电话?如果他来了……」
「不用了。」她说,「他要是来,会知道我坐过这里。」
铜铃响了两声。她走进雾里,米色的风衣很快看不见了。
我把那张桌子擦了一遍。桌上有一点水痕,是她杯子留下的圆印。我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擦得太用力了。
五点二十分,门铃响。
我抬头,以为是那个女人回来。
进来的是沈小姐。
她比我记忆中瘦一点,穿深灰色的针织衫,手里拿着一个公文袋。她一个月来一次,从来不看茶单,先看柜台,再看柜下,再看那本方册。
「雯雯。」
「沈小姐。」
「这个月的单,都在这?」她把公文袋放在柜台上。
「在。」
她一页一页翻。她翻得很慢,手指在数字上停一下。翻到最后几页,她停住了。
那是我记客人的地方:第七个,短头发,圆脸,大眼睛。
她看了两秒,合上,把橡皮筋箍回去。
「生意怎么样?」
「这个月比上个月好一点。接骨木卖得最多。」
「天冷了。」她说。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她总是这样,来了以后不怎么说话,站一会儿,好像只是来确认这间铺子还在。
「沈小姐。」
「嗯?」
「你为什么一个月才来一次?」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很静。
「因为开了这间铺,我就得去做别的。」她说,「茶是要钱的,铺租也是要钱的。」
「那你为什么开在这里?这里没有人经过。」
她没有马上答。她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抹出一小块清楚的画面。外面路灯刚亮,光是橘色的。
「因为有人喜欢这个角落。」她说。
她把手收回来,指尖有一点湿。
「下个月我可能来不了。」她把公文袋夹在腋下,「年底,货很乱。你自己看着办,钥匙你有,单据放抽屉,我二月再来。」
「好。」
她走到门口,停下。
「雯雯。」
「是。」
「那本方册,你记得太细了。」
我愣了一下。
「记得细是好事。」她说,「不过有些东西,记下来就以为留住了。其实不是。」
玻璃门合上,铃还在响。
我站在柜台后面,把方册拿出来,翻开最后几页。
第七个,短头发,圆脸,大眼睛,深蓝外套,肩上有雨。
我把那行字读了两遍,才把橡皮筋箍回去,箍得比平时紧。
第六章 第一场冷雨
那场雨是十一月底下的。
早上还是晴天,中午天就黑了,黑得像傍晚。风从海那边过来,把斜路上的落叶吹成一堆,又吹散。三张桌子我都擦了,玻璃也擦了,擦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条街像一张被人揉过又摊平的纸。
三点多,雨下起来。
不是大雨,是那种很细很密的雨,落在玻璃上没有声音,只把外面的世界弄得模糊。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向左走,向右走》。看到第九页,我抬头,看见玻璃外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没有打伞,头发湿了,贴在脸侧。她穿一件黑色大衣,站的位置刚好在路灯下面,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白。她没有推门,也没有走,就那样看着玻璃里面。
我以为她要进来,站起来,走到门边。
她看见我动,往后退了一步。
我拉开门,雨声一下涌进来。
「小姐,进来避雨吧。」
她看着我,看了大概三秒。她的眼睛很漂亮,眼线画得很准,嘴唇是深红色的。
「不用了。」她说。
声音很轻,但我听清了。
「雨很大。」
「我等人。」
她说完这句,转头看向斜路上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雨里只有一盏一盏的路灯,和一辆停在路边的货车。
「那……你要不要一杯热的?我请你。」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给我看的,是她自己想起什么。
「不用。」她说,「谢谢。」
然后她转身,走进雨里。
她走得不快,高跟鞋踩在水上,一步一步,很稳。走到斜路转弯的地方,她停了一下,从手袋里拿出一支烟,点了两次才点着。
我关上门,站在门后,看她的背影被雨吃掉。
六点四十七分,门铃响。
Kenny 进来,肩上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他把外套脱下来,抖了两下,挂在椅背上。
「今天很冷。」他说。
「嗯。」我去烧水,「你今天怎么来的?」
「坐车到山道,走下来的。」他坐下,搓了搓手,「雨太大了,伞都没有用。」
我端茶过去。今天这杯是肉桂、丁香、橙皮,加一点点黑糖。他喝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叫什么?」
「还没想。」
「那叫『烘干』吧。」他说。
我笑了:「哪有茶叫烘干的。」
「有。现在有。」
我拿过杯垫,写下「烘干」,写了日期。写完我抬头,看见他在看窗外。
「刚才……」我说了一半,停住。
「刚才什么?」
「刚才有一位小姐,站在外面。黑色的衣服,长头发,很漂亮。」我把杯垫放到杯子底下,「她说她在等人。」
他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等了很久吗?」
「不知道。我让她进来避雨,她不肯。」
他放下杯子,看着桌面。
「她往哪边走了?」
「上面。」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探头出去看。
雨还在下。斜路上没有人。
他站了大概十秒,把门关上。
「你认识她?」我问。
他回到座位,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上。
「不认识。」他说。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我没有再问。我去后面洗杯子,水开得很大。我在水声里想:一个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要在雨里站着,看一间花草茶店。
他那天坐到八点。走的时候,雨小了。他把外套穿上,在门口回头,说:「雯雯。」
「嗯?」
「明天我可能不来。」
「哦。好。」
「后天也不一定。」
「好。」
他推门出去。门铃响了两声。
我站在玻璃后面,看他在斜路上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往上看,一直没有动。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只看见山道上一排亮着的窗。
那天晚上我回到深水埗,Melissa 已经睡了。我爬上床,把方册翻开。
第一千一百零七回。天气,雨。
今天有一个女人站在门外,说她在等人。今天有一个男人说他不认识她。
我把笔咬在嘴里,想了很久,在下面写:
他们都在等同一场雨停。
写完我把灯关了。上铺传来 Melissa 翻身的声音,床架轻轻响。
我闭上眼睛,听见窗外还在下雨。
第七章 接骨木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二,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给柜子里的锡罐换标签。
「花草情缘。」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很哑的声音:「雯雯?」
「Kenny?」
「嗯。」他咳了两声,「今天开门吗?」
「开。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今天可能来不了。」
他的声音像被人用砂纸磨过。我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
「你发烧了?」
「有一点。」
「几度?」
「没量。」
「有没有看医生?」
「看了。给了药。睡一觉就好。」
我看着窗外。今天没有雨,天很亮,亮得有点冷。
「你住哪里?」
他停了一下:「你不用过来。」
「我问你住哪里。」
他又停了一下,然后说了地址。长沙湾,一栋工厂大厦,七楼。
我拿笔记下来。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你等我。」我说。
「雯雯——」
「一个半小时。」
我挂了电话,去后面拿保温壶。接了半壶开水,从柜里取接骨木花、生姜片、肉桂,又切了两片柠檬。沈小姐说过,接骨木不能泡太久,久了会苦,所以我把料装进纱袋,另装一小瓶蜂蜜。
出门前我在门上贴了一张纸:今日有事,四点回来。写完看了看,又添了一句:如有需要,请打电话。
我把纸贴在玻璃内侧,退后两步看,觉得太小,又拿下来重写,字写大了一倍。
从西环到长沙湾,要坐巴士再转地铁。我在车上一直抱着那个保温壶,怕它倒。壶是不锈钢的,很旧,底部有一圈磕痕。
工厂大厦的电梯很慢,铁门要自己拉。上到七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铁闸,有几间门口堆着纸箱。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
我按门铃。里面没有动静。
我又按了一次。然后听见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很慢。
门开了一条缝。他站在缝里,头发乱着,脸很红,穿一件旧T恤,肩上裹着一条灰色的毯子。
「你真的来了。」
「我说了。」
他把门拉开。我进去。
里面很大,也很乱。三面墙挂着布,深蓝的、银灰的、酒红的,最长的一幅从天花板垂到地上。中间立着四个人台,其中一个穿着一件没有做完的裙子,用大头针别着,针尖朝外。地上有碎布、线轴、一把剪刀。窗边有一张长桌,桌上摊满了图,用胶带一张一张贴在桌面上。
空气里有灰尘,也有布的味道。
「你这里……」我把保温壶放在桌上,「很像一个工场。」
「本来就是工场。」他坐回椅子,把毯子拉紧,「以前是制衣厂,现在分开租。隔壁是做手袋的。」
我把图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倒茶。
茶倒出来是深琥珀色,热气一冒,整个房间都是姜和接骨木的味道。
「喝。」
他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闭上眼睛。
「这个味道……」
「接骨木。加姜、肉桂、柠檬。你昨天喝了什么?」
「昨天没喝。」
「前天?」
「前天也没有。」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然后低下头。
「我上个礼拜开始咳,以为会自己好。」
「你以为你是铁做的。」
「不是。」他笑了一下,「我只是不想麻烦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在心里记了一下。
他把茶喝完,我让他去躺一会儿。他说不用。我说你躺着,我把这些图给你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可能是烧得没有力气争,就走到里面一张长沙发上躺下,毯子盖到下巴。
我把桌上的图一张一张收起来。收到第七张的时候,我看见图背面有字。
纸是硫酸纸,半透明,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宁静。
我翻下一张:Cold Away。
再下一张:大口仔。
再下一张:悬浮粒子。
我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叠图,很久没有动。
图上的裙子我一张一张看。深蓝的,银灰的,有一张是浅金色,从我站的角度看,像一杯刚泡开的茶。
「那些都是废的。」沙发那边传来他的声音。
我转过头,他睁着眼睛看我。
「没有一张能用。」他说。
「我觉得很好看。」
「好看没有用。客人要闪。」
「那为什么还留着?」
他没有答。
我把图按原来的位置放回去,把剪刀收进笔筒,把地上的碎布捡起来,堆在墙角。做完这些,我去洗杯子。水槽很小,水龙头漏水,一滴一滴。
洗到一半,桌上那部手机亮了。
屏幕上显示两个字:Julia。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我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走到沙发边。
「Kenny。」
他睡着了。呼吸很重,眉头皱着。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然后我把毯子往上拉了一点,盖到他的肩。
我在桌上留了一张纸,写:药在桌上,晚上再喝一杯。壶留给你,明天我来拿。
写完我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图不用改,改也没有用。
我看着那句话,觉得太直接,划掉,重写:那些图真的好看。
我把纸压在保温壶下面,拿了自己的袋,轻轻关门。
走廊的灯还在闪。我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
电梯来了,我进去,拉上铁门。铁门合上的时候,声音很响。
回到西环已经四点。门口那张纸上多了一行字,是隔壁五金铺老板写的:有人来找你,等了一会儿,走了。
我推门进去,把壶放回后面,把纸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
那天晚上,我在方册上写: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回。
他的房间里有一百多张图。每一张背面,都写着一个茶名。
第八章 花墟
星期一,铺子不开。
陈伯打电话来,说接骨木花到了,还有一批法国的玫瑰,问我要不要自己来挑。他每年冬天都说这句话,我每年都说好。今年沈小姐不在香港,我想了想,还是去了。
我约了十点,在花墟路口。
九点五十分,我看见 Kenny 从地铁站那边走过来。他穿一件灰色的连帽外套,围着围巾,脸色还没有完全回来。
「你烧退了?」
「退了。」
「药吃完了?」
「吃完了。」
「你昨天有没有喝我留的那杯?」
「喝了。」他把手插进口袋,「我还把壶洗了。」
「壶呢?」
「在家里。我忘了带。」
我看着他。
「下次带来。」
「好。」
花墟的早上很吵。货车在卸货,一桶一桶的花从车上抬下来,地上都是水。花店把花摆到门外,玫瑰、百合、剑兰、菊花,一桶一桶挤在一起,颜色浓得晃眼。
陈伯的铺在最里面,招牌是手写的,写「陈记花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批发零售,代客配茶。
他正在门口拆箱。看见我,先笑,再看见我身后的 Kenny,笑得更深。
「雯雯,好久不见。这位是?」
「朋友。」
「朋友。」陈伯重复了一遍,把一箱花递给我,「闻闻。今早到的。」
我打开箱盖。接骨木花是淡黄白色的小花,一串一串,香气很轻,要凑近才闻得到。
「这批好。」我说。
「当然好。我挑的。」陈伯拍了拍手上的灰,「玫瑰在里面,你自己看。今年法国那边雨水多,颜色淡了一点,不过香味够。」
我蹲下来看玫瑰。Kenny 也蹲下来,学着我的样子拿起一朵,闻了一下。
「这个跟茶里的不一样。」
「茶里的是干的。」我说,「干了以后香气会变,玫瑰会变甜,甘菊会变苦,薰衣草会变得像晒过的被子。」
「晒过的被子。」
「嗯。你想想,冬天被子晒完拿进屋,那个味道。」
他把那朵玫瑰放下,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说话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会把味道说成一个画面。」
我没有接话。我把玫瑰一朵一朵看过去,挑了三扎。
陈伯在旁边算账,算完抬头说:「雯雯,你那个铺,听说要收楼?」
我愣了一下:「谁说的?」
「做这一行,消息传得快。」他把单子撕下来给我,「这一带很多旧楼都在收。你那个位置,地皮值钱。」
「沈小姐没说。」
「她当然不说。」陈伯叹了口气,「她那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
Kenny 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从陈伯的铺出来,我们沿着花墟走。人越来越多,有推着婴儿车的,有拿着相机的,有蹲在路边挑花的。一个男人抱着一大束满天星,花把他的脸全遮住了。
「你那个老板,」Kenny 忽然说,「是不是很少来?」
「一个月一次。有时候两个月。」
「那这间铺,基本上是你在管。」
「嗯。」
「如果收楼,你怎么办?」
我停下来,看着前面一桶黄色的菊花。
「不知道。」我说,「再找一份工。」
「你会舍不得。」
「会。」
我说完这个字,觉得自己说得太轻了。其实不只是舍不得。那间铺子是我二十二年来第一个可以自己关门、自己开灯、自己决定一张桌子摆在哪里的地方。
我们走到街尾,有一档卖盆栽的。地上摆着一排薰衣草,小小的,紫色的花穗刚冒出来。
「这个能活吗?」Kenny 蹲下来。
「能。要晒,不要太多水。」
「多少钱?」
「三十五。」
他掏出钱包,买了两盆。一盆给我,一盆自己拿着。
「你买两盆做什么?」
「一盆放公司,一盆放家里。」他说,「我怕我养死一盆。」
我抱着那盆薰衣草,泥土的味道很重。
中午我们在附近吃车仔面。他把碗里的萝卜都夹给我,说他不吃。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萝卜。他说我看你上次喝茶的时候,先把杯底的桂花都吃了。
我低头吃面,没有让他看见我在笑。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又响。他还是没有接。
「你不接?」
「不用。」
「是她?」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那天雨里站着的那个。」我说,「她的鞋很好看。黑色的,很细的跟。」
他把筷子放下。
「她叫 Julia。」他说,「我们在一起四年。」
「哦。」
「她那天……可能是跟着我。」
「嗯。」
「对不起。」
「你为什么跟我说对不起?」
他没有答。
那碗面我们吃了很久。汤凉了,面上浮着一层油。外面有人叫卖,声音很亮。
走的时候,他把那盆薰衣草放进我的袋里,说:「这盆也给你。我养不活。」
「那你自己那盆呢?」
「我那盆是给我看的。」他说,「看着它,我就记得还有一盆在别人那里。」
我抱着两盆薰衣草,坐巴士回西环。车过海的时候,我把它们放在腿上,怕挤坏。
回到铺子,我把其中一盆放在窗台上,另一盆放在柜台后面。
窗台那盆,正对着第三张桌子。
第九章 二十四号
十二月刚到,沈小姐从货仓送来一箱东西。我打开,里面是一棵很小的塑胶圣诞树,一盒旧彩球,还有一卷灯线。
箱底压着一张纸:给铺子用。字是她的,笔画很瘦。
我把树摆在窗边,彩球一个一个挂上去。有几个是玻璃的,红得很深,边缘磨掉了漆。灯线插上电,有一半不亮。我把灯泡一颗一颗拧下来试,试出一颗坏的,其余的都亮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街市,买了一条红色的围巾。我的幸运色里有红色,虽然五颗星那个星期早就过去了。
二十四号,铺子开到晚上九点。
白天很忙。有人来买茶送人,我给他们包起来,用牛皮纸,系一根麻绳,再写一张小卡。一个男人买了六罐,说要送给同事,问我能不能每罐写不同的名字。我写了六个:玫瑰、甘菊、薄荷、菩提、桂花、薰衣草。他看了说:「你怎么知道我要送六个人?」
「猜的。」
「你很会做生意。」
「我不是做生意的。」我说,「我是看铺的。」
他笑了,抱着那六罐走了。
五点多,Melissa 打电话来,说晚上有约,不回来吃饭。她的声音很兴奋,说对方是一个在澳门做船务的,第一次约会就订了餐厅。
「你呢?」她问。
「看铺。」
「平安夜看铺?雯雯。」
「今天生意好。」
她在那头叹气:「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记得吃饭。」
七点以后,人少了。斜路上有一家人经过,小孩拿着一根荧光棒,一边走一边转。有人在对面楼上放音乐,隔着玻璃,只听见低音。
我把三张桌子都擦了一遍。第三张桌子,我擦了两遍。
八点,我泡了一杯茶给自己。今天没有名字,就是玫瑰、甘菊、一点点橙皮。我坐在第三张桌子,面对着门。
九点,我把门锁上,把「营业」翻到「休息」。灯还亮着。
我告诉自己,他可能晚一点。今天是平安夜,他要陪家人。
九点半,我把杯子洗了。
十点,我把柜子里的罐子按高低排了一遍。
十点半,我把地拖了。
十一点,我坐在柜台后面,看那棵小树。灯一闪一闪的,有几颗亮,有几颗暗。
我拿起《向左走,向右走》,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雪地,两个人站着,中间的雪地上有两行脚印,一行向左,一行向右。
我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十一点四十,我听见外面有声音。
不是门铃。是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玻璃前,把脸贴近。外面很黑,路灯下面没有人。
门缝底下,有一块影子。
我拉开门。
门口没有人。台阶上放着一个保温壶,就是我的那个,旁边压着一张纸。
我蹲下来,把纸拿起来。
「我试了。不对。圣诞快乐。」
字写得很急,「快」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
我拧开壶盖。里面是茶,已经凉了。颜色很深,像隔夜的玫瑰。我闻了一下,有薰衣草,有甘菊,蜂蜜放多了,甜得发闷。
我抱着壶,坐在台阶上。
斜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远处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对面的墙。
我喝了一口。
不好喝。甘菊放多了,苦;薰衣草泡得太久,像肥皂。蜂蜜沉在底下,第一口甜,后面全是苦。
我又喝了一口。
我坐在那里,喝了半壶。风从海那边过来,吹得我耳朵疼。我把围巾往上拉,盖住下巴。
后来我起身,把壶拿进去,把剩下的茶倒进杯子,放在桌上。
那张纸我夹进方册。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回。天气,冷。
今天有人在我的门口,放了一壶他自己泡的茶。
他泡错了。
可是他把壶洗得很干净。
第十章 失约
Julia 家在何文田,一栋旧楼,单位很大,客厅里摆着一棵真树,比人高。
她母亲做了一桌菜。她父亲的椅子空着,碗筷照摆。
这不是第一年了。我来了四次,四年,那把椅子一直空着。
Julia 那天下午就开始喝。先是红酒,后来是威士忌。她母亲说:「少喝一点。」她说:「今天例外。」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我旁边,手一直放在我的膝盖上。她喝到第三杯,开始说她小时候的事:她父亲带她去海洋公园,给她买气球,气球飞了,他跑了三条街去追。她说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她母亲起身去厨房。
十点半,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母亲给她盖了一条毯子,对我说:「你先回去吧。今晚谢谢你。」
我说:「我送她回房。」
她母亲看了我一会儿,说:「Kenny,你是个好人。」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每次听完,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扶着 Julia 进房,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你不要走。」
「我不走。」
「你每次都走。」
「我今晚不走。」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也很空。她说:「你知不知道,他走的那天,也是平安夜。」
我说:「我知道。」
「他说明天回来。」她说,「他买了礼物,藏在衣柜里。我找到了。是一双鞋,我穿不下。」
她说完,闭上眼睛,手还抓着我。
十一点四十,我下楼。街上很亮,商场的灯还没有关。我在便利店买了一个三明治,站在路边吃完。
然后我坐巴士回西环。
车过海的时候,我看着窗外。我想起西环那间铺子,想起窗台上那盆薰衣草,想起今天是平安夜,她一个人看铺。
我在山道下车,往下走。
斜路尽头,铺子的灯还亮着。
我站在对面,站到脚发麻。玻璃里没有人,只有那棵小树,一闪一闪。
我口袋里有一样东西:一个保温壶。我今天早上在家里试了一次,用她说的配方,一份薰衣草,四份玫瑰,五份甘菊,加蜂蜜。我试了三次,每一次都不对。
我把壶拿出来,又放回去。
然后我走过去,把壶放在台阶上,把纸条压在下面。
我敲了一下门,很轻。然后我走开,走到斜路转弯的地方,躲在一辆货车后面。
门开了。她出来,蹲下来,拿起那张纸。
她坐在台阶上,拧开壶盖,喝了一口。
我看着她喝。她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
风很大,她把围巾拉上来,盖住下巴。那条围巾是红色的,我没有见过。
我想走过去。我的脚已经动了半步。
手机在口袋里震。
「Kenny。」是她母亲的声音,「你快回来。她吐了,叫不醒。」
我站在货车后面,看着斜路尽头那个坐在台阶上的人,说:「我马上到。」
我跑上斜路,跑到大路,截了一辆的士。
车上我一直看着手机。十一点五十八分,她母亲又打来一次,说叫了救护车。
我到医院的时候,Julia 已经洗了胃。
医生说是安眠药,加上酒精。剂量不算大,但混在一起很危险。她躺在病床上,脸很白,嘴唇干裂,手上插着针。
她母亲坐在床边,一直在抖。
凌晨三点,Julia 醒了。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没有走。」
「我在这里。」
她哭了。哭得很小声,像怕吵到别人。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她出院以后,我又在她家陪了十天。
那十三天,我没有去西环。
我打过一次电话。响了两声,我挂掉了。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我不能说「我女朋友吃了药」,也不能说「我这几天不来」。
我每天在她家,给她煮粥,看着她吃药,陪她母亲说话。她好的时候很温柔,会靠在我肩上,说:「等我好了,我们去旅行。」
她不好的时候会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我说不是。
第十天,我在她家客厅的桌上看见一张药袋。药袋上写着日期,是二十四号晚上。我翻开看,里面是安眠药,七颗,一颗也没有少。
我拿着那个药袋,站了很久。
她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
「她……」我说。
「她吃了三颗。」她母亲说,「医生说没有危险。是她自己要留院的。」
我把药袋放回桌上。
「她怕你走。」她母亲说,「她从小就这样。她父亲走的那天,她也是这样,说要留院,其实只是想让人不要走。」
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家楼下,抽烟。抽到第三根,我给我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她在澳门,声音很轻,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了。
「你声音不对。」
「累。」
「累了就睡。」
「妈。」
「嗯?」
「一个人怕被丢下,是不是就可以做任何事?」
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不可以。」她说,「怕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我挂了电话。
第十四天,一月八日,我回到西环。
我下巴士的时候是晚上七点。斜路上有风,路灯刚亮。
我走到尽头。
铺子的灯是亮的。
玻璃后面,第三张桌子上,放着一个保温壶。
壶上贴着一张纸。
第十一章 沈澜
一月十日,沈小姐来了。比她说的二月早了。
那天下午没有客人。我在给窗台上的薰衣草浇水。它活得很好,长高了一截,花穗的颜色比买回来的时候深。
门铃响,我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沈小姐。」
「嗯。」她把信封放在柜台上,「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她很少说这句话。我把水壶放下,在她对面坐下。
她把信封推过来。
我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两页,印着律师行的名字。我看得懂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读了两遍才明白。
业主收回铺位,作重建用途。租约四月三十日终止。
我把信放回信封。
「四月三十日。」
「对。」
「还有三个多月。」
「三个半月。」她说,「押金会退,遣散费我会给你。按年资算,半年,半个月。」
「沈小姐。」
「嗯。」
「你早就知道了。」
她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十一月收到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在想办法。」她说,「我找过几个铺位,租金都是这里的三倍。这一带在拆,拆完就是豪宅。花草茶卖不了豪宅的价。」
我把手放在柜台上。柜台是木头的,边缘被磨得发亮。
「这间铺,」我说,「是你开的。」
「是我丈夫想开的。」
我没有说话。
她把手袋放在一边,坐直了一点,像是要讲一件很久没有讲的事。
「他叫阿森。做海味批发的,做了三十年。他这个人很奇怪,做海味,却喜欢花。每次去日本、去台湾,别的人都去买电器,他去买花茶。家里柜子全是罐子,我骂他,他说:你不懂,这个是薰衣草,喝了睡得着。」
她停了一下。
「他一直想开一间铺。很小的那种,摆在街角,卖茶,不卖别的。他说等他退休就开。图纸都画好了,十七平方米,他量过的。」
「这个铺?」
「这个铺。」她点头,「他找了两年,找到这里。那时候前面还是个车位,他和业主谈了三个月,租下来,装修,自己钉的架子。玻璃柜是他去深水埗找的旧货,回来刷了三遍漆。」
「那他人呢?」
「他开了半年。」她说,「有一天下雨,他去货仓点货,回来的路上心口痛,坐在路边,就没有再起来。」
窗外有人在拉铁闸,一格一格,声音很响。
「他走了六年。」她说,「铺子开了六年,我守了五年半。每个月来一次,看看账,看看罐子有没有受潮,看看玻璃有没有破。」
「你为什么不自己看?」
「我看不下去。」她说得很平静,「我站在这里,就会想他蹲在地上钉架子的样子。」
我把那封信拿起来,又放下。
「沈小姐,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想让它多开一天是一天。」她说,「也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这间铺对你来说是什么,我不清楚。可能只是一份工。」
「不是。」我说。
她看着我。
「不是一份工。」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四月三十日之前,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站起来,把手袋挂在臂上,「茶照卖,单照记。最后一个月,你想送人就送人。罐子我带走,架子留给业主。」
「沈小姐。」
「嗯?」
「你以后还开铺吗?」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不开了。」她说,「我不等他。我只是开着铺。铺没了,我就不开了。」
她拉开门,风灌进来。
「雯雯。」
「是。」
「那本方册,你留着。」
风把门带了一下,铃响了两声。
我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天慢慢暗下来,我没有开灯。
后来我拿出方册,翻到最后几页。第七个,短头发,圆脸,大眼睛。
我在下面写:铺子四月三十日交还。
写完我把笔放下,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它不像我写的。它像别人写在我的本子上,用很轻的力。
第十二章 时装展
一月二十七日,星期六。
他前一天来的时候,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
「明天晚上八点。」
我拿起来看。卡片是灰白色的,很厚,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夜里海面—— Kenny 个人系列发布。
「你个人的?」
「公司让我做一组。」他说,「八套。做完了。」
「恭喜。」
「你来吗?」
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地址,在一栋工厂大厦,离他公司不远。
「我要看铺。」我说。
「星期六,八点。」他说,「你可以关门。」
「关门不太好。」
他看着我,没有再说。他把茶喝完,把杯垫收起来,放进口袋。
「那我走了。」
「嗯。」
「雯雯。」
「嗯?」
「如果你来,站在后面就好。」他说,「不用让我看见。」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把门关了。
我在玻璃上贴了一张纸:今晚休息。
然后我回深水埗换衣服。我换了两件,最后穿了一件深绿色的毛衣,是我唯一一件绿色的。Melissa 从上铺探下头,说:「你去哪里?」
「看一个展。」
「什么展?」
「衣服。」
她看了我三秒,从床上跳下来。
「你化妆。」
「我不会。」
「坐下。」
她给我画了眼线,涂了口红,又把我的头发往后拨,用夹子夹住。她的手很稳。画完她退后一步,歪着头打量。
「雯雯。」
「怎么了?」
「你今天很好看。」她说,「你不要笑,一笑就像平时了。」
我坐地铁到长沙湾。工厂大厦的走廊还是那样,灯管坏了一根。八点差十分,门口已经站了人,有拿相机的,有穿西装的,有化着浓妆的女人。
我把卡片给门口的人看。他扫了一眼,说:「后面。」
里面是一个仓库改的空间。天花板很高,灯全关着,只有一道长长的白色台子,从这头通到那头。椅子排成两列,已经坐满。我站在最后一排,靠着一根柱子。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是很低的鼓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第一个模特走出来。
裙子是深蓝色的,很长,布料垂到地上。灯从侧面打过来,布面上有一层很细的光,不是亮片,是布本身的光,像夜里海面被风吹过的那一层。
我看着那条裙子,忽然觉得我见过。
第二个是银灰色,肩上有褶皱,走起来像水。第三个是酒红色,胸口绣着很细的枝,枝上有一朵花,我看不清是什么花。
第四个出来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这个是茶染的。」
「什么?」
「用茶染的布。红茶、洛神花,还有一种什么花,染了十几次。」
我站在那里,手抓着柱子的边。
第五个,浅金色。第六个,墨绿。第七个,白色,很简单,只有腰上一条线。
第八个出来的时候,音乐停了。
灯全暗下来,只剩一盏,从上面直直打下来。模特站在台子尽头,穿的是一件深紫色的裙子,布料很轻,走一步,裙摆就浮一下。
那件裙子的肩上,别着一小枝干花。
我看不清是什么花,但我知道。
灯亮起来,他走出来。
他穿一件黑色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跟在我铺子里那个裹着毯子的人完全不一样。他站在台子中间,接过话筒,说了几句话,声音很稳。
「这个系列叫『宁静』。」他说,「是我一个朋友泡的一杯茶的名字。」
台下有人笑。
「我不会泡茶。」他说,「我试过。我泡得很难喝。」
台下又笑。
「但是这八件衣服,是从八杯茶来的。第一杯是薰衣草、玫瑰、甘菊。最后一杯没有名字,我就叫它『第七个』。」
他停了一下。
「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来。我看见前排有人站起来,是 Julia。她穿一件白色的大衣,头发披着,很漂亮。她走上台,站在他旁边,手挽住他的手臂。
他没有推开。
我转过身,从侧门出去。
走廊里很冷。灯管一闪一闪。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的按钮。
电梯很久才来。我进去,拉上铁门。铁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还在鼓掌。
回到西环已经十点半。我打开铺子的门,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柜台后面那一盏。
我在第三张桌子坐下,把那张卡片拿出来,放在桌上。
卡片是灰白色的,很厚。我用手指摸了一下上面的字。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台,看那盆薰衣草。
它开花了。紫色的花穗很小,一串一串,在灯下看,像有人把颜色一点一点按上去。
我伸手碰了一下,手上留了一点味道。
那天晚上我没有写日记。
我把方册打开,看着空白的那一页,然后合上。
橡皮筋箍回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说的是:还有三个月。
第十三章 六十八张杯垫
二月三日,星期六,下午三点。
那天有太阳,是冬天里少见的那种太阳,照在人身上不暖,但把斜路照得很清楚,连墙上的裂缝都能看见。我把门开着,让风进来。
一个客人买了两罐甘菊走了。我收拾柜台,把杯垫摞齐。杯垫是硬的,一面白一面灰,我在白的这一面写字。
三点十分,门铃响。
我抬头,说:「您好,欢迎光临。」
进来的女人穿一件驼色的长大衣,围一条深色的丝巾,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多少妆。她站在门口,先看了一圈,从左边的玻璃柜看到右边的三张桌子,最后看到我。
「请问有位置吗?」
「有。随便坐。」
她走到第三张桌子,拉开椅子,坐下。
我把茶单拿过去——其实没有茶单,只有一张纸,写着几类:花香、草本、果香、复方。她从头看到尾。
「有什么推荐?」
「看你想喝什么。」
「我想喝一点……玫瑰。」
「好。」
我去后面泡茶。玫瑰要配一点甘菊,不然太涩。我放了四朵玫瑰,两朵甘菊,加了一点点陈皮。
端过去的时候,她正在看窗台上的那盆薰衣草。
「这个是真的?」
「真的。」
「这里阳光不够。」
「够。下午有。」
她「嗯」了一声,端起杯子,闻了一下,没有喝。
「你在这里做很久了?」
「半年多。」
「一个人看铺?」
「是。」
「老板呢?」
「老板一个月来一次。」
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这间铺,」她说,「租金贵不贵?」
我看着她。她的指甲修得很整齐,涂着透明色。
「我不知道。」我说,「租金是老板的事。」
「哦。」
她终于喝了一口。喝完,她看着杯子,说:「这个泡得很好。玫瑰不涩。」
「谢谢。」
「你在哪里学的?」
「自己试的。试多了就知道。」
她点头。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里压着几张备用的杯垫。
「这个可以拿吗?」
「可以。」
她抽了一张,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你写字?」
「写。」
「写什么?」
「写茶名,写日期,写成分。」
她把杯垫放回桌上,看着我。
「他每天都来,是不是。」
那句话来得很轻。我正在收旁边桌上的杯子,手停了一下。
「谁?」
「Kenny。」
我把杯子放进托盘,站直。
「他是我男朋友。」她说,「我们在一起四年。」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桌上,是一条长长的光。光里有灰尘在动。
「他每天都来。」她又说了一遍,不是问。
「他喝茶。」我说。
「喝什么茶?」
「每天不一样。」
「谁取的名字?」
「我取的。」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被什么割断了。
「他抽屉里有六十八张。」她说,「我昨天数过。六十八张,从十月二十五日到一月二十六日。每一张上面都有日期,有名字,有成分。字写得很小,很整齐。」
我没有说话。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个地方。」她说,「他跟我说他加班。」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跟我说吗?」
「我不知道。」
「因为他也知道不对。」她说,「他这个人,不会说不。他不会跟人说重话,不会拒绝人,不会讲『我不想去』。他只会忍,忍到有一天忍不住了,就走。」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他父亲走的时候,他十六岁。他母亲一个人把他带大。他从小就知道,只要他不吵,家里就没事。」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她说,「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他不是一个会为了谁抛弃什么的人。他只会拖。拖到你自己走。」
我把托盘抱在胸前。托盘是铁的,冰的,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
「你叫什么名字?」
「雯雯。」
「雯雯。」她念了一遍,「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我?」
「说过。」
「说什么?」
「说你叫 Julia。」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长一点。
「就这个?」
「就这个。」
她拿起手袋,站起来。她从钱包里拿出一百元,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茶是二十八。」
「剩下的,」她说,「算我坐了这一会儿。」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铺子:玻璃柜、三张桌子、那盆薰衣草、柜台后面那本翻旧的书。
「他每次坐哪一张?」
「第三张。」
她看着第三张桌子,看了三秒。
「他这个人,」她说,「很喜欢坐靠里面的位置。小时候在家里,他也坐最里面,靠着墙。」
她推开门。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雯雯。」
「嗯?」
「他今天会来。」她说,「你不要跟他说我来过。」
门铃响了两声。
我站在柜台后面,抱着那个铁托盘,站了很久。
后来我把杯子拿去后面洗。水开到最大,热气冒上来,玻璃上全是雾。
洗到第三个杯子的时候,手一滑。
杯子掉在水槽里,没有碎,弹了一下,滚到边上,磕掉一小块瓷。
我把那块瓷捡起来,很小,白色的,像一颗牙。
我捏着它,忽然就站不住了。我蹲下来,蹲在水槽下面,把脸埋在膝盖上。
我没有哭出声。我只是张着嘴,一口一口地吸气,像有人把空气从我身体里抽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我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走出去。
他站在门口,肩上有一点点阳光。
「今天太阳很好。」他说。
「嗯。」
「你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洗杯子,水太烫。」
他看了我一会儿,走过来,坐在第三张桌子。
「今天喝什么?」
我看着他。他的头发短了,可能是刚剪的。他的外套还是那件深蓝色的。
「今天……」我说,「喝一杯『不问』吧。」
「什么?」
「不问。」我说,「喝了就不问。」
他笑了一下,说:「好。」
我转身去泡茶。水烧开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说:「雯雯,你手怎么了?」
「没事。」
「你在抖。」
我把水壶放下,两只手撑在台面上。
「Kenny。」
「嗯?」
「你以后,」我说,「不要每天都来了。」
后面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他说:「为什么?」
「因为铺子四月三十日就没了。」我说,「我要找工作,要搬东西,没有空招呼你。」
我说完,转过身。
他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看着我。
「就这样?」
「就这样。」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
「好。」他说。
那杯「不问」我还是泡了。玫瑰、甘菊、一点点薄荷。端过去的时候,他没有问成分,也没有问名字。
他喝完,把杯垫拿起来,看了看,放进口袋。
「我走了。」
「嗯。」
「雯雯。」
「嗯?」
「四月三十日之前,我还是会来。」
「随便你。」
他推门出去,铜铃响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
我站在玻璃后面,看他在斜路上走。走到转弯的地方,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杯垫,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那天晚上,我在方册上写: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回。
今天他的女朋友来了。她喝了一杯玫瑰,坐了一刻钟。
她走的时候,杯子还是满的。
第十四章 分岔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Julia 坐在客厅。
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扎起来,桌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她的,一杯是给我的。
「你回来了。」
「嗯。」
「坐。」
我坐下。
「我今天去了一间铺子。」她说,「西环,斜路尽头,叫花草情缘。」
我没有说话。
「那个女孩很年轻。」她说,「二十二岁。她泡的茶很好喝。」
「Julia。」
「我数了你的杯垫。」她说,「六十八张。从十月二十五日开始,一天一张,除了星期一,除了那十三天。」
她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
「那十三天,你在医院陪我。」她说,「我很感动。真的。我躺在床上,看着你坐在旁边,我想,这个人不会走。」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出院以后,你第一件事是去哪里?」
我没有答。
「你不用答。」她说,「我知道。」
客厅里很静。楼下有人在看电视,声音隔着地板传上来,一阵一阵的。
「Kenny,」她说,「我们在一起四年。我今年二十八岁。我母亲每次见到我都问,什么时候。我说快了。我说了四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不知道一个女人被人问四年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我每次说『快了』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
「我给你两个选择。」她说,「你搬过来,我们住在一起。或者,我们到这里为止。」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她的下巴抬着,像在等一个判决。
「你说话。」她说。
我张了张嘴。
有很多话在我嘴里。我想说,我不是不爱你;我想说,我留下来是因为我在乎;我想说,你那天晚上抓着我手腕的时候,我没有想过要走。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话都是真的,也都不是她要的。
她要的是「我搬过来」。三个字,或者四个字。我说不出来。
「你为什么不说?」她的声音开始抖,「你说一句会死吗?」
「Julia。」
「你不要叫我。」她站起来,「你就是这样。你什么都不说。你以为你不说,就没有伤害。你知不知道,你不说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他是不是要走了。」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父亲走的那天,」她说,「也是这样。他坐在客厅,我妈问他是不是有事,他说没有。第二天早上,他就走了。衣柜里留了一双鞋,给我的。他一直记得我脚小。」
她的手撑在窗台上。
「我今年二十八岁。」她说,「我不想再等一个不说的人。」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我不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我。她的脸上有泪,但没有声音。
「Kenny,」她说,「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今天去那间铺,我不是去吵架的。我是去看看,她有什么我没有。」
「你没有——」
「我有眼睛。」她说,「我看得出来。那间铺子很小,很旧,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可是她站在那里,很稳。她给我泡茶的时候,手很稳。」
她抬手擦了一下脸。
「我做不到。」她说,「我做什么都不稳。我只有抓住一个人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站着的。」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下去。她进了房间,关上门。
我在客厅坐到两点。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阿 Roy 说系列反应很好,有买手来问,问我下一季想做什么。我说我还没有想。
下午六点,我坐巴士回西环。
我在车上想了一路:今天不去了。今天应该回家,收拾东西,或者给她打电话,说「我搬」。
车到山道,我还是下了车。
我往下走。斜路上有一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
铺子的灯亮着。
我推门进去。她抬起头,说:「您好,欢迎光临。」
那句话她每天都说。可是那天,她说完以后,没有笑。
「今天喝什么?」她问。
「随便。」
「没有随便。」
「那就……上次那个。」
「上次哪个?」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青色。
「雯雯。」
「嗯。」
「我下个月,」我说,「可能要搬去何文田。」
她正在拿罐子,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拿。
「哦。」
「她说,如果我不搬,就分开。」
「那你搬吗?」
我没有答。
她把罐子放下,转过身,看着我。
「Kenny,你为什么不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我搬过去,是因为我想,还是因为我不想失去。」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她平时的不一样,很轻,很累。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给你泡不一样的茶吗?」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每天都有理由来。」
她说完,转过身去烧水。
「结果你每天来,」她说,「不是因为有理由。是因为你不想回家。」
水开了,壶盖跳动,发出很轻的响声。
「雯雯。」
「你不要说了。」她说,「你今天喝完这杯就走吧。我有点累。」
那杯茶她泡得很快。我喝的时候,她没有站在桌边,她在后面洗东西,水声很大。
我把杯垫拿起来。今天上面写的名字是:「最后一杯」。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雯雯。」
水声停了。
「这不是最后一杯。」我说。
她没有回头。
「四月三十日之前,」她说,「我每天都泡。四月三十日之后,你想喝也喝不到了。」
我把杯垫放进口袋。
出门的时候,风很大。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玻璃后面,手垂在身侧,看着我。
我举起手,她也没有动。
我转身走上斜路。走到转弯的地方,我停下,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杯垫。
「最后一杯」。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她刚刚写的: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间铺。
第十五章 翅膀
三月,回南天。
墙在出水。玻璃柜的背面一层雾,擦了又有。地砖上永远有一层薄薄的水汽,走路要小心。我从家里搬来一台抽湿机,是 Melissa 的,开了两天,水箱满了三次。
茶叶最怕这个。我把罐子一个一个打开闻,玫瑰有一点闷,甘菊还好,菩提受潮了,我把它倒出来,摊在报纸上,放在风扇前面吹。
那几天生意很差。没有人会在墙上出水的时候想喝花茶。
三月九日,星期五,我回到家,Melissa 坐在地上。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着,面前放着一个红色的小盒子,盒子是开的。
「你回来了。」她说。
「你怎么坐地上?」
「凉快。」
我把袋放下,脱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盒子里是一只戒指。不大,一颗很小的钻石,两边各有一颗更小的。
「阿政?」
「嗯。」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她说,「在餐厅,他叫了乐队,还让人送了一束花。花是白色的,很大一束,我抱着都看不见路。」
「你答应了?」
「我点了头。」
「那为什么坐在地上?」
她把盒子合上,又打开。
「因为我今天早上醒了,看着他睡在旁边,我忽然很怕。」
「怕什么?」
「怕我错了。」她说,「我找了这么多年。十七岁开始,谈了十个,你数过的。每一次我都觉得这次是了,每一次都不是。现在有人给我一只戒指,说我们结婚吧,我却怕。」
她把头靠在沙发边上。
「我跟你说过翅膀的事。」
「说过。」
「我一直在找另一只。」她说,「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找到了以后要做什么。我以为找到就是终点。原来找到只是开始。开始了,就要飞,要一直飞,不能停。」
她转过头看我。
「我怕我飞不动。」
我把她的手拿过来,握住。她的手很凉。
「阿政这个人,」我说,「你喜欢他吗?」
「喜欢。」
「他喜欢你吗?」
「喜欢。」
「那你在怕什么?」
「我怕我以后会后悔。」她说,「我怕我哪天醒来,觉得这个人不是我要的。我怕我变成我妈那样,一辈子在一个房子里,什么都不说。」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红。
「Melissa。」
「嗯。」
「你不是你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眼泪掉下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怕。」我说,「你妈不怕。她什么都不想。」
她哭着笑起来,推了我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叫了外卖,坐在地上吃。她把戒指戴在手上,又脱下来,又戴上。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我:「你呢?」
「我什么?」
「你那只呢?」
我把筷子放下。
「我不知道。」
「你知道。」她说,「你早就找到了。你只是不肯承认。」
「他有女朋友。」
「我知道。」她说,「我看过他的照片,在你手机里。你偷拍的,他在喝茶,低着头。」
我没有说话。
「雯雯,」她说,「你每天给他泡不一样的茶,你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是在给他写信。一天一封。他看不懂,你就再写一封。」
她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他可能一辈子都看不懂。」
「想过。」
「那你还写?」
我看着地上那盒外卖,盒子里的汤已经凉了。
「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这个,我还能做什么。」我说。
Melissa 没有再说话。她把戒指戴回手上,举起来,在灯下看。
「我明天跟他说,」她说,「我要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我再答他。」
「为什么一个月?」
「因为我想看看,」她说,「一个人不抓着什么的时候,会不会倒下来。」
三月下旬,我开始找工作。
我在报纸上圈了几个:化妆品柜台、书店店员、诊所接待。我把履历印了十份,用信封装好,一份一份寄出去。履历上写着:雯雯,二十二岁,中五毕业,三年零售经验,一年花草茶店经验。
「一年」是虚的。到四月三十日才满一年。
有一间化妆品公司叫我面试。在铜锣湾,铺面很亮,灯白得刺眼。面试的女人问我:「你为什么离开上一份工?」
我说:「铺子要收楼。」
「那你为什么不做回护肤品?」
「我想做。」
「你觉得你能做回吗?」她看着我的履历,「你有一年没有做柜台了。」
我说:「我可以学。」
她说:「我们需要的是马上能做的人。」
我点头,说谢谢,站起来,走出去。
走出商场的时候,外面在下雨。我站在檐下,看着雨,忽然想起去年十月,我站在柜台后面,看一个男人推门进来,肩上有一小块湿。
那时候我以为,最坏的事情是不会有人坐下来。
雨不大,落在檐下的水泥地上,很快就干了。
第十六章 生日
四月三日,我二十三岁。
那天是星期二。早上阿姨打电话来,说:「你今天开铺?」
「开。」
「我过来。」
「你不用过来,很远。」
「我说我过来。」
十一点,她到了。
她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站在门口,先抬头看招牌,看了好一会儿。
「花草情缘。」她念,「谁取的名字?」
「老板的先生。」
「难听。」
她进来,把保温壶放在柜台上。
「汤。莲藕,排骨。你瘦了。」
「我没有瘦。」
「你有。」她把壶盖拧开,热气冒出来,「喝。」
我拿出两个杯子,一人一杯。她站在柜台前面喝,一边喝一边看这间铺子。
「十七平方米?」
「差不多。」
「租金多少?」
「不知道。」
「你连租金都不知道?」
「是老板付的。」
她哼了一声。
「一个人看铺,一天坐十个小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说,「这叫工作?」
「我喜欢。」
「喜欢。」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你跟你妈一样。」
我抬头看她。
她很少提我妈。
「你妈当年也是,」她说,「喜欢一个男人,喜欢得什么都不管。家里不同意,她跟他走。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一个箱子。」
她把杯子放下。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过得很好。」她说,「她这个人,运气好。你爸对她是真的好。好到她三十四岁就走了,还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值。」
她说完,看着窗外。
「我不一样。」她说,「我是忍的那一种。」
「阿姨。」
「你听我说完。」她说,「你姨丈年轻的时候,跟人合伙去台湾做生意。去了三年。三年里,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白天在制衣厂,晚上回来煮饭,洗完衣服十二点。他每个月寄钱回来,信写得很短,都是『一切安好,勿念』。」
她用手指在柜台上画了一下。
「我等了三年。等到他回来,站在门口,提着一个大箱子,我看着他,第一句话是:你吃饭了没有。」
她笑了一下。
「你看,三年,等到的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日子。人回来了,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过。他变了,我也变了。我们两个人,用了五年才重新学会说话。」
她转过头看我。
「所以你不要学我。」她说,「等一个人,等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不是在等他,是在等一个自己编出来的日子。那个日子不会来的。」
我没有说话。
「这间铺,」她说,「什么时候收?」
「四月三十日。」
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
「那你搬回来住。」
「不用。」
「你那个床位,一个月多少钱?」
「两千八。」
「两千八,睡上下铺,跟人合租。」她说,「你回来,客厅那张沙发床还是你的。」
「阿姨。」
「我不是可怜你。」她说,「我是想你在家里。你表弟都出去了,家里空。」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很多,眼角的纹路很深。她这一辈子,很少说「我想」。
「四月三十日以后,」我说,「我再想。」
她不再劝。她把保温壶盖好,把剩下的汤留给我。
「这盆花,」她走到窗台边,「薰衣草?」
「嗯。」
「养得好。」她伸手摸了一下叶子,「这个要晒。你这个位置,下午有太阳,行。」
她走到门口。
「雯雯。」
「嗯。」
「你不要学我。」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第三张桌子,把汤喝完。汤还是温的。
下午三点,门铃响。
Kenny 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生日快乐。」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身份证,」他说,「有一次你拿出来登记送货,我看见的。」
「你记了半年?」
「没有记。」他把纸袋放在桌上,「就是记住了。」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绿色的,很软。
「我不会挑。」他说,「店员说这个颜色好。」
「谢谢。」
「还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杯垫。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写。
「这什么意思?」
「今天这杯,」他说,「我来取名字。」
我看着他。
「你先泡。」
我去泡茶。那天我用了玫瑰、桂花、一点点陈皮,还有一点蜂蜜。泡好端过去。
他喝了一口,闭上眼睛。
「甜的。」
「嗯。」
「有桂花。」
「嗯。」
「还有一样。」
「你猜不到。」
他睁开眼睛,笑了。
「我不猜。」他说,「我今天取名字。」
他把杯垫拿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笔是他平时画图用的,很细。
他写了三个字,把杯垫推过来。
上面写:「慢慢来」。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你不急。」他说,「你泡茶的时候,从来不急。我等的时候,也不急。这半年,我每天六点四十七分到这里,坐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是我一天里唯一不急的时候。」
我把杯垫拿起来,翻过去看背面。
「Kenny。」
「嗯。」
「你搬去何文田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
「还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一个理由。」他说,「一个可以跟我自己说,也可以跟她说的理由。」
「等到了吗?」
他看着我。窗外有阳光,落在他脸上。
「我不知道。」他说,「我怕我等到的理由,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我把杯垫放在杯底,推回去。
「这杯算我请你。」我说,「生日。」
他笑了:「今天是你生日,应该我请你。」
「你没有钱。」
「我有。」
「那下次。」
「好。」他说,「下次。」
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下次」这两个字,在空气里待了很久。
后来他走了。走之前,他把那张杯垫放进口袋。
我站在玻璃后面,看他走上斜路。走到转弯的地方,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会儿天。
那天晚上,我把方册翻开。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回。
今天我二十三岁。
阿姨说,等一个人,等到最后,是在等一个自己编出来的日子。
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是今天,他写了一个名字给我。
「慢慢来」。
我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几遍,然后把方册合上。
第十七章 最后一杯
四月,天开始热。
回南天过去了,墙上不再出水,可是空气里有一股潮味,像衣服没有晒干就收进柜子。我把抽湿机还给了 Melissa,她说不用急,我说铺子快没了,放在这里也没有用。
四月第一个星期,我把柜子里的茶清了一遍。
有些罐子已经空了,有些只剩一个底。我把它们并在一起,装在牛皮纸袋里,一袋一袋送出去。给五金铺老板一袋,他说他喝不惯花,我说这个不花,是普洱加了玫瑰。他半信半疑地收下。给凉茶铺的老板娘一袋,她闻了一下,说:「这个香。」给楼上那个每天下来买报纸的阿伯一袋,他问我是不是要搬,我说是,他说:「搬去哪里?」
我说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也搬?」
我说:「铺子要收。」
他点点头,说:「哦,收楼。」然后就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那你以后没有茶喝了怎么办?」
我说:「我自己会泡。」
四月十日以后,柜子空了一半。玻璃柜从外面看,像一个人张着嘴,牙齿掉了几颗。
沈小姐来过两次,一次带走了账本,一次带走了两个空罐子。她说架子留给业主,业主说不要,要拆。她说那就拆。
「这些罐子,」她指着剩下那些,「你要不要?」
「要。」
「拿去吧。」她说,「放在家里,装米也行。」
我把罐子一个一个擦干净,用报纸包起来,装进纸箱。装了三个纸箱。
四月二十八日,星期六,最后一天。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我在床上躺着,听见楼下有人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很慢。
我回到铺子,七点半。开门,开灯,把三张桌子擦了一遍,把地拖了,把玻璃擦了两遍。擦到第二遍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九点,第一位客人。是个女人,买了一罐玫瑰花。她问:「你们是不是要关?」
「是。」
「开到什么时候?」
「不开了。」
她愣了一下,说:「那我去哪里买?」
「陈记,花墟。」我写了一张纸给她,「你跟他说,是我介绍的,他会给你便宜一点。」
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说:「谢谢你。」
十一点,五金铺老板进来,说他要一罐甘菊,帮他老婆买。我给他包好,他要给钱,我不收。他把钱放在柜台上,说:「你不要,我就不拿。」
我收了。
十二点,没有人。我坐在第三张桌子,吃了一个三明治。
一点,两点,三点。有几个人进来看看,问两句,走了。
四点,我把剩下那些茶都装进纸袋,放在门口,写了一张纸:免费,请自取。
五点钟,纸袋少了一半。
五点四十,我开始收拾柜台后面的东西:我的杯子、我的抹布、那本《向左走,向右走》、一支笔、一叠没有写过的杯垫。
书我放进袋里。笔也放进袋里。杯垫我留在台面上。
六点,我把灯全开了。
六点四十七分,门铃响。
他进来,肩上没有雨,穿一件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公文袋。
「今天很热。」他说。
「嗯。」
「外面那些纸袋是什么?」
「茶。送人。」
他看着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第三张桌子坐下。
「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
他低下头,把公文袋放在桌上。
「我这几天在赶一个东西。」他说,「客户要改,改了四版。我本来昨天要来。」
「没关系。」
「我今天来,」他说,「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先喝茶。」我说,「最后一杯。」
我去后面泡茶。
水烧开,我拿出三个罐子。薰衣草、玫瑰、甘菊。一勺、四勺、五勺。加蜂蜜。
泡好,我端过去。
他闻了一下,抬起头。
「这是……」
「宁静。」我说,「第一杯。」
他看着杯子,很久没有动。
「第一杯,」他说,「最后一杯。」
「对。」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一样。」他说,「跟第一天一样。」
「是一样的。」我说,「茶没有变。人也没有变多少。」
他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放在桌上。
「雯雯。」
「嗯。」
「我今天想跟你说的,」他说,「是我搬出来了。」
我看着他。
「四月十五日搬的。」他说,「不是搬去何文田。是我自己租了一个小单位,在深水埗,很小,一个人住。」
「她呢?」
「我们分开了。」他说,「她哭了两天,第三天,她跟我说,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说她只是不甘心。」
他停了一下。
「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说,最后还是会做。她说她以前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托盘。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想等一等。」他说,「我想等自己确定。我不想在一个人的时候说,在另一个人的时候也说。」
「那你现在确定了?」
他看着我。
「我确定了。」他说,「我今天来,是想问你,四月三十日以后,你去哪里。」
窗外天还没有黑,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我回阿姨家住。」我说。
「然后呢?」
「然后找工作。」
「再然后呢?」
「没有了。」我说,「再然后就是过日子。」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雯雯。」
「你不要说。」我说。
「为什么?」
「因为太迟了。」我说,「你今天来,我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收好了。罐子装了三箱,书在袋里,茶送完了。你要是昨天来,我还可以多泡一杯。你今天来,我只能给你这一杯。」
「不迟。」他说,「四月三十日还有两天。」
「两天能做什么?」
「两天,」他说,「我可以把我的电话写给你,你可以打给我。或者我把你的电话写下来,我打给你。两天,够我们把一个号码交换十次。」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又想哭。
「Kenny。」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给你泡不一样的茶吗?」
「你说过。你想让我有理由来。」
「不是。」我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我一说话就错。我只会泡茶。我把想说的话,都放在茶里。你每天喝一杯,就等于我把那些话说了一遍。」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
「这杯叫宁静。第一杯。我想说的是,那天你坐下来,我很高兴。高兴了半年。」
他握着杯子,手指有一点抖。
「我明天来。」他说。
「明天我不开。东西都收好了。」
「那我后天来。」
「后天四月三十日,」我说,「交铺。早上十点,业主来收钥匙。」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我说,「那天我说,四月三十日之前,我每天都泡。四月三十日之后,你想喝也喝不到了。」
「我以为你在生气。」
「我是在生气。」我说,「我也不是在生气。」
他闭上眼睛。
「雯雯。」
「你走吧。」我说,「我要关门了。」
他没有动。
「你走。」我又说了一遍,「你不走,我关不了门。」
他把杯子里的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端端正正地放在杯垫上。
「这个杯垫,」他说,「我可以拿吗?」
「可以。」
他拿起来,放进口袋。
走到门口,他转过身。
「四月三十日,」他说,「我会来。」
「随便你。」
他推门出去。风把门带了一下,铃响了两声。
我站在玻璃后面,看他走上斜路。他走得很快,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把手放在玻璃上。
他没有看见。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铺子里待到十一点。
我把三张桌子擦了一遍,把椅子翻到桌上,把地拖了两遍,把灯一盏一盏关掉。
最后关的是柜台后面那一盏。
关之前,我拿出方册,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千二百零七回。天气,晴。
今天最后一杯,我泡了宁静。
他没有说名字。
我也没有问。
第十八章 向左走,向右走
四月三十日,星期一,早上九点半。
我到的时候,沈小姐已经在了。她穿一件灰色的外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早。」
「早。」
铁闸是拉起来的,玻璃门开着。里面空了。
桌子搬走了,椅子搬走了,玻璃柜还在,但是空的,格子里的白纸还在,上面有罐子留下的圆印。地上有一些碎屑,是拆架子的时候留下的。
「架子昨天拆了。」她说,「业主说不要。」
「嗯。」
「你的东西都搬完了?」
「搬完了。」
「我看看。」
她走进去,从这头走到那头。她走得很慢,鞋跟在地砖上响。
走到窗边,她停下来。
「这里原来放什么?」
「一盆薰衣草。」
「花呢?」
「我留给下一个人了。」我说,「放在窗台上。谁进来,就谁拿。」
她看着那个空位置,看了一会儿。
「阿森当年也在这里放东西。」她说,「放了一盆薄荷。他说泡茶要用新鲜的。结果那盆薄荷长得太凶,把旁边的花都压死了。他拔了一个下午。」
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有。」我说,「我在想,他拔薄荷的时候,一定很生气。」
「他很生气。」她说,「他一边拔一边骂,骂那盆薄荷,也骂自己。」
她转过身,看着我。
「雯雯。」
「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回阿姨家住。找工作。」
「找到没有?」
「有一间茶铺,在上环,」我说,「老板年纪大了,想请个人看店。陈伯介绍的。我下个星期去试。」
她点头。
「那间铺很小。」她说,「比这里还小。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说,「小有小的好处。一个人,忙得过来,也守得住。」
十点,业主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白色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进来,看了一圈,说:「都清空了?」
「清空了。」
「水表电表抄了没有?」
「抄了。」
他点头,在文件夹上签了字。
「钥匙下午六点之前交到管理处。」他说,「之后这一排都会围板,你们不要留东西。」
「知道了。」沈小姐说。
「这栋楼,」他说,「年底就拆。你们搬得早,是好事。」
他走了以后,沈小姐把铁闸拉下来。
铁闸很重,拉到一半卡住了。她用力一推,轰的一声到底。
她站在铁闸前面,伸手摸了一下。
铁闸上有一道划痕,在右边,离地大约一米六。划痕很浅,但是很长,像有人用钥匙划的。
「这个,」她说,「是阿森划的。」
「为什么?」
「他装招牌的时候,要量门高。」她说,「他没有带尺,就用钥匙在这里划了一下,说,从这里到这里,一米六。招牌就做一米六。」
她用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摸了一遍。
「招牌拆了,」她说,「这道痕还在。」
她把手收回来。
「我走了。」她说,「你还有事?」
「我再待一会儿。」
「钥匙你拿着,」她说,「下午六点之前交给管理处。」
「好。」
她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雯雯。」
「是。」
「你如果见到他,」她说,「帮我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跟他说,」她想了一下,「铺子是我关的,不是她关的。叫她不要怪自己。」
我点头。
她走了。
我站在铁闸前面,站了很久。
十一点,我把最后两个纸箱搬到门口。一箱是罐子,一箱是书和杂物。我叫了一辆货车,司机帮我把箱子抬上车。
十一点半,我回到铺子门口,想把地再扫一遍。
铁闸已经拉下来了。我蹲下来,从铁闸底下往里看。
里面是黑的。
我站起来,把钥匙放进口袋。
这时候,斜路上有脚步声。
我抬头。
他跑过来的,跑得很快,衬衫湿了一片,手里拿着一个公文袋。
他跑到我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我来晚了。」
「没有。」我说,「我还在。」
他直起身,看着铁闸。
「关了。」
「关了。」
「里面……」
「空了。」
他伸手,抓住铁闸的横杆,抓得很紧。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他说,「我想,我今天早上来,帮你搬东西。我想跟业主说,这个铺我租下来。我问过了,租金我可以付。我算过,我付得起。」
我看着他。
「我八点半就到了。」他说,「我在下面那间茶餐厅坐着。我一直想,进来要说什么。」
「想到十点?」
「想到十点。」他说,「然后我看见铁闸拉下来。」
「你为什么不进来?」
他看着我,喉咙动了一下。
「因为我不知道,」他说,「我进来是帮你搬东西,还是拦着不让你走。」
风从海那边过来,吹起地上的纸屑。
「沈小姐叫我跟你说一句话。」我说。
「什么?」
「她说,铺子是她关的,不是你关的。」我说,「叫你不用怪自己。」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很难看。
「她倒是什么都知道。」
他没有说话。
风从海那边过来,吹起地上的纸屑。
「你手里是什么?」我问。
他把公文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叠纸。
「这是我这半年画的。」他说,「我没有给公司。都是我自己画的。我想做一个小系列,六件,不用很多布,不用很多钱。我想……」
他没有说下去。
我接过那叠纸,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是一条裙子,深蓝色,很简单的剪裁。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宁静。
第二张,浅金色,写着:接骨木。
第三张,墨绿,写着:慢慢来。
第四张,白色,写着:二十四号。
第五张,紫色,写着:第七个。
第六张是空的。旁边没有字。
「这张为什么没有名字?」我问。
「因为还没有泡出来。」他说,「我想等一个人,跟我一起想。」
我把那叠纸还给他。
「Kenny。」
「嗯。」
「我要走了。」我说,「货车在等。」
「你去哪里?」
「阿姨家。慈云山。」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要去上环一间茶铺做工。下个星期开始。」
「哪一间?」
我看着他。
「我不告诉你。」我说。
他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说,「如果我不告诉你,你就可以自己找。如果你找到,我就信你是真的想找。如果你找不到,那就算了。」
「雯雯。」
「你不要现在问。」我说,「你回去,把你这六张图做完。做完以后,你再来找我。」
「我怎么找?」
「你会找到的。」我说。
我转身,走向货车。
「雯雯。」
我停下来。
「你的花。」他说。
我回头。他手里拿着那盆薰衣草,是我留在窗台上的那盆。
「我拿了这个。」他说,「我九点半到的时候,它在这里。」
「你拿着吧。」
「我不会养。」
「你不会养,」我说,「就学。」
我上了车。司机把门关上。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后窗看出去。
他还站在铁闸前面,手里抱着那盆花。
斜路很长,他越来越小。转了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第十九章 空杯
深水埗的单位是一百二十尺,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只能转身的厨房。窗户对着后巷,白天也要开灯。
我把人台放在窗边。它比我先住进来,站在那儿,像一个不说话的人。
搬家那天,我只带了三样东西:一箱书、一箱布、一盆花。
花是从西环带回来的那盆薰衣草。它在我手里待了三个星期,叶子开始发黄,下面的枝条有点黑。我上网查,说是水太多,根烂了。
我把它放在窗台上,那里有光。可是后巷的光很短,一天只有两个小时。
五月,我回去上班。
阿 Roy 看了我一眼,说:「你瘦了。」
「夏天。」
「你那个系列,」他说,「有买手问。他们想知道能不能量产。」
「量产?」
「改成基本款,做五个颜色,成本压到三百以下。」他把一张单子推过来,「这是他们开的价。」
我看着那张单子。
「那八件衣服,」我说,「不是基本款。」
「我知道。」他说,「可是公司要活。」
我在公司坐了三天。第四天,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
他看完,抬头:「你确定?」
「确定。」
「你出去做什么?」
「做衣服。」
「你有钱?」
「有一点。」
「你有厂?」
「楼下有一间。」
他笑了,笑得很长。笑完,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Kenny。」
「嗯。」
「你这个人,」他说,「做衣服是好的。做人差一点。」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说,「有单子做不过来,找我。我给你发外发。」
楼下那间制衣厂在南昌街,铁闸半开,里面六台衣车,三个女工,一个老板。老板姓周,六十岁,抽手卷烟。
我把六张图摊在裁床上。
他一张一张看,看完抬头:「六件?」
「六件。」
「做样衣?」
「做样衣。一件一码。」
「你知不知道,做样衣最贵?」他说,「开一个纸样,几百块。六件,六套纸样。布料另计。你这个布,不是普通布。」
「我知道。」
「你有多少钱?」
我说了一个数。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按熄。
「行。」他说,「不过我告诉你,做衣服这一行,做样衣最容易破产。你做完这六件,可能一件也卖不出去。」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
「我要看它做出来。」我说,「我画了半年,只在纸上。」
他不再劝。他伸出右手。
「周强。」
「Kenny。」
「三天后来看纸样。」
从厂里出来,天已经黑了。南昌街两边都是排档,灯很亮,锅气很重。我在一间面店坐下,叫了一碗牛腩面。
面来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Julia。
我接了。
「你在哪里?」
「吃饭。」
「我来找你。」
「不用。」
「我有东西要还你。」她说,「你的书,你的衣服,还有一个杯子。」
我说了面店的地址。
她二十分钟后到。她穿一件很简单的白衬衫,没有化妆,看起来比以前年轻。
她坐下,把一个纸袋放在桌上。
「都在里面。」
「谢谢。」
「杯子是你家的,」她说,「上面有一只猫。」
我点头。
她看着我吃面。
「你辞职了?」
「你怎么知道?」
「阿 Roy 说的。」她说,「他说你疯了。」
「可能。」
「你要自己做?」
「试一下。」
她点头,看着桌上的盐罐。
「Kenny。」
「嗯。」
「我不是输给她。」她说,「我是输给你不肯说话。」
我把筷子放下。
「这四年,」她说,「我一直在猜。你回家晚了,我猜你是不是不想回来。你不接电话,我猜你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你坐着不说话,我猜你是不是要走了。我猜得很累。」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她不用猜。」她说,「她给你泡一杯茶,你就知道她说什么。」
「Julia。」
「你不用解释。」她说,「我今天来,不是要吵。我是来跟你说,我下个月去上海。」
「工作?」
「我表姐在那边开公司,叫我去帮忙。」她说,「我想换个地方。这里的东西太多了。」
她把纸袋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你以后,」她说,「要是找到她,跟她说一句话。」
「什么话?」
「跟她说,我不是坏人。」她笑了一下,「我知道她一定觉得我是坏人。我不是。我只是很怕。」
她站起来,拿起手袋。
「保重。」
「你也是。」
她走了两步,回头。
「Kenny。」
「嗯。」
「你泡的茶真的很难喝。」她说,「那天我在医院,你带来那壶,我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我看着她。
「可是你每天都带来。」她说,「我喝了一个星期。」
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面店里,把那碗面吃完。汤凉了,面上结了一层油。
回到家,我把纸袋打开。里面有几本书,两件衬衫,一个马克杯。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黑猫,是我们第一次去旅行的时候在便利店买的。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有收。
然后我走到窗边,看那盆薰衣草。
它又黄了一片叶子。
我伸手,把黄叶摘掉。摘完,盆里只剩几根绿枝,歪歪地立着。
我拿出手机,想查「薰衣草 叶子发黄」。
查了一半,我把手机放下。
我把黄叶摘干净,把盆转了半圈,让另一面也晒到。明天要记得搬出去。
第二十章 海
六月,我搬回慈云山。
沙发床还是那张,中间那根铁条还在。我睡在上面,半夜会醒,醒了就侧过身,像小时候一样。
阿姨没有问我为什么回来。她只是把我的被褥晒了,晒完拍了两下,说:「有太阳味。」
表弟都搬出去了,一个在机场做地勤,一个在观塘跟人学装修。周末回来吃饭,见到我,叫我一声「表姐」,然后坐下玩手机。
家里的电视一直开着,声音不大。阿姨一边煮饭一边看,看到情节紧张的地方,会停下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在上环一间茶铺做工。
铺子在一条横街,门口挂着两块旧木牌,一块写「茶」,一块写「庄」。老板姓梁,七十三岁,做了五十年茶叶,现在腰不好,站不了太久。他请我,是陈伯介绍的。
梁伯话很少。第一天,他让我把柜里的茶认一遍:普洱、铁观音、龙井、寿眉、白牡丹、单丛。他说:「你不用会泡,你先会认。」
我认了三天。
第四天,他让我泡一壶普洱。我泡了,他喝了一口,说:「太浓。」
第五天,我又泡。他说:「太淡。」
第六天,他说:「可以。」
就两个字。可是那天我把那两个字在心里放了一整天。
茶铺的客人跟花草茶店不一样。来的人多半是熟客,进门不说话,站在柜前,指一下,我就知道要哪一罐。有人买了茶不马上走,站在门口跟梁伯聊两句,聊天气,聊股票,聊谁家的孩子结婚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听他们说话。我发现我很会听。
六月中,沈小姐打电话来。
「雯雯。」
「沈小姐。」
「你做得惯吗?」
「惯。」
「梁伯那个人,脾气怪,你不要跟他计较。」
「他不怪。」我说,「他只是不说话。」
她在那头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放假?」
「星期一。」
「出来喝杯茶。」她说,「西环,海旁。」
星期一,下午四点,我在西环海旁见到她。
她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杯外带的咖啡。
「你瘦了。」她说。
「每个人都这么说。」
「那就是真的瘦了。」她把旁边让出一点位置,「坐。」
我坐下。海面很亮,有几只白鹭站在石堤上。远处有船,慢慢过。
「铺子拆了没有?」我问。
「围板了。」她说,「上个月经过,整栋都围起来,上面画着新楼的图。四十层,海景。」
「哦。」
「我看了一会儿。」她说,「图上的楼很漂亮。玻璃幕墙,落地窗。我想,阿森要是看见,一定骂人。」
我们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雯雯。」
「嗯。」
「你有没有找他?」
我看着海。
「没有。」
「他有没有找你?」
「不知道。」我说,「我换了电话。」
她转过头看我。
「你换了电话?」
「四月三十日那天换的。」我说,「旧的停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等一个电话。」我说,「我如果留着那个号码,我每天都会看。看了没有,就失望。一天失望一次,我受不了。」
她把咖啡杯放在腿上,两只手圈着。
「我守着那间铺五年半。」她说,「我以为我在守他。每天早上开门,擦柜子,摆罐子,我想,他要是回来,会看见铺子还在,会知道我还在。」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我不是在守他。我是在守一个我不用做决定的地方。只要铺子还在,我就可以说,我在等他。铺子没了,我就得想,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海上有风,吹得她的头发动了一下。
「你现在想好了吗?」我问。
「想好了。」她说,「我九月去加拿大。我女儿在那边,生了孩子,叫我去。」
「去多久?」
「不知道。」她说,「可能不回来。」
我看着她。
「沈小姐。」
「嗯。」
「你舍得?」
「舍不得。」她说,「可是人不能一直站在同一个地方。站久了,脚会麻。」
她笑了一下。
「你呢?」她说,「你打算站多久?」
「我没有站。」我说,「我在做工。」
「做工不是过日子。」她说,「你每天六点起床,坐车,开铺,关铺,回家,吃饭,睡觉。你不觉得你在等什么吗?」
我没有说话。
「雯雯,」她说,「你告诉他你在上环,是不是?」
「没有。」
「你告诉他你在上环哪一间,是不是?」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我看着海。白鹭飞起来,翅膀很大,飞得很慢。
「因为,」我说,「如果我去找他,他跟我在一起,我永远不知道,他是可怜我,还是喜欢我。」
「那你不找,」她说,「你就永远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对。」
「你宁可不知道?」
「我宁可不知道。」我说,「至少这样,我没有求过谁。」
她看了我很久。
「你跟你阿姨很像。」她说。
「我知道。」
「这不是好事。」她说,「你阿姨那一代人,什么都忍,忍到最后,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站起来,把咖啡杯丢进垃圾桶。
「我走了。」她说,「九月之前,我再请你喝一次茶。」
「好。」
她走了两步,回头。
「雯雯。」
「嗯?」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也像你。我以为不去求,就是有骨气。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骨气,那是怕。」
她走了。
我坐在长椅上,坐到太阳落到海面。
回去的时候,我经过那条斜路。
围板已经立起来了,上面印着新楼的图,玻璃幕墙,落地窗。围板下面堆着几个胶桶,一个工人蹲在那里抽烟。
我在围板前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走向巴士站。
那天晚上,我在方册上写:
第一千二百三十一回。
今天去西环看海。铺子围起来了。
我在围板上找了一下,没有找到那道划痕。
第二十一章 找
七月,我把那盆薰衣草换了土。
旧土倒出来的时候,根是黑的,缠成一团,中间有一点烂。我用剪刀把黑的剪掉,剪到看见白的,再把它放进新盆,填上新土,浇了一次透水。
花盆放在窗台。窗台上还有一张纸,是我从网上抄下来的:薰衣草,喜光,耐旱,忌积水。
我把那张纸贴在墙上。
六月初,公司正式注册。名字是阿 Roy 帮我起的,叫「一木」,因为好写,也便宜。办公室就是我那个一百二十尺的单位,裁床是周强借我的,一张旧木桌,上面有几百道刀痕。
六件样衣做了四件。第一件是深蓝色的,出来的时候,我站在人台前面看了很久。布垂下来,光打在上面,跟我画的时候想的一样。
周强在旁边抽烟,说:「可以。」
他说「可以」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如果她看见就好了。
七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我去了花墟。
陈记花茶的招牌还在,字被太阳晒得发白。陈伯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面前一箱洛神花,正在挑。
他看见我,手停了一下。
「买东西?」
「不是。」
「那做什么?」
「我来问一个人。」
他把手里的洛神花放下,抬头看我。他的眼睛很小,眼白有点黄。
「问谁?」
「雯雯。」
他没有说话。他拿起一朵洛神花,把花萼剥开,扔掉里面的籽。
「你叫什么名字?」
「Kenny。」
「哦。」他说,「那个每天来的。」
「你知道我?」
「她说过。」他把剥好的花丢进箱子,「她说有一个客人,每天六点四十七分到,坐第三张桌子,喝一杯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我站在他面前,太阳很晒,背上全是汗。
「陈伯。」
「你不要问我。」他说,「她叫我不要讲。」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五月。」他说,「她来拿货,跟我说,如果有一个短头发的男人来问,就说不知道。」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箱洛神花。花是深红色的,一颗一颗,像小灯泡。
「她过得好吗?」
陈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
「知道又怎样?」
「不知道又怎样?」我说。
他把手里的花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年轻人,」他说,「我做了四十年生意,见过很多种人。有一种人,来买东西,买了就走。有一种人,来了不走,站着看,看了半天,最后买一点点。还有一种人,什么都不买,只是来问。」
他站起来,走进铺子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我。
「你是第三种。」
我接过水,没有喝。
「她不在西环了。」他说,「这个你知道。」
「知道。」
「她换了电话。」
「知道。」
「那你还找什么?」
我看着那瓶水,瓶身上有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走。
「陈伯,」我说,「我做了六件衣服。我画了半年。我想让她看。」
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要她的地址。」我说,「我是来问,她还在不在这一行。」
陈伯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捏在手里。
然后他叹了口气,坐回凳子上。
「在。」他说,「她在一间茶庄做工。上环。」
「哪一间?」
「我不能讲。」他说,「我讲了,她以后不来拿货,我少一个客人。而且她会骂我,她骂人很凶。」
「她骂人很凶?」
「凶。」他说,「她骂人的时候不出声,就是看着你,看很久。比骂还难受。」
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知道那种看法。」
陈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有点。
「你去西环。」他说,「海旁。找那个姓沈的女人。她老板。」
「她肯讲?」
「不知道。」他说,「不过她要走了。九月去加拿大。她走之前,可能会讲。」
他把烟夹在耳朵上。
「你去找她,」他说,「不要空手去。买一盒饼。她喜欢吃甜的。」
那天下午,我去了西环。
海旁很晒。长椅上没有人,只有几个钓客站在石堤上。我沿着海旁走了两遍,才看见她。
她坐在最远那张长椅上,撑着一把伞,手里拿着一本书。
我走过去。
「沈小姐?」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
「Kenny。」
「我知道。」她把书合上,放在腿上,「坐。」
我坐下。她把伞往我这边移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陈伯说的。」
「陈伯这个人,」她说,「嘴巴不牢。」
「他让我买一盒饼。」
她笑了一下:「他倒记得。」
我把那盒饼放在长椅上。她看了一眼,没有拿。
「你来问什么?」
「问她在哪里。」
「她不想见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因为她不想见我,」我说,「跟她在哪里,是两件事。」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静,看人的时候不眨。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很慢。」
「她也是这样说的。」
「她说的不是这个。」她说,「她说你什么都不说。」
我没有说话。
海面上有一艘船,慢慢开过去,船尾拖着一条白线。
「她四月三十日走的。」她说,「那天早上,她一个人搬了两个箱子。箱子很重,她不要我帮。她说她搬得动。」
「我在楼下。」
「我知道。」她说,「她后来跟我说,她在铁闸前面等了很久。」
我抬头看她。
「她等了?」
「等了。」她说,「从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她把地扫了两遍。她说,如果她那一天不扫地,她就可以早点走。她故意扫得很慢。」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握紧。
「她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因为你没有给过她电话。」她说,「你们认识了半年,你连一个电话号码都没有给过她。」
我张了张嘴。
「她有我的。」我说。
「她有的是你公司的电话。」她说,「她打过去,是一个女人接的。她挂了。」
我闭上眼睛。
「沈小姐。」
「嗯。」
「她在哪里?」
她把伞收了一点,阳光落在她的膝盖上。
「上环,永乐街。」她说,「一间茶庄,老板姓梁,七十三岁,腰不好。门口挂着两块木牌,一块写着『茶』,一块写着『庄』。招牌很旧,字都掉了漆。」
我把这两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她什么时候在?」
「星期二至星期日,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星期一休息。」
「谢谢你。」
「你不用谢我。」她说,「我不是帮你。我是帮她。」
她转过头,看着海。
「她这个孩子,」她说,「什么都好,就是太会忍。她忍的时候不出声,看着你,看很久。跟她阿姨一模一样。」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说,「我九月走。走之前,我想看见她笑一次。」
她拿起那盒饼,站起来。
「这个我收了。」她说,「你去吧。不要明天去。」
「为什么?」
「因为明天是星期一,她休息。」她说,「你星期二去。星期二早上,她会在门口浇花。」
她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Kenny。」
「嗯?」
「她要是赶你走,」她说,「你就站着。她这个人,心软,站久了,她会给你一杯水。」
第二十二章 两块木牌
星期二,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了永乐街。
上环的早上跟西环不一样。这里的车多,人多,路窄,两边都是海味铺、药材铺、办馆。有人推着木头车经过,车上堆着纸箱,比人还高。空气里有咸鱼味,也有药材的苦味。
我从街口走到街尾,走了两遍。
第一条横街没有。第二条没有。第三条,我看见了那两块木牌。
一块写「茶」,一块写「庄」。木牌挂在门楣上,字是刻的,漆掉了大半,只剩下笔画里的黑。门面很窄,玻璃门,里面很暗。门边放着两个竹箩,一个装着空罐,一个装着旧报纸。
我站在对街,没有过去。
九点整,门开了。
她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水壶。
她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头发扎起来,比四月的时候短了。她蹲下来,给门口那两盆植物浇水。一盆是万年青,一盆是……薰衣草。
我站在对街,看着她浇水。
她浇得很慢,先把水浇在盆边,等它渗下去,再浇一点。浇完,她用手把一片黄叶摘掉,放进竹箩。
然后她站起来,抬头。
她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一条街,看着对方。
街上有车经过,一辆货车,一辆小巴,把我们的视线切断又接上。
她没有动。水壶还提在手里。
我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走进铺子里。
我站在对街,看着那扇玻璃门。
我想起沈小姐说的话:她要是赶你走,你就站着。
我站着。
太阳升起来,照在对面的楼上,再反射下来。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从我身边过,碰到我的肩。我往旁边挪了一步,继续站着。
十点,她没有出来。
十点半,有一个客人进去,出来的时候提着一包茶。
十一点,我走过去。
我推开门。门上有一个铜铃,响了一声。
铺子里很暗,也很凉。四面都是柜子,柜子上全是罐子,罐子上贴着红纸。空气里有一股陈茶的味,很沉。
她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包茶。她用一张牛皮纸,把茶包成一个方形,再拿绳子一绕,一拉,打一个结。
她抬起头。
「买东西?」她说。
「是。」
「买什么?」
「我不懂茶。」我说,「你介绍。」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普洱。」她说,「你要送人还是自己喝?」
「自己喝。」
「自己喝,」她说,「买生的。熟的味道重,你喝不惯。」
她转身,从柜子上取下一个罐子,打开,用茶匙舀了一些出来,放在一张白纸上。
「这个。」她说,「三年的。不贵。」
「好。」
她称了,包好,把纸包推过来。
「一百二十。」
我给她钱。她找钱。她的手很稳。
「还要什么?」
「还要一杯茶。」我说。
她抬起头。
「这里不卖茶。」她说,「这里是茶庄。」
「那有没有水?」
她看着我,看了三秒。然后她转身,从后面的桌上拿了一个杯子,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柜台上。
「水。」她说。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雯雯。」
「你不要在这里说。」她说。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是我地方。」她说,「梁伯在里面。」
我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间有一张桌子,一个老人坐在那里,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他没有抬头。
「那我等你下班。」
「我七点下班。」
「我等。」
「你不用等。」她说,「我下班要去找房子。我没有空。」
「找房子?」
「我要搬。」她说,「阿姨家不能长住。」
「搬去哪里?」
「不知道。」她说,「找得到就搬。」
我把杯子放下。
「我帮你找。」
「不用。」
「雯雯。」
「你不要叫我。」她说,「你叫我,我就想起那天。」
「哪天?」
「四月三十日。」她说,「那天我在铁闸前面站了半个小时。我从十一点半站到十二点。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从斜路上面跑下来。」
她低下头,继续包茶。她的手很快,纸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就成了一个方。
「你没有来。」她说。
「我来了。」我说,「我在楼下。」
「你在楼下做什么?」
「我在想,我上来要说什么。」
她把包好的茶放下,抬起头。
「Kenny,」她说,「你知道我最气你什么吗?」
「什么?」
「你最气我的,」她说,「不是你来得晚。是你每次都站在门外想。你想得那么久,想到最后,门就关了。」
我没有说话。
「你回去吧。」她说,「茶你拿走。」
「我不走。」
「你不走我走。」
「那你走。」我说,「我在这里等。」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下来。
里间的老人咳嗽了一声。
她低下头,拿起另一张纸。
「随便你。」
我站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个上午。
中午,梁伯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你站了一个早上。」
「是。」
「买茶?」
「买了。」
「买了就走。」他说,「这里不是公园。」
「梁伯。」雯雯说,「他是我朋友。」
梁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朋友。」他说,「朋友站在这里一个早上,一句话不说?」
「他不爱说话。」她说。
梁伯哼了一声,转身进去。
下午,客人多了起来。有人来买普洱,有人来买铁观音,有人拿着一张单子,一次买十几包。雯雯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站在旁边,帮她递纸、递绳、把包好的茶装进袋子。
她不说谢谢,也不赶我走。
四点多,客人走了。铺子里又静下来。
她坐在柜台后面的一张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Kenny。」
「嗯。」
「你为什么要找我?」
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是纸的,很旧,边角磨破了。
我把它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六十八张杯垫。
从十月二十五日到一月二十六日,一天一张,按日期排好。每一张上面都有茶名,有日期,有成分。字很小,很整齐。
她看着那些杯垫,没有动。
「你留着。」
「都留着。」
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张。
「宁静。」她念。
「第一杯。」
她又拿起第二张。
「Cold Away。」
「那天我咳。」
第三张。
「大口仔。」
「那天我一天没吃饭。」
她一张一张拿起,一张一张放下。拿到第十几张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
「这张,」她拿起一张,「二十四号。」
「那天我在门口放了一壶茶。」
「我知道。」她说,「我喝了半壶。」
「很难喝。」
「很难喝。」她说。
她拿起最后一张。
「最后一杯。」
她看着那三个字,眼泪掉下来,落在杯垫上,晕开一小块。
「雯雯。」
「你不要说话。」她说,「你让我看完。」
她把六十八张杯垫一张一张排开,排在柜台上。柜台是深色的木头,白色的杯垫排在上面,像一条路。
她排完,退后一步,看着。
「六十八张。」她说。
「六十八张。」
「你知道我写了多少张吗?」
「多少?」
「二百二十五张。」她说,「铺子开到四月二十八日,一百六十张。四月三十日以后,我在家里还写,写到今天。你只拿了六十八张。」
我看着她。
「后面那些,」她说,「我全部留着。装在铁盒里。搬了两次家,一次也没有丢。」
她转过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满满一盒杯垫。
「这些,」她说,「你一张也没有喝过。」
我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张。
上面写着:五月十二日。名字是「空杯」。
「空杯?」
「那天你没有来。」她说,「我泡了一杯,放在第三张桌子上,放到凉,倒掉。杯子里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叫它空杯。」
我拿着那张杯垫,手指压着边缘。
「雯雯。」
「嗯。」
「我以后每天都来。」我说,「你把后面那些,一张一张给我。」
她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那盒杯垫推到她面前,「我以后每天都来。你泡什么,我喝什么。你写什么名字,我记什么名字。」
她站在那儿,眼泪一直掉,没有声音。
「太迟了。」她说。
「不迟。」我说,「你还有一百五十七张没有给我。」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又哭。
「你这个笨蛋。」她说。
「我知道。」
第二十三章 一百五十七张
那天晚上,她把铁盒给了我。
「你拿回去看。」她说,「看完再来说话。」
「看完要多久?」
「一百五十七张。」她说,「你一张一张看,看到天亮也看不完。你不用急。你看完了,再来。」
我抱着那个铁盒,坐巴士回深水埗。
铁盒很重。我把它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扶着。车过海的时候,我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回到家,我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桌上那一盏。
我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
杯垫是白色的,一面有字,一面是灰的。她写得很整齐,每一张都是三行:日期,茶名,成分。背面有时候有一行小字,有时候没有。
我按日期排好,从一月二十七日开始。
第一张。
一月二十七日。名字:冻顶。
背面:今天他没有来。应该是加班。
第二张。一月二十八日。名字:旧年。
背面:今天有一个客人说,你们这间铺子快没了。我说是。他说可惜。
第三张。一月二十九日。名字:半糖。
背面:今天泡多了一杯。倒掉了。
第四张。一月三十日。名字:无人。
背面:今天下雨。我把门口的纸板收了。
第五张。一月三十一日。名字:等。
背面:没有。
第六张。二月一日。名字:一个人。
背面:Melissa 说我应该打电话给他。我说我没有号码。
我一张一张看。看到二十几张的时候,我把外套脱了。房间里很闷,窗外的后巷有人在洗碗,水声很响。
二月三日。名字:玫瑰。
背面:今天他的女朋友来了。她坐了十五分钟。她走的时候,茶还是满的。
二月四日。名字:不问。
背面:我跟他说,以后不要每天来了。他说好。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把杯垫放进口袋。他还是拿了。
二月五日。名字:假装。
背面:今天他没有来。我说过不要他来,他真的不来了。我不知道我应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二月六日。名字:空位。
背面:第三张桌子我没有擦。他坐过的位置。
二月九日。名字:慢慢。
背面:今天他来了。他坐了很久,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我们两个人像两个杯子,摆在一起,里面都是空的。
二月十四日。名字:情人节。
背面:今天很多人买花茶。有一个男人买了九十九朵玫瑰,说要送给女朋友。我给他包了很久。他走了以后,我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
二月十七日。名字:新年。
背面:今天年初一。阿姨叫我回去吃饭。我说铺子要开。她说,年初一谁买茶。我说,总有人。
二月二十日。名字:年初三。
背面:今天他来了。他说他过年去了澳门看他母亲。他说他母亲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
我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二月二十八日。名字:月底。
背面:今天交了租单给沈小姐。她看了很久,说,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她说,你瘦了。
三月三日。名字:回南。
背面:墙在出水。茶罐受潮了。我把菩提倒出来吹干,吹了一个下午。
三月九日。名字:翅膀。
背面:Melissa 收到戒指。她坐在地上哭。我看着她,想,如果我收到戒指,我会不会也坐在地上。
三月十二日。名字:借。
背面:今天他问我借一支笔。他写了一张图。他写字的时候,头低得很低。我看着他的头发,看了很久。
三月十五日。名字:不敢。
背面:今天我想跟他说,铺子四月三十日就没有了。我说了一半,他说他要赶图。我就没有说。
三月二十日。名字:数。
背面:今天数了一下。从十月二十五日到今天,一百四十七天。他来了九十八天。
三月二十五日。名字:春天。
背面:窗台上的薰衣草长高了。我给它换了一个大一点的盆。
三月三十日。名字:梦。
背面:我梦见他结婚了。新娘不是我。我在梦里很平静,还去喝了喜酒。醒来以后,我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
四月三日。名字:生日。
背面:今天我二十三岁。他送了一条围巾。他给一杯茶取了名字,叫慢慢来。我把那张杯垫放在枕头下面。
四月五日。名字:清明。
背面:今天去拜爸妈。我跟他们说,我今年做得不错。我说完,觉得自己在撒谎。
四月十日。名字:空柜。
背面:柜子空了一半。从外面看,像我掉了牙。
四月十五日。名字:搬。
背面:今天他说他搬出来了。他说他跟 Julia 分开了。他说得很慢。我听着,手里拿着一个托盘。托盘是铁的,很凉。
四月二十日。名字:不问第二次。
背面:他今天问我,四月三十日以后去哪里。我说回阿姨家。他说然后呢。我说没有然后了。
四月二十五日。名字:数日子。
背面:还有五天。我把该丢的都丢了。书我留着。笔我留着。那本《向左走,向右走》我留着。
四月二十八日。名字:最后一杯。
背面:今天他来了。我泡了宁静。第一杯。他喝完,说,这不是最后一杯。我说是。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没有动。
四月二十九日。名字:扫地。
背面:今天铺子不开。我回来扫地。地很干净,我还是扫了两遍。
四月三十日。名字:铁闸。
背面:今天交铺。我在铁闸前面站了很久。我想,他会不会从斜路上面跑下来。他没有。
五月二日。名字:空杯。
背面:今天我在阿姨家。我泡了一杯茶,放在窗台上。我想,如果他现在推门进来,我要说什么。我想了一个下午,没有想到。
五月十二日。名字:找工作。
背面:今天去面试。他们问我为什么离开上一份工。我说铺子要收楼。他们说,我们需要马上能做的人。
五月二十日。名字:上环。
背面:今天第一天在梁伯那里做工。他让我认茶。我认了三天。他说,你不用会泡,你先会认。
六月一日。名字:电话。
背面:今天换了电话。旧的那个我停了。停之前,我看了最后一眼。没有未接来电。
六月十日。名字:海。
背面:今天跟沈小姐去海旁。她问我有没有找他。我说没有。她说,你跟你阿姨很像。
六月二十日。名字:一百。
背面:今天数了一下,二百一十一张。从四月三十日到现在,五十一天,我每天写一张。我不知道写给谁。
七月二日。名字:习惯。
背面:今天有一个客人,站在柜台前面很久,最后什么也没有买。我看着他,想起一个人。
我看完最后一张,天已经亮了。
窗外有鸟在叫,后巷有人在倒水。我把一百五十七张杯垫一张一张收好,放回铁盒,盖上。
然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天亮。
我看了一整夜。我读到一半的时候,就知道她每一天在做什么,每一天在想什么。她写得很短,一行字,可是那一行字比我说过的所有话都长。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的东西是茶。
不是。是我们两个人都不肯说。
早上八点,我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出门。
九点,我到永乐街。
她已经在门口浇花了。她看见我,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
「你看完了?」
「看完了。」
「一百五十七张?」
「一百五十七张。」
她把水壶放下。
「你有什么要说?」
我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我准备了一路,在车上想了几十句,现在一句也用不上。
「雯雯。」
「嗯。」
「我读到最后一张,」我说,「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每一张都写了天气,」我说,「可是你没有写你自己的天气。你写的都是那间铺子的天气。今天下雨,今天出太阳,今天墙出水。」
她看着我。
「我想,」我说,「你这个人,把自己藏在茶后面,藏在天气后面。你藏了半年,我没有找到你。」
她低下头。
「我也没有找到你。」她说,「你站在我面前,我也没有找到你。」
「现在呢?」
她抬起头。
「现在,」她说,「你在。」
那天早上,梁伯来的时候,看见我们站在门口。
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来。
「梁伯。」
「嗯。」他看了我一眼,「你又来了。」
「我以后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他皱起眉,「你当我这里是什么?」
「梁伯。」雯雯说。
「你不要说话。」他抬手,指了指我,「你,进来。你站在门口,客人不敢进来。」
我跟他进去。
铺子里很暗。他把灯打开,走到柜台后面,从柜子上取下一个罐子。
「你会包茶?」
「不会。」
「学。」
他拿了一张纸,把茶倒上去,手一转,一折,一压,绳子一绕,一个方方正正的包就出来了。
「看清楚没有?」
「没有。」
「再看一次。」
他包了三次,我看了三次。
第四次,他把纸递给我。
我包的第一个包,散了。
「再包。」
第二个,歪了。
「再包。」
第三个,勉强成了一个方形,但是角不齐。
梁伯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柜台上。
「可以。」
就两个字。
我抬起头,看见雯雯站在里间的门口,看着我们。她在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那样笑。不是对客人的那种,也不是忍着的那种。是眼睛先笑,然后嘴才跟上来。
第二十四章 开铺
九月初,沈小姐走了。
她走之前,约我在正街的铺位见了一次。那时候还没有装修,四面是灰墙,地上堆着上一手留下的钥匙胚,墙角有一只铁桶。
「我三号的飞机。」她说,「先去温哥华,住我女儿家。」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她说,「可能不回来。」
她把一个信封给我。
「这里面是陈伯的电话,还有几个供货商的电话。你要开铺,跟他们拿货,报我的名字,会便宜一点。」
「沈小姐。」
「你不要谢我。」她说,「我不是白给。我要收佣金的。」
我笑了。
「你要开铺?」她问。
「想。」
「钱呢?」
「有一点。」我说,「我这一年存了一些。梁伯说,他可以先借我一点。」
「梁伯那个人,」她说,「嘴上很硬,心很软。」
她转过头,看着门外。街上有人推着一车菜经过,轮子压过水泥地。
「雯雯,」她说,「你开铺,不要开在这种角落。」
「为什么?」
「因为角落没有人。」她说,「我以前以为,角落安静,可以等人。后来我才知道,角落也会让人走不出去。」
「那开在哪里?」
「开在人走得到的地方。」她说,「不用大。六平方米也够。一个人,三张桌子太多,两张就够。你要留一点位置给自己坐。」
我点头。
「还有,」她说,「招牌不要太旧。旧招牌好看,但是客人找不到。」
「好。」
她提起手袋。
「我走了。」
「沈小姐。」
「嗯?」
「谢谢你。」
她摆摆手,没有回头。
九月中,我找到一间铺位。
在西环正街,一条斜路的中间,不在尽头。以前是一间配钥匙的,六平方米,门口一级台阶,玻璃门,上面有一个铁架,可以挂招牌。
租金比我预想的高,但是梁伯说可以。他借了我一笔钱,不算利息,说:「你每个月还我一点,还到你不欠为止。」
我把铺位租下来,签了两年。
Kenny 负责招牌。
他画了七张,我选了最简单的那一张:白底,黑字,四个字,花草情缘。字是他写的,横平竖直,最后那个「缘」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为什么拖这么长?」
「因为还没有完。」他说。
九月下旬,我们开始装修。
墙是自己刷的,刷了三遍,第一遍遮不住旧颜色,第二遍好一点,第三遍才白。地砖是旧的,我们一块一块洗干净。玻璃柜是从旧货市场找的,三百块,Kenny 说太贵,我说便宜。
柜子搬进来的那天,下着雨。我们两个人抬着它,从货车上抬下来,抬上台阶,抬进门。柜子很重,进门的时候卡住了,他把门拆了。
「门拆了怎么装回去?」
「我会装。」
他装了一个下午,装好了,门关上,有一点歪。
「歪的。」
「歪一点好。」他说,「太正,像医院。」
三张桌子,我只放了两张。
一张靠窗,一张靠里面。
「第三张呢?」他问。
「不放了。」我说,「留一点位置给自己坐。」
十月,货到了。
陈伯亲自送来的,两箱,一箱花草,一箱罐子。他把箱子放在门口,擦了一把汗,看了一圈。
「小。」他说。
「够。」
「小是好。」他说,「小,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大,你要请人,请人就要吵架。」
他走到柜台前面,看了看招牌的图纸。
「这个字谁写的?」
「他。」
陈伯看了 Kenny 一眼。
「写得不错。」他说,「比你包茶好。」
十月二十四日,铺子装修完。
那天晚上,我们把最后一盏灯装上去。灯是暖黄的,一开,整间铺子都软下来。
我站在门口,往里面看。
六平方米,一个玻璃柜,两张桌子,八把椅子,一个柜台,一个水槽,一台小冰箱。柜台上放着一本新的方册,深绿色,硬皮,还没有写过字。
「够吗?」他问。
「够。」
「明天开业?」
「明天开业。」
他站在我旁边,看着里面。
「雯雯。」
「嗯。」
「明天,」他说,「第一杯,我来泡。」
「你会泡?」
「我练了三个月。」
「练什么?」
「宁静。」他说,「一份薰衣草,四份玫瑰,五份甘菊,加蜂蜜。我练了三个月,还是很难喝。」
我笑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泡?」
「因为第一杯是它。」他说。
十月二十五日,开业。
那天是星期四。早上八点,我回到铺子,把门打开,把「营业」的牌子挂出去。牌子是新做的,木头的,字是 Kenny 写的。
九点,第一位客人。是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进来问有没有适合小孩喝的。我给她拿了甘菊,加一点苹果干。
十点,五金铺的老板来了。他不是我旧铺那一位,是隔壁的。他买了一罐普洱,说:「新开的?以后有茶喝。」
十一点,陈伯来了,带了一篮桔子。
十二点,阿姨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穿一件深红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
「阿姨。」
「这么小。」她说。
「六平方米。」
「六平方米,转个身都难。」她走进来,把保温壶放在柜台上,「汤。今天是莲藕。」
「谢谢。」
她在铺子里走了一圈。六平方米,她走了很久。
「这个柜子,」她说,「旧的?」
「旧货市场。」
「擦得很干净。」她说。
她走到窗边,看见那两张桌子。
「为什么只有两张?」
「够了。」
「第三张呢?」
「留一点位置给自己坐。」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雯雯。」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
「我现在是了。」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是她笑了。
「好。」她说,「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
「你那个朋友呢?」
「他在后面。」
「叫他出来。」
Kenny 从后面出来,手上还沾着水。他看见阿姨,站直了。
「阿姨。」
「你叫什么名字?」
「Kenny。」
「中文名呢?」
他愣了一下。
「……家俊。」
「家俊。」阿姨念了一遍,「你做什么的?」
「做衣服。」
「做衣服赚不赚钱?」
「不太赚。」
「不太赚你还做?」
「喜欢。」
阿姨把他从头看到脚。然后她转过头,看我。
「这个人,」她说,「说话老实。」
「嗯。」
「老实的人,」她说,「不会说话。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她提起手袋,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雯雯。」
「嗯?」
「你妈要是看见,」她说,「她会高兴。」
她走了。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门。
下午三点,店里没有人。
Kenny 从后面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杯子。
「第一杯。」他说。
我接过来。杯子是白色的,杯口有一圈细蓝线,跟我们旧铺的杯子一样。是他去景德镇找人做的,做了一百个。
茶是浅金色的,里面浮着几片花瓣。
我闻了一下。
薰衣草,玫瑰,甘菊,蜂蜜。
「怎么样?」他问。
我喝了一口。
「甘菊放多了。」我说。
「我知道。」
「蜂蜜也多了。」
「我知道。」
「薰衣草泡太久了。」
「我知道。」他说,「我练了三个月,还是这样。」
我又喝了一口。
「可是,」我说,「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宁静。」
他站在我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
「雯雯。」
「嗯。」
「我今天早上,」他说,「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
「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他说,「我要说什么。」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
他看着我。
「想好了。」他说,「我想说,以后每一天,我都在这里。你不用等我。你开门,我就在。」
我把杯子放下。
「Kenny。」
「嗯。」
「你知道这间铺叫什么名字吗?」
「花草情缘。」
「你知道是谁取的吗?」
「沈小姐的先生。」
「不是。」我说,「是他想开铺的时候,随便写的。他说,花草是东西,情缘是人。东西和人放在一起,就是一间铺。」
我看着他。
「我以前以为,情缘是等来的。」我说,「现在我知道,不是。」
「是什么?」
「是走过来的。」我说。
窗外有阳光,照在招牌上。那个「缘」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尾声 第一回
二〇〇八年十月二十五日,星期六。
早上七点四十,我回到铺子。
正街这个时候还很静。对面那间茶餐厅刚开门,老板在门口摆桌子,一张一张,摆得很整齐。送报纸的摩托车经过,把一叠报纸丢在便利店门口,发出很响的一声。
我开铁闸,推门,门有一点歪,要往上提一下才关得严。
这扇门是 Kenny 装的。他装了一个下午,装完说歪一点好,太正,像医院。我骂他,他说:「你看,现在你每天开门,都要记得它歪。」
一年了,我每天都记得。
我把灯打开,把「营业」的牌子挂出去,把两张桌子擦一遍,把地拖一遍。然后我走到窗边,看那盆薰衣草。
它长得很大了,从一个拳头大,长到现在满满一盆。花穗有十几枝,颜色很深。我伸手摸了一下,手上留了一点味道。
这盆花是西环那间旧铺的。四月三十日那天,我把它留在窗台上。后来 Kenny 抱走,养了三个月,养得半死。搬到正街的时候,他又抱过来,说:「这个我养不活,你来。」
我换了土,剪了根,放在这个窗户。它活了。
八点,我烧水,泡了一杯茶给自己。今天是开业一周年,我泡了宁静。
第一杯是它,一周年也是它。
九点,第一位客人。
是一个女孩,二十岁上下,背着一个布袋,进门先看了一圈。
「请问,」她说,「你们有没有那种……喝了会睡着的茶?」
「有。」我说,「菩提叶,加一点甘菊。」
「多少钱?」
「一杯二十八。」
「这么贵。」
「是贵。」我说,「你可以买一罐回去自己泡,一罐可以泡三十次。」
她想了一下,说:「那我买一罐。」
我给她包起来,用牛皮纸,系一根麻绳。她接过去,看了很久。
「姐姐。」
「嗯?」
「你这里,」她说,「为什么只有两张桌子?」
「够了。」
「那第三张呢?」
「留一点位置给自己坐。」
她笑了,说:「你好奇怪。」
「很多人都这样说。」
她走了。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十点半,Melissa 来了。
她怀着孕,五个月,肚子已经很明显。她坐下来的时候,先用手扶了一下腰。
「累死了。」她说。
「你才五个月。」
「五个月已经很累。」她把手袋放在旁边,「阿政叫我不要出门,我说我要来看你。」
「他怎么不陪你来?」
「他停车。」她说,「这里的车位比黄金还贵。」
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她喝了一口,皱起眉。
「你这里连汽水都没有?」
「没有。」
「那我下次自己带。」
她坐着,看了一圈。
「比旧的那间小。」
「六平方米。」
「小很多。」她说,「可是亮。」
「窗户大。」
「不是窗户。」她说,「是人。」
她看着柜台后面,Kenny 正在那里包茶。他现在包得很好,比我快。他包茶的时候不说话,头低着,很专心。
「他每天都来?」Melissa 问。
「每天都来。」
「他不用上班?」
「他早上在公司,下午来这里。」
「那他自己的公司怎么办?」
「他说,」我说,「公司可以晚一点,茶不能。」
Melissa 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说,「运气真好。」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说,「我找了十年,找到一个人,天天跟我吵架。你坐在一间铺子里,他自己找上门。」
她站起来,扶着腰。
「我走了。阿政在外面等。」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生完再说。」她说,「生了以后,我带他来。你要给他泡一杯不会睡着的茶。」
「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
「雯雯。」
「嗯?」
「你现在笑起来,」她说,「跟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笑,是给客人看的。」她说,「现在你笑,是你自己想笑。」
她走了。
中午,Kenny 从后面出来,端着一碗面。
「吃。」
「你先吃。」
「我吃过了。」
他把面放在桌上,坐在我对面。
「今天一周年。」他说。
「嗯。」
「我做了个东西。」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盒子很小,是黑色的。
我看着他。
「你不要想太多。」他说,「不是那个。」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张杯垫。白色的,一面有字,一面是灰的。
上面写着:二〇〇八年十月二十五日。名字:花草情缘。
背面有一行小字:
第一年。
我把杯垫拿起来,翻过来,又翻过去。
「你写的字,」我说,「比我难看。」
「我知道。」
「这个『缘』字,你写错了。」
「哪里错?」
「这里,」我指着最后一笔,「你写得太平了,应该拖长一点。」
他笑了。
「那你写。」
我拿过笔,在杯垫的空白处,把那个「缘」字重新写了一遍。最后一笔,我拖得很长,长到出了杯垫的边。
「这样才对。」我说。
下午三点,店里没有人。
我把新的方册拿出来。深绿色,硬皮,一年了,只写了前面十几页。
我翻到第一页。
上面写着:二〇〇七年十月二十五日,第一回。
「你在写什么?」他问。
「日记。」
「写什么?」
「写今天。」
「今天有什么好写?」
我抬起头,看他。
他坐在窗边那张桌子,手里拿着一杯茶,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今天,」我说,「有一个客人,坐在窗边。他每天来,来了三百多天。他包茶包得比我好。他不会泡茶,泡的宁静很难喝。他装的门是歪的,我每天开门都要提一下。」
他听着,没有说话。
「还有,」我说,「他今天送了我一张杯垫,上面写错了一个字。」
「我没有写错。」
「你写错了。」
他笑了。
我把笔放下。
「Kenny。」
「嗯。」
「你以后,」我说,「还会不会站在门外想?」
他看着我。
「会。」他说,「我这个人,改不了。」
「那你要想多久?」
「不知道。」他说,「可能很久。」
「那我等你。」
「你不用等。」他说,「你开门,我就在。」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从桌上移到地上。
我低下头,在方册上写:
第一回。
今天天气很好。
铺子开了,花开了。
他来了。
写完,我把橡皮筋箍回去。
橡皮筋是新的,箍得很紧。
「雯雯。」
「嗯?」
「明天,」他说,「我泡一杯新的。」
「什么名字?」
「还没有想。」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
「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营业」的牌子翻过来,看了看。
「这个牌子,」他说,「也歪了。」
「你钉的。」
「我明天重钉。」
「不用。」我说,「歪一点好。」
他笑了一下。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很轻。斜路一直往上,通向山道。有人往上走,有人往下走。
我站在柜台后面,把杯子擦干,摆好。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您好,欢迎光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