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五年,萧骊如愿登上帝位。
却将凤冠戴在了另一个女人头上。
「你为妃,她为后,从今往后,后宫中只会有你们两人。」
我拖着挡箭后虚弱的病体,不顾一切闯入封后大典。
萧骊正拿着一枚玉坠深情款款。
「阿霁,当初你救了我,留下这坠子,我暗暗发誓,一定要给你最好的一辈子。」
我眸光一颤,那坠子明明是我从前弄丢的那枚。
1 错认救命恩人
「诏曰:妃妾沈氏,封为贤妃。」
旨意如同惊雷,打得我措手不及。
我不敢置信地看向萧骊:「怎么是贤妃?」
萧骊端坐上首,眸光深深。
他本就面容俊美、身姿英挺,如今身着繁复的朝服,越发显出矜贵不凡。
「我找到当年救我的人了。」
我双眼倏地睁大:「这怎么可能?」
当年那人分明是我!
当年萧骊被困京山险些丧命,是我将他安顿在山洞里,跑下山叫来的救兵。
那时他双眼被瘴气熏伤,没有看到我的容貌,后来我苦于没有证物,才一直没有相认。
没想到事情过去七年,现在有人冒认。
我焦急道:「那人是谁?」
「吏部侍郎之女,周霁。」
「陛下如何确认是她?!」
萧骊眼神一厉:「不是她难道是你?」
「她当年闯入京山大营,九死一生找到了王将军上山救我,自然就是人证。」
「王将军?」
我快速在脑海搜寻关系网,「他跟吏部侍郎是儿女姻亲,作的证如何算数?」
「或许周霁与他串通,以此攀附皇恩……」
「够了!」
萧骊重重放下茶盏,发出咚的一声沉响。
「你自己醉心权位,便以为旁人都同你一样吗?」
「什么……」
我愕然失语。
萧骊面带讥讽:「难道不是吗?」
「当年诸子夺嫡,你选择嫁予我,不是在我身上押注?这才叫攀附皇恩!」
押注?
我愣住了。
我少时便爱慕萧骊,十六岁为救他冒死闯营,十八岁不顾劝阻执意嫁他。
多年来,我辛苦经商为他提供资金、收集情报,不论风刀霜剑,始终与他站在一处,自认算得上情深意厚。
没想到在萧骊心中,所有种种竟都只是「押注」,只是为了「权位」。
心脏一阵窒闷,我颓然坐倒,眼底水雾弥漫。
萧骊见我落泪,神情一怔:「沈情,你……」
他难得有些无措,叹了口气,拉我坐在椅上,语气和缓下来。
「别怕,钻营逐利虽然市侩,到底是人之常情,我没有怪你。」
他手指温热,擦拭我脸上泪珠,说出的话却像数九寒风,直刺我的心窝。
「我知你心中不平。」
「可你出身不高,能得封贤妃已是破例,不要贪心不足。」
心脏仿佛被重锤猛砸,喉口梗到发痛。
我艰涩开口:「陛下要娶周霁为皇后吗?」
萧骊目光悠远:「当年阿霁急于救我,不慎跌落山崖摔出心疾,多年来她身子一直荏弱,我不能放她不管。」
我被他眼中的怜惜刺痛,中过箭的心窝一阵阵揪疼。
萧骊看着我,到底生出几分不忍。
「沈情,即便阿霁入主中宫,我也不会薄待你。」
「从今往后,后宫中只会有你们两人,你一人之下,何必在意是否当上皇后呢。」
他握住我冰凉的指尖,想用掌心包裹焐暖。
我却只感到浑身血液正在一点点变凉。
僵持中,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2 吉服折辱风波
「恭贺姐姐封妃大喜!」
周霁在众人簇拥下跨进殿门,果然一副弱柳扶风之态。
下一刻,我手上一空。
萧骊亲自迎上去:「不过是件小事,你身子不好,何必亲自过来。」
周霁自然地靠进他怀里:「当日宫变,姐姐救驾有功,就是于我有恩。」
萧骊满脸欣慰:「还是阿霁识大体。」
他仿佛不经意般看我一眼:「阿霁出身清贵、气度豁达,如此才能母仪天下。」
意有所指的话如同尖刺,将我孱弱的胸腔扎得千疮百孔。
我死死攥住手指,过长的指甲戳破掌心,却根本分不清哪处更痛。
周霁不胜娇羞:「陛下过誉了。」
她嘴上谦卑,转向我时,眼神里却充满了得意。
「姐姐得封高位,妹妹特来献礼。」
她的侍女捧来锦盒。
「妹妹家中清廉,比不得姐姐出身商户,没什么好东西相送。」
「只有一匹霞光缎,是陛下赏了做鞋用的,剩下不少,妹妹看着合适,特意吩咐人裁了,制成这身吉服。」
周霁揭开锦盒,笑容深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颜色、纹样正合姐姐位份。」
吉服展开,暗淡的粉色像无声的嘲讽。
我心中冷笑。
确实合位份。
妃位作为妾室,自然不能像从前做正妻那样,再穿正红吉服。
且这布料来源不堪,我若老实接受,以后必不能在宫中立足。
见我沉默,周霁主动拿起吉服在我身上比较:「姐姐年长,还好粉色显嫩,穿……」
啪!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
「用做鞋的边角料给人制吉服,周小姐岂非故意折辱宫妃?」
吉服掉落地面。
周霁眼圈迅速变红。
「陛下!这料子华贵,我才省下一些给姐姐。」
「没想到却被如此污蔑,我…咳咳…咳咳…」
她捂着胸口咳个不停,很快便脸色煞白,摇摇欲坠。
「阿霁!」
萧骊脸色大变,急忙将她搂入怀中:「快传御医!快!」
所有人瞬间乱作一团,小太监飞跑出门。
只有我一动不动。
世界仿佛褪去色彩,只剩萧骊脸上的担忧和焦急。
那日逼宫夺嫡,我为他挡箭倒下时,他也曾这样抱过我。
我记得他当时的表情。
坚毅、沉着,瞳孔里燃着火一般炽烈的煞气,唯独没有惊慌……
胸口好像突然空了,冷风呼啸而过。
我踩着沾灰的吉服,眼神里满是痛楚。
「陛下许诺的‘不薄待’,就是让我任人羞辱吗?」
萧骊一愣:「我……」
「陛下!」
不等他说完,周霁一头扎进他怀里,大声哭喊。
「霁儿好心赠礼,若任人污蔑,日后还如何能在宫中立足!」
萧骊表情一变。
再抬眼时,眸光已经恢复冷硬。
3 册封礼被免
「贤妃,是你曲解了。」
「霞光缎价值千金,虽说是用剩的,制成衣衫亦属珍品,何来折辱一说?」
「来人」,他瞟了眼地上的吉服,「替贤妃收入内室。」
宫女用力从我脚下抽走衣料。
我一个摇晃,几乎被拽倒。
萧骊没再看我。
或许他从没正眼看过我。
他伸出手指为周霁擦泪。
那是从没给过我的温柔小意。
周霁挑眉看向我:「姐姐收下就好。」
「礼部的陈大人今早还在发愁,说姐姐的册封礼太近,来不及裁制吉服。」
萧骊随口问道:「哦?选的哪天?」
「下月初六。」
萧骊听了,眉心微拧。
「那怎么行?」
「那日是你生辰,宫里要大办宴会,哪有人手去处理杂事?」
他皱眉沉思,半晌,缓缓开口:「如今朝廷初定,百废待兴,宫妃应节俭行事,以为天下表率。」
「且贤妃尚在病中……」
眸光掠过我榻前药碗,萧骊微微一顿,还是接着说出,「册封礼就免了吧。」
……
初六日,周霁生辰宴。
烟花点亮了半座皇城,却照不见常青宫一星半点。
乳母拨亮烛火,见我又在落泪,树皮似的脸更加皱巴。
「虽说伤口痊愈,到底伤了底子,娘娘不宜多思。」
她端起药碗递到我唇边,指头上几个水泡十分显眼。
见我盯着,她勉强笑了笑:「药炉烫了下,不妨事。」
我心中明了:「宫里人开始躲懒了?」
乳母叹息:「什么都瞒不过娘娘。」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萧骊自幼不得宠,最明白宫人拜高踩低。
可偏偏是他,亲口取消册封礼,满宫昭告我不得帝心。
我惨淡一笑:「现在还只是偷懒,再过一阵子,就得上赶着来作践了。」
我捉住乳母的手,一个个挑破水泡,涂抹药膏。
「嬷嬷,热河那边联系上了吗?」
乳母压低声音:「吉庆坊的人半月前就动身了,想必这两天就能传回消息。」
萧骊夺嫡上位,最知道一山难容二虎。
他为了稳固周霁地位,硬要将我按下去。
可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焰火冲天绽放,落入眼底碎成一片。
我轻声呢喃:「嬷嬷,你看火药多神奇。」
「可以锦上添花,也可以攻城掠地。」
乳母拭去我脸上泪珠:「药凉了,娘娘快喝吧。」
话音未落,一道尖刻的女声从殿外响起。
「圣上口谕!」
女官刘禾挺身跨进殿门。
「着贤妃沈氏即刻赴生辰宴,不得延误!」
乳母急忙迎上去:「娘娘身子未愈,需要静养,求姑娘回禀陛下。」
她捧着银子奉上,却被一把拂开。
刘禾高昂着头,手在袖口轻轻掸了掸:「嬷嬷说笑话呢,圣旨都敢违抗?」
银锭落地,砸出一片脆响。
乳母也来了火气。
「刘禾!别忘了你当年只是个乞丐,是娘娘让你进王府,栽培你当管事,你才有了今天。」
刘禾满脸不屑。
「那又如何?我给她当牛做马这么久,那点恩情早就还了。」
她转向我:「娘娘还是快点动身吧,误了时辰,你担待不起。」
乳母还要再说,我挥手制止,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汤入喉,浓烈的苦涩浸透肺腑。
「嬷嬷,替我更衣吧。」
4 逼献凤冠
离周霁的芙蓉殿越近,热烈的气氛就越是浓厚。
走到殿门外,刘禾拦住我:「陛下已经提前为你备好了贺礼。」
小太监端来一顶华冠。
只见冠面上镶满宝石、东珠,冠顶上站着九只展翅欲飞的金丝凤鸟。
「九为尊、凤为后。」
刘禾似笑非笑:「还是陛下会疼人,今日百官齐聚、命妇贵女皆在席上,周小姐若得此冠,岂非更添荣光?」
我垂眸看着,五指在袖中握紧。
何止荣光?
萧骊逼我献冠,更是要利用我曾经正妻的身份,他要让全天下都看到我的「甘愿」和「臣服」,将来周霁做皇后才能名正言顺。
真是思虑周全,连一丝非议都舍不得她受。
我木然站着,突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五年来,因我出身皇商、满身铜臭,受尽了官眷们的轻蔑和嘲笑。
萧骊每每视而不见,我总以为他日理万机、无暇他顾。
原来他只是不在乎。
满腹苦涩涌向喉口,我强行压下,示意乳母接过托盘。
刘禾却伸手拦住她。
「陛下特意交代,这九凤冠得贤妃亲手捧进去。」
乳母大惊:「那怎么行!」
「这冠起码十几斤重,娘娘病体未愈,动不得力气。」
刘禾冷笑:「嬷嬷还以为咱们在王府呢?想怎样就怎样?」
她看向我,满脸轻蔑。
「照规矩,本该让你从常青宫一路捧过来的,陛下顾及你体虚,已经加恩体谅了。」
加恩?
将我拼命经营、好不容易挣到的体面和前程,白送周霁尚且不够。
还要踩断我的脊梁给她做脸,榨干我最后一丝价值。
真是好一个加恩。
见我沉默,刘禾上前一步。
「陛下还交代,嬷嬷就在殿外等候,由侍卫陪同。」
她语带深意:「贤妃一向体贴圣意,想来必能安稳献礼。」
宫灯摇晃,反射出侍卫刀刃上的寒光。
我闭了闭眼。
是啊,不比在王府的时候了。
我伸手接过托盘,殿门随即大开。
「贤妃娘娘到!」
殿内果然热闹非凡,连一些品阶低下的小官都受邀在列。
「贤妃进献,镶珠嵌宝九羽金凤飞天冠,一顶!」
不少官眷惊呼出声:「竟然是九凤冠!」
「瞧那东珠,个个硕大圆润,历来为中宫御用。」
众人见芙蓉殿装饰一新、富丽堂皇。
周霁更是衣饰繁复、珠翠满头,与萧骊同坐主位。
「看来传言不虚,陛下果真属意周小姐为后。」
有人疑惑:「可这沈情从前不是正妃嘛,怎么如今……」
周霁的母亲也在席上,闻言嗤笑道:「商户之女,也敢肖想凤位?」
「不过是个贱民,在王府蹦哒过几年,陛下肯留她在宫中,已经是天恩浩荡了。」
众人满脸堆笑:「周夫人说的极是。」
「周小姐出身高贵,岂是沈情这种唯利是图的商妇可比的。」
有命妇当即起身,为周母斟满酒杯。
「听闻两位周公子接连荣升,周大人也奉旨入阁办事,夫人家真是官运亨通。」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周家不过富农出身,骤然发达,周母华服加身,脸上的得意压都压不下去。
她昂首满饮,翠玉耳坠夸张摇晃,映照出绿盈盈的异彩。
竟然是价值连城的帝王翡。
5 当众摔冠失仪
见我闪神,刘禾催促道:「抬脚走啊,别忘了嬷嬷还等着呢。」
我咬牙迈步。
华冠太重,牵动了伤处,整个胸口顿时闷痛不已,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主位上的两人渐渐清晰。
萧骊身着玄色衮服,眸中一片温柔。
「阿霁,这个生辰礼你可欢喜?」
周霁看见凤冠,早就心花怒放,嘴里却还故作谦逊。
「能得到陛下垂青,霁儿已经知足,怎敢再有所求。」
萧骊十分动容。
他自幼被先帝冷落,母妃也因此对他百般苛待,因此格外渴求无掺杂的真心。
周霁如此做派,正合了他的性情。
于是握着她的手郑重许诺:「阿霁想要什么都可以。」
郎情妾意,气氛圆满。
我握紧托盘,胸中仿佛刀绞。
太监再次唱礼:「贤妃跪呈凤冠!」
萧骊转头,见我面无人色,眼睫顿时一跳。
「脸色怎么这样差?」
他想伸手扶我,周霁趁势搂住他胳膊。
「姐姐出身微贱,见了大场面难免怯场,陛下不必担忧。」
看着她眼中的期待,萧骊咬了咬牙,重新坐直身体。
「献了冠早点回去歇着。」
「御医署送了几支老参去常青宫,让嬷嬷炖了参汤你喝。」
蒲团就在周霁座前。
我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看不清她得意的表情。
「贤妃,别磨蹭了。」
刘禾急于邀功,暗自在我肩上狠力一压!
瞬间,我心口猛然一悸,双膝触地的同时,整个人不受控制,重重扑倒在地。
「沈情!」
众人还没反应,萧骊已经跳下座位,将我抱进怀里。
天旋地转间,我喉口一阵作呕,腹中药汁上涌,尽数吐在他前襟。
萧骊瞳孔骤缩:「快传御医!」
宴席顿时乱了。
华冠跌下地面滚出老远,溅落满地东珠。
「啊!我的凤冠!」
周霁飞扑过去抢在怀里,只见冠顶的金凤全砸歪了,顿时心疼到发抖。
「陛下!姐姐装病摔倒、砸烂凤冠,这是故意打我的脸啊!」
刘禾更是磕头如捣蒜。
「贤妃觊觎后位不成,竟敢当众逞凶、搅乱典礼,如此阴险跋扈,日后必然不服新后驾驭!」
萧骊动作一顿。
周霁看见希望,直接哭倒在他面前。
「陛下,您要为霁儿做主啊!」
「霁儿只是倾慕陛下,想不到姐姐如此悍妒,丝毫容不下我。」
她本就身形孱弱,此刻梨花带雨,更显得柔弱无依。
萧骊看着她,眸中的挣扎一点点湮灭,抱紧我的手臂渐渐松开。
「传旨,沈氏御前失仪,褫夺封号,降为嫔位。」
我呕尽最后一口药汁,连惨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宫人很快拉开我。
萧骊转开眼,不再看我青白的脸色。
他扶起周霁,二人携手而站:「封周霁为皇后,下月初八举行大典。」
药汁在他前襟洇开、不断扩大……就像那日我挡箭后涌出的血痕。
萧骊有一瞬的迟疑,还是接着道:「太子萧崇……亦记入中宫名下,由周霁抚养。」
6 假死定计离宫
我猛地抬头:「崇儿是我的孩子,凭什么让他人抚养?」
萧骊皱眉:「你身子不好,如何教养皇储?」
「可崇儿是我一手带大,骨肉相连!」
我在宫人手下挣扎,几乎泣血:「你怎么忍心让我们母子分离!」
「年节团圆时,母子自然可以相见。」
萧骊叹息:「你也该为崇儿打算,他如今是太子,需要位份高的母亲助力。」
我睁大眼睛,泪珠簌簌滚落。
萧骊不由得放低声音。
「沈情,崇儿秉性温厚,即便由阿霁抚养长大,也断不会忘记生恩。」
「等他将来承继大统,不仅孝顺阿霁,也会封你为太后、给你最想要的尊荣地位,岂不两全?」
尊荣地位?
我看着这个爱了半生的男人,心底完全空了,只剩一阵冰凉。
「两全?哈哈……既能防我权力做大,又能帮周霁巩固地位。」
我流着泪冷笑,眼神尖利:「果真两全。」
周霁被吓得一抖。
萧骊将她护在身后,声音又沉又冷。
「沈情,你仗着有太子傍身,言行无状、屡次犯上,如今没了孩子,正好学学什么叫尊卑有别。」
「来人,带她下去,禁足常青宫!」
宫人得令,粗暴地将我拖出芙蓉殿。
礼乐重新响起,盖住我痛到极致的哭声。
我听到官员山呼「贺喜」,眼前很快变成一片漆黑……
再醒来时,乳母正就着烛火,靠在床头挑拣药材。
「陛下竟如此无情,即便宠着周氏,难道连两根好参也吝惜?」
「尽拿这些糟烂的来糊弄,这都没了药性了,如何能用?」
我嗓音嘶哑:「嬷嬷……」
她动作一顿。
「娘娘,你醒了!阿弥陀佛!你都昏迷三日了。」
我被她扶坐起来,眼神扫过筐子里几支朽参,没有停留。
「热河有消息了吗?」
「有有有!」
乳母掏出纸条递过来。
我接过展开,上面只有一个字——「可」。
乳母端着烛台,声音很低:「咱们的人已经安插好了,就等娘娘一声令下,立刻假死离宫。」
我抚摸着纸条上宁王的印文,眼中只剩坚定。
「好,那就定在下月初八。」
禁足的时间过得很快。
封后大典在即,趁着宫里忙乱,我悄悄出去,见了照顾崇儿的一个丫头。
「娘娘!」红杏见了我,眼圈通红。
她是我的陪嫁侍女,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
「红杏」,我握着她的手,问崇儿怎么样。
「小殿下一切都好,就是想念娘娘,可惜周氏看得紧,我没法带他出来。」
「无妨。」
我摇摇头,打开手中锦盒,里面是一支玉簪。
这是我外祖母传下来的,可惜那年在京山弄丢了坠子,从此再没戴过。
「崇儿喜欢这个,你替他收着吧。」
我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忍不住哽咽:「告诉他,娘亲一直都在,我们很快就会团聚的。」
红杏重重点头,接过盒子走了。
7 大婚
初八日,帝后大婚。
天还没亮,丫头婆子已经挤了满屋,伺候周霁缡妆。
早膳时分,宫女捧着托盘进来:「娘娘,该喝参汤了。」
周霁看了一眼。
参汤金黄,碗底的参片个个圆润肥厚、品质极佳。
「御医署的好参都拿来了吧?」
「娘娘放心,刘姑姑打过招呼,好参都送咱们这儿,常青宫那个连毛须都尝不着。」
周霁满意点头。
周母坐着喝茶,也是一脸得意:「那贱人处处与你作对,正该狠狠整治。」
宫女端着碗搅动吹凉。
参香弥漫,周霁鼻梁一皱,嫌恶道:「天天喝,腻味死了。」
宫女一怔。
周母立马眉毛直竖:「还不快端出去倒了,熏着娘娘,我先揭了你的皮!」
宫女连声答「是」,急忙退出去,连参带水全倒进了墙角的一只瓦罐里。
殿内,喜娘给周霁梳好妆,最后拿来口脂。
周母伸手拦下:「口脂还是别点了。」
她仔细端详女儿的妆容:「再给她多涂点铅粉,显得苍白一点。」
周霁满脸不乐:「母亲也太谨慎了,今儿可是我大喜的日子。」
「小心驶得万年船。」
周母哄她道,「我已经买通了张御医,等你的‘病’好了,想怎么装扮就怎么装扮。」
周霁这才重新高兴起来。
周母满脸欣慰,亲手为她插上凤钗。
「我们霁儿,生来就是要做皇后的。」
……
日影西斜,锣鼓声喧闹起来。
常青宫寝殿内,我正背靠软垫,与自己对弈。
窗外传来暗卫压低的声音:「主子,一切准备就绪。」
我抬眼眺望,宫道上,太监们点起成排的宫灯,照亮满壁红绸。
「果真风光。」
暗卫不平道:「这些本该是主子的。」
我不由失笑:「什么我的她的?如今陛下统御海内,另择中宫算什么。」
「哪怕要的是我项上人头,咱们也得跪着谢恩呐。」
微风拂过,我的眼中没有丝毫笑意。
暗卫不敢接话。
我放下棋子,抬手掀翻了整个棋盘。
「走吧。」
「周霁曾贺我封妃,礼尚往来,轮到我送她新婚大礼了。」
到达坤宁宫时,两人正同坐在喜桌前,准备喝合卺酒。
萧骊身穿大红喜服,冠履华美精致,越发衬得面如冠玉、俊美无双。
周霁看着他,唇角几乎扬上天际。
可惜一个眨眼,她看见了我。
「沈嫔?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跑出来!」
我直视着她:「我的夫君今日大婚,我怎能缺席?」
萧骊一怔,朗星似的眼睛里有微光闪烁。
我这才想起,已经很久没这么叫过他了。
周霁柳眉倒竖:「沈嫔!你不仅抗旨,还敢公然僭越、称陛下为‘夫君’,简直胆大包天!」
她转向萧骊,期待他再次开口发落我。
可萧骊却以为我终于示弱,表情柔和下来。
「既然来了,就一起观礼吧。」
周霁还想说些什么,萧骊拍了拍她的手,向刘禾道:「开始吧。」
我面无表情,慢慢靠近他们。
殿外又开始燃放焰火。
刘禾弓着腰走到两人面前,恭敬呈上一枚玉坠。
看清那坠子的瞬间,我眸光猛然一颤。
这是……
8 焦尸瞒天过海
萧骊深情款款:「阿霁,还记得这个吗?」
周霁脸上有一瞬茫然。
好在萧骊的注意力都在坠子上,没有发现。
「这是当年你遗落在京山的,我攥着它发过誓,一定要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他的声音温柔的能滴出水来:「现在,誓言终于兑现了。」
我看着玉坠,只觉得无比荒谬。
命运真是阴差阳错。
原来我一直想找的、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在萧骊手上。
只可惜,我已经不再需要了。
我闭了闭眼,强行憋回满眶泪水,隐秘地朝身后打了个暗号。
喜桌前,周霁已经强装出一脸怀念。
玉坠提前穿了金线,萧骊双手提着,要戴在她额上。
我上前劈手夺过。
萧骊顿时气急败坏:「沈情!你又在闹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我是为阿霁才坐上皇位,你有如今的地位,也是沾了她的光,你怎么就是不懂感恩?」
「感恩?」
我一把扯断坠子上的金线,讽刺的笑出了声。
「萧骊,你将鱼目当成珍珠,还以为得了至宝,真是可悲。」
萧骊看着我癫狂的样子,眉心紧皱:「你说什么?」
我没有解释。
下一瞬,焰火突然偏离方向,直冲殿内而来。
「小心!」
萧骊大骇,一把推开我。
我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砰!!
火药瞬息而至,撞在喜桌上猛烈炸开,大火迅速燃起,在我们之间划出一道分界。
萧骊嘶声大喊:「沈情!快跳过来!」
可我倒在地上捂着胸口,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火光映照出萧骊眼中的恐慌,他踢开着火的屏风,要过来救我。
可身后突然传来周霁的尖叫:「啊!陛下救命!霁儿好怕!」
萧骊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瞬间,高昂的火舌舔上帐幔,猛的爆燃开来。
「保护陛下!」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萧骊挡在身后。
轰——
汹涌的热浪铺天盖地,将众人一齐掀翻。
等萧骊好不容易推开侍卫,重新站起来时,一切都晚了。
我已经消失在了熊熊烈火中。
「沈情?」
「沈情!!」
萧骊看着漫天大火,抬脚就往里面冲:「沈情!你别怕,我来救你了!」
火舌炽烈,点燃他的衣角,侍卫们拼死拉住他,合力把他拖出火场。
「陛下!」
「陛下您冷静点!」
大臣们跪了一地,求他保重自身。
可萧骊早已失去理智。
「放开我!」
「沈情还在里面,我要去救她!」
他疯了一般拼命挣扎,力气大到几个侍卫合力都差点按不住。
就连周霁带着火扑到他身上,哭喊着「陛下救命」,他也充耳不闻……
大火烧了半个时辰,原本喜庆的坤宁宫化作一片焦土。
太监们几经搜寻,终于从废墟里抬出一具焦尸。
9 装病真相败露
「胸口有箭伤痕迹。」
「回陛下,确认是沈嫔无疑。」
刹那间,天旋地转。
萧骊双目赤红,强撑的一口气彻底散了,双腿一弯软倒下去。
他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夺嫡那夜。
箭矢破空袭来,有人撞开他,被当胸射穿。
萧骊瞪大双眼,明明是梦,他却感到尖锐的疼痛在胸腔炸开,心慌的仿佛下一瞬就要坠落。
他数着自己惶急的呼吸声,终于等到医士掀开幔帐。
他等着那句「好好调养,慢慢会好起来」,觉得还有漫长人生可以一起度过。
可医士只是摆了摆手:「王妃仙去了。」
萧骊错愕:「王妃……仙去了?」
不!
不可能!
她明明没死!
「她没死!」
萧骊惊叫着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挪到芙蓉殿。
周霁哭着扑上来:「陛下!您终于醒了!」
她还穿着那身烧烂的喜服,头上钗环散乱、发髻也被燎的坑坑洼洼,整个人狼狈又可怜。
可这次萧骊的眼神直接掠过了她,看向窗外飘飞的黄叶。
秋风萧瑟,吹落他眼眶中的热泪。
「她说事成之后,还要骑马去秋猎……她怎么会死呢……」
大臣们齐刷刷跪倒,苦劝节哀。
一片嘈杂中,御史章克俭的声音格外扎耳。
「是啊陛下,娘娘身子一向健壮,即便受过伤,精心调养了这么久,也早该好了,怎会虚弱到被困火场?」
满室寂静。
周霁脸色一变,想起库房里那些人参。
不等她有所反应,门外突然爆发一阵哭嚎。
「陛下,娘娘死的冤啊!」
乳母老泪纵横,一路呼号着冲到御前。
「常青宫缺食少药,娘娘在病中也不得补养,身体虚弱难行,才遭此横祸啊!」
「什么!」
萧骊猛的抬头:「朕明明吩咐人每日送老参过去!」
「老参?」
「陛下是说这些吗?」
乳母双手摊开,掌心的朽参早已碎成渣滓,扬的满地都是。
众人一片哗然。
周霁脸色苍白,不由自主偷瞟一旁的刘禾。
刘禾也是满头冷汗。
「陛下,皇后娘娘心疾要紧,好参都先紧着芙蓉殿,送去常青宫的自然就差了一等……」
不等他说完,章御史再次出声。
「是吗?臣观皇后面皮柔润、嘴唇丰盈,不似心疾缠身呐。」
周霁浑身一抖。
从火场出来后,她为了在萧骊面前装可怜,特意没换衣服、也没补粉。
哪想到妆容已经被大火烤化,露出底下健康的脸色。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周霁脸上。
眼看纸包不住火,受过贿赂的张御医把心一横,索性主动揭破。
「陛下!臣要弹劾皇后娘娘装病争宠!」
「周夫人给臣送过几箱黄金,求臣帮忙遮掩,臣愿献上全部赃物,只求将功折罪。」
清脆的叩头声回荡在大殿内外。
周霁满脸惊恐:「不!陛下!霁儿不是有意的!」
她跪着爬到萧骊脚边,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霁儿只是想多得您疼惜,并不知道姐姐没有药材进补啊。」
萧骊看了她一眼,眸光里只有冻结的寒冰。
「搜宫。」
10 杖杀刘禾
周霁一怔,冷汗霎时出了满身。
侍卫们一通乱翻,果然从库房找出几十支百年山参。
「陛下,墙角还有一大罐旧参汤!」
瓦罐里层层叠叠全是参片,也不知积累了多少日子,参汤已经浑浊发黑,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宫女拼命磕头:「陛下饶命!真的不关奴婢的事,是皇后娘娘嫌参汤气味熏人,才叫奴婢倒掉的!」
「气味熏人?」
萧骊盯着罐中那摊秽物,再看看乳母手中腐朽的渣末,双眼几乎滴血。
周霁浑身发抖,突然指着刘禾大喊:「是她!」
「都是她想巴结我,才送了这么多老参到芙蓉殿,霁儿什么都不知道啊!」
刘禾嘴唇一抖。
乳母已经冲上去,甩手就是几个大耳刮子。
「刘禾!你这个恩将仇报的贱人!」
「从前娘娘对你多好,你竟敢趁机作乱、暗害娘娘!」
乳母边骂边打。
她做了好一阵子粗活,手脚粗重,几下就打得刘禾鼻青脸肿。
刘禾涕泗横流:「皇后娘娘!小人都是为您办事!您快救救小人啊!」
周霁只恨不能撕了她的嘴。
「下贱的东西,死到临头还敢胡乱攀扯!」
「陛下您快处置了她!」
可萧骊没动,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她,仿佛嗜血的猛兽。
周霁惊恐到了极点,情急之下一把抓住玉坠。
那是从焦尸手中取下的,本来她嫌晦气不肯拿,此时却像攥住了救命稻草。
她将玉坠硬塞进萧骊手中。
「陛下,您看看这坠子啊!您说过要永远疼惜霁儿的!」
萧骊眸光一闪,缓缓低头看向掌心。
良久,他终于开口。
「刘禾,私截御药,戕害妃嫔。」
「杖杀。」
除此之外,再没多说一个字。
刘禾被拖出去时,还在绝望大喊:「皇后!你不能这样对我!」
周霁直接撕下她衣摆,狠狠塞住了她的嘴。
夜色深重,整个皇宫肃杀寂静。
棍棒重重落下。
刘禾的嘴虽然被堵着,惨叫声仍然传出老远。
周霁一直在旁边观刑,亲耳听着惨叫声越来越小,最终归于死寂,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她长舒一口气,重新扬起笑容。
「陛下,时候不早了,臣妾伺候您就寝吧。」
可萧骊没有看她。
他的眼神一片荒芜。
只有在看向常青宫时才会涌现几点涟漪。
周霁眼看着他走出芙蓉殿,脸上顿时阴云四起,迁怒之下,一脚踹倒了自己的贴身侍女乐春。
「沈情那个贱人,死了还要绊我一个跟头!」
乐春忍着疼爬起来。
「娘娘别着急,陛下不过一时之气,他今日肯用刘公公顶缸,说明还是偏疼娘娘的。」
周霁想了想,也觉得确实如此。
「刘禾死了,事情也就翻篇了。」
「以后我不仅是皇后,更是整个后宫唯一的女人。」
乐春急忙恭维:「正是呢,奴婢恭喜娘娘,从今往后独享陛下所有恩宠。」
周霁脸色好起来,又猛然想起:「坠子呢?」
「在这儿。」
乐春掏出玉坠:「陛下落在榻上,奴婢捡起来的。」
周霁一把攥进手里,脸上多了些憧憬:「等下重新找根绳子穿好,我要挂脖子上。」
「只要有从前的恩情在,陛下一定会永远怜惜我的。」
11 旧情书爆惊雷
说话间,两人走回院中,刘禾的尸首还倒在血泊里。
周霁柳眉一拧。
「你们都是死人呐?还不赶紧把这晦气的东西给我拖出去扔了!」
小太监们浑身一抖,赶紧抬走尸首,打水来擦地上的血。
周霁一脸嫌弃:「恶心死了,腌臜的贱婢,死也不挑地方,平白脏了我的院子。」
乐春眉心一抖,头压得更低了,左手不禁捏紧袖袋。
那里面正装着一张字条,是乳母趁乱塞给她的。
……
焦尸被运回常青宫停放。
萧骊亲自守灵,让大师日夜诵经。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茬青黑,整个人仿佛缺水的野草,憔悴到几乎枯萎。
太监举着粥苦劝:「陛下,好歹吃一些,您身子都要熬坏了。」
萧骊充耳不闻,自顾自摩挲着掌心的玉镯。
那是大婚之夜他送我的礼物。
五年来我日日戴着它,查账、理事、传信,忙个不休,表面早已布满磕痕。
萧骊一条条亲吻那些凹痕,嗓音嘶哑的几乎听不清:「不是说还要再戴一百年吗?」
冷风吹过,悼文飘落火盆。
「…携手共进,伉俪情深…」
每个字都力透纸背,仿佛尖利的刀刃,反复凌迟他的心脏。
萧骊扶棺恸哭,整个人如同沸水烫过的虾子,蜷缩着倒在地上。
自从出事以来,他连着这么多天水米未进,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很快陷入半晕半醒之间。
梆、梆、梆。
三更天,殿外传来打云板的声音。
宫人提着膳盒进来:「师傅们,该吃夜饭了。」
和尚依次换班,诵经声弱了许多,只听一个宫女语调神秘。
「哎,大家都传皇后在家时跟废太子订过亲。」
另一个声音道:「哪止啊,还私下跟好几个皇子游过湖呢。」
两人小声说了一阵,等和尚们吃完粥点,才收碗离开。
身后,萧骊早已清醒:「来人。」
密探匆匆上前。
「彻查皇后闺中交际,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准放过。」
芙蓉殿。
午膳时分,周霁听着从灵堂方向传来的诵经声,又一次大发脾气。
「吵死了,这群秃驴从早念到晚,一刻也不消停!」
她狠狠扫落满桌菜肴:「陛下也是,一直守在贱人灵前,根本不来看我。」
瓷片崩飞,两只鸡腿滚到门槛边,停在萧骊脚下。
周霁眼神一亮:「陛下!您终于来了,臣妾好想您啊。」
她娇笑着扑上来,以为萧骊会像从前一样拥她入怀。
没想到却被一把推开。
萧骊面色阴沉,手里的东西几乎抵到她脸上:「还认得这些吗?」
「这是……书信?」
看到熟悉的封面,周霁想到什么,脸色蓦然一白。
萧骊抽出其中一页,只见上面写着「香囊暗解赠太子,一缕相思似海深」。
落款赫然是个「霁」字,还盖着她的私印。
这分明都是她从前写给废太子的情书!
12 冒认恩情
周霁的呼吸急促起来:「不…陛下,不是您想的那样!」
萧骊掂量着手里的书信,脸上是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
「整整三十四封,果然情深似海。」
「只可惜,我那好大哥死都想不到,你不仅与他私定终身,还同时周旋在好几位皇子之间。」
「……个个都有实权。」
萧骊看着眼前的女人,清晰地感觉到心底某处正在碎裂。
他想起那年在京山围猎,母妃为了讨好皇后,硬逼他独自进山去捡太子射下的大雁,却又在之后完全忘记,自己跟着銮驾悠然回宫,将他丢在深山里。
他迷路了,惊慌失措走了很远。
后来天越来越黑,林间升起瘴气,他双眼模糊看不清路,一脚踩空滑进山涧。
冰冷溪水灌进口鼻,而他已经疲惫到不想挣扎。
既然不被任何人在意,还不如就这样死去,总好过再被忽视、磋磨……
「萧骊!」
少女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惊慌的颤音。
扑通!溪水飞溅,一双手紧紧抓住了他,拽着他往岸边游。
她的声音如此温软:「圣驾回銮时,我在队伍里找了好久都没看见你,怕你走失了困在山里,才偷跑回来看看。」
「还好,我找到你了。」
他们艰难爬上岸,少女看见他腿上的鲜血:「你受伤了!」
石子划烂的伤口深可见骨。
可他没觉着痛,只是惊讶于有人的掌心竟能如此滚烫,暖热了他的整个脏腑。
那些回忆还如此鲜活,可现实早已天翻地覆。
萧骊脸色苍白,眼白上全是血丝。
「你在京山上说心悦我很久,此生非我不嫁……」
那样纯粹的爱意,不掺一丝杂质,他曾以为是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所以珍而重之,放在心尖最软的地方。
却原来……
「都是精心排演的攻心之计!」
「不!陛下!」
周霁突然放声大哭,整个人扑倒在萧骊脚下。
「那些都是家里强迫我的!他们怕站错了队,逼着我左右逢源。」
「我真的只倾心过陛下啊!」
她扯下胸前玉坠,高高举起。
「陛下您都忘了吗?」
「臣妾一个弱女子,为了救您连夜跑下山,因为强闯大营,差点被当成细作当场打死!」
「即使累到虚脱,还强撑着带人上山,难道这些还不够证明臣妾的真心吗?」
玉坠泛着温润的暖光,萧骊的表情果然有一瞬迟疑。
周霁内心一喜,正要继续游说,角落里突然传出一声暴喝。
「当然不能!」
是乐春。
她抬起在地砖上贴了很久的额头,字字铿锵:「奴婢要揭发皇后冒领功劳、攀附皇恩!」
周霁的脸色瞬间惨白:「贱婢!你给我住口!」
乐春却丝毫不惧:「陛下,奴婢打小就是皇后的贴身丫头,从来形影不离。」
「奴婢可以作证,皇后这辈子根本就没去过京山!更谈何救人?」
一语落下,如同惊雷。
萧骊声音颤抖:「你是冒认的?」
13 玉簪合体
周霁张着嘴,脸上的心虚藏都藏不住。
啪。
萧骊脑中的弦断了。
他一把掐住周霁的脖子,直接将她提了起来,嘶吼道:「你怎么敢冒认!!」
巨大的手劲几乎捏碎喉管,周霁娇艳的面容瞬间红紫,她疯狂挣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陛下…饶命…」
萧骊将她狠狠掼在地上,脸色是死一般的苍白。
「可笑…太可笑了…」
他这一生汲汲营营,为了一份真心付出所有,到头来竟被自己最恨的那种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竟为了这个冒牌货……害死了沈情。」
悔意铺天盖地。
萧骊看着地砖上的玉坠,决绝地抬起脚,只想一脚碾碎。
「父皇不要!」
关键时刻,一道娇嫩的小奶音响起。
四岁的小豆丁急急奔入,从萧骊脚下捡起玉坠:「这是娘亲丢的坠子。」
看着懵懂的崇儿,萧骊眼眶瞬间红了。
他抚摸着孩子毛茸茸的头顶,沙哑道:「崇儿,不许胡说。」
一旁的红杏却郑重下跪:「回陛下,小殿下没有胡说。」
她从袖袋里掏出我之前交给她的玉簪,与坠子放在一起对比时,两者的材质、纹理完全一致。
「陛下请看。」
只见她在玉坠上轻轻掰动,啪嗒,一个精巧的卡扣凸起。
萧骊眸光一抖,眼睁睁看着她用卡扣勾连住簪头的孔洞,将两者重新合为一体。
「这是外祖府上传给我们娘娘的,七年前京山秋猎,娘娘不慎弄丢坠子,从此便不戴了。」
嗡!
萧骊头脑一阵眩晕。
玉簪上暖光温润,他却像被冰水兜头浇下,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心。
「是沈情…居然是沈情…」
五年相守的点滴疯狂闪过,那些倾慕的眼神、温柔的笑容,以及夺嫡过程中的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在反复践行着京山上的表白和诺言。
萧骊浑身发抖,连瞳仁都在颤动:「那我都做了些什么?」
整整五年的误解和漠视,登基后又食言夺位,连他们的孩子都狠心送给别的女人。
他攥紧玉簪,又想起那年亲口立的誓。
「必以江山为聘,许她无上尊荣。」
心脏密密实实地痛起来。
「可我竟认不出她。」
「还不顾她病中虚弱,强逼她忍辱低头,拿走她的一切给别人做垫脚石……」
是他亲手将人逼入了火场!
刻骨的悔痛汹涌冲撞,萧骊踉跄跪倒,猛的呕出一大口鲜血!
「父皇!您怎么了!」
崇儿吓坏了,哭喊着扑进他怀里。
小小的孩儿还没长开,那双眼睛却像极了母亲,此刻滚落的每一滴泪珠都重逾千钧,狠狠砸在萧骊心上。
砸得他肝肠寸断,五内俱焚!
萧骊将孩子捂进怀中,声音里满是痛苦:「是我错了…从头错到尾…」
帝王的绝望沉重又庞大,压的所有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大喊。
「陛下!不好了!」
一个侍卫飞跑进来,声音里满是惊慌:「宁王起兵了!」
14 宁王起兵清君侧
一石激起千层浪。
内侍们惊呼出声,个个满脸慌张。
只有周霁表情一松。
上天果然眷顾,她原以为萧骊盛怒滔天,今天肯定不能善了。
没想到峰回路转,不知打哪儿又冒出个宁王来。
现在国事动荡,陛下哪还顾得上自己这点问题。
只要拖得几日,等陛下气消了,再让父亲设法周旋。
自己虽然没有救命之恩,到底还是个花容月貌、不可多得的美人。
男人本性好色,到那时别说脱罪,说不定连复宠都指日可待。
周霁越想越有希望,身体顿时不抖了,脸色也重新红润起来。
另一边,面对无动于衷的帝王,侍卫焦急催促。
「陛下,大臣们请您快去奉天殿议事。」
萧骊终于睁开了眼睛,瞳仁幽暗深邃,没有一丝光亮。
他没有去看通报的侍卫,而是缓缓起身,抹掉嘴角血迹。
「周氏,冒领皇恩、欺君罔上。」
声音冷酷无情,像凛冽的寒风,瞬间冻住整个芙蓉殿。
周霁微勾的唇角彻底僵住。
「剥去皇后服制,打入诏狱等候发落。」
话音刚落,宫人们鱼贯而入,狠狠按住周霁,七手八脚扯去她的钗环和外衫。
「不!不要!」
「放开我!你们这些贱奴!」
周霁尖叫挣扎,很快就被拽的披头散发、衣衫不整。
她奋力向前扑倒,一把抓住萧骊的鞋尖。
「陛下开恩呐!」
「臣妾的父亲身为阁老,一直对陛下忠心耿耿,求陛下看在父亲面上,再给臣妾一个机会!」
可萧骊垂眸时,眼中只有杀意。
他踢开了那只手,又狠狠碾上去,周霁顿时惨叫起来。
「阁老?」
脚掌持续用力,他的眼中泛着让人心惊的冷光:「放心,他很快就不是了。」
奉天殿。
萧骊到的时候,大臣们正围着宁王送来的檄文激烈争论。
周父作为阁臣,声音最大。
「宁王狼子野心,嘴上喊着‘清君侧’,实际就是想谋朝篡位!」
他的党羽也纷纷进言。
「是啊,秋收刚刚完成,宁王不在热河防范胡虏,反而挥师北上,实有不臣之心!」
「宁王意图不轨,请陛下出兵讨伐!」
一片嘈杂中,大理寺卿李太素出列。
「陛下!周居宪父子招权结党、赃贿狼藉,檄文所列十大罪状,条条属实,臣恳请先将他按律治罪。」
御史章克俭也高举笏板。
「周居宪佞幸当道,鱼肉百姓,其女更是狐媚圣主、祸国殃民。」
「臣已将周家罪状收集完整,请陛下过目。」
内侍呈上的卷宗足有三指厚。
周父满头冷汗,立马跪地喊冤:「陛下,这都是构陷!」
「臣为官迂直,事事秉公办理,在朝廷树敌颇多,才被人群起而攻。」
「臣实在冤枉啊!」
章克俭指着他的帽正,反唇相讥。
「冤枉?你借着女儿得宠疯狂索贿,光这块血玉已是万金之数,谁知暗地里还有多少!」
啪。
萧骊合上卷宗,殿内立刻落针可闻。
「周居宪招权纳贿,夤缘为奸。」
帝王身居高位,周身的煞气浓烈冰冷,简直像阎君亲临,「实乃大贪巨蠹、大奸大恶之臣。」
「李太素,你立刻带人抄没周家,活捉所有亲眷,全部下狱。」
15 抄家清算周氏
旨意落下,周父当场晕厥,周霁的两个哥哥也软倒在地,其中一人还吓得尿了裤子。
卫兵打落三人官帽,直接当庭捉拿,拖入了诏狱。
周府。
李大人带着官差赶到时,府里还在张灯结彩大办寿宴。
周母衣饰奢华、披红挂彩,打发家丁将一尊足有百斤重的金佛抬进库中。
贺寿的官眷还在奉承:「早听说周夫人虔诚礼佛,只有您的身份才配得起这尊佛像。」
她还未说完,旁边又有人抬进一口宝箱。
随行的竟是长公主嫡女:「周夫人寿福无量。」
周母高居上座,看着堆满屋子的寿礼,心中十分满意,面上却还端着架子,只随意点了点头。
如此失礼怠慢,在场的达官显贵们却不敢表露半分不悦。
毕竟周家风头正盛,满京里谁不上赶着巴结,哪肯轻易得罪?
周母听腻了恭维话,正要吩咐开席。
突然外院一阵吵嚷。
管家满脸惊慌出现在门口,鞋都跑掉了一只。
「夫人不好了!有官差闹事!」
周母脸色一沉:「谁敢来咱们府里闹事?还不捆了送官!」
管家来不及回答,就被官兵一脚踹倒。
身后,李太素抱着圣旨:「捆是要捆,就是得先委屈夫人了。」
说话间,官差鱼贯而入,把守住各个出口。
李太素声音威严:「大理寺奉命查抄周府、捉拿人犯,闲杂人等一律避让!」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周母重重一掌拍在桌面,「放肆!你敢假传圣旨?」
李太素眉峰一挑。
下一瞬,两个官差上前,当着众人的面将周母拽下主座,狠狠按在正厅地上。
周母拼命挣扎,扯着嗓子高喊。
「谁敢动我?我女儿是皇后!我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岳母!」
官差不为所动,掏出绳索牢牢捆住她。
混乱中,周母身上的华服被撕裂、发髻被揉乱,就连耳坠都被硬生生扯掉,弄得鲜血淋漓,整个人狼狈不堪。
而那些刚刚还在奉承她的人,此刻全都避得远远的,有些甚至一脸解气,对着她指手画脚,痛骂她小人得志、轻狂浮浪。
周母手脚并用在地上乱滚,嘴上还在叫嚣。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等老爷回来,一定参得你们人头落地!」
李太素被她吵得头疼。
「来人。」
「帮夫人省点口水,进了诏狱也好招供。」
有人铲来大团湿泥,硬塞进周母口中。
「唔唔…唔…」
黑泥粘稠,糊了周母满头满脸,噎得她说不出话。
李太素嫌恶道:「早就想堵住这张臭嘴。」
周母被缚,官兵们立刻冲进内室和库房。
一时间,斥骂声、瓷器碎裂声、哭喊声,全都吵嚷起来……
同一时间,吉庆坊后院。
看完的密报被我随手扔进炭盆。
火舌窜动,纸灰飞扬,我不由感叹:「女儿统领后宫,父亲权倾朝野。」
「好一场飞黄腾达的美梦。」
暗卫诚实道:「只可惜,梦总是要醒的。」
我一怔,不由失笑。
「是啊。」
「梦境虚幻,不论多逼真、多沉溺,最终都是要醒的。」
就像过去五年,我自以为拥有的一切,也不过是一场黄粱大梦罢了。
16 罪奴发配雪山
深秋过后,北风忽起。
战事越发吃紧。
周家的判决却很快下来了。
周父凌迟处死,两个儿子砍头示众。
阖府女眷除周霁之外,全部流放西北。
刑部官员顶着初雪到诏狱提人。
狱卒给周母戴枷时,周霁拼命爬到牢门前:「大人,陛下是不是还念着往日情分,忘不了我?」
被关这么多天,她实在受不了了。
诏狱里每天只给一顿稀汤,味道还是馊臭的,她捏着鼻子都喝不下去。
天气又苦寒,地上那层烂稻草潮湿冰冷,每天都冻得人发疯。
自从被关在这里,周霁吃不下、睡不好,双眼乌青凹陷,皮肤也长满了皴子,越来越粗糙。
整个人完全没了从前纤弱可人的模样,反而像具干瘪的骷髅,令人生厌。
官员看了她一眼,表情讥诮。
「那是自然,陛下还记着你爱吃人参呢。」
周霁一怔,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那官员表情一厉。
「陛下特旨!」
「贬周氏女为罪奴,发配远东雪山,终身专事采参!」
听完旨意,周霁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官员还嫌不够。
「陛下说了,周氏吃不惯乡野粗饭,每日食水不必给足。」
「还要求每月最低上交十支山参,否则就让管事狠狠责打。」
周霁开始剧烈颤抖:「不,我不去!」
「这可由不得你。」
狱卒狞笑着用镣铐扣住她脚腕,强推她往外走。
镣铐奇重,坠断了周霁所有的挣扎。
城外北风呼啸,新雪越下越大。
鹅毛般的雪片渐渐掩埋住罪囚走过的脚印,只留下一地雪白。
第二年,夏初。
宁王的军队顺利打到京城,在城门口架满了新式火炮。
萧骊亲自登上城楼,指着郊外的主帐,要求见里面的人。
大帐内,宁王姿态散漫:「六哥不会认出你了吧?」
我正坐在桌前,签发一条密令。
「假死的计划并不严密。」
「况且克俭、太素从前做幕僚时就供我驱遣,我并没指望瞒他太久。」
宁王瞪眼:「那还去见个屁,直接轰进城得了。」
我抬眼看向帐外,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军队一路走来,已经流了太多血了。」
17 十里亭诀别
次日,双方约定在十里亭会面。
马匹步入柳荫后,我让卫兵留守,一个人走了过去。
萧骊早迎了出来,看清我的瞬间,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虽然特意收拾过,眉眼间还是残存着苦涩,那是大悲大痛后留下的沧桑。
他看着我,嘴唇颤抖,眼泪先一步落了下来。
「你真的还活着……」
我径直走入凉亭,表情淡漠:「嗯,活着。」
「不甘心受人磋磨,所以逃出来了。」
话语中的怨怼刺的萧骊一颤,他急忙跟上来:「我从没想过伤害你,是周霁骗了我,让我以为七年前的人是她……」
「所以呢?」
我转头看向他:「即便当年我不曾救你,我就活该被羞辱、被践踏,被夺走一切吗?」
我逼视着他,出宫前发生的一切仿佛又回到眼前。
封妃、生辰宴、封后、火场……一桩桩一件件,萧骊每次都选择了周霁。
我的声音也有了一丝哽咽:「整整五年,难道我给你的那些爱意,当真一点分量都没有吗?」
萧骊浑身一震,扑上来抱住我:「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流着泪亲吻我发髻:「是我错了,我当时一心想让周霁站稳,以为对你的亏欠,后面可以慢慢弥补。」
「弥补?」
我用力推开他,讽刺道:「你从小受母妃苛待,登基后她也多次来看你、拼命嘘寒问暖,你释怀了吗?」
萧骊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闭了闭眼,声音发沉:「萧骊,弥补亏欠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亏欠。」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沈情,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我别过头去,看着远处整齐的军阵和火炮,心脏一点点坚实起来。
「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我拂开他的手,将折下的柳枝轻轻放在石桌上,随后绕开他走向亭外,一步也没有回头。
身后,萧骊看着我的背影,脸上蓦然浮现一抹苍凉的笑容。
「其实上苍待我不薄,给过我最渴望的东西,而且是很多很多。」
他从怀中取出药瓶,一仰脖全倒进嘴里。
「还好,你没有被我害死。」
我刚回到大营,前方探马便传来急报。
「皇帝宾天!」
「守军大开城门,恭迎皇后入城主持!」
我脚步一顿:「知道了。」
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入帐中。
二十日后。
经历过繁琐的礼仪,我终于抱着崇儿坐上了龙椅。
百官俯首在阶陛之下。
一片万岁声中,新上任的首领太监弯腰恭行,将玉玺捧过头顶,递到我面前。
「请皇太后代掌皇帝印!」
我接过玉玺,亲手钤定了新皇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书。
以及今后的每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