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锁
船还没靠稳,撑篙的阿四在后头喊:“长房嫂子,祠堂换锁了。”
我抱着樟木账匣跳上埠头,踩空半步,左脚鞋帮进了水。清明前三日,西塘的租米刚收齐,三十八亩祭田一季的账都在怀里这只匣子里:一纸长房存的分家契,一本第九册租账底册。我是沈家长房的寡媳顾青禾,二十六岁,管这本账管到第四年。
祠门上挂着一把新铁锁,黑沉沉的,比我拳头还大。旧铜锁被扔在门槛边,铁锁梁让人锯断了,锯口发亮,门槛上那道老凹槽里落了一层铁屑。我从袖里摸出钥匙往新锁眼里送,送了两回,钥匙尖磕在铁皮上,进不去。
阿四把篙插进泥里,没跟上来。
我蹲下去捡那把旧锁。铜面上一层黄光,是三十年的手汗磨出来的,还凉。钥匙插进去,拧得动,拧到一半卡住了。我又使了点劲。
咔。
钥匙退出来,前头两个齿留在了锁眼里。
这把钥匙原是茂林揣着的。他上船那天早上换了件夹袄,钥匙落在旧袄口袋里,后来到了我手上,一揣四年,齿口磨得发圆。现在它挂在我手指上晃,前头秃了。
“别折腾了。”
沈守廉从祠前石桌那边过来,靛蓝直裰的下摆扫着台阶缝里的青苔。他手里那串钥匙一路响,走到跟前,拇指搭在钥匙板上,一下一下地捻。
“首事。”我把旧锁放回门槛上,没起身,“门上这把,谁换的?”
“公中换的。旧锁锈了,换一把,用不着跟谁商量。”他停了停,“长房无人。往后祭田租账交公中一并管,这是合族之议。”
我低头看门槛上那把旧锁,铜面黄亮亮的。“铜的,不长锈。”
他没接这句。
祠前已经围了七八个人。三房的守信叔蹲在照壁底下抽旱烟。二房的柳婶从巷口过来,手里拎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根上还带泥。
“长房无人。”我把这四个字说了一遍。
“茂林走了四年,你婆婆走了两年。”沈守廉不看我,看门上那把新锁,“一个男丁也没有,香火靠谁,账靠谁?一个妇道人家,年年撑船下西塘,跟佃户坐一条板凳算斗算升,邻村都在讲沈家没规矩。”
“我算错过哪一斗?”
他捻钥匙板的手停了。
“没说你算错。”
“那换锁的族议,”我站起来,膝盖上沾了铁屑,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写在哪一纸上?哪天议的,哪几位在,谁按的手印?”
照壁底下,守信叔的烟锅在砖上磕了一下。
沈守廉笑了。“青禾,你在账上较真惯了。族里的事,几个老辈坐下来一商量,就是议。哪有样样落在纸上的。”
“租账样样落在纸上。”
话一出口我就晓得说硬了。柳婶先抿了抿嘴,才笑出声来:“哟,长房嫂子这是嫌首事不识字。”
几个人跟着笑,笑得不大,散在河风里。
我没接。船上还有四十五石六斗租米,麻袋码在舱里,盖着油布,阿四等我一句话往哪里卸。往年是开祠门,挑进后头祠仓,当着首事一斗一斗量,量完我在底册上画押,首事在祠田账上记一笔。今年门开不了。
“米呢?”沈守廉也想到了,“先卸到我家仓里存着,清明开祠再说。”
守信叔在照壁底下接了一句:“四十五石六斗,一亩一石二,这租子不算重。”
没人理他。
“米进祠仓,”我说,“祠门不开,米就先进长房的仓。门开那天,我一袋一袋挑进来,当着大家再量一遍。少一合,我赔。”
“你这是要跟公中对着来?”
“首事说锁是公中的。米是西塘的。”
沈守廉看了我好一会儿,把钥匙串换到左手。“随你。清明开祠祭祖,账一并交上来。”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冲阿四扬扬下巴:“米往长房挑,别挑错了门。”
阿四缩了缩脖子,去解油布。
柳婶没走。她把韭菜换到另一只手,走到门槛边,鞋尖拨了拨那把旧铜锁。铜锁在凹槽里滚了半圈,里头的断齿叮地一响。
“老锁了,我嫁进来那年就挂着。”她说,“规矩是好规矩,锁老了,也得换不是?”
“婶娘喜欢,拿回去压咸菜缸。”
她又抿了抿嘴,这回没笑出来,拎着韭菜走了。
人陆续散了。守信叔最后起身,烟锅插回腰里,从我身边过的时候低声说:“今天收长房的,明天……”后半截咽了回去,咳了两声。
祠门前只剩我一个。我把手贴到新锁上,铁是冷的,冷得比铜硬。两扇门板之间有一道缝,我把眼睛凑上去,里头黑,只看得见一线供桌的边,桌上落着灰,往年清明前三日,那张桌子早就擦过两遍了。
一股陈香灰的味道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直起身,把旧锁捡起来,塞进账匣边上的布兜。布兜往下一坠,勒得手腕发疼。
米挑进长房仓里,天已经擦黑。阿四挑一担歇一担,十几趟下来,肩上垫的布湿透了。我站在仓门口点数,一袋一个记号,炭条在门板上划正字。
挑到一半,家旺来了。他倚在仓门框上,嘴里嚼着一根草。
“我叔叫我来看看,数对不对。”
“你数。”我把炭条递给他。
他接了,看看门板上的正字,又看看麻袋,嘴唇一动一动地数,数到后头岔了,从头再数,数了两遍,两遍不一样。
“四十……四十几袋?”
“一袋一石二斗上下,零头另装一小袋,在最里头。”我说,“你回去跟首事讲,数是我划的,炭条你拿着,他明天要来复,照着划痕一袋一袋对。”
家旺把炭条在手里转了两圈,没要,搁在门槛上,走了。走的时候踢着了一只空斛,斛滚到墙根,他也没扶。
划到第九个正字最后一笔,阿四说饿了,要回去吃饭。
“船钱明天给你。”
“不急。”他把扁担靠在墙上,搓着手,“嫂子,那把锁是昨天下午换的。铜匠老冯换的,锯旧锁锯了小半个时辰,我在河边洗菜都听得见。”
“昨天下午。”
“我也不晓得该不该说。你在西塘,想说也找不着你。”
他走了。
昨天下午我在西塘周老三家,跟他争一袋米里掺了几成瘪谷。周老三的女人端出一碗糖水鸡蛋赔不是,我没吃,叫她留给坐月子的儿媳。那时候,祠门前有人在锯我的锁。
长房的屋子大,人少,夜里走路有回声。婆婆那架纺车还在西厢,我没让人搬,蒙一块蓝布。茂林的东西不多。四年前船翻在荡口,人没捞上来,只捞上来半只租斛,如今在仓里装稻种。
我把油灯拨亮,樟木账匣放上八仙桌。
匣子是婆婆给的,铜扣松了,要先往上一提再往外拔。第九册底册在最上头,前八册是婆婆记的,第九册记到一半,换成了我的字。
我先把今天的账记了。研墨的水是冷的,墨磨得慢。“清明前三日,西塘租米四十五石六斗,入长房仓。祠门换锁,未开。”写完,我在这一行底下按了个指印。
往年这一页底下有两个押,左边是我的,右边是首事的。今年只有左边一个,右边空着,空得一页纸都往那边歪。
我盯着那块空白看了一会儿,把底册合上,放在一边。底册下面一层油纸,油纸下面压着分家契。
这张契我见过多少回,记不清了。岁终呈账,我抱着匣子进祠堂,在祭田账上画押,回来把契原样放回去,从来没有从头读过。婆婆交匣子那天只说了一句:“契在,长房在。”
纸起了毛,折痕的地方薄得透灯。我一层一层打开,手指只敢捏边。
头一行是年月,三十年前的秋天。底下是三房分产的田亩,长房、二房、三房、祠田、族学田,字小,挤在一起。再往下是条款,五条。
第一条我认得,祠门三钥。
第二条我念到一半停住了,把灯芯又挑高一点,凑近了看。
“启锁议事,须立契见证三人在场。缺一人,所议不作数。”
我抬头看门外。院子里黑,祠堂在两条巷子外头,什么也看不见。
契末落着三个名字。第一个是一笔一画写出来的,第二个是一个押,第三个是一朵墨点子画的梅花。
第二章 三把钥匙
天没亮透,有人拍长房的门板。
“嫂子!嫂子你起了没有?”是周老三,嗓子劈了,“西塘那块界石,二房的人在动。”
我把契叠好塞回匣底,抓了婆婆那张量地的步弓就出门。步弓是竹子做的,一弓五尺,弓脚包着铁,扛在肩上硌骨头。周老三跟在我后头,一路说一路喘:“天刚麻麻亮就来了,三个人,一个扛锄头,一个拿绳子,柳婶站在埂上指……”
西塘在村西头,走过去一炷香。
柳婶果然在埂上。她今天换了件藕色褂子,手里拿着鞋底,针别在鞋底上没在纳。二房的长工阿炳拄着锄头,脚边那块界石底下翻出一圈新土,湿的。
“长房嫂子来得早。”柳婶把针往鞋底上一别,“石头歪了,我叫阿炳扶一扶。”
我没说话,从水沟拐角那棵乌桕开始下弓。
弓脚落地,抬起来,往前一翻。“一弓。”再翻。“两弓。”
这是婆婆教的。她说吵架之前先量地,量完了再开口,开口就有数。
周老三蹲在田埂上看我量,看到第六弓,憋不住了:“嫂子,我就问一句。界石挪过去两尺,那两尺上的秧是我插的,秋后收了,租交谁家?”
没人答他。阿炳低头看锄头。
量到第十一弓,弓脚陷进一个泥窝,我拔的时候没站稳,一只脚踩进了秧田,泥水没过脚踝。周老三“哎哟”一声要来拉我,我摆摆手,把脚拔出来,鞋留在泥里了,又弯腰去抠鞋。
柳婶在埂上看着,没笑出声,拿鞋底挡了挡嘴。
我光着一只脚把剩下的弓量完。量到界石跟前,我把弓竖起来比了比。旧坑还在,草根断了一圈,离新石头两尺,不多不少。
“柳婶,扶歪的石头,一般往回扶。”
“老辈子讲,西塘的界以老柳树为准。”她拿鞋底朝远处那棵歪脖子柳树一指,“石头是后放的,放偏了,我们二房吃了三十年的亏,没吭声。”
“契上写的是界石。”
“规矩是规矩,”她笑了,“契是人写的。”
“契是人写的,石头是人挪的。”我说,“阿炳,你几时挖的?”
阿炳的锄头往泥里一杵。“我只管挖。叫挖哪里挖哪里。”
“那你挖的时候,石头底下垫的那块青砖,见着没有?”
阿炳愣住了,低头去看新坑。新坑里只有黄泥。旧坑里,竹签旁边,露着半块青砖角,长了一层苔。三十年前放界石的人,在底下垫了砖,怕石头往下陷。
柳婶的眼睛也跟着落到旧坑里,落了一下就挪开了。她拿鞋底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点子。
“一块砖,说明得了什么。”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竹签,往旧坑正中一插,插到底,又拿脚后跟踩实了。
“老三,签不许拔。秧照插,租照旧交长房。”
周老三“哎”了一声,看看我,又看看柳婶,没敢站起来。
柳婶把针从鞋底上拔下来,在头发里蹭了蹭。“那就请首事断吧。”
日头升到竹梢的时候,祠前石桌边已经站满了人。
铜匠老冯蹲在门边,拿一块油布擦那把新铁锁,擦得锃亮。沈守廉坐在石桌后头,钥匙串摆在桌面上,压着一张红纸。柳婶站到他身后,说了几句,声音不高,我只听见“界石”和“老柳树”。
沈守廉听完,钥匙板捻了两下。
“界石的事,过了清明再断。”
周老三在人群里又问了一遍:“那秧插不插?插了算谁的?”
“插你的秧。”沈守廉没看他,“算谁的,族里定。”
周老三往后缩了,嘴里还在念:“定,定,等定下来秧都老了。”
我没去辩界石。我把樟木账匣放在石桌另一头,提起铜扣,拔开,取出分家契。
“首事,界石您慢慢断。我先念三条契,请大家听一听。”
“念什么?”有人在后头问,“念经啊?”
几个半大小子笑起来,被谁家婶子拍了后脑勺。
我把契展开,压着两个角。纸太薄,风一吹就起,守信叔走过来,拿他的烟荷包替我压住了右下角。
“第一条,祠门三钥,长房、公中、族老会各执其一,启锁须三钥同开。”
“第二条,启锁议事,须立契见证三人在场。缺一人,所议不作数。”
“第三条,见证人未齐,得展期十日。展期内不得启锁、清账、改佃。”
念完,我把契往前推了推,谁愿意看都看得见。
“冯师傅,”我转过身,“您这把新锁,几个眼?”
老冯擦锁的手停了,看沈守廉。
“问你就说。”沈守廉道。
“一个眼。”
“配了几把钥匙?”
“两把。都交给首事了。”
我把布兜里那把锯断的旧铜锁拿出来,放在契旁边,锁身朝上。三个锁眼排成一行,中间那个塞着我昨天拧断的齿。
“旧锁三个眼,三把钥匙,长房、公中、族老会各一把,三把一起插进去,一起拧,门才开。三十年都是这么开的。”我说,“新锁一个眼。”
人群里有人“咦”了一声。是阿桂婶,她挤到前头,伸着脖子数锁眼:“还真是三个。我还当是坏了。”
沈守廉捻着钥匙板,脸上没变。“锁是公中买的。”
“锁是公中买的。门是三家的。”
守信叔压着契角的手动了动,嗓子里咕哝:“契上写三钥,那就……”他眼珠往沈守廉那边一溜,后半截又没了。
“守信叔,”我说,“今天换长房的锁,明天三房的租账,是不是也交公中一并管?”
话说出来,守信叔的脸一下涨红了。他把烟荷包从契角上拿开,退回照壁底下,蹲下去,不看我了。
我知道这句又说硬了。可收不回来。
沈守廉站起来。他走到门前,抬手拍了拍那把新锁,铁锁晃了两晃,撞在门板上,闷响。
“青禾要三把钥匙,就给她三把。”他朝老冯一扬下巴,“担子里还有锁没有?”
“有,有两把,原打算给三房仓门……”
“挂上。”
老冯从担子里翻出两把铁锁,一般大小,套进门环铁链,咔、咔,扣上了。祠门上并排吊着三把黑锁,链子坠下来,搭在门槛那道凹槽里。
门槛边玩铁链的孩子又凑了过来,一个一个数:“一把,两把,三把。”数完了,最小那个问他娘:“三把锁,是关三个贼吗?”他娘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把他拖走了。
钱先生站在台阶下,拿袖子掩着鼻子,跟旁边的人说:“三钥同开,古制如此,原是防一家独断。”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对,把袖子往鼻子上又掩紧了些,不吭声了。
老冯把三把钥匙用一根麻绳穿好,双手递过去。沈守廉接了,一把一把挂到自己那串钥匙上,捻着钥匙板,一下,两下。
“按契,三把锁,三把钥匙。”他说,“公中一把,族老会一把,都在我这儿。长房那一把,也在我这儿。等长房有人了,再给。”
“长房有人。”我说,“我站在这儿。”
“你是长房的媳妇。”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放。
“长房的媳妇,顾家来的。”
人群静了一下,又嗡起来。阿桂婶的嘴张着,没合上。
“顾家来的怎么了?”阿桂婶在人堆里嚷了一嗓子,“我还是王家来的呢,我家那口子的饭不是我烧的?”
她男人在后头扯她:“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
没人说她错,也没人说她对。柳婶笑着替她理了理衣领:“阿桂,规矩上的事,跟烧饭不一样。”
我把旧锁拿回来,塞进布兜。手指头被锯口刮了一下,渗出一道血丝,我在护袖上擦了。护袖本来就磨白了,又多了一道红。
“那第二条呢?”我问,“启锁要三位见证人在场。首事打算哪天启锁,请哪三位?”
沈守廉低头去看契末那三个名字。看完,他笑出了声。
“沈德昭,东栅那个,八十的人了,听说瘫在女儿家。陆秉坤,被族学赶出去的代笔,三十年没回过沈家埭。第三个画朵梅花,名字都不写,谁晓得是人是鬼。”
他把钥匙串一收,揣进袖子。
“死的死,散的散。你请得来,再说。”
第三章 二十两银子
二更天,有人敲门。
敲得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我没点灯,摸到门后头问是谁。
“嫂子,是我,家旺。”
沈家旺是首事的侄子,二十出头,去年冬天在镇上茶馆输了一笔,被人追到村口,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人追了。我把门开了一条缝。他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只红纸包,四四方方,压得他肩膀往一边歪。
“我叔叫我送来的。”他把纸包往门缝里递,“二十两。”
我没接。
“我叔说……”他咽了口唾沫,眼睛往纸包上溜,“我叔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账交了,钥匙的事不提了,这二十两是族里体恤长房这些年辛苦。往后你在长房住着,吃穿不愁,逢年过节祠里照样有你一份胙肉。”
“这话你叔原话这么说的?”
“原话。”他想了想,“‘是非多’那句是原话,后头是我顺的。”
“拿回去。”
他不走。他把纸包往门墩上一放,退了两步,转身就跑,跑到巷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纸包,不是我。
我站了一会儿,把纸包拎进来,放在八仙桌上,没拆。红纸封口贴着一道火漆,戳着族老会的印。
二十两。我嫁过来那年,娘家陪的嫁妆,连箱带被折成银子,不到十两。
婆婆病重那年,药钱不够,我去二房借了两石谷子,到今天还挂着半石没还。
我把纸包拿起来掂了掂。一手的分量,沉,往下坠,跟那把旧铜锁差不多。红纸角上有一块油印子,是谁拿过肉包子的手捏过。
收了它,明天我就不用站在祠门口。账交出去,岁终不用一个人抱着匣子进祠堂,不用跟周老三争瘪谷,不用听人在背后讲命硬。二十两银子放在长房,够我吃到四十岁。
茂林的牌位前,那一炷香,往后就是公中替我点。点不点,什么时候点,看首事高兴。
我把旧铜锁从布兜里掏出来,拔下头上的簪子,往中间那个锁眼里掏,想把断齿掏出来。掏了半天,簪尖弯了,断齿卡在里头动都不动,倒把锁眼边上掏出一道新划痕。
我把簪子掰直,插回头上,把纸包往桌角推了推,推到灯照不到的地方,打开账匣,把第九册底册拿出来放一边,取出压在最底下的那册分家账底。
账底是立契那年记的,比契厚,纸也更黄。前半本是三房分田的细账,哪一丘多少亩,哪一丘挨着哪条沟。后半本是立契那几天的杂项开支。我舔了舔手指,一页一页翻。
茶叶二两。松子糕两盒。点烛一对。请东栅德昭公丈量,谢仪……
我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执壶陈氏杏娣,工钱四十文。扣碗一只,钱二十文,实付二十文。”
陈氏杏娣。
婆婆在世的时候提过一回“章湾的陈妈”,说她从前在祠里烧水,后来嫁去了章湾,男人死得早。我那时候在剥毛豆,没往心里去。
梅花押底下没有字。账底里有。
我把那一行用指甲掐了个印子,又往后翻。账底最后夹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是西塘的丈量单,落款沈德昭,字瘦,往右斜。我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又折回去夹好。
第九册底册的后封皮里也夹着东西,三张抄单,是去年修祠的时候我照着木料行的单子抄的。我一翻,单子边露出来,又被我按回去了。
灯油快干了。那只红纸包一直在桌角,我没再碰它。
第二天一早,祠前比昨天还热闹。
明天就是清明,各房的女人都出来了,石桌上摊着锡箔,几个婶子坐在条凳上折元宝,竹篮里码着刚蒸好的青团,绿的,还冒热气。半大的孩子蹲在门槛边玩那三把锁的铁链,被大人吼开。
我抱着红纸包过去,放在石桌正中间,压在一叠锡箔上。
折元宝的手一只一只停下来。
“昨夜二更,家旺送到长房门口的。”我说,“首事让送的,二十两,火漆上是族老会的印。家旺带了话,说账交了,钥匙不提,这银子算族里体恤。”
我看了一圈人。
“我不收。银子原封在这儿,请家旺拿回去。”
“二十两!”阿桂婶先叫出来,“够给我家二丫头置一副像样的嫁妆了。”
“你嫁妆嫁妆,嫁妆能当饭吃?”她男人在后头嘟囔。
周老三挤在人缝里,小声说:“嫂子你不要,也别给我……我是说,我不敢要。”
旁边有人笑,有人骂她傻,还有个老太太伸手要摸纸包,被她儿媳拉回去了。
家旺站在人堆最外头,手揣在袖子里,眼睛一直落在那个红纸包上。
沈守廉是从族学那边过来的,身后跟着族学先生钱敬文。钱先生袖口上一块墨渍,洗过,没洗掉,走路踮脚,怕踩到锡箔。
“大清早,围着做什么?”
“首事,”我把纸包往他那边推了一寸,“您的银子。”
他拿指甲刮了刮火漆,捻着钥匙板,声音不急:“族里体恤孤寡,有什么不对?长房这些年撑得辛苦,大家都看在眼里。”
钱先生在他身后叹气:“族学今年的束脩还没着落,几个蒙童的纸笔钱都欠着。二十两银子,就这么推来推去。”
他拿拇指搓着袖口那块墨,搓了两下,声音低下去:“我那一份,也欠了两季了。”
沈守廉没回头。
“先生要是缺束脩,”我说,“这包银子上写着长房的名字,先生拿去,我不拦,只是要落一笔账。”
钱先生的脸红到耳根,退了半步,鞋跟踩碎了一只金元宝,折元宝的婶子“哎哟”一声,心疼地捡起来抚平。
“体恤孤寡的银子,从哪本账上出?”我问,“要是从祠田账上出,就请首事记一笔,写明给长房顾氏体恤银二十两,我来画押。要是首事自己出……”
我把纸包上那道火漆转过来,朝着他。
“那我更不敢收。”
沈守廉的眉头动了一下。“你婆婆在的时候,族里年年也有体恤,她怎么收得?”
“婆婆那份在第五册上。”我说,“每年两斗米,腊月二十发,首事您画过押,一年一个,五年五个押。二十两,哪一册上也没有。”
我把第九册底册往外抽了一半,没全抽出来,又塞了回去。他要看,我就翻给他看。他没说要看。
钱先生在一旁咳嗽,手又摸到袖口上去:“妇人家,话不必说尽。”
沈守廉没理他。他的拇指在钥匙板上来回捻,捻了好几下,钥匙串里有一把碰着另一把,叮当乱响。
“这是族议。”他说。
“那族议的纸……”
“家旺!”
家旺一激灵,从人堆外头挤进来,两只手把纸包抱起来。抱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红纸上按了按,好像要隔着纸数一数,被他叔瞪了一眼,赶紧抱紧,退到后头去了。
沈守廉站到门前三把锁底下,背着手,冲着人群说话,声音大了。
“好,青禾要按契办,那就按契办。三日为限,从换锁那天起算。明天清明,一早开祠祭祖,清点祭器,长房的账当场交上来。”他回头看我,“见证人你请得来,叫他们来。请不来,族老会议了算。”
“明天一早?”
“清明祭祖,还要等你?”
人群里有人附和:“是这个理,祖宗的饭不能晚。”
“她请谁去?她一个女人家,撑船都要人帮。”
“请来又怎样,那几个老的,耳朵聋眼睛瞎,来了也是坐着。”
守信叔在照壁底下站起来,又坐下。他朝我这边侧过身来,最后低头去装烟丝,烟丝撒了一地。
我站着没动。
柳婶从折元宝的条凳上起身,端着一篮青团从我身边过,脚步放慢了。她先抿了抿嘴,然后笑着压低声音说:“长房嫂子,你婆婆那年借我家的两石谷子,账上还挂着半石。往后青黄不接,就别往我家仓门口站了。规矩嘛。”
她走了。青团的热气从篮子缝里冒出来,一股艾草味。
我站在石桌边上算。
沈德昭在东栅,女儿家,六里,船去船回,半天。陆秉坤听说在平望开了一爿纸铺,十八里,一来一回要两天。陈杏娣,章湾,婆婆嘴里的陈妈,二十五里,还得走一段旱路。她活着没有,我都不知道。
三个人分在三处,一个听说瘫在床上,一个被族里赶出去,一个连名字都只在账底的杂项里。
今天已经是第三日了。我只有一个人,一条借来的船,和半天。
阿四在河埠头系船,听见有人说章湾,扯着嗓子答了一句:“章湾?章湾来回少说三天,还得赶上顺风。”
第四章 见证人的资格
族学的窗子亮了一夜。
我从长房后门望得见,隔着两户人家的屋脊,那一格黄光一直没灭。半夜有人提着灯笼进去,灯笼上写着“沈”,看身量像是三房的九公。再后来是沈守仁,他走路右腿拖着,灯笼晃得比别人厉害。
我没去。族老会议事,长房的媳妇不在席上。
我在灯下把分家契又翻出来,这回一个字一个字看到底。五条之后,契末三个名字之前,还有一行小字,挤在边上,墨淡了,我先前一直当是折痕。
“见证人须立契时在场、年满二十,非当事三房之人,能自书姓名或有押记,不受族中供养。四者缺一,不得为证。”
我把账底摊在旁边,对着这一行,一直坐到鸡叫。
清明这天,天阴着。
祠前一早就站满了人,比昨天多出一倍。各家提着竹篮,篮里是青团、腌笃鲜、一碗白切肉、一壶黄酒,上面盖着红布。孩子们穿了新鞋,鞋头上沾着露水。三把黑锁吊在门上,链子垂进门槛凹槽,铁屑被露水打湿了,黏成一道褐色。
照壁上贴着一张新红纸,墨迹还亮。
“见证人资格条例:立契见证,须经族老会认可。今族老会议定,认可沈九公、沈守仁二位为见证,并东栅沈德昭公,计三人。”
阿桂婶不识字,拉着旁边的人问:“写的啥?写的啥?”
“写的人够了,今天开门。”
沈守廉站在门前,靛蓝直裰换成了一件新的,袖口熨得平平的。九公坐在一张椅子上,守仁站在他旁边,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在衣襟上蹭。
“契上的见证,老的老,散的散,有一位连名字都没留。”沈守廉说,“族老会不能看着祖宗挨饿。九公、守仁都是立契那天在场的,德昭公族老会也派人去东栅问过了。三位,齐了。”
钱先生在他身后接了一句:“礼不可废,变通亦是礼。”
我把账匣放上石桌,打开,取出分家契和账底。
“首事,契末这一行小字,您念过没有?”
“什么小字?”
我念了一遍。念到“四者缺一,不得为证”,人群后头有人嘀咕:“还有这条?”
“九公,”我走到椅子跟前,蹲下来,和他平着看,“立契那天,您在不在?”
“在!我当然在!”九公的胡子一翘,“我那时候四十多,就站在德昭边上,他丈量,我扯绳子。”
“您在。”我把账底翻到三房那几页,指给他看,“这一页,西塘南七亩,分给三房沈九,九公画的押。分家分的是三房的田,您是当事的人。”
九公凑过来,鼻尖快贴到纸上,嘴里念着“南七亩,南七亩”,手按着膝盖不说话了。
“那是我分的田,”他半晌才说,“我分我的田,我还不能看?”
“能看。不能证。”
这句又硬了。九公的脸涨成了紫色,拐棍在地上顿了两顿。九公的孙子水生在后面喊:“欺负老人家!我爷爷说了,他在场就是在场!”
水生十五,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糊着秧田的泥,被人拉住了,挣了两下,嘴里还嚷:“首事答应过的……”
后半句被他爷爷一拐棍敲在小腿上,敲没了。
我转过去看守仁。
守仁比九公小,六十出头,脸上一直赔着笑。我还没开口,他自己先说了:“青禾,我那天是在的,我端茶,跑腿。”
“守仁叔那年多大?”
“十九。”他想了想,掰着手指,“腊月里才二十。”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来。
“十九也是在场!”沈守廉道。
“契上写年满二十。”我说,“守仁叔,您每月初一,去哪里领米?”
守仁的笑停在脸上。
阿桂婶在后头抢着说:“去首事家领!两斗养老米,我月月看见,他拿个布口袋……”她男人拽她袖子,她甩开,“我说错了?本来就是祠田的米。”
“受族中供养,”我说,“也不得为证。”
守仁低下头,又在衣襟上蹭手。他什么都没说,我看见他把那只布口袋从腰里掏出来一半,又塞了回去。
照壁那张红纸还亮着。
“那德昭公呢?”我问,“条例上写族老会派人去东栅问过了。谁去的?”
“我去的。”家旺在人后头举了举手,又放下来。
“德昭公怎么说?”
“他说……”家旺看他叔,“他说好。”
“说好,是认可族老会这张条例,还是答应清明来祠前站着?”
家旺张着嘴,答不上来。
“几时去的?”
“前天。”
“前天。”我说,“这张条例,是昨天夜里在族学议的,灯亮了一宿,大家都看见了。前天你去东栅,问德昭公认不认一张还没写出来的条例?”
阿桂婶先笑出了声:“哟,家旺会掐算。”
后头一阵乱笑。家旺缩回人堆里,耳朵红透了。沈守廉的钥匙板顿住,又捻起来。
“德昭公认不认可,那是族老会的事。”我说,“契上要的是在场。他今天没在这儿。”
沈守廉没去看九公,也没去看守仁。他看着契,拇指在钥匙板上捻得很慢。人群里嗡嗡的,有人说契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人说那就是不作数,还有个后生问清明到底还开不开门,他娘还在家等着吃胙肉。
“好。”他说,“族老会议的,不算。按契办。”
我还没松下这口气,他接着往下说:
“按契,三日之限今天满了。见证人不齐,这门今天……”
“第三条。”我抢在他前头,“见证人未齐,得展期十日。展期内不得启锁、清账、改佃。”
我把契翻过来朝着众人,手指压在第三条上。
“长房顾氏,今天依契第三条,请展期。”
沈守廉的拇指压在钥匙板上,不捻了。
“今天清明。”他说,声音压下去,比刚才更沉,“你要展期,祠门就不开。祠门不开,祖宗今年的清明饭吃在哪里?”
“先祖之祭,岂可废。”钱先生又说。
“契上写的,展期内不得启锁。”我说,“首事要开,就得先撕了这一条。”
没人说话。河上有船过去,橹声一下一下,很远。
守信叔从照壁底下站起来。他前天被我噎过,脸还是黑的,没看我。
“契是契。”他说,就这三个字,又蹲回去了。
沈守廉站着。河上那条船的橹声远了,又有一条过来。他把钥匙串从袖子里拿出来,三把新钥匙在最外头,亮得扎眼。
“十日。”他说,“从今天算起,第十三日日落。人不齐,账交,锁的事不再议。这一回,只这一回。”
他把钥匙串揣回去,转身进了人群。
清明这天,沈家的祠门一直没开。
各家把竹篮放在石桌上、台阶上,揭开红布,摆出青团和白切肉,点了香,就在门外头跪。跪的人多,地方小,有人跪到了照壁外面。孩子们不肯跪,被按着头磕下去,额头上沾了泥。
骂我的声音不大,是一阵一阵的。
“长房一个人的事,全族跪门外。”
“她男人的牌位也在里头,她倒忍心。”
“命硬,克了男人,还要克祖宗。”
我没回头。我从账匣里取出三支香,在别人的烛火上点着了,走到门槛前头。
茂林的牌位在里面第三排,左手边,我闭着眼睛都摸得到。门关着。
门槛上那道凹槽,是旧锁的链子三十年蹭出来的,半指深。我把香插进凹槽里,槽底是铁屑,插不稳,香杆往一边倒。我又从门边抓了一撮湿泥,按在香脚上,按紧了,三支香才立住。
烟往上走,碰到门板,散开了。
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门槛,凉的,铁屑硌着皮。起身的时候,一个跑过来捡元宝的孩子撞了我的胳膊肘,最边上那支香倒了,火头栽进凹槽里,滋地灭了。
孩子吓得站着不动。他娘在后面喊:“还不过来!撞了长房的香,晦气!”
我把那支香捡起来,重新在烛上点着,再插回去,又按了一撮泥。
守信叔不知什么时候跪到了我旁边一步远的地方,没看我,对着门磕了头。他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着两片锡箔,他也没掸。
“青禾,”他低声说,眼睛看着门缝,“你那句话,我回去想了一夜。”
他没说想出了什么,拍拍膝盖走了。
身后有人踩着锡箔过来,停在我旁边。是柳婶,手里拎着二房的竹篮。
她先抿了抿嘴。
“长房嫂子要请人,先去东栅吧,近。”她把篮子换了只手,“不过德昭公开春就瘫在床上了。前些天我娘家人去看他,话都说不清,屎尿要人端。”
第五章 东栅的旧账
祭完门外的祖宗,我回长房开了嫁妆箱。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只红布包,包里一锭小银子,一两,是出门那天我娘塞进来的。她说压箱底的钱不到要命的时候别动。我哥顾青山在镇上摆布摊,那天他也来送,袖子里摸出两串钱要给我,被他媳妇在后头扯了一下衣角,又揣回去了。
我没想过去找他。他那爿摊子,一匹布赊出去要三个月才收得回来。
红布包揣进怀里,我去河埠头叫阿四。
“今天清明,嫂子还出门?”
“去东栅。”
阿四没多问,解了缆。他撑船的时候一直往岸上看,岸上祠前的香还没烧完,烟一缕一缕的,有人朝船上指指点点。
东栅是镇子东头,过了栅门就是。我先进了一家钱铺。伙计把银子搁在戥子上,拨了拨秤砣,又拿指甲在银面上划了一下。
“成色还行。一两换一千,今天的价,嫂子要换整的还是散的?”
“散的。”
他从柜台底下拎出一吊一吊的铜钱,用麻绳穿着,百文一串,码在台面上。我舔了舔手指,一串一串捋过去数,数到第七串,伙计在对面笑:“嫂子数钱跟数账页一个样。”
“数账页数惯了。”
我数完了,十串,一串不少。拆了一串零的揣在袖口,其余九串用布包了,压在账匣底下。
隔壁是一家糕团店,蒸笼摞得比人高。我买了一包松糕,店家拿荷叶包了,扎上麻线,八十文。我捏着那包糕站在街口,糕是热的,隔着荷叶烫手。
阿四在河边等我,我把船钱给了他,二十文,他推了一下才收。
“嫂子,德昭公家在哪条巷子?我帮你问。”
“姚家木匠铺。”
木匠铺在一条窄巷尽头,门口堆着刨花,一股松木味。门开着一扇,里头有人在拉锯,锯了两下停了。
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膀子粗,袖口上沾着一片一片的锡箔灰,刚从坟上回来。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糕,又看了看我胳膊底下的账匣。
“找谁?”
“找德昭公。我是沈家埭长房的……”
“沈家埭的。”他把门板往外一推,自己堵在门缝里,“我丈人跟沈家埭早没瓜葛了。他躺着,起不来。你们族里的事,别来沾他。”
“我不请他起来。”我说,“我只给他看一张纸。看完我就走。”
“看纸也不行。前天你们族里那个后生也来过,说是问一句话,问完我丈人一夜没睡,嘴里一直念‘糊涂了,糊涂了’。”
前天。族学那盏灯是昨夜才亮的,家旺前天就来了。我没吭声。
“姚师傅,”我把松糕往前递了递,“这包糕您先收着,给老人家垫垫。”
“不收。”
他要关门。门板合到一半,里面一个女人的声音喊:“谁啊?是不是沈家埭的?”
一个五十出头的妇人从灶间那边探出头来,围裙上全是面粉。她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
“你是长房的?茂林家的?”
“是。”
“你婆婆我认得,她做的腌菜,我爹最爱吃。”她用围裙擦手,推了推她男人的胳膊,“让人家进来,站门口像什么样子。”
“你爹那个样子……”
“我爹的样子我晓得。”她拿眼睛瞪他,“从灶间走,别惊了前头的活计。”
姚师傅把门让开半边,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回去拉他的锯了。锯子拉得很响。
后屋很暗,一张床,一张小桌,窗户糊着旧纸。德昭公靠在床头,灰白的胡子垂在胸前,膝盖上盖着一块旧毡,毡上的毛结成了一绺一绺。他的手搭在毡上,骨节很大。
他的眼睛很亮。我一进门,那双眼睛就落在我脸上,又落到账匣上。
“长房的。”他说,声音慢,舌头有点拖,字一个一个往外挤,“你婆婆,姓许。”
“是。”
“我记性还在。”
他说这句的时候,手在毡子上按了按。
我把账匣放在小桌上,打开,取出那张折了四折的丈量单,在床沿上摊开。纸太脆,我用两根手指压着边。
“德昭公,这是您三十年前量西塘的单子。”
他看见那一笔往右斜的字,下巴上的胡子抖了一下,嘴唇在动,没出声。
“西塘长房三十八亩,单子上一亩一亩写着,跟契对得上。”我把手指挪到单子右下角,“这里,水口边上那个三角,单子上没写。”
“水口……”
“三分地。”我说,“在长房的田和祠田中间,夹着。分家以后,这三分没进长房,也没进祠田的册子。佃户周老三的爹一直种着,租子每年另交,交到首事家里,不进祠田账。我管账第二年发现的,在底册边上记了一笔,没人问过。”
德昭公的手从毡子上抬起来,悬了一下,落到单子上,按在那个三角上。按得很用力,脆纸在他指头底下起了一道褶。
“那天下雨。”他说。
我没说话。
“九月十二,下雨。量到水口,绳子湿了,缩了。我想着回头再补一弓……”他停住了,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我记性还在。我就是忘了补。”
女儿端着一碗水进来,放在床头,看看她爹的脸,又退出去了。
“三十年。”德昭公说,“三十年,族里说我糊涂,说我老了,前天你们那个后生来,问我认不认什么条例,我听了半天听不明白,他就跟我女婿讲,看吧,糊涂了。”
他把手从单子上拿开,看着我。
“契上另外两个,还在不在?”
“陆先生在平望开纸铺。梅花那个,账底里写着执壶陈氏杏娣,在章湾,我还没去。”
“杏娣。”他念了一遍,“烧水的杏娣。她那天手上烫了个泡,我记得。”他停了停,“姓陆的那个小子,字写得好,脾气臭。他还活着,好。”
“小子”两个字从一个八十岁的人嘴里出来,说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人。我没笑。
他女儿在门帘外头站着,听见这几句,掀帘子进来,压低声音跟我说:“长房嫂子,我爹的腿你也看见了,一坐船就疼,回来要躺好几天。我男人也讲理,他就是怕……怕我爹哪天在外头出点事,族里一句话推干净,倒说是我们姚家没照顾好。”
“我晓得。”
“你晓得就好。”她看着她爹,“可他要去,我拦不住。他这辈子就这一桩心事。”
“你要我去祠前。”德昭公说。
“是。”
“我去。”他说,“你先给我写一笔。”
“写什么?”
“漏记三分,写进你的呈账。写明了,沈德昭丈量有误。我去祠前,坐着,让他们看我是糊涂还是不糊涂。”
我捏着单子的两根手指没动。
这一笔写进去,岁终呈账就要报给全族。三分地每年交到首事家的租子,就要摊在桌面上。
沈守廉不会让这一笔过去。
“写。”德昭公说,“你不写,我不去。我八十了,女婿嫌我累赘,我不能再欠一笔糊涂账去见祖宗。”
我把第九册底册翻到最后写过的那一页,从账匣里拿出笔和小砚台。小桌上没有水,我端起床头那碗水往砚台里倒了一点。
德昭公看着我磨墨。我磨得太急,墨汁溅到了袖口的护袖上。
“西塘水口角田三分,三十年前丈量漏记,现由祠田佃户耕种,租未入祠田账。沈德昭丈量有误。”
写完我念了一遍。
“念大声点,我耳朵还好。”
我又念了一遍,声音大了。前头锯木头的声音停了。
德昭公闭了闭眼,点头。
“名字写全了没有?”
“写全了。”
“拿来我看。”
我把底册捧到他眼前。他眯着眼,从头一个字一个字挪下来,挪到末尾,伸出一根指头,在“沈德昭”三个字上一个一个点过去。
“好。”
“德昭公,日子定了,我来接您。”
“船我女儿出。”他说,“我女婿不抬我,我女儿抬。”
出门的时候,姚师傅在前头刨木头,刨花一卷一卷往下掉。他没抬头,等我走到门槛边上,他开口了:
“你们沈家,人用完了,就扔门槛边上。”
我站住了。那包松糕还在我手里,我把它放在他的刨台角上,出了门。
回到沈家埭天快黑了。阿四的船刚靠上长房的河埠,我就看见长房门口坐着一个人,背靠着门框,脚边一盏没点的灯笼。
是家旺。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嫂子,我叔叫我问你,今天去东栅做什么了。”他把脚边那盏灯笼拎起来又放下,“德昭公,跟你说了些什么?”
第六章 平望的笔手
去平望的航船天不亮就开。
船上挤,十几个人,挑担的、背包袱的、抱鸡的。我坐在船尾,账匣抱在怀里,脚底下是别人的一筐鸭蛋。来回船钱一百二十文,船老大收钱的时候拿手指沾了口水点,点得比我还快。
坐我旁边的是个米贩子,四十来岁,一路嗑瓜子。他问我去平望做什么,我说找一家纸铺。
“桥堍下那家陆记?”他把瓜子壳吐进河里,“那老头古怪。左手缺半截指头,听人说是早年替人写字写坏了名声,自己剁的。”
“谁说的?”
“都这么说。”
我没再问。
平望比东栅大,街上有石板路,两边是铺子,布庄、油坊、南货店。陆记在桥堍底下,门脸窄,一块旧招牌,“陆记纸笔”四个字写得很硬,笔锋往上挑。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老人,洗白了的青布长衫,背有点驼。他在裁纸,一刀下去,纸边齐得像拿尺子比过。裁纸刀就搁在他右手边,刀柄磨得发亮。
我走到柜台前。
“陆先生。”
他没抬头。“要什么纸?”
“我是沈家埭长房的……”
裁纸刀停了。
他把刀放回右手边,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门口,弯腰去搬靠在墙上的排门板。一块,两块,往门槽里插。
“陆先生,我只说几句话……”
“沈家的人,不卖。”
“我不买纸……”
第三块门板插进去,把我和半张柜台隔在了外面。他插第四块的时候,我看见他左手搭在门板边上,小指只剩一截,断口长得平平的。
门板全插上了。里头传来门闩落下的声音。
天还亮着,才过午。隔壁豆腐店的婆娘端着一盆豆渣出来倒,看见我站在关了门的纸铺前头,笑了一声。
“沈家的?他见了沈家人就这样。前年也来过一个,穿长衫,说是什么族学的,被他泼了一盆墨水,袍子都染黑了。”
“族学的?”
“说姓钱,还是姓陈。记不清。”她把盆子一甩,“你等吧,他明天一早还得开门,不开门他吃什么。”
我在对面茶馆坐到天黑,一壶茶续了三回水,茶叶淡得没味了。
纸铺的门板一直没卸。半下午,一个七八岁的学童跑过来,踮脚敲门板,喊:“陆爷爷,描红纸!”门板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了钱,塞出一叠纸,又关上了。学童拿着纸跑了,边跑边数。
他开门。只是不给沈家开。
茶馆的伙计来续水,看我一直盯着对面,问:“嫂子要买纸?那家关了门,前头南货店也有纸卖,就是粗点。”
“我要他家的。”
“他家的纸是好,”伙计说,“人难弄。”
天擦黑的时候,门缝里亮起了灯。灯光从两块门板中间漏出来一线,细细的,照在门口的石板上。我看着那一线光,看到它灭了。
夜里我住在镇上一家小客栈,一间屋,一张床,被子有股潮味。宿一夜六十文,掌柜的先收钱后给钥匙。
我去街上另一家纸铺买了几张薄棉纸,回来点了灯,把分家契摊在床上,契末朝上。棉纸蒙上去,透得见底下的字。
我拿笔蘸了淡墨,照着第二个押描。
第一张描坏了。手抖,押尾那一笔拖出去一截,墨洇开了,糊成一团。
我把手在膝盖上压了一会儿,等它不抖了,又描第二张。这回描得慢,一笔一笔,跟着底下的墨走。押的样子像一个“陆”字拆开了又拧起来,最后一笔往上挑,挑得很高。
描完,我对着灯看了看,又跟契上的比了比。差不多。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站在了纸铺门口。
门板卸下来第一块的时候,我把那张描纸从缝里递进去,平平地放在柜台上,拿他那把裁纸刀压住了一个角。
陆秉坤的手按在第二块门板上,没动。
他盯着柜台上那张纸,把门板放下,走回柜台后头,把裁纸刀拿开,放回右手边原来的位置,刀尖朝外。
“描得歪。”他说。
“我手笨。”
“最后一笔,你往下拖了。”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纸面上虚虚地划了一下,“我当年是往上挑的。沈家的字,我写得比你们好。”
这时候铺子里进来人了,一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来买毛边纸,后面跟着两个背书包的学童。账房先生凑到柜台上那张纸跟前,又看看我,没走。
“陆先生,契末三个见证。”我说,“第一个是东栅沈德昭,第三个是一朵梅花。第二个,是您。”
“族里说,那是书手的记号。”
“书手是书手,见证是见证。契末那一行小字,见证人四条,您写的时候自己也念过。立契时在场,年满二十,非三房之人,有押记,不受族中供养。”我一条一条数,“您那年四十六,在场,外姓,押记在这儿,这三十年您吃的是自己卖纸的饭。”
“你倒算得清楚我几岁。”
“账底里写着,书契润笔,陆先生,年四十六。”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钱老先生记账,什么都记。连我几岁都记,倒没记我那二两润笔退没退。”
“退了?”
“没退。”他说,“凭什么退,那是写契的钱。”
“族里没问过。”我说,“三十年,族里没有一个人问过这个押是谁画的。”
我把声音放大了些。账房先生和两个学童都在听,门外还有一个挑水的停了脚。
“沈家埭长房顾氏,认陆秉坤先生是分家契的立契见证人。”
陆秉坤没说话。
账房先生“哦”了一声,拿笔杆敲了敲额头:“陆先生,就是当年那个,被沈家族学……说是代笔抽头……”
陆秉坤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开始理架子上的纸。一刀一刀,抽出来,抖一抖,再塞回去。抖得很响。
账房先生讪讪地拿了毛边纸,往柜台上丢了几文钱,走了。
陆秉坤一直在理纸。架子上那一摞都抖过一遍了,他才停下来,没转身。
“立契那天,二房老太爷给我塞了一包润笔。”他说,“二两。”
我等着。
“润笔是该收的,写契的都收。他要我在第五条后头添一句:西塘界,以老柳树为准。”他把一刀纸塞回架子,塞得太用力,纸角折了,“我收了润笔,没添。”
“后来呢?”
“后来二房说我收了钱不办事,说我在长房那里另拿了一份,两头抽。族学的钱老先生写了张条子,说我品行不端,代笔抽头,不许再进沈家族学的门。”
他转过身来。
“钱家那个儿子,现在是族学先生吧?”
“是。钱敬文。”
“前年来过,说他爹病得起不来了,要我写一张悔过书,给老头子闭眼前看一看,就写当年是我糊涂。我泼了他一盆墨。”他把左手举起来,那截小指对着我,“你在船上听人说这个了吧?这是十年前裁纸裁的,自己手笨。跟你们沈家没关系,省得你们编。”
我点头。
“你认我。”他说,“你认了我,钱敬文就要恨你。他爹那张条子,是他家的脸面。他那份束脩,是首事一支笔批的,首事要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你今天认了我,往后族学门口,你长房的人进不去。”
“长房没有要进族学的人。”
“现在没有。”他嘴角往下一撇,“你那首事,不会让长房一直没有。”
这句我没接住,只记下了。
“我知道钱先生会恨。”我说。
“二房也要恨你。我到了祠前,西塘老柳树那一句,我是要说的。”
“您说。”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张没裁齐的纸。
我从袖口摸出一小串钱,六十文,放在柜台上:“陆先生,这是礼。”
他把钱拨过去,一枚一枚数。数完一遍,又从头数了一遍。
“收沈家人的钱,我当面点两遍。”他说,“够数。”
“那您……”
“我去。”他把钱拢进抽屉,“日子定了,捎信到这里。我自己搭航船,不用你们接。我在祠前,要把那年的事从头说一遍,二房的、族学的,一个字不替他们藏。”
“好。”
我把描纸收起来,叠好,要走。
“长房的。”他在后面叫住我。
我回头。
他手里拿着裁纸刀,没在裁,刀背在柜台上一下一下地敲。
“立契那天,砸了一只茶碗。”他说,“你婆婆捡起来的。那只碗,还在不在?”
第七章 章湾的茶碗
长房的碗橱顶上,有一只布包,落满了灰。
我站在凳子上够下来,吹了一口,灰扑了满脸。布是一块旧蓝布,四角系成一个结,结打得死,我拿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开。
里面是一只粗茶碗。土黄的釉,碗底有一圈没上釉的粗胎,碗口缺了一块,月牙形,缺口磨得已经不扎手了。
我认得这只碗。我刚嫁过来那年,腌菜要舀汁,随手从橱顶拿了它,婆婆在灶间看见,一把夺过去,说这碗不许用。我问为什么,她说是别人的。
我那时候以为她是嫌碗破。
我把碗重新包好,放进账匣旁边的布兜,跟那把旧铜锁搁在一起。一锁一碗,碰着了,当的一声。
去章湾先坐船,到荡口再换旱路。船经过荡口那片水面的时候,船家放慢了橹,说这里水底下有暗沟,起风就打旋。
我知道。四年前茂林的船就是在这里翻的。
我把账匣抱紧了一点,没往水里看。
旱路是一条塘岸,两边是桑田,路窄,坑坑洼洼。我雇了一辆推小车的,把我连账匣一起推着走,一路吱呀吱呀,推车的汉子边推边哼小调,哼来哼去就那两句。
哼到半路他停了,问:“嫂子沈家埭的?”
“是。”
“四年前荡口翻了条收租船,就是沈家埭的吧?说是船上的男人没捞着,家里留了个小媳妇,命硬……”他说到这里,想起车上坐的是谁,把后半截咽了回去,车把一歪,轧进一个坑里,我差点被颠下去。
“扶稳了,扶稳了。”他说,又哼起来,这回哼得比刚才响。
到章湾天快黑了,旱路这一段连车钱九十文。
村口一棵大樟树,树下几个老人坐着乘凉。我问陈杏娣阿婆家在哪里。
“陈阿婆?”一个老汉拿烟杆朝村子里头指,“最里头,挨着河那家。你找她做什么?她耳朵聋了,连自己名字都不认。”
“前年乡里来人登户口,叫她名字叫了五遍,她不应,后来人家喊‘陈家老太’,她才回头。”另一个说,“自己名字都忘了。”
几个人都笑了。
陈家是两间矮屋,泥墙,屋顶盖着稻草,墙根堆着柴。门开着,灶间里有火光。
一个老太太坐在灶门口,蓝布包头,背弓得很低,正往灶膛里塞稻草。火映着她的手,手背上一块一块的老年斑。
“陈阿婆。”
她没回头。
我走进去,又叫了一声,大一点:“陈阿婆,我是沈家埭来的。”
她回过头来,眼睛浑,看不出在看哪里。
“你说什么?”她说,“我耳背。”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灶台边的铜吊子,去水缸里舀水,舀满了,架到灶上烧。烧着水,她又坐回去塞稻草。一把,又一把,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响。
我在门边一张小凳上坐下。
她不看我,我也不说话。水开了,她把吊子提下来,冲了一碗米汤,自己端着喝,喝得很慢,喝完把碗搁在灶台上,又去塞稻草。
“阿婆,您儿媳不在家?”
“你说什么,我耳背。”
我在小凳上坐着,看灶膛里的火小下去,伸手从柴堆里抽了一把稻草,弯腰往灶门里塞。
她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
“不是这么塞的!”她把稻草夺过去,拧了两拧,拧成一个草把,才往灶膛里送,“散着塞,一蓬就过,火不经烧。你们沈家的媳妇,烧火都不会。”
我捂着手背看她。
她也看见我在看她。她把头一扭,又去拧下一把草,嘴里嘟囔:“我耳背。”
我没笑出来,手背上一块红印子,火辣辣的。
后来我就不动了,坐着看她拧草把。一把,拧两拧,送进去。她拧得很快,手上的老年斑在火光里一跳一跳。
我在小凳上一直坐到灶火熄了。她起身去里屋睡觉,从我身边过,没看我,把门帘一放。
那一夜我借住在村口那个老汉家,睡在他家堆农具的偏屋里,五十文,他老伴还给了我一碗咸菜泡饭。
“陈家老太不肯见你吧?”老汉蹲在门口抽烟,“她儿子死了十几年了,儿媳妇秀英守着她,地里一个人做,前两天回娘家去了,她娘病了。陈老太一个人,脾气更怪。”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陈家。
她已经坐在灶门口了,在烧早饭。锅里煮着粥,稀,米粒能数清。
我没叫她,走到灶台边上,从布兜里取出蓝布包,解开,把那只缺口茶碗放在灶台上,缺口朝着她。
她的手停在半空。一把稻草捏在手里,没往灶膛里送。
她盯着那只碗。灶膛里的火塌下去一截,她也没管。然后她把稻草放下,在膝盖上擦了擦手,伸出一只手来,把碗拿过去,拇指摸到那个缺口上,来回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秀英一年要吃多少米,”她开口了,眼睛没离开碗,“你晓得不晓得?”
我愣了一下。
“我死了,她就没米了。”她说,“田是租的,一年交了租,剩不下几斗。我在,族里……我男人那边的族里,还肯给我一口,说是给老的。我一死,她一个寡妇,谁管她?”
“阿婆……”
“这碗,”她把碗翻过来看碗底,“那天水开了三回。”
我等着。
“头一回开,长房老太爷说,执壶的也按个押吧,人多一个,作证多一个。二房老太爷说,一个烧水的,按什么押。两个人顶起来了。”她拿拇指刮了一下碗底的粗胎,“第二回开,二房老太爷一巴掌拍在桌上,我手里正端着这个碗,碗磕在桌角上,缺了。第三回开,我按了。”
“按的是梅花?”
“我不会写字。”她说,“谁教我的,忘了。”
我把账匣打开,取出账底,翻到那一页,念给她听。念得很大声,一个字一个字:“执壶陈氏杏娣,工钱四十文。扣碗一只,钱二十文,实付二十文。”
她听着,嘴角一抽。
“四十文的工钱,扣了二十。”她说,“记得倒清楚。”
“婆婆把这只碗收了三十年,”我说,“放在橱顶上,不许人碰。”
“许家那个丫头。”陈阿婆眯起眼睛,“她那年刚嫁过去,站在门边上,碗掉地下,是她捡的。她捡了,揣在袖子里,说帮我去补,我说补什么,二十文都扣了,碗归你们。”她把碗口凑到眼前,“她走了?”
“走了两年了。”
陈阿婆把碗在手心里转了半圈。
“我没吃过沈家一口白饭。”她忽然说,“那几年在祠里烧水,烧一天算一天的钱,工钱是工钱。后来嫁出来,再没回去过。谁也别说我吃了沈家的。”
她把碗搁回灶台上,掀开锅盖看了看粥,又盖上。
“你要我去沈家埭。”
“是。”
“去做什么?”
“坐着。他们要开祠门,三个人得在场。您是第三个。”
她不说话了,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把稻草,火苗窜上来,舔着锅底。
“我去,”她说,“秀英一年三斗米,族里认。”
“长房出……”
“你出不算。”她转过脸来,第一回正正地看着我,眼睛浑,但是看得准,“你一个寡妇,你还能活几年给她?要族里认,写在族里的账上。”
我想了一下。长房的账就是族里的账,岁终呈上去,族里画押。
“写进族里的账,从长房这一份里支。三斗,每年,岁终给。”我说,“写上您的名字。”
“写秀英的名字。”
“写秀英的名字。”
她点了点头,把锅里的粥舀出来,盛了两碗,一碗推到我面前。粥是烫的,米很少,我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秀英明天天黑前回来。”她说,“灶不能没人看,鸡也要喂。她进了门,我后天一早走。”
后天,就是第十日。我在心里算了一遍,第十三日日落之前,来得及。
我去村里找了一个有船的,叫阿根,三十多岁,说好第十日天不亮从章湾出发,把陈阿婆和秀英一起送到沈家埭,船钱我先付了一半。临走,我在陈家灶台上留了一包红糖,用油纸包的,六十文。
陈阿婆没送我。我出门的时候,她正把那只缺口碗洗干净,摆在灶台最里面,挨着她自己那只。
回程是第九日。旱路,船,荡口。过了荡口水面开阔起来,离沈家埭还有七八里,一条船迎面过来,摇得很快,两个人摇橹。
船头上蹲着一个人,膀子粗,戴一顶破斗笠。
是二房的长工阿炳。他看见了我,把斗笠往下拉了拉,扭过头去。
船擦着我们过去,往章湾那边去了。
第八章 少一个人
第九日傍晚,我直接去了祠前。
石桌边上有人,沈守廉坐着,钱先生坐着,柳婶站在后头,手里拿着一只鞋底在纳。几个男人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从河埠头上来,说话声都停了。
“首事。”我说,“三位见证人,东栅沈德昭公、平望陆秉坤先生、章湾陈杏娣阿婆,都答应了。”
柳婶的针扎了一下手指,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
“都答应了?”沈守廉问。
“都答应了。”
“那陈什么……章湾那个,几时到?”
“明天天不亮从章湾动身,过午能到。”
他点了点头,钥匙板捻了两下,站起来。
“既然请齐了,那就明日辰时启锁。”
我站着没动。
“首事,章湾那边,明日……”
“请齐了就是请齐了。”他说,“你展期,是因为见证人未齐。你自己说齐了,再拖,那是你不让开门。”他转身对着台阶上的人,“都听见了?明日辰时,开祠门,清点,交账。各家都来。”
台阶上有人应了一声,有人把烟锅在石阶上磕了磕。
柳婶低头纳鞋底,一针一针,针脚密得很。她没看我,嘴唇抿着。
我出了祠前,没回家,直接去了河埠头。阿四在船上收网。
“阿四,今晚能去章湾吗?”
他看了看天:“嫂子,夜里不行船。荡口那一段,夜里起风,看不见暗沟。”
他说完这句,手里的网绳绕了两圈,没再说下去。
我站在埠头上,脚底下是水,黑的,一阵一阵往石阶上拍。
“那明天天亮,你去东栅,把德昭公接来。姚家出船,你帮着抬。”
“好。”
“平望那边,”我说,“我明早托航船带信。”
那一夜我没睡。我把三张见证人的条子摆在八仙桌上,一张一张看,德昭公的,陆先生的,陈阿婆的。陈阿婆那张是我替她写的,底下是我画的一朵梅花,画得歪。
我要是说“两位请到了,第三位明天到”,展期还在,首事一个字也挑不出来。
我偏说了“都答应了”。
我在祠前说那四个字的时候,柳婶的针扎了手。我看见了,没往心里去。我一心只想着让首事听见,让台阶上那几个蹲着抽烟的人听见,长房的媳妇一个人跑了三处,三处都请下来了。
我把那张画歪的梅花条子翻过去,扣在桌上,拿手掌按着,掌心里出了汗,把纸背洇湿了一块。
灯油烧干了,我也没去添。
天亮以后,我托头班航船给陆秉坤带了口信。
辰时,祠前站满了人。
德昭公是坐着竹椅被抬来的。姚家嫂和阿四一人一头,姚师傅没来。竹椅放在石桌边上,德昭公膝盖上盖着那块旧毡,手搭在毡上,眼睛把人群扫了一遍。
“我记性还在。”他对着人群说,声音不大,“那个是守信,那个是九公家的孙子,长得像他爷爷。”
守信叔从照壁底下站起来,喊了一声“德昭叔”,嗓子有点哑。
陆秉坤是从航船上下来的,自己走上来,青布长衫,腋下夹着一个纸包。他在三把锁前面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
“锁倒是新的。”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那就是陆代笔?”
钱先生站在沈守廉身后,看见陆秉坤,脖子往里缩了缩,退了半步,躲到了柱子后面。
陆秉坤朝柱子那边抬了抬下巴。
“钱先生,那件袍子洗出来没有?”
钱先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往袖口上搓。“斯文扫地。”
“墨是好墨,”陆秉坤说,“洗不掉的。”
台阶上几个后生没忍住,笑出了声,被各自的爹拿烟杆敲了脑袋。
日头一点一点往上爬。
等人的时候,祠前就成了集市。阿桂婶带了一篮毛豆来剥,剥一颗问一句:“那陈老太到了,族里是不是也要管她饭?”有人说管什么饭,坐一坐就走。阿桂婶说那可不行,八十多的人,饿着了谁担待。
水生蹲在德昭公的竹椅边上问:“我爷爷说,那年绳子是他扯的,扯得最直?”德昭公说扯是他扯的,扯得歪,挨了一顿骂。水生嘿嘿笑,笑完又凑近一点,压着嗓子问长房南头那五亩,跟三房南七亩挨着的那一溜,当年界桩是谁打的。
德昭公竹杖往地上一顿:“我记性还在。你问这个做什么?”
水生抠着小腿上的干泥,不吭声了。
我站在河埠头往下游看。辰时过了,巳时过了,没有船。
快到午时,一条船从下游摇过来,是阿根的船。
船上只有阿根一个人。
他把船靠上埠头,跳上来,脸上有汗,看见我就说:“嫂子,昨天傍晚,有条船先到了,说是沈家埭长房托来接人的,嫌我的船慢,顺路先接去镇上看郎中。陈老太咳了两声,就被他们扶上船了。秀英还没回来,没人拦。”
“谁的船?”
“一个膀子粗的,戴斗笠。”
我转过身,往祠前走。阿根在后面喊:“嫂子,那船钱……”
祠前的人都在看我。
“陈阿婆呢?”沈守廉问。
我没答他,看着柳婶。
柳婶把鞋底收进袖子,先抿了抿嘴,才笑起来。
“哎呀,长房嫂子不知道?陈老太在我家呢。昨天我家阿炳去章湾收鱼,正碰上,老人家一个人在家,咳得厉害,我就让阿炳先接到家里来,请了镇上的郎中看。郎中说受了风,不能见风,要躺几天。”她叹了口气,“我这是替长房尽心。长辈病了,总不能抬着来。规矩上也没这个道理。”
人群里有人说:“二房心善。”
“婶娘,”我说,“我去后院看一眼阿婆。”
“看什么?郎中说了不能见风,你一开门,风就进去了。”
“哪家的郎中?”
“镇上济生堂的王先生。”她答得快,“你不信,自己去问。”
去镇上一来一回,日头就落了。她知道,我也知道。
“好嘛,那就是病了。”沈守廉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钥匙串,三把新钥匙在最外头,“两人也是人。德昭叔、陆……陆先生都到了,第三位病着,不是不来,是来不了。开锁。”
他往门前走。
我比他先走到了门前。
我站在三把锁底下,背靠着门板,门板是凉的,隔着衣服贴着脊梁。门槛那道凹槽就在我脚后跟后面。
“首事。”
“让开。”
我把账匣打开,取出分家契,展开,举起来,朝着人群。
“第二条。启锁议事,须立契见证三人在场。缺一人,所议不作数。”
我念完,没放下。
“缺一人。”我说,“请各位都来看一看,契上写的是不是这几个字。”
我把契递给离我最近的守信叔。
守信叔两只手接了,凑到眼前,看了半天,嘴里念:“缺……一人……所议不作数。”他抬头,“是这么写的。”
他递给下一个。下一个是阿桂婶,她不识字,捧着契翻来覆去看,最后指着契末:“这朵梅花,画得倒好看。”
再下一个是周老三,他捧着契,没看第二条,问旁边的人:“契上写没写界石挪了算谁的?”旁边的人说你看看就晓得了,他说他不识字。
一个后生接过去,拿倒了,被他娘夺过来翻正,自己也不识字,又塞给了下一个。
契在人群里一只手一只手地传,传得很慢,有人看,有人不看,有人拿到手就递走,像怕烫手。
我站在门前,看着那张纸在人头里一起一伏,手心全是汗。纸太薄,我怕它被扯破。
陆秉坤站在石桌边上,开口了。
“第二条是我写的。”他说,声音不高,却压住了人群的嗡嗡声,“‘作数’两个字,那天我墨蘸得最足。”
德昭公在竹椅上咳了一声。
“我记性还在。”他说,“那天长房老太爷说,三个人缺一个,都不算。二房老太爷也点了头。”
契传回来了,传到最后是钱先生,他捏着契角,看都没看,递给了我。我把契叠好,收回账匣,铜扣按下去。
沈守廉站在台阶上,离我三步远,钥匙串在他手里,没往前递。
他站着不动。站到人群里开始有人嘀咕,说到底开不开,饭点都过了。
然后他把钥匙串揣回了袖子。
“好。人不齐,锁不开。”他说,“那就议一件不用开锁的事。”
他转身对着人群。
“长房的事,说来说去,根子在一个‘无后’。茂林走了四年,长房的香火断着。今天各家都在,正好议一议,给长房立嗣。”
柳婶从人群后头推出一个孩子来。
八岁,穿一身新做的青布衫子,袖口还带着折痕。他手里攥着一根麦芽糖,糖丝黏在下巴上,被他娘推到了石桌前面,站不稳,往前趔趄了一步。
孩子身后,二房的男人沈守义还半弯着腰,一只手伸在那里,刚才牵着孩子的就是这只手。他把手缩回去,在裤腿上擦了擦。
“二房顺哥儿,”沈守廉说,“八岁,过到茂林名下。”
第九章 立嗣
顺哥儿站在石桌前头,舔了一口麦芽糖,抬头看看沈守廉,又回头看看他娘。
他娘冲他使眼色。他就转过来,对着我,不知道该叫什么,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大伯娘。”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软。
“好事啊。”九公在椅子上先开口,拐棍点着地,“茂林有后了,长房的香火就接上了。”
“顺哥儿是个机灵的,”有个婶子说,“去年背三字经,背得比族学里大的还快。”
“二房舍得,那是二房的情分。”
一句接一句,像下雨前的蚊子,嗡嗡地围上来。我站在门前,背后是三把锁,手里还捏着账匣的铜扣。
钱先生从柱子后头出来了。他理了理袖口,清了清嗓子:“立嗣承祧,礼之大者。族学这里,顺哥儿入嗣之后,可免束脩三年。”
陆秉坤在石桌边上嗤了一声:“免三年。免的是谁的饭?”
钱先生的拇指在袖口那块墨上搓了一下。“首事……另有贴补。”
沈守廉咳了一声。钱先生就不往下说了。
“规矩上,”柳婶接着说,她先抿了抿嘴,笑意就浮到了脸上,“长房无子,近支过继,天经地义。我这是割身上的肉。”
她把顺哥儿往怀里搂了搂。顺哥儿嘴里含着糖,含糊地喊:“娘,爹买的糖化了。”
沈守义站在她身后,扯了扯她的袖子。
“算了……”
“算什么算。”柳婶没回头,胳膊肘往后一拐,把袖子抽走了。
沈守义的手在半空停了停,去摸顺哥儿的后脑勺,刚摸着,柳婶抱着孩子往前带了一步。
沈守廉没看柳婶,看着我。
“青禾,这件事,你不必开口。”他说,声音放得很缓,“寡妇不议立嗣,这也是规矩。你守你的节,族里替茂林把香火接上,往后嗣子成丁,你就是嗣母,养老送终,长房有人。”
人群里好几个人点头。
这是给我的一条路。我不开口,就还是那个守节的寡妇,干干净净,立嗣是族里的事,跟我没有关系。到时候三十八亩挂到一个八岁的孩子名下,他娘替他管,我在长房的西厢里纺纱,逢年过节领一份胙肉。
我把铜扣按紧了。
“我开口。”
人群一下子静了。
“嗣子是过给茂林的。”我说,“茂林是我男人。他的事,我不开口,谁开口?”
“寡妇议立嗣?”水生在后头叫了一句,“我爷爷说过,寡妇不议立嗣!”
九公的拐棍在地上一顿:“我几时说过?”
旁边的人笑。水生脖子一缩,嘴还撇着。
“她这是要自己当家了。”
“当家?她本来就当着家,当得首事都插不进手。”
声音乱成一锅。柳婶的笑停在嘴角,她抱着顺哥儿的手松了松,又搂紧了。
“那长房嫂子,”她说,“是答应了?”
“我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我说,“我说怎么立。”
我转过身,看向石桌边上的陆秉坤。
“陆先生,借一支笔。”
陆秉坤哼了一声,把腋下那个纸包放在石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叠纸,一方砚,两支笔,一小锭墨。他把墨在砚上磨了几圈,倒了点茶水,又磨,磨好了,把笔递给我,笔杆朝着我,笔头朝着他自己。
“写吧。”
我在石桌上铺开一张纸。手有点抖,第一笔落得太重,墨洇了一团。我没换纸,接着往下写。
“一,立嗣涉祭田承祀,依分家契第二条,须立契见证三人在场,逐一画押。”
“二,嗣子名下祭田,仍依契第四条,由长房媳妇经管,岁终谒祠呈账,三见证人画押。”
“三,嗣子未成丁以前,祭田不得过户,不得改佃。”
我写一条,念一条。念到第一条,人群就不吵了。念到第二条,柳婶抱孩子的手往下滑了一截。念到第三条,沈守廉的钥匙板停了。
“不得改佃?”水生从人缝里挤出半个身子,“那首事说秋后南头那五亩给我家佃……”
九公一拐棍抡过去,没够着,敲在旁边人的脚背上,那人哎哟一声跳开了。
水生也不躲,脖子梗着冲石桌问:“首事,到底给不给?我爷爷说……”
“谁答应过你?”沈守廉没看他,“没议过的事。”
水生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人群里有人回过味来,小声嘀咕:“田还没收进公中,佃户倒先派好了?”
“第三条不行。”沈守廉又开口了,“嗣子过到长房,田就是嗣子的。不过户,立的什么嗣?”
“过户也行。”我说,“等他成丁,十六岁,三位见证人在场,当着全族过。”
“三位见证人,最年轻的七十六。”有人在人群里算,“八年以后……”
后半句没人说出来。九公咳了一声,把拐棍换了只手。
陆秉坤把裁纸刀那只右手背到了身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活得到。”
“契里没写死了怎么补。”德昭公说,“那就添一条,死一个,补一个。我记性还在,我死了,总有人记。”
沈守廉没再驳这一条。
我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纸转过来,朝着人群。
“立嗣,照这三条立。首事今天要立,就请三位见证人在场画押。”
守信叔第一个凑过来看。他看完了,抬起头,看看沈守廉,又看看我。
“立嗣是大事。”他说,“照契来,没错。”
德昭公在竹椅上动了动,膝盖上的旧毡滑下来一角,他女儿弯腰给他掖好。
“我记性还在。”他说,“契上没写立嗣。可立嗣要动祭田,动祭田,就是议事。议事,三个人缺一个不算。”
“这是两码事!”柳婶说。
“是一码事。”陆秉坤说,“契上写的是启锁议事。议的什么事,契上没限。”
钱先生在一旁嗫嚅:“立嗣乃礼,契乃俗,岂可……”
“钱先生,”陆秉坤说,“你爹当年写条子赶我,用的也是这张契上的族规。那会儿你怎么不说契乃俗?”
钱先生的嘴闭上了。
沈守廉站着,看那张纸。钥匙串在他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要立嗣。立嗣就是为了把三十八亩从我手里拿出来。现在我把立嗣绑在了契上,立嗣要三个人,三个人里有一个在二房后院里躺着。
他转过头,看柳婶。
“陈老太的病,几时能好?”
柳婶怀里的顺哥儿扭了扭,糖掉在地上,他哇地哭了。柳婶低头去哄,哄了两声,才抬起脸来。
“郎中说……要看。”
“我去看看阿婆。”我说。
我没等她答应,拎起账匣就往二房那边走。走出祠前,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一串,是阿桂婶,是周老三,还有几个看热闹的后生,有人边走边嚷“去二房看病人咯”。
二房在村子北头,三进的院子,后院挨着一条小河浜。后院的门是一扇旧木门,门外头横着一根门闩,插在两个铁环里。
门闩插在外头。
我在门口站住了。跟来的人也站住了,一个一个伸长脖子看那根门闩。
“这门……”阿桂婶说,“从外头闩的?”
柳婶是追着来的,跑得气喘,手里还牵着顺哥儿。她看见门口围着人,脸上的笑绷住了。她把顺哥儿往阿炳怀里一塞,走到我跟前,压低了声音。
“长房嫂子,借一步说话。”
“就在这儿说吧。”
她咬了咬嘴唇,又抿了抿,没笑出来。
“西塘我家那三亩水田,挨着你那块的,你晓得的,那是好田,一年两熟。”她的声音更低了,“给你。立嗣那张纸,你撕了。”
旁边的周老三听见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三亩水田!”
阿桂婶一把捂住他的嘴,自己的眼睛也瞪圆了。
三亩水田。挨着我那块,水口下来第一丘,一年能收三石六斗。
我看着柳婶。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是一种我在佃户脸上见过的东西,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来长房借谷,就是这种眼神。
“婶娘,长房三十八亩。”我说,“契上一亩一亩写着,哪一丘挨着哪条沟,三十年没动过。多三亩,岁终这账,我对谁呈?”
“那三亩写在你名下就是了。”
“二房的田,进了长房的账。”我说,“明年婶娘再带阿炳来量一回界?”
柳婶的脸白了。
我转过身,对着那扇门,声音放大了。我要让门里的人听见,也要让门外跟来的人都听见。
“分家契第五条。阻挠见证人赴祠者,罚银五两入祠。”
“我哪里阻挠了?”柳婶的声音尖了,“我请郎中,我管她吃住……”
“门闩插在外头。”
没人接话。河浜里有一只鸭子扑棱了两下翅膀。
脚步声从巷口过来。沈守廉到了,靛蓝直裰的下摆上沾着泥点子,他走得急。他看了看门闩,又看了看柳婶,再看看我。
围着的人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他走到门前,把钥匙串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握住那根门闩,往外一抽。门闩很涩,他抽了两下才抽出来,靠在墙上。
“你们都在外头等着。”他说。
柳婶要跟进去,他回头抬了抬下巴,她站住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没闩。
我站在门外。门缝里看得见一截天井,晾着几件衣服,一只蓝布包头搭在晾竿最边上,被风吹得一翻一翻。
里面先是没声音。后来有人说话,听不清。再后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冲出来,又尖又亮:
“米!我那三斗米,谁认?你说什么,我耳背!”
门外的人笑开了,笑得前仰后合,周老三笑得蹲在了地上。柳婶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日头偏西的时候,门开了。
沈守廉一个人出来,直裰的肩头蹭了一块白墙灰。他站在门槛上,没下来。
“老人家没什么病。”他说,“就是累了,耳朵背。今天天晚了,不挪她。明日一早,我亲自送她到祠前。”
他把门闩踢到墙根。
“罚银的事,也是议事,明天三个人都在,当着见证人议。”
他走下门槛,从我身边过的时候,停住了,没转头。
“青禾。立嗣那张纸,是你亲手写的。”他说,“明天,你亲手按。”
第十章 第三个进门的人
祠前那片空地,三面是矮墙,一面是祠门。矮墙正中开一道墙门,门槛是一条青石,比祠门那道矮,也磨出了一道浅槽,是三十年来进进出出的鞋底磨的。
第十一日一早,德昭公又被抬来了,竹椅过墙门的时候,姚家嫂把椅脚抬高了,没让它磕着门槛。他是第一个。
陆秉坤是第二个。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衫,还是青布的,还是洗白的,腋下夹着昨天那个纸包。跨墙门门槛的时候,他先拿脚尖探了探,抬脚跨得很高。
辰时刚过,巷子口有人喊:“来了来了!”
沈守廉走在前头,袖子里揣着钥匙串,走得很慢。他后头,家旺和二房的一个丫头一左一右,搀着一个蓝布包头的老太太。老太太的背弓得低,两只脚一拖一拖,走一步,嘴里念一声。
“米……米……”
到了墙门口,家旺要扶她跨门槛,她把胳膊一甩,甩开了。
她自己站在门槛外头,低头看了半天。然后扶着墙门的门框,先迈左脚,再迈右脚,跨了过来。
她是第三个。
“陈阿婆。”我迎上去。
她把蓝布包头往耳后掖了掖,眼睛还是浑的。“你说什么?我耳背。”
可她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手往我袖子上一抓,抓得很紧,指甲隔着布掐进了肉里。
阿四搬了一张条凳,摆在德昭公的竹椅旁边。陈阿婆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老年斑在太阳底下一块一块的。
三个老人坐成一排。一个拄杖,一个拎着纸包,一个包着蓝布。
人群围上来,比昨天还多。
沈守廉站到石桌后头。他没坐,把钥匙串放在桌上,压着一张纸。
“人,我送来了。”他说,“可按契办,就得样样按契。清明那天青禾验九公和守仁,四条一条一条验。今天这第三位,也得验。”
他把手往陈阿婆那边一伸。
“一个灶下执壶的,也算见证?”
人群里嗡的一声。
我知道他会来这一下。清明那天我拿四条卡他的人,今天他拿四条卡我的人。他在全族面前送了人来,就要在全族面前把这个人的分量称一称。
“验。”我说。
“头一条,立契时在场,年满二十。”沈守廉说,“账底写了执壶陈氏,写了岁数没有?”
我翻开账底。那一行写着工钱,写着扣碗,没写岁数。
“没写。”
“没写,怎么知道满不满二十?”
陈阿婆坐在条凳上,冷不丁开口:“我那年五十一。”
“谁证?”
“我证。”德昭公在竹椅上说,“我记性还在。杏娣比我大一岁,属狗。那年我五十。”
人群里有人掰着手指算。阿桂婶算不明白,问她男人,她男人也算不明白,说反正不是十九。旁边的人哄笑。
“第二条,非三房之人。”沈守廉没停,“她姓陈,外嫁章湾,这条我不驳。”
“第三条,能自书姓名,或有押记。”
他把石桌上那张纸往前一推。
“契末那朵梅花,说是她画的。画一个,给大家看。”
陆秉坤把纸包解开,取了一张纸铺在条凳旁边的小几上,砚台里倒了水,磨了墨,把笔递过去。
陈阿婆接过笔。她握笔的样子像握火钳,整只手攥着笔杆。她低头看着纸,笔尖悬了半天,戳下去。
一点,两点,三点。第四点戳得太重,墨洇开了,糊成一团。
她停住了。
四个墨点子歪歪扭扭挤在一起,一个大,三个小,没有梗。
人群里先是没声,然后有人“噗”地笑出来。
“四瓣的梅花。”
“像狗爪子踩的。”
“这也叫押?”
陈阿婆把笔往小几上一扔,墨点溅了一桌。
“我说了我不会写字!”
我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我把契展开,契末那朵梅花五个点,圆,匀,底下还有一根细梗,往上挑起来。跟小几上那团墨,一点也不像。
我没想到这一层。三十年前那朵梅花,我以为是她画的,就该是她画的样子。
沈守廉的钥匙板捻了一下。
“这……”
“那天是我握着她的手画的。”
陆秉坤从条凳另一头站起来。
他绕到陈阿婆身后,弯下腰,把小几上那支笔捡起来,重新蘸了墨,塞进陈阿婆的手里,然后用自己的右手包住了她的手。
“阿婆,手松一点。”
陈阿婆的手僵着,没松。
“我耳背。”
“手松一点!”陆秉坤提高了嗓门。
她的手松了。
陆秉坤握着她的手,在纸上点了五下。一下,一下,点得很稳,五个点围成一圈。最后一下,笔尖往下一拖,又往上一挑,挑出一根细梗来。
他松开手,直起腰。
我把契拿过去,放在那张纸旁边。
两朵梅花,一朵新,一朵旧。五个点,一根往上挑的梗。
人群往前挤,有人踩了别人的脚,骂了一声。守信叔挤在最前面,弯着腰看,看完直起身来,往后让开了,让后头的人看。
“那天,”陆秉坤说,“长房老太爷说执壶的也按一个,二房老太爷不肯,两个人顶起来。她不会写字,手抖,我就握着她的手画。画完,我在梗上挑了一笔,我写字的习惯,改不了。”
“碗是那时候磕的。”德昭公说,“水开第二回。”
“第三回开,我按的。”陈阿婆说。
三个人说的是同一个下午,一个记着字,一个记着碗,一个记着水开了几回。
“第四条,”沈守廉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受族中供养。她在祠里吃过几年饭。”
“工钱四十文,扣碗二十文,实付二十文。”我把账底翻过来,“烧一天,记一天的钱。账底里前后几页,都是这么记的。”
“我没吃过沈家一口白饭。”陈阿婆说,眼睛直直地看着沈守廉,“工钱是工钱。”
“工钱是工钱。”守信叔在人群里跟了一句。
沈守廉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画着两朵梅花的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算。”
一个字,说得很轻。
我把契收回来,叠好。手指捏着纸边,指腹上沾了一点没干的墨。
“首事,见证人齐了。”我说,“昨天说好的,罚银的事,当着见证人议。”
柳婶站在人群里,听见这句,往前走了一步。
“议什么议?我请了郎中!镇上济生堂的王先生,方子还在我这儿。”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方子,展开,举起来。
上面确实有字,有药名,有分量,底下还盖了一个济生堂的红戳。
我愣住了。
人群里有人说:“真请了郎中啊。”
“那门闩……”
“门闩是怕老人家夜里乱走,掉河浜里。”柳婶说得飞快,“八十多的人了,掉下去谁捞?”
柳婶这话把我堵回来了。方子是真的,戳是真的。我手里只有一根门闩,一根门闩证明不了她不让人走。
“什么郎中。”
陈阿婆在条凳上开口了。
“来了一个男的,摸了我手腕子一下,说没病,拿了钱就走了。药我一口没吃,药罐子都没烧。”她拿眼睛斜着柳婶,“后院门闩插在外头,我要去茅房,喊了半天,喊来一个丫头。我耳背,我又不瞎。”
人群哄地笑起来,笑得比昨天还响。
柳婶举着方子的手放下来了。
沈守义一直站在后面,到这时候才挤上来,又去扯柳婶的袖子。这回我离得近,听见了。
“算了,认吧。”
柳婶甩开他,脸涨得通红。
沈守廉没笑。他看着桌上那张扣着的纸,钥匙板捻了两下。
“三位见证人都在。”他说,“契上第五条,阻挠见证人赴祠,罚银五两入祠。二房,认罚。”
柳婶看着他,嘴唇抿了两回,一个字也没抿出来。
她转身走了。过了一炷香,她回来了,手里捏着一个蓝布小包,往石桌上一摔。包散开,里面是碎银子,大大小小一堆,还有半根银簪子头。
“称!”
族学里有一杆戥子,钱先生让人拿了来。我把碎银子一块一块放上去,拨秤砣。拨一下,看一眼,再拨。
“五两,差一钱。”
柳婶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铜簪,看了看,又插回去了。
沈守义从腰里解下一串铜钱。钱串上拴着一只竹篾编的蝈蝈笼,才编了半边,他把笼子拆下来揣进怀里,钱放在银子边上。
“算了。”他说,也不知是对谁。
我把钱和银子收拢,舔了舔手指,翻开第九册底册,在新的一页上写:“罚银五两,二房,入祠。”写完,我把底册推到三位老人面前。
德昭公一笔一画签了名。陆秉坤画了押,梗往上挑。陈阿婆按了一个指印,按得很用力,把纸都按皱了。
沈守廉看着那一页,看着三个押。
然后他抬起头来,对着人群,声音大了。
“好。既然样样按契,既然要清账。”他说,“那就连祠田的账一起清。今天就清。”
他回头冲家旺一扬下巴:“去,把祠田账箱抬来。”
第十一章 三钥同开
祠田账箱是一只竹箱,外头刷了桐油,四个角包着铁皮。家旺和阿炳一人一头抬着,放在石桌上,桌面晃了一晃。
沈守廉打开箱盖,一本一本往外拿。祠田账一年一本,蓝布封皮,摞起来有半尺高。
“去年的,”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修祠那一笔,族老会过的目,年年都过。”
他翻到那一页,摊开,转过来朝着三个老人。
“修祠,木料、工钱、漆,合计四十六两。”
他念数念得很顺,木料多少,工钱多少,漆多少,都是整数,一个零头都没有。
陆秉坤歪着头看那一页,左手那半截小指在纸边上蹭,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工钱十两整?”他说,“哪家的木匠收整的?”
沈守廉没理他。
我把第九册底册从账匣里取出来,翻到后封皮,抽出夹在里面的三张纸。
“首事,去年修祠,木料船是从长房河埠头卸的。”我说,“祠前那段河浅,大船进不来。木料行的伙计要人签收,我签的。签完,我照着单子抄了一份。工头那张,漆铺那张,也是送料的时候顺手抄的。”
我把三张抄单在石桌上排开。
“三张加起来,三十二两。”
石桌边上的人挤上来。
守信叔拿起木料单看,看了半天,又拿起工头那张。阿桂婶伸着脖子,不识字,问旁边的人:“四十六,三十二,哪个大?”旁边的人说四十六大。她说:“那中间那一截呢?”
没人答她。
人群后头,有人压着嗓子说:“家旺上个月,把镇上茶馆的账还清了……”
家旺手里正扶着箱盖,箱盖从他手里滑下来,啪地砸在箱沿上。
他赶紧把箱盖扶正,低着头,耳朵根红得要滴血。
沈守廉的拇指搭在钥匙板上,不动了。
他看着那三张抄单。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抄单是抄单。”他说,声音还稳,“原单在木料行。一个妇道人家,抄错一个数,也说不定。”
“说不定。”我说。
我没往下说。
人群等着,等我说差在哪里,等我问那一截去了哪里,等我把家旺拉出来。
我把三张抄单收拢,叠在一起,放在祠田账那一页的旁边。又把第九册底册翻到第一页,放在抄单旁边。
“我不问差在哪里。”我说,“两本账,长房的祭田账,公中的祠田账,一并放在这张桌上。呈给三位见证人画押。哪一本有不对,三位看。”
人群里没人说话了。
这张桌上本来只该有我那一本。我的账,我呈,我画押,三十八亩的事。祠田账是公中的,跟我没关系。
现在两本并排摆着,中间夹着三张抄单。
守信叔把手里的木料单放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人后头去了。他没看我。旁边几个原本挨着我站的人,也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挪,挪出一圈空地来。
我站在空地中间,账匣抱在胸前。
德昭公在竹椅上开口了。
“我记性还在。数对不上的账,我不押。”
“差的那一截,写上。”陆秉坤说,“注明‘待查’。我押‘待查’两个字。”
陈阿婆坐在条凳上,扭头问我:“押哪里?我不认字,你们说押哪里我押哪里。”她拿指头戳了戳我胳膊,“那三斗米,写了没有?”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了出来,又赶紧收住。
沈守廉站着不动。他的手搭在石桌边上,搭在那本蓝布账簿上。
日头从祠门的檐角挪到了石桌上。他把账簿合上了。
“清点祭器,也要开门。”他说,声音哑了,“开吧。”
他把钥匙串拿起来,从上面一把一把往下解。解第一把的时候,麻绳打了结,他抠了两下才抠开。
“首事,”守信叔在人后头说,“公中那一把,今年轮到三房管。”
沈守廉看了他一眼。守信叔没躲,也没往前走,就站在那里,烟锅攥在手里,没点。
“轮值的账簿上写着。”守信叔说,“三房,今年。”
九公在椅子上咳了一声,咳得很响,一口痰卡在嗓子眼里。
沈守廉把第一把钥匙递给了他。守信叔接钥匙的时候,两只手都伸出来了,接过去,在衣襟上擦了擦,才揣进怀里。
第二把,他在手心里掂了两下,往我这边递过来。
“长房的。”他说,“拿着。”
我伸手接了。钥匙是新打的,铁的,冰凉,齿口锋利,硌得手心发疼。我攥着它,想起账匣布兜里那一把,前头秃了,齿口磨得圆。
第三把,他留在自己手里。
“按契,”陆秉坤说,“启锁之前,诵契首三条。”
我把契展开,站在门前,对着人群念。
“第一条,祠门三钥,长房、公中、族老会各执其一,启锁须三钥同开。”
“第二条,启锁议事,须立契见证三人在场。缺一人,所议不作数。”
“第三条,见证人未齐,可展期十日……”
“得。”
陆秉坤在后面打断了我。
我回过头。
“得展期十日。”他说,“我写的是得字。得,是许你。可,是商量。”
我低头看契。是“得”。我念了几天了,念顺了嘴,念成了“可”。
“一个字,有什么要紧。”人群里有人说。
“要紧。”陆秉坤说。
我把第三条重新念了一遍。“见证人未齐,得展期十日。展期内不得启锁、清账、改佃。”
念完,我把契放在石桌上,三位老人一个一个过来,在契背面画了押。德昭公写名字,手抖,“昭”字的日字旁写得比别的字都大。陆秉坤画押,梗往上挑。陈阿婆按指印,按完了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三把锁吊在门上。
守信叔站在左边那把锁前面,沈守廉站在右边。我站在中间,对着最早挂上去的那把新铁锁。第一天,我的钥匙就是在它跟前插不进去的。
“一起。”沈守廉说。
三把钥匙一起插进去。
守信叔那把,咔一声开了。沈守廉那把,咔一声开了。
我这把,拧到一半,卡住了。
新锁涩,钥匙齿太锋利,咬着锁簧不动。我手腕上使了劲,钥匙在锁眼里吱吱响,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我想起第一天,那把旧锁,拧到一半,咔,两个齿断在里头。
我松了一点劲,往回退了半分,再往前拧。
咔。
三把锁一起垂下来,挂在铁链上晃。铁链滑下来,落进门槛那道凹槽里,凹槽里的铁屑被震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守信叔推开了门。
一股气从门里涌出来,陈年的香灰味,木头霉味,还有一点点漆味。天光从门口照进去,照亮了地上的砖,砖缝里长了一层薄青苔。
我跨过门槛。脚抬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凹槽。
钱先生拿着一张祭器单子,站在供桌边上念,念一样,家旺就去指一样。香炉,锡壶,供盘,铜磬,都在原处,蒙着灰。
“锡烛台,四对。”
家旺指着供桌数:“一对,两对,三对。”他又数了一遍,“三对。”
享堂里静了。门外挤着的人往里探头,有人问少了什么,有人说少了一对烛台,传到最后头,变成了“祠里丢了东西”。
沈守廉的脸沉下来,看家旺。家旺的脸白了,嘴唇哆嗦:“叔,我没……”
“去年修祠,”守信叔在人后头说,“漆匠嫌碍事,收了一对放进账柜里,说漆干了再摆。我那天在。”
家旺扑到账柜前,打开柜门,在最底下一层翻,翻出一个旧布包,解开,一对锡烛台,上面还粘着几点红漆。
他抱着烛台站起来,腿软得差点又跪下去。
“四对。”钱先生在单子上画了个钩,手也在抖。
账柜里的账册也都在,蓝布封皮,按年码着。
我没去看那些。我走到第三排,左手边。
茂林的牌位在那里。黑漆,金字,字是婆婆请人刻的。牌位前面的香炉里,香灰是平的,清明那天没有人来插过香。
我拿护袖擦了擦牌位上的灰。护袖本来就磨白了,擦完,袖口上一道黑。
我从账匣里取出三支香,在供桌的长明灯上点着,插进香炉里。这一回插得稳,不用按泥。
身后有人咳了一声。
是沈守廉。他站在供桌那边,背着手,看着我插香,等我插完了,才开口。
“账,可以重议。”他说,“祠田那一笔,‘待查’,我认。”
他把香炉前的灰吹了吹。
“可长房一个寡妇,一年留存十九两二。族学蒙童的纸笔钱都欠着,族里孤寡吃不上米。重议,长房得让出收益。”
他的手从背后拿出来,那把族老会的钥匙还捏在他手指间,他拿拇指捻着钥匙板。
“不让,族学和孤寡的银子,就从长房这一房里扣。”
第十二章 石缝里的钥匙
第十二日一早,祠门开着。
清明欠下的那一祭,补在这一天。各房的人提着竹篮进来,青团是新蒸的,白切肉是新切的,摆满了供桌。香一把一把点起来,烟往梁上走,梁上的燕子窝里有雏燕叫。
我在长房的香炉前插了三支香,磕了三个头。额头碰着砖,砖是凉的,平的,没有铁屑。
补祭完了,供品撤下去,享堂里摆开一张长桌。
桌子这头坐着三位见证人,德昭公的竹椅,陆秉坤的条凳,陈阿婆的条凳,排成一排。桌子那头是沈守廉,他旁边是钱先生,再旁边是九公和守仁。
我站在桌子中间,面前摊着第九册底册。
人群挤在享堂里,挤到了门外。门槛上坐了一排孩子,被大人赶起来,又坐下。
钱先生先开口。
“族学蒙童十二人,束脩无着,纸笔皆欠。”他一句一句,像在念文章,“长房一妇人,岁留十九两有余,于理不合。依愚见,长房留存,当尽归族学,以资教化。”
“尽归?”有人小声说,“那长房喝西北风?”
“寡妇拿这么多银子,不合规矩。”柳婶站在人群前头,抱着胳膊。她昨天被罚了五两,今天眼睛还是红的,没抿嘴,也没笑,“一个女人,一年十九两,她拿去做什么?买胭脂?”
“孤寡那份呢?”阿桂婶在后头喊,“我婆婆守了三十年寡,族里给过她一粒米没有?”
“你婆婆有儿子。”
“有儿子就不是寡妇了?”
吵起来了。一句压一句,有人说长房该让,有人说长房让了以后二房三房是不是也要让,水生挤在最前头问立嗣到底还立不立,立了,往后他爷爷一闭眼,他还差一年成丁,三房是不是也有人来给他立一个。九公在桌子那头咳得脸通红。钱先生又说了一遍束脩。
我等他们吵。
等到吵声小下去一点,我把底册翻到旧账那一页。
“旧账,长房祭田一年租银,三十四两二。”
守信叔在人群里接了一句:“没错,三十八亩,年年这个数。”
“祭祀十二两,修缮三两。”我说,“剩下的,长房留存。”
“十九两二。”钱先生说。
“十九两二。”
我把底册翻到新的一页。这一页是昨天夜里写的,墨还新。
“新账。祭祀十三两,修缮三两。”
“祭祀多了一两?”有人问。
“清明误了一回,补祭,多一两。”我说,“往后年年这个数。”
我把笔杆在册子边上磕了磕。
“族学六两。”
钱先生的眉毛一跳,张嘴要说话,我没停。
“孤寡三两。”
阿桂婶在后头“啊”了一声。
“长房留存,九两二。”
享堂里静了一下。
守信叔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掰了两遍,抬起头来,像是自己也不太信:“里外里,还是三十四两二。”
“一分不差。”陆秉坤说。
“那她自己少了十两。”周老三在门口说,说完被人捅了一下腰眼,他嘟囔,“我说错了?”
没人说他错。
“六两?”钱先生憋了半天,文章也不念了,“六两够做什么?十二个蒙童,光是描红纸……”
“六两是长房让的。”我说,“先生嫌少,明年岁终,三位见证人在,先生自己来呈族学的账,要多少,三位看。”
钱先生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看了看桌子那头的陆秉坤,陆秉坤正低头拿指甲刮砚台边上的干墨,刮得很仔细。
钱先生把嘴合上了。
“孤寡三两,”我接着说,“族里守寡无子的,按人分米,岁终发。”
我转向陈阿婆。
“章湾秀英,每年三斗,从这三两里出,算见证人的谢仪。写秀英的名字。”
“外姓人也吃沈家的米?”水生嘀咕。
“我替你们沈家坐了三天。”陈阿婆说,“你坐一天试试。”
“给秀英,不给杏娣。”陆秉坤拿指甲敲了敲桌面,“杏娣不受供养,往后还是见证。这一句也写上。”
陈阿婆在条凳上坐直了。
“三斗。”她说,“别拿陈米糊弄我。”
人群里一阵笑。阿桂婶挤到前头,拉着我的袖子问:“我婆婆有份?我婆婆有份没有?”
“你婆婆有儿子。”有人又说。
“有儿子她也是寡妇!”
我没答她。这一条,明年岁终,三位见证人在,再议。
“还有一笔。”德昭公在竹椅上开口了,“水口那三分,写了没有?”
“写了。”我翻到那一页,念,“西塘水口角田三分,三十年前丈量漏记,现由祠田佃户耕种,租未入祠田账。沈德昭丈量有误。”
我念完,等沈守廉开口。
他坐在那头,钥匙板在手指间捻着,捻得很慢。
“归祠田,入账。”他说。
德昭公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靠回了竹椅背上。
我把底册推到三位老人面前。
德昭公睁开眼,接过笔,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写到“昭”字,手抖了一下,日字旁又写大了。他看了看,没改。
陆秉坤画押。他画得很快,梗往上挑,挑得很高。
陈阿婆不要人握手。
“我自己来。”
她攥着笔,像攥火钳,在纸上戳了四个点。四瓣的,歪的,一个大三个小。她把笔一扔。
“就这个。”
陆秉坤凑近了,在那四个点旁边小小地写了一行字:陈氏杏娣,亲押。
我低头看那一页。
左边是我的指印,红的。右边三个押,挨着,一个名字,一个挑梗的押,一朵四瓣的梅花,挤在一起,把右边那一块空白填满了。
“祠规,要添一条附条。”陆秉坤说,“我来写。”
他铺开一张纸,写:“祭田、祠田之账,岁终谒祠呈账,三见证人画押。见证人亡故,三房公推补之。”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
“族学……”
钱先生开了口,声音不大。他搓着袖口那块墨,搓得那一小片布起了毛。
“族学那六两,也写进去。族学的账,岁终一并呈,一并画押。”他又搓了一下袖口,“写在纸上,省得年年去谁家门口等批。”
沈守廉转过脸看他,钥匙板停在指头中间。钱先生没看首事,看着陆秉坤手里那支笔。
陆秉坤的笔悬着,没落。“这一行,得我来写。你爹赶出去的那个。”
“……有劳陆先生。”
钱先生冲他欠了欠身,欠得很浅。
陆秉坤蘸了墨,在附条底下添一行:族学岁支,同例。写完他才问:“你爹那张条子,还留着?”
“家父去年冬天走了。”钱先生说,“条子在箱底。”
陆秉坤吹了吹墨,没再说话。
沈守廉看着那张纸,开口了。
“今天人齐。”他说,“立嗣的事,一并议了吧。”
柳婶在人群里把顺哥儿往前推了推。顺哥儿今天没拿糖,两只手攥着衣角。
德昭公先说话了。
“我八十了。”他说,“立嗣是几十年的事。我今天押了,我死了,谁替我看这孩子长成什么样?”
“八岁的娃。”陈阿婆说,“他娘在这儿站着,他叫谁娘?”
顺哥儿抬头看他娘,柳婶没低头。
沈守义从人堆里挤出来,蹲下,把顺哥儿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柳婶伸手来拦。
“算了。”
“你算什么……”
“西塘那三亩,是我爹分给我的。”他没看她,看着桌子那头的首事,声音还是低,前头几排都听得见,“前天你拿它去换一张纸,问过我没有?”
柳婶的嘴抿住了。
沈守义把孩子往上颠了颠。“首事,二房的孩子,二房自己养。真要过继,等他十六,叫他自己来按手印。”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那只半边的蝈蝈笼,塞进顺哥儿手里。
“生父不肯,嗣母不点头,族例上,也立不成。”陆秉坤说。
所有人都看我。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沈守廉坐着,看那张附条。附条旁边,是祠田账那一页,“待查”两个字,墨还新。
他捻着钥匙板,捻了几下,停了。
“立嗣,挂起。”他说,“日后立嗣,须三见证人到场。写上。”
陆秉坤在附条后面又添了一行。
沈守义抱着顺哥儿往外走,柳婶隔着两步跟在后头。跨门槛的时候,顺哥儿趴在他爹肩上回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那半边笼子。到了外头,他哭起来,喊着要糖。
散胙在祠前摆了八桌。
胙肉切得厚,一碗一碗端上来,黄酒烫在锡壶里。三位见证人被请到了上首那一桌,沈守廉亲自倒的酒。德昭公喝了一口,咳了半天。
我端着自己那碗饭,走到第二桌。桌上空着一个座,一个婶子把她的竹篮往那张凳子上一放。
“有人了。”
我走到第三桌。守信叔坐在那里,看见我,低下头去扒饭,扒得很快。他旁边的人把凳子往里挪了挪,挪得刚好坐不下一个人。
第四桌,第五桌。
钱先生坐在第六桌,背对着我。上首那桌给他留的位子,他没去。柳婶没来吃。阿桂婶在第七桌,冲我招了招手,她男人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她的手放下来了。
我在墙门边上找了一张没人坐的小方凳,坐下,饭碗搁在膝盖上。阿四端来一碗胙肉,放在我脚边的石阶上,回去了。
胙肉是热的。我吃了两口,咸。
守仁从上首那桌下来添饭,路过我这边,脚步慢了。他站在我旁边,从腰里掏出那只布口袋,捏了捏,又塞回去。
“青禾,养老米……”他说了半句,“往后还发不发?”
“发。祠田的账,岁终也要三位见证人画押。该发的,一粒不少。”
他“嗯”了一声,捧着空碗走了,走到半路,回头说:“那天,我没想顶谁。首事让我站,我就站了。”
他也没在我这桌坐。
陆秉坤吃得快,第一个离席。他从墙门那边出去,经过我的方凳,脚步慢下来。
“长房的。”他说,“你那天在纸铺描的押,往下拖了。”
“我晓得。”
“字写得丑。”他说,“账算得准。”
他跨过墙门门槛,往河埠头搭航船去了,没回头。
日头落到墙头上的时候,人都散了。
享堂里的香烧完了,守信叔把祠门带上,锁了左边那把,冲我点了一下头,走了。沈守廉锁了右边那把,没看我,钥匙板捻着出了墙门。
中间那把还张着口,挂在铁链上。
阿根的船在河埠头等着。秀英是昨天下午搭他的船赶来的,这会儿已经上了船,坐在船头,手里抱着一个包袱。
陈阿婆没上船。她站在祠门前,扶着门框,低头看门槛。
我走过去,把中间那把锁扣上。咔一声。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把新钥匙。长房的那一把,齿口锋利,攥了一天,攥得温了。
“阿婆,这把您拿着。”
她看了一眼。
“我拿它做什么?”她说,“我又不认锁。”
“那……”
她弯下腰,弯得很慢,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指着门槛边上。门槛石和台阶石之间,有一道缝,窄,黑,一指宽。
“你婆婆那时候出门收租,钥匙就塞那条缝里。”她说,“回来,摸出来,开门。”
我蹲下去看。
缝里落着一层东西,细细的,亮的。是第一天锯旧锁落下的铁屑,被风吹进去,被雨冲进去,积在缝底。
我把钥匙塞进去。缝刚好卡住钥匙身,只露出一个环。
铁屑沾在了我的手指上。我搓了搓,没搓掉。
陈阿婆直起腰,往河埠头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米,明年早点送。”她说,“晚了,要生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