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集团庆功宴上,裴景珩亲手扯下了我腕上的铜铃,扔进香槟桶里。
他身旁的女人说,那是招灾的邪物,留在身边迟早会害死人。
我看着浸在酒液里的铜铃,忽然笑了。
因为那枚铃铛,已经替裴景珩挡过八次死劫。
而第九次,今晚就要来了。
“温岁宁,你笑什么?”
裴景珩皱着眉。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蓝宝石胸针。
那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当时他说太贵重,舍不得戴,特意锁进保险柜里。
如今却戴着它,陪另一个女人庆祝公司的上市。
“没什么。”
我把空荡荡的手腕藏进袖子。
“就是觉得,这酒可惜了。”
周围有人笑出了声。
“温小姐心真大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酒。”
“难怪裴总一直不肯公开她的身份。”
我没有理会。
今天是盛川集团上市后的第一场庆功宴。
整整三百位宾客。
媒体、投资人、合作伙伴,几乎来了半个商界。
作为陪裴景珩白手起家九年的人,我原本应该坐在他身边。
可现在,那个位置属于叶明姝。
盛川集团新任副总裁。
也是最近三个月,裴景珩最信任的人。
她穿着一袭香槟色长裙,轻轻挽着他的胳膊。
“景珩,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温小姐跟了你这么多年,这铃铛说不定对她有什么特殊意义。”
裴景珩拿起纸巾,擦了擦被酒液溅湿的袖口。
“不过是个旧东西。”
“她整天神神叨叨的,你不用惯着。”
叶明姝低下头。
“可她刚才一直说,今晚会出事。”
“我也是担心公司刚上市,传出这些不吉利的话,会影响股价。”
我看着她。
“我说的是,今晚不要举行新桥亮灯仪式。”
她的表情顿了一下。
随即委屈地看向裴景珩。
“你看,她又来了。”
“新桥项目做了四年,几百位工程师反复验收。”
“温小姐一句不吉利,就想让大家四年的心血白费吗?”
裴景珩终于失去了耐心。
“温岁宁。”
“你能不能别再拿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干涉我的工作?”
我安静了片刻。
“如果我说,那座桥真的会出事呢?”
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却比发火还伤人。
“那就让它出事。”
“盛川这么大的集团,还轮不到你一个连大学都没读过的人指手画脚。”
四周安静下来。
有人偷偷举起手机。
我看着裴景珩。
九年前,他在山里第一次见到我时,身上只有三百六十七块钱。
那时候他还没有公司。
没有助理,没有司机。
一场泥石流让他断了两根肋骨。
我把他从塌陷的山路上背下来。
他昏迷前抓着我的衣角,问我叫什么。
我说温岁宁。
他便一遍遍念这个名字。
后来,他为了让我留在身边,曾经在零下十度的雪地里等了整整一夜。
如今他坐拥百亿资产。
却嫌我没读过大学。
我点了点头。
“好。”
“那就当我没说。”
叶明姝终于露出满意的神情。
裴景珩却莫名烦躁。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别总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我没有争辩。
转身去捞冰桶里的铜铃。
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时,铃铛忽然轻轻震动。
只有我听得见。
一下。
两下。
三下。
我猛地抬头。
宴会厅巨大的落地窗外,跨江新桥的灯光正依次亮起。
而我的手腕上,浮现出一道细长的黑纹。
第九劫。
开始了。
02
我不是人。
准确地说,我原本是一块镇厄石。
三百年前,有位老匠人将我从山腹中凿出,雕成一只半尺高的石兽。
因为雕坏了一只耳朵,我没能被送进正殿。
只被随手放在山君庙外的台阶旁。
风吹雨打三百年。
我听过无数人的愿望。
有人求财。
有人求姻缘。
还有人跪在我面前,求已经死去的孩子再喊一声娘。
后来,我有了灵识。
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灾纹。
凡人遇到性命攸关的大劫,身上便会浮现一道黑线。
线越深,灾越近。
我能替人挡灾。
代价是把那道灾纹转到自己身上。
挡一次,石身便裂一次。
挡满九次,原本的石身便会彻底碎去。
而我,可以真正成为一个人。
会冷,会饿,会生病。
也能像寻常人一样,慢慢老去。
这本是我最盼望的事情。
直到遇见裴景珩。
九年前的夏天,他跟着工程队进山考察。
山里连下七天暴雨。
他为了救一名被困的工友,错过了最后一辆撤离车。
泥石流冲下来的时候,他将路边一尊破旧石兽抱进怀里,躲进山洞。
那尊石兽就是我。
我至今记得他说的话。
“你也挺倒霉。”
“庙都塌了,还没人带你走。”
“算了,咱俩一起活。”
他当时并不知道我能听懂。
山洞塌陷的瞬间,我借着他的血化出人形。
第一道灾纹转到我的身上。
他活了。
我左肩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醒来后,裴景珩以为我是附近村庄的姑娘。
看见我肩上的伤,他愧疚得不行。
非要送我去医院。
我说不用。
他不信。
背着我走了十四公里山路。
走到半路,鞋底都磨穿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把我放下。
他喘着气说:
“救人救到底。”
“你要真死了,我以后睡觉都不踏实。”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
原来被人背着走山路,是这么暖和的一件事。
后来,他带我去了城里。
我没有身份证。
也不懂怎么坐地铁。
第一次看见自动扶梯,我吓得躲到他身后。
裴景珩笑了整整十分钟。
笑完,又牵着我的手,一遍遍教我。
“别怕。”
“这东西不会吃人。”
他给我办身份手续,找老师教我识字。
工资只有四千块时,却舍得花半个月的钱,给我买一件羽绒服。
我问他值不值。
他说:
“钱还能再赚。”
“你冻坏了,我找谁赔?”
那时候,我还不能完全控制人形。
一遇到雷雨,手背便会浮现石纹。
裴景珩以为我得了怪病。
带我跑遍各家医院。
直到第二年冬天。
他遇到第二次死劫。
失控的货车撞向他的车。
我扑过去挡住那道灾纹。
裴景珩毫发无伤。
而我在医院躺了十九天。
他守了我十九天。
最后一天,我醒来时,看见他坐在床边偷偷哭。
他不知道我已经醒了。
握着我的手,一遍遍说:
“岁宁。”
“你可千万别出事。”
后来,我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他。
他听完沉默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给我买来一只铜铃。
“你以后觉得不对劲,就摇铃。”
“无论我在哪里,都会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才二十四岁。
那时我信了。
一信就是九年。
03
庆功宴散场时,已经接近凌晨。
裴景珩没有送我回家。
叶明姝说自己喝了酒,不能开车。
他便让司机先送她。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驶远。
手机震了一下。
是裴景珩。
【今晚别回老宅了。】
【明姝说最近新桥项目压力大,你在家里也不安生。】
【我让人给你订了酒店。】
紧接着,一张酒店预订截图发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然后回复:
【好。】
九年前,裴景珩买不起房。
我们租住在老城区一间不足三十平方米的屋子里。
冬天没有暖气。
他会提前回家,把我的被窝焐热。
后来搬进别墅,他特意将主卧的地暖调到最高。
佣人问他是不是怕冷。
他摇头。
“是岁宁怕冷。”
其实我不怕。
石头哪有怕冷的。
只是那时,我喜欢听他这样说。
如今,我连回家的资格都要经过另一个女人同意。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叶明姝。
她发来一张照片。
裴景珩坐在驾驶座,正替她调整安全带。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
【温小姐,不好意思啊。】
【景珩说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让我多照顾你。】
【你不会介意吧?】
我没回复。
倒是发现一个问题。
照片里,裴景珩的右手腕上有一圈明显的青黑色。
那不是淤青。
是灾纹外溢。
我把照片放大。
青黑色的纹路从腕骨一直蔓延到袖口。
看来第九劫,比我想象中还严重。
司机老陈赶来接我时,已经快一点了。
他见我站在风里,赶紧把外套递过来。
“温小姐,裴总怎么没跟您一起?”
“他忙。”
老陈叹了口气。
“以前再忙,他也舍不得让您一个人等。”
我笑了笑。
“人会变的。”
老陈欲言又止。
车开到半路,他忽然开口:
“温小姐,最近公司有些不太平。”
“叶副总来了以后,原先负责新桥项目的几个工程师都被调走了。”
我转头看他。
“为什么?”
“说是技术路线调整。”
“可负责钢结构的周工前天还来找裴总。”
“他在办公室外等了六个小时,最后连人都没见到。”
我坐直身体。
“周工叫什么?”
“周启山。”
这个名字我记得。
他是新桥项目最早的技术负责人。
四年前,裴景珩刚拿下项目时,曾带他回家吃饭。
那时候周启山头发还没白。
端着饭碗,兴奋地说:
“裴总,等这座桥修好了,咱们城南城北再也不用绕两小时。”
裴景珩笑着敬他酒。
“到时候桥头第一块纪念牌,就刻你的名字。”
后来项目越做越大。
叶明姝带来新的投资方。
周启山反而被调去了档案室。
我掏出手机,找到他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那边很吵。
像是在工地。
“温小姐?”
周启山的声音十分疲倦。
“您怎么突然打电话了?”
“周工,新桥最近是不是出了问题?”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过了许久,他才说:
“温小姐,您别问了。”
“有些事,知道了对您没好处。”
我看向车窗外。
雨水正在玻璃上蜿蜒。
“是不是承重结构出了问题?”
周启山呼吸骤然变重。
“您怎么知道?”
下一秒。
电话里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周启山的惊呼。
“快跑!”
电话断了。
04
我赶到工地时,急救车刚刚离开。
临时材料棚的一根钢梁从高处滑落。
砸中了两名工人。
周启山为了拉开他们,自己摔断了腿。
幸好没有人员死亡。
我站在警戒线外,望着那根已经变形的钢梁。
灾纹。
黑得像刚烧过的木炭。
原本应该落在裴景珩身上的第九道灾纹,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我愣了一下。
以前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我替裴景珩挡过八次灾。
每一次,灾纹都只围绕他一个人。
可如今,黑线蔓延到了整座工地。
正出神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温岁宁?”
裴景珩下车,脸色难看。
“你跑这里干什么?”
他身后跟着叶明姝。
她穿着白色风衣,脚踩细高跟鞋。
看见工地上的混乱,皱着眉说:
“怎么回事?”
项目经理赶紧迎上来。
“只是一起普通的施工事故。”
“设备已经停了,正在排查。”
叶明姝松了口气。
“幸亏没造成严重后果。”
我指着地上的钢梁。
“那根梁不是从吊机上掉下来的。”
项目经理愣住。
“你怎么知道?”
“吊钩没有变形,绳索也没断。”
“它是自己从连接处滑下来的。”
我虽然没读过大学,却跟着裴景珩跑过九年工地。
图纸看不懂的地方,他会一点点教我。
他说过。
建筑这行,别的都能省。
唯独安全不能省。
当年他承接第一栋居民楼时,连一颗螺丝都要亲自检查。
我还记得他熬了三个通宵,只为了核对一份结构计算书。
可现在。
裴景珩看了一眼钢梁,便转头吩咐:
“封锁现场。”
“暂停相关工序,查明原因。”
叶明姝却抢先开口:
“景珩,今晚是新桥亮灯的重要节点。”
“停工检查可以,但千万别让媒体乱写。”
“项目延期一天,损失都要按百万算。”
裴景珩沉默了。
我看着他。
“这不是普通事故。”
“必须把连接节点全部重新检查。”
叶明姝笑了。
“温小姐,工程上的事,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吧。”
我没有看她。
“裴景珩,周工正在医院。”
“你应该去听听他说什么。”
他拧起眉。
“我会处理。”
“你先回去。”
“我可以等你一起。”
“不用。”
叶明姝看了一眼腕表。
“景珩,投资人还等着我们的线上会议。”
裴景珩低头看手机。
再抬头时,语气已经变得冷硬。
“温岁宁。”
“别让我在这里分心。”
他说完,带着人走进项目部。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
老陈走过来。
“温小姐,要不先送您回去?”
我摇头。
“送我去医院。”
周启山躺在病床上。
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
看见我,他挣扎着坐起来。
“温小姐,您怎么来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拉过椅子。
“新桥的钢材,是不是换过?”
周启山脸色瞬间变了。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
压低声音。
“您千万别跟别人说,是我告诉您的。”
“原来的材料供应商被换了。”
“新供应商送来的部分钢件,检测数据根本对不上。”
“我提出复验,叶副总说会统一处理。”
“后来,他们连我的门禁权限都取消了。”
我问:
“裴景珩知道吗?”
周启山沉默了很久。
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U盘。
“这是我保留下来的最后一份原始记录。”
“但您要做好准备。”
“这件事,恐怕不是叶明姝一个人能决定的。”
05
第二天,我回了老宅。
门口的密码换了。
我试了三次,都提示错误。
保安认识我,赶紧替我开门。
“温小姐,裴总说最近要升级安防系统。”
“没来得及通知您。”
我没有为难他。
进门时,客厅里传来女人的笑声。
叶明姝坐在沙发上,正翻看一本装修画册。
裴景珩在旁边接电话。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回来了?”
我看向茶几。
上面摆着十几张室内设计图。
其中一张,是主卧。
我们住了五年的那间房。
原本靠窗的书桌不见了。
换成一排落地展示柜。
墙上的照片也被撤掉。
叶明姝合上画册,笑着解释:
“温小姐别误会。”
“景珩打算把老宅改成集团的私人接待会所。”
“我只是帮忙提点意见。”
我问:
“那我们住哪里?”
裴景珩挂断电话。
“我在市中心买了套公寓。”
“你先搬过去。”
“为什么?”
“老宅太大,平时也就你一个人住。”
“再说,你最近总是疑神疑鬼。”
“换个环境也好。”
我看着他。
“是怕我影响你,还是怕我影响叶副总?”
叶明姝脸色一白。
“温小姐,你误会了。”
裴景珩立即皱眉。
“你非得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没有继续。
径直上楼。
主卧门口堆着几个纸箱。
里面装着我的书、衣服和杂物。
还有一只旧旧的搪瓷杯。
杯口缺了一小块。
那是裴景珩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九年前,他在山里的集市花十二块钱买下它。
杯子上印着一只红色的小狐狸。
他当时穷得连二十块钱的盒饭都舍不得吃。
却坚持给我买两个杯子。
一个给我。
一个给他。
他说: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后来搬家三次。
那只杯子一直放在厨房最显眼的位置。
每年冬天,裴景珩都会用它给我冲热牛奶。
他总说:
“你喝的东西,用旧杯子才香。”
如今它被扔进纸箱。
杯身沾满灰尘。
我拿起来擦了擦。
指尖摸到杯底,才发现那里有一道新刻的划痕。
不是故意留下的文字。
而是搬运时磕碰造成的。
我忽然想起。
上个月,裴景珩最后一次替我热牛奶。
那天他忙到凌晨。
回家时带着满身酒气。
我从书房出来,看见他正在厨房里找杯子。
他找了很久。
最后从柜子深处翻出这只搪瓷杯。
牛奶热好后,他递给我。
低声说:
“岁宁,等新桥项目结束,我们去旅行吧。”
“你不是一直想看海?”
我说好。
他摸了摸我的头。
那一晚,他抱着我睡得很沉。
可第二天,叶明姝打来电话。
说项目有紧急问题。
他甚至没等我醒,就赶去了公司。
从那以后,我们再没一起喝过牛奶。
我把杯子放进自己的行李箱。
转身时,裴景珩站在门口。
“你拿那个干什么?”
“我的东西。”
他看了眼杯子。
“都旧成这样了。”
“新公寓里什么都有。”
“扔了吧。”
我把箱子拉上。
“裴景珩。”
“你还记得这个杯子多少钱吗?”
他愣了一下。
显然不记得。
我没有等答案。
提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
下楼时,叶明姝正在吩咐佣人。
“这些旧东西能扔就扔。”
“特别是那些挂铃铛的装饰。”
“我不喜欢。”
她看见我,立刻闭嘴。
我笑着点头。
“扔吧。”
“反正也留不了多久。”
因为我看见。
老宅门前那棵活了几十年的银杏树上,也出现了一道黑色灾纹。
06
三天后,关于我的流言传遍了公司。
有人说,我是裴景珩从山里捡来的女人。
没有学历,没有工作。
靠着装神弄鬼,缠了他整整九年。
还有人说,我私下收集他的头发和旧衣服,找人做法。
甚至有人把庆功宴上,我被扯下铜铃的视频发到了网上。
配文是:
【百亿总裁的神婆女友,上市当天诅咒公司出事。】
评论区热闹得很。
“怪不得豪门都讲究门当户对。”
“这种女人一看就不正常。”
“裴总也是能忍。”
“换我早把她赶出去了。”
有人扒出我住过的山村。
连山君庙的旧照片都找出来了。
说我从小住在破庙里。
是被人养来骗钱的。
我坐在新公寓里,看着手机屏幕。
桌上摆着一袋刚买的青团。
九年前,我第一次吃青团,觉得黏牙。
裴景珩却喜欢得不行。
每年清明前后,他都要排队买。
后来他胃不好,不能吃太多糯米。
我便学着自己做。
一做就是六年。
今天原本是想给他送去公司的。
可看完那些评论,我忽然没了兴致。
手机响起。
是裴景珩。
“网上的事我知道了。”
我问:
“你准备怎么处理?”
“公关部正在压热度。”
他停了停。
“岁宁,你也该反省一下。”
“如果你当时不在庆功宴上说那些话,也不会被人拍到。”
我看着青团表面落下的一点水汽。
“所以,是我的错?”
“我没这么说。”
“但你确实给公司造成了麻烦。”
“现在董事会都在问,为什么集团负责人的伴侣会公开散播不利消息。”
我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姝有个建议。”
我已经猜到了。
他还是说了出来。
“我们暂时不要公开关系。”
“以后公司活动,你也别参加了。”
“等风波过去再说。”
我问: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温岁宁。”
“你知道我最讨厌被人逼着做选择。”
我笑了笑。
“好。”
“我不逼你。”
他似乎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
“晚上我回来陪你吃饭。”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半。
“几点?”
“七点吧。”
“你想吃什么?”
“随便。”
他说完便挂断电话。
我去厨房煮了一锅排骨汤。
又做了他爱吃的糖醋鱼。
七点。
八点。
九点。
汤重新热了两遍。
鱼肉从酥脆变得绵软。
十点半,手机终于震动。
不是裴景珩。
是叶明姝发来的短视频。
画面里,裴景珩坐在私人会所的沙发上。
身边围着几个投资人。
叶明姝拿着话筒,正在唱歌。
镜头扫过时,裴景珩恰好抬头。
有人起哄:
“裴总,叶总监唱这么好,不给点奖励?”
裴景珩笑着摘下腕表,放进她手里。
“送你了。”
那是我们在一起第五年时,我攒钱买给他的。
虽然只有几万块。
却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赚来的钱。
我开过一家小小的石雕工作室。
给人修补旧碑,雕刻印章。
赚到第一笔大钱时,特意买了这块表。
裴景珩当时戴上便不肯摘。
说以后无论赚多少钱,都只戴这一块。
视频结束。
叶明姝发来消息。
【不好意思呀,温小姐。】
【景珩今晚喝多了,我送他回去。】
我关掉手机。
把桌上的饭菜一盘盘倒进垃圾桶。
最后拿起那只搪瓷杯。
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就在这时。
杯子忽然从中间裂开。
一道细细的黑线,顺着我的手指爬上手腕。
我盯着那条线。
第一次意识到。
第九劫要带走的,或许不只是裴景珩的命。
07
第二天,我去了山君庙。
那座庙早在十年前就荒废了。
如今只剩半面残墙。
山路上长满野草。
山脚住着一个姓罗的老婆婆。
她是当年庙祝的孙女。
今年七十三岁。
也是人间唯一知道我真正来历的人。
看见我,她正在院子里晒药材。
“哟,石头回来了。”
我坐在门槛上。
“罗婆婆。”
“我遇到点麻烦。”
她瞥了一眼我的手腕。
原本还笑着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第九道纹出来了?”
我点头。
她放下簸箕,走过来抓住我的手。
黑纹已经蔓延到小臂。
像一条干枯的河流。
她看了很久。
忽然说:
“不对。”
“这不是一个人的灾。”
我抬头。
“什么意思?”
“你之前替那小子挡的八次灾,每次黑纹都只有一条。”
“现在怎么分叉了?”
我低头看。
果然。
原本完整的黑线,从腕骨开始分出几十条细线。
每条细线都朝不同方向延伸。
罗婆婆拿来一面铜镜。
让我对着看。
镜子里。
我身后浮现出一座模糊的桥影。
桥上密密麻麻站着人。
他们的脚下,全是黑色裂纹。
我怔住。
“这是新桥?”
罗婆婆点头。
“灾纹连成网。”
“不是天灾,就是人祸。”
我把周启山的话告诉她。
她听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胡闹!”
“拿人的命换钱,这群人是嫌阎王殿太冷清?”
我问:
“如果桥真的塌了,我能挡住吗?”
她看了我一眼。
“你想替谁挡?”
我没有回答。
她把药材收进竹篮。
“岁宁。”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你的九次挡灾,只能用在裴景珩身上?”
我愣住。
“难道不是?”
“当年是他把我的石身救出来的。”
“我欠他一条命。”
罗婆婆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谁告诉你的?”
“我……”
我想了半天。
竟想不起来。
三百年前,我刚有灵识时,山君庙的老庙祝确实说过。
镇厄石若想修成人身,需历九劫。
但他从没说过。
这九劫必须替同一个人挡。
我只是觉得。
既然裴景珩救过我。
那我就应该报答他。
后来我喜欢他。
更不愿看见他受伤。
于是一次又一次,主动把灾纹引到自己身上。
罗婆婆看着我。
“镇厄石修成人身,靠的是救命的功德。”
“不是认主。”
“你不是谁家的护身符。”
她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
“傻石头。”
“你要救谁,是你自己的事。”
院子里忽然起了风。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黑线。
九年。
整整九年。
我一直以为自己欠着裴景珩一条命。
所以即使他对我越来越冷淡。
即使他亲手扔掉铜铃。
我仍然下意识想着,该怎么替他挡过最后一劫。
可原来。
我从来不欠他。
我只是在很久以前,喜欢上了一个愿意背我走山路的年轻人。
于是自作主张。
把他当成了自己全部的修行。
罗婆婆进屋拿出一本泛黄的旧册子。
封面写着三个字。
《镇厄录》。
她将册子交给我。
“拿去看看吧。”
“你该知道,有些灾,是挡不得的。”
我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上面记着一句话。
“以石代命者,可救一人;以心断祸者,可救万人。”
08
我在山里住了两天。
罗婆婆带我去看庙后那棵枯树。
它早在几十年前就被雷劈成两半。
如今却从裂开的树干里,长出了一株新芽。
“你看。”
她指着树。
“石头会裂,树会枯。”
“但活着,不是只靠别人替自己挡灾。”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株新芽。
叶片很薄。
却长得笔直。
罗婆婆问我:
“那小子知道你每次挡灾,都要受伤吗?”
“知道。”
“知道多少?”
我想了想。
“前两次不知道。”
“第三次以后,我告诉他了。”
“他什么反应?”
我没说话。
第三次灾劫发生在五年前。
裴景珩刚成立公司。
为了争取一个大客户,连续熬夜半个月。
签合同那天,他开车去机场。
刹车突然失灵。
我在家里察觉灾纹,赶到现场替他挡下。
那一次,我断了三根肋骨。
整整两个月不能下床。
裴景珩跪在床边,求我以后别这么做。
他说。
“我宁愿自己死,也不要你替我受伤。”
可第四次灾劫来时。
他被困在失火的仓库里。
我赶到现场,替他承受了大面积烧伤。
醒来以后,他只抱着我哭了一会儿。
第二天,便开始忙新项目。
第五次、第六次。
每次我受伤,他都会送来最好的药和补品。
却很少再问我疼不疼。
第七次时,他甚至没有赶来医院。
只是让助理送来一张银行卡。
第八次,是去年秋天。
一块广告牌从高处坠落。
我把他推开。
自己被砸伤了右腿。
裴景珩赶到医院时,第一句话是:
“你怎么又弄成这样?”
我当时还笑着解释。
“没办法,谁让你运气不好。”
他皱起眉。
“你就不能想点办法,把这东西彻底解决吗?”
那天我突然很难过。
可我没有说。
因为他接了一个工作电话。
便匆匆离开了。
罗婆婆听完,半晌没出声。
最后她说:
“你不是他的债主。”
“可他把你当成了用不坏的东西。”
我低头翻着《镇厄录》。
册子里记着历代镇厄石的故事。
有人替陌生孩子挡过落石。
有人替船夫挡过惊涛。
也有人只替一个人挡了九次灾。
那人最后得了人身。
却被所救之人锁在府中。
因为对方怕他离开以后,自己再遇到灾祸。
我看到最后一页时,忽然发现一处奇怪的记载。
上面写着:
“镇厄石第九劫,可脱石身。”
“但若灾纹牵连百命以上,切不可擅引入体。”
后面的字迹已经模糊。
我只看清最后四个字。
“石毁魂散。”
我翻了几遍,确定没有看错。
也就是说。
如果我强行把新桥上所有人的灾纹引到自己身上。
不会修成人。
只会彻底消失。
罗婆婆看着我。
“明白了吗?”
“灾不是凭空没有的。”
“你替一个人挡,自己就要受。”
“你若想替成百上千个人挡,那些命债会把你压碎。”
我合上册子。
“所以只能阻止事故发生。”
“对。”
她将一串旧钥匙交给我。
“山君庙以前有个地下石室。”
“老庙祝留下的东西都在里面。”
“或许能帮上忙。”
我问: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罗婆婆叹了口气。
“以前你满心都是裴景珩。”
“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
她忽然握住我的手。
“岁宁。”
“这次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为了一个不珍惜你的人,把自己搭进去。”
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手。
点了头。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亮起。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温小姐,周工手里的原始检测报告,最好不要再查。】
【你真以为裴总什么都不知道吗?】
09
我回城的当天,裴景珩在公寓门口等我。
他靠在车边抽烟。
脚下已经落了好几个烟头。
看见我,他立即掐灭烟。
“去哪了?”
“山里。”
“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拿出手机。
上面确实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没听见。”
他盯着我。
“温岁宁,你是不是故意躲我?”
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
“有事吗?”
他伸手想接箱子。
我避开了。
他手停在半空。
“你还在生庆功宴的气?”
“没有。”
“那为什么这种态度?”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
过去九年,我很少对裴景珩冷脸。
他忘记纪念日,我会替他找理由。
他忙工作,我会提前备好药和饭。
他偶尔发脾气,我也总想着他压力大。
以至于现在。
我只是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去抱他。
他就觉得我在闹。
“裴景珩。”
“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他愣了一下。
“我没这么想。”
“那你知道我上个月住院了吗?”
他张了张嘴。
我继续问:
“知道我右腿的旧伤复发,走路都疼吗?”
“知道你送给叶明姝的那块表,是我攒了半年钱买的吗?”
“知道老宅的密码换了,我进不去门吗?”
他沉默了。
好一会儿,才说:
“这些事,你可以告诉我。”
我看着他。
“我告诉过。”
“只是你没听。”
他烦躁地按了按眉心。
“岁宁,我最近真的很忙。”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没有回答。
打开公寓门。
裴景珩跟了进来。
他看到桌上的搪瓷杯,皱了下眉。
“你怎么还留着它?”
“舍不得。”
他似乎没听出我的敷衍。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只有矿泉水和几个鸡蛋。
“怎么没买菜?”
“没胃口。”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做饭吗?”
我关上冰箱门。
“以前喜欢。”
他看着我。
“现在不喜欢了?”
“不喜欢了。”
客厅安静下来。
裴景珩站了很久。
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盒子。
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
“给你买的。”
“前几天路过珠宝店,看见挺适合你。”
我没有接。
他直接把盒子放在桌上。
“别跟我闹别扭了。”
“等新桥正式通车,我就休假。”
“陪你去海边。”
我问:
“你真的会去吗?”
“当然。”
“如果叶明姝那天有事呢?”
他脸色沉下来。
“你为什么总要扯上她?”
“因为每次都是她。”
“明姝只是工作伙伴。”
“我知道。”
我点头。
“所以我也没问你们有没有什么。”
裴景珩一下没了话。
他从来不喜欢我追问。
可当我真的不再追问。
他似乎又觉得哪里不对。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
忽然说:
“岁宁。”
“这几天别往工地跑了。”
我抬头。
他继续道:
“周启山那边,我已经处理了。”
“他的报告不完整,很多数据都不能用。”
“你不懂工程,容易被人利用。”
我问:
“谁说他的报告不完整?”
裴景珩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我从包里拿出U盘。
“我这里有原始数据。”
“你要不要看看?”
他盯着那枚U盘。
过了许久。
才缓缓说出一句话。
“岁宁。”
“把它给我。”
10
裴景珩伸出手。
“资料涉及商业机密。”
“你拿着不安全。”
我没有动。
“你先回答我。”
“新桥的主梁连接件,是不是被换过?”
他沉默了两秒。
“正常技术调整。”
“调整后的材料,为什么检测不合格?”
“那是周启山个人判断。”
“如果只是个人判断,为什么要把他调走?”
裴景珩终于失去耐心。
“温岁宁!”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盯着他。
“我想知道,那座桥到底能不能安全通车。”
他看着我。
忽然笑了一下。
“你以为自己是谁?”
“靠着几条不知道从哪儿看来的消息,就想给整个项目定罪?”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
“我做了九年工程。”
“你知道我为了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吗?”
“新桥项目投了几十个亿。”
“几千名员工等着发工资。”
“你一句有问题,就让我停掉?”
我问:
“如果真的有问题呢?”
裴景珩狠狠揉了一把脸。
“有问题就解决。”
“但不是让你到处闹。”
“你别忘了,你现在住的房子,开的车,用的卡,都是谁给的。”
这句话落下。
房间里只剩冰箱运转的声音。
我慢慢抬头。
“你再说一遍。”
裴景珩似乎也意识到失言。
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把U盘收回包里。
“你说得对。”
“这些东西,都是你给的。”
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放到他面前。
又摘下手上的戒指。
那是我们在一起第三年,他用第一笔项目奖金买的。
不是求婚戒指。
只是两只普通的银戒。
他说以后等有钱了,再换更好的。
可后来他真的有钱了。
这枚戒指却再没被提起。
我将戒指放在钥匙旁边。
“房子我也会搬出去。”
裴景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温岁宁,你非得这样?”
“不是你说的吗?”
“都是你给的。”
“现在我不要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大。
“我没说要赶你走!”
袖口被扯开。
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灾纹,暴露在他面前。
裴景珩猛地松了手。
他看着我的手臂。
脸色白了几分。
“怎么又这样?”
我把袖子拉好。
“第九次。”
“你早就知道。”
他没说话。
我轻声问:
“裴景珩。”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只要我还在,你就不会出事?”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个反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我想起去年那场事故。
他赶到医院后,没有问我疼不疼。
反而问:
“第八次了?”
当时我以为他只是害怕。
如今再想。
那语气里,分明还有一种确认。
我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还有几次灾可以挡?”
裴景珩脸色变了。
“你在胡说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我在老宅收拾东西时,无意间拍到的。
他的书房里,放着一本《镇厄录》的复印件。
其中一页被红笔圈了起来。
写着:
“九劫既满,石身尽脱。”
照片上,还有他亲手写的字。
“剩余一次。”
裴景珩盯着照片。
再也说不出话。
原来他不仅知道我替他挡灾。
甚至早就在数。
我只是不知道。
他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我的伤痛当成了一项可以计算的资源。
11
那天晚上,裴景珩没有走。
他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
直到凌晨两点,才开口。
“那本书,是四年前有人送给我的。”
我坐在他对面。
没有说话。
“四年前,公司遇到最难的时候。”
“供应商跑路,银行催贷。”
“我差一点就撑不下去。”
他把烟按灭。
“有人告诉我,你不是普通人。”
“说你能替人挡灾。”
我问:
“是谁?”
他犹豫了一下。
“一个姓洪的先生。”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裴景珩继续说:
“他说你是镇厄石。”
“只要九次灾劫过去,你就能真正变成人。”
“我当时以为这是好事。”
我看着他。
“所以你开始数?”
他没有否认。
“我只是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再受伤。”
“那为什么去年我第八次受伤,你连医院都没来?”
他低下头。
“那天公司有重要会议。”
“我知道你不会有事。”
这一次,他说出了真话。
我望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有事?”
“前七次你不都挺过来了吗?”
空气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
我轻轻笑了。
前七次都挺过来了。
所以第八次也一定可以。
第八次可以。
第九次自然也不例外。
原来人真的会把奇迹,当成理所当然。
裴景珩似乎察觉到不对。
急忙解释:
“岁宁,你别误会。”
“我从来没想过让你替我送命。”
“我只是……”
“只是觉得我不会死。”
我替他说完。
他张了张嘴。
最终没有反驳。
我问:
“那你知道第九次之后,我会怎样吗?”
“你会变成人。”
“然后呢?”
他愣住。
我继续问:
“如果第九次灾纹不是一个人的呢?”
“如果我替你挡灾,会死呢?”
裴景珩猛地抬头。
“不可能。”
我把《镇厄录》翻到最后一页。
递给他。
他看着那几个字。
脸色一点点变了。
“石毁魂散……”
他重复了一遍。
忽然抓住我的手。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不可能。”
“岁宁,你以前从来没说过。”
“因为我也是刚知道。”
他盯着我。
突然问:
“是不是只要新桥不出事,你就不会有危险?”
我点头。
“是。”
他立刻拿起手机。
拨通叶明姝的电话。
我以为他终于想通了。
电话接通后。
他却说:
“明姝。”
“通知项目部,把亮灯仪式往后延一周。”
“对外就说天气原因。”
我愣住。
一周?
他竟然只想延期一周。
挂断电话,我问:
“为什么不是彻底停下来检查?”
裴景珩看着我。
“岁宁,项目不能无限期停工。”
“我已经让步了。”
“你还想怎么样?”
我盯着他。
忽然明白。
他不是不知道风险。
他只是觉得。
一周后,事情总会有办法解决。
就像过去九年。
无论他遇到多大的麻烦。
最后都会有人替他承担。
我问:
“如果一周后还是查不清楚呢?”
裴景珩沉默。
半晌,他说:
“总不能因为一个还没发生的可能,就让所有人跟着受损失。”
我把书合上。
“裴景珩。”
“你刚才说的所有人。”
“包括我吗?”
他没有回答。
而我终于不想再等他的答案。
12
我搬出了公寓。
住进了城南一家旧旅馆。
房间很小。
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窗外就是铁路。
每隔半小时,火车都会从远处经过。
夜里睡不安稳。
但我反而觉得轻松。
至少没有人再要求我笑着懂事。
罗婆婆听说后,托人给我送来一包药。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有事找我,别一个人硬扛。】
我把纸条压在杯子底下。
第二天,周启山的女儿周小满找到了我。
她今年十七岁。
刚上高三。
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一见面,就把一个文件袋塞进我怀里。
“温姐姐。”
“我爸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打开。
里面是几份打印好的采购合同。
还有一张手写记录。
上面列着十二批材料的编号。
有七批,和原始设计清单不一致。
最下面是一个名字。
洪启生。
我猛地想起裴景珩提到的那个姓洪的先生。
“这个人是谁?”
周小满说:
“我爸说,他以前是公司的外部顾问。”
“后来成了新桥项目的新供应商。”
“听说他认识叶副总。”
我把材料摊在桌上。
洪启生名下的企业,过去两年承接了大量采购订单。
其中几份合同的价格,比市场正常报价低了将近三成。
但合同附件里的技术标准,却被人悄悄修改。
周启山发现以后,曾连续三次申请复检。
都被驳回。
最后一次申请表上,写着一句批注。
【相关问题已由项目负责人确认,无需重复提交。】
签字的人。
是裴景珩。
我盯着那三个字。
怎么也挪不开视线。
周小满坐在床边。
忽然问:
“姐姐。”
“我爸是不是会被他们赶出公司?”
我回过神。
“为什么这么问?”
她低头抠着书包带。
“因为我爸说真话。”
“以前他总告诉我,做工程的人不能昧良心。”
“可是现在,他腿断了。”
“公司连医药费都不愿意先垫。”
“昨天还有人去医院,劝他别再闹。”
她抬起头。
“姐姐,是不是说真话的人,最后都会倒霉?”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一列火车驶过。
屋里的玻璃嗡嗡作响。
我想起九年前。
裴景珩还只是个普通工程师。
他接到第一份项目图纸时,曾兴奋地跟我说:
“岁宁。”
“盖楼修桥的人,最不能心黑。”
“因为人住进去以后,是拿命相信你。”
我当时不懂。
只觉得他说这话时很好看。
现在我懂了。
可他却忘了。
我把文件重新装好。
对周小满说:
“说真话有时候会吃亏。”
“但如果没人说,就会有更多人倒霉。”
她低头擦了擦眼睛。
“那我们怎么办?”
“先把证据交给能管这件事的人。”
我拿出手机。
联系了一位曾经替我处理工作室营业手续的律师。
又将所有材料复制了三份。
分别存到不同地方。
忙到晚上。
律师终于发来回复。
【采购问题已经涉及工程质量和涉嫌违法行为。】
【建议立即向住建部门、市场监管部门及相关纪检渠道反映。】
【但温小姐,有件事需要确认。】
【这份签字是裴景珩本人签的吗?】
我盯着屏幕。
很久后,回了一个字。
【是。】
13
举报材料递交后的第三天,叶明姝找上了门。
她没有带保镖。
独自拎着一只昂贵的手提包。
站在旧旅馆的走廊里。
见我开门,她先皱了皱眉。
“你就住这种地方?”
我让开身。
“有事说事。”
她走进来。
看见桌上的搪瓷杯,忍不住笑了一声。
“温小姐。”
“你倒是挺会过苦日子。”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碰。
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公司拟好的补偿协议。”
我接过来看。
一套市中心的房子。
五千万现金。
还有一家海外基金的固定收益。
条件只有两个。
第一。
公开声明自己因为情绪问题,散布了不实消息。
第二。
永久退出盛川集团相关事务,不得向媒体或监管部门提供未经公司确认的资料。
我看完,把文件推回去。
“我不签。”
叶明姝似乎早料到。
“温小姐。”
“别这么急着拒绝。”
“五千万,对你来说应该是天文数字吧。”
我问:
“你觉得多少钱能买一条命?”
她的笑容淡了。
“你什么意思?”
“如果桥出了事。”
“那上面可能有几百上千个人。”
“你准备拿多少钱赔?”
叶明姝看着我。
半晌,忽然笑起来。
“我算是明白了。”
“景珩为什么越来越受不了你。”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
“你知道男人最讨厌什么样的女人吗?”
“就是你这种。”
“仗着自己陪他吃过苦,就觉得他必须一辈子听你的。”
“公司做到今天,你贡献了什么?”
“他签合同,你会吗?”
“他谈融资,你懂吗?”
“你除了给他添麻烦,还会干什么?”
我看着她。
“所以你的贡献,就是把不合格材料装进桥里?”
叶明姝的表情瞬间僵住。
我指了指她的包。
“洪启生给你多少钱?”
“还是说,他答应把新桥项目的采购利润分给你?”
她猛地站起来。
“温岁宁。”
“你说话最好有证据。”
我平静地回:
“我有。”
她盯着我看了许久。
突然笑了。
“你知道裴景珩为什么会信任我吗?”
我没有说话。
她拿出手机。
点开一段录音。
里面传来裴景珩的声音。
“岁宁确实有些特别。”
“有些事,她能提前察觉。”
“但她不懂商业。”
“只要我还在,她不会真的离开。”
叶明姝问:
“如果她非要反对新桥项目呢?”
裴景珩沉默几秒。
“那就先让她安静一阵。”
录音到此结束。
叶明姝看着我。
“听见了吗?”
“在他眼里,你就是个麻烦。”
“他只是不想做得太难看。”
我把手机推回去。
“谢谢。”
叶明姝愣了。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彻底死心。”
她脸色难看。
我继续说:
“还有。”
“这段录音说明,裴景珩明知道我提出过安全风险。”
“你最好留好原件。”
叶明姝忽然反应过来。
赶紧锁屏。
可已经晚了。
从她按下播放键开始。
我的手机便一直开着录音。
我指了指桌面。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下了。”
叶明姝脸色彻底变了。
“你敢算计我?”
我抬起头。
“叶副总。”
“你大概忘了。”
“石头最擅长的,就是记事。”
她抓起包,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温岁宁。”
“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她。
“不会。”
她冷笑一声。
“那你知道吗?”
“新桥的正式通车时间,已经提前了。”
我怔住。
叶明姝一字一句道:
“不是一周后。”
“是后天。”
14
叶明姝走后,我立刻打电话给裴景珩。
响了三次。
他才接。
“有事?”
“新桥为什么提前通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谁告诉你的?”
“是不是叶明姝?”
他的语气立即变冷。
“温岁宁。”
“你又去找她麻烦了?”
我忍住怒意。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监管部门还没有完成复核。”
“你凭什么提前通车?”
裴景珩沉默片刻。
“只是部分区域试运营。”
“手续会按规定补齐。”
“你别听别人乱说。”
我问:
“如果手续没办完,你就敢让人上桥?”
他突然提高声音。
“温岁宁!”
“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项目部有专业团队。”
“就算真有问题,也不是你能解决的!”
我握紧手机。
“裴景珩。”
“你还记得自己刚入行时说过什么吗?”
他没说话。
我一字一句重复:
“修桥的人,不能心黑。”
电话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
他才说:
“我当然记得。”
“可我也得活下去。”
“盛川现在有多少员工,你知道吗?”
“公司一旦出问题,多少家庭会受影响?”
我反问:
“那些以后要从桥上经过的人,就没有家庭吗?”
他沉默了。
我继续说:
“你以为只要项目按时交付,所有问题都能过去。”
“可有些事,不是靠钱就能补救的。”
“出了人命,你准备怎么办?”
裴景珩忽然笑了。
笑声里满是疲惫。
“岁宁。”
“你知道吗?”
“以前我最喜欢你天真的样子。”
“现在却越来越受不了。”
我没有出声。
他继续:
“你总觉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可现实不是这样的。”
“我有我的难处。”
“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我一次?”
我看着窗外。
天色正慢慢暗下来。
一辆公交车停在旅馆门口。
十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嬉笑着下车。
其中一个小男孩差点摔倒。
身旁的同学赶紧拉住他。
他们笑着跑远。
我忽然想起。
裴景珩第一次带我坐公交时。
我不知道怎么刷卡。
站在门口发愣。
司机催得急。
后面的人也开始不耐烦。
裴景珩却一点没生气。
他替我刷了卡。
然后拉着我坐到最后一排。
笑着说:
“没关系。”
“不会的我教你。”
那时他什么都没有。
却愿意为了一个连公交都不会坐的人,耐心解释世界。
现在他拥有了几乎所有想要的东西。
反而不愿意听人把一句话说完。
我轻声说:
“裴景珩。”
“我最后劝你一次。”
“暂停试运营。”
“等所有检测结果出来。”
“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
“我已经决定了。”
“你别再插手。”
电话挂断。
我盯着屏幕。
直到自动熄灭。
然后打开通讯录。
给律师发去所有材料。
又拨通有关部门公开的举报电话。
我没有再打给裴景珩。
有些人。
既然不愿听最亲近的人说话。
那就只能让法律和事实告诉他。
15
监管部门收到举报后,立即组织复核。
可事情并不顺利。
洪启生名下的公司突然申请注销部分项目资料。
原始检测机构也声称,早期报告存在录入错误。
与此同时,网上开始出现针对我的新一轮攻击。
有人爆料我曾经在山里卖过所谓的开运石雕。
说我是职业骗子。
还有人伪造聊天记录。
称我索要巨额分手费不成,才故意报复盛川集团。
热搜挂了一整天。
裴景珩没有出面澄清。
倒是叶明姝接受了媒体采访。
她穿着一套干练的黑色西装。
面对镜头,语气温柔。
“公司充分尊重每一位公众的质疑。”
“我们也理解,个别人可能因为私人感情问题,对企业产生误解。”
“但工程安全是严肃的专业问题。”
“不能因为一段失败的感情,就否定几千人的努力。”
记者问:
“叶总,听说裴总已经和温小姐分手了?”
她停顿了一下。
“这是裴总的私事。”
“我不方便回应。”
这段视频很快被转发。
评论区几乎一边倒。
我关掉手机。
继续整理证据。
周启山出院后,拄着拐杖来到旅馆。
他带来了一张旧图纸。
纸张边缘已经磨破。
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修改标记。
“温小姐。”
“我找到问题的关键了。”
他把图纸摊开。
“新桥原本设计的是两套独立冗余支撑系统。”
“后来为了节省成本,改成了单套主承重连接方案。”
“但修改后的计算书不完整。”
我虽然看不懂所有数字,却认得几个关键标记。
“这处红圈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在极端风荷载和局部连接失效的情况下,可能发生连续破坏。”
周启山指着旁边的备注。
“这项设计修改,按规定必须重新进行专项论证。”
“但资料里缺了那份论证结论。”
我问:
“谁批准的?”
周启山沉默片刻。
“裴总。”
我已经猜到。
可亲眼看见签名时,还是停了一会儿。
周启山低声说:
“温小姐,其实裴总刚开始不是这样的人。”
“他以前真的很重视安全。”
“当年有个项目,承包商想偷工减料。”
“他当场把合同撕了。”
“哪怕公司差点倒闭,也不肯妥协。”
“我就是因为那件事,才愿意跟着他干。”
他盯着图纸。
“我想不明白。”
“怎么走着走着,就成这样了。”
我把图纸收好。
“周工。”
“先别想他为什么变了。”
“我们得把桥上的人救下来。”
他点头。
临走前,忽然问我:
“温小姐。”
“您真的能提前知道危险吗?”
我想了想。
“我能看见一些征兆。”
“但这次,我不能只靠那些。”
周启山没有追问。
只是扶着桌沿站起来。
“那我们就靠证据。”
当天晚上。
监管部门发出通知。
要求暂停尚未获准的试运营活动,接受现场复核。
我看着那份通知,终于松了口气。
可不到十分钟。
周小满突然发来一条消息。
【姐姐,出事了。】
【我爸接到老工友电话。】
【有人说,项目部打算趁检查组到来前,连夜把临时支撑拆掉。】
16
我赶到新桥工地时,天空已经开始落雨。
桥面上亮着刺眼的施工灯。
几辆工程车停在入口。
工人们正在拆卸临时设施。
明明已经收到暂停通知。
现场却仍有人在赶工。
周启山比我先到。
他拄着拐杖,站在项目经理面前争执。
“你们疯了?”
“复核没结束,谁让你们拆支撑的?”
项目经理满头是汗。
“周工,这是上面的意思。”
“说是先整理现场。”
周启山指着桥面。
“这叫整理?”
“你们拆的是临时稳定系统!”
“主结构还没确认安全,谁允许你们这么干?”
我走过去。
看见桥面上的灾纹比之前更黑。
那些细线纵横交错。
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一阵风吹过。
我突然听见了某种声音。
不是人声。
也不是机械声。
是石头即将断裂前,那种细微的呻吟。
我活了三百年。
太熟悉这种声音了。
“所有人下桥!”
我朝工人们喊。
“马上!”
项目经理认出我。
脸色骤变。
“温小姐,你怎么又来了?”
“这里是施工现场。”
“请你立刻离开!”
我没有理会。
直接掏出手机报警,并说明现场情况。
随后再次喊:
“桥上有危险!”
“先停止作业,撤到安全区域!”
有几名工人停下动作。
却有人犹豫着看向项目经理。
就在这时,裴景珩的车开了过来。
他推门下车。
看见我,脸色瞬间沉了。
“温岁宁!”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指着桥面。
“让他们撤下来。”
他看了一眼现场。
“怎么回事?”
项目经理赶紧解释:
“只是收尾工作。”
“没有进行主体施工。”
裴景珩皱着眉。
“不是要求停工了吗?”
项目经理支支吾吾。
“叶副总说……先把现场整理干净。”
裴景珩脸色变了。
他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可就在那一刻。
桥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巨大的铁桶。
所有人都停住动作。
紧接着。
第二声。
第三声。
周启山脸色煞白。
“连接节点!”
“快撤!”
裴景珩终于意识到不对。
他冲着对讲机大喊:
“全部停工!”
“所有人立即撤离!”
工人们开始往桥头跑。
但暴雨来得太急。
风裹着雨水横扫桥面。
一处临时通道突然倾斜。
一名年轻工人被困在了里面。
他只有十九岁。
是刚来项目部不久的学徒。
脚被卡在钢架间,怎么也拔不出来。
我听见他喊:
“救命!”
“有人吗?”
裴景珩冲过去。
可他刚跑到一半,头顶便掉下一块金属构件。
我看见他身上的灾纹骤然收紧。
第九劫。
真正的第九劫。
终于到了。
17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我看见裴景珩抬头。
看见那块构件从高处落下。
也看见被困在临时通道里的年轻工人,正拼命伸手。
两个方向。
两道黑纹。
一条落在裴景珩身上。
另一条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我的身体几乎凭本能朝裴景珩跑去。
九年了。
每次看见他遇到危险。
我都会第一时间冲过去。
不需要思考。
就像石头总要往低处滚。
可跑出两步,我忽然停住。
罗婆婆的话在耳边响起。
“你不是谁家的护身符。”
“你要救谁,是你自己的事。”
我抬头。
裴景珩距离最近的安全区不过几米。
只要他后退,就能避开坠落物。
而那个年轻工人。
脚被压住。
根本动不了。
我朝裴景珩大喊:
“往后退!”
他听见了。
却下意识看向我。
“岁宁!”
“别过来!”
我没有过去。
而是转身冲向临时通道。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裴景珩被气浪掀翻,滚到路边。
而我扑到年轻工人身边。
钢架已经变形。
他的脚踝被牢牢卡住。
我抓住那根钢梁。
掌心浮现出石纹。
三百年的灵力在体内翻涌。
我听见骨头发出轻微的裂响。
年轻工人哭着说:
“姐姐,你别管我了!”
“这里要塌了!”
我咬着牙。
“闭嘴。”
“我活了三百年,还没见过这么没出息的小孩。”
他愣住。
连哭都忘了。
我用力抬起钢梁。
一点。
再一点。
黑色灾纹顺着他的脚踝,慢慢转移到我的手臂。
剧痛袭来。
我的指尖开始出现石化的痕迹。
但我没有松手。
“出来!”
我冲他喊。
他拼命抽出腿。
终于从缝隙里爬出来。
我将他推向赶来的救援人员。
下一秒。
脚下的临时平台彻底断裂。
我失去平衡,向下坠去。
耳边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风雨打在脸上。
我竟然想起很多年前。
裴景珩第一次带我坐摩天轮。
我吓得抓住他的衣服。
他说:
“别怕。”
“有我在。”
那时他是真的想保护我。
我也是真的相信。
只是后来。
我们都走得太远了。
身体坠落的瞬间。
我看见第九道灾纹从手腕上脱落。
它没有像前八次那样,钻进我的石身。
而是化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散进雨里。
紧接着。
一声清脆的铃响,在耳边响起。
那枚被裴景珩扔进香槟桶的铜铃。
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铃身裂成两半。
我伸手去接。
却什么也没抓住。
视线彻底黑下去之前。
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
“岁宁!”
“温岁宁!”
“你回来!”
那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想告诉他。
别喊了。
我已经救过你八次。
第九次,我想救别人。
18
我醒来时,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窗外阳光很好。
有鸟叫。
还有人推着清洁车从走廊经过。
我躺在病床上,愣了很久。
因为我发现。
自己竟然能感觉到疼。
不是过去石身碎裂的那种剧痛。
而是实实在在的。
属于人的疼痛。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左腿打了石膏。
肋骨也隐隐作痛。
我试着抬手。
皮肤上再也没有石纹。
腕骨处只剩一道淡淡的疤。
我终于明白。
第九劫结束了。
我成了人。
病房门被推开。
罗婆婆拄着拐杖走进来。
看见我睁眼,她先是一愣。
随即把手里的水果篮往旁边一放。
“醒了?”
我点头。
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忽然红了眼眶。
“你这傻石头。”
“怎么每次都要把自己弄得半死?”
我笑了笑。
“这次不一样。”
她吸了吸鼻子。
“哪里不一样?”
“我现在真的是人了。”
罗婆婆看着我。
忽然笑起来。
“是。”
“终于是个人了。”
她给我倒了杯温水。
我接过时,被烫得缩了一下。
她赶紧吹凉。
“这下知道烫了吧?”
我点头。
“知道了。”
以前我尝不出冷热。
也很少觉得饿。
即使受伤,疼痛也和常人不同。
可现在。
我能闻见苹果的香味。
能感觉到阳光晒在被子上的温度。
连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都格外清楚。
我正出神。
罗婆婆忽然问:
“想不想知道裴景珩怎么样了?”
我想了想。
“人还活着吧?”
“活着。”
“那就好。”
罗婆婆看着我。
“你不问别的?”
我摇头。
她沉默片刻。
还是告诉了我。
新桥出事那晚,监管部门和应急救援人员很快赶到。
大部分施工人员及时撤离。
那名被我救出的年轻工人,只受了脚踝骨折和轻微擦伤。
另一处临时平台发生了局部坍塌。
所幸正式通车尚未开始。
没有普通市民进入。
事故最终造成数人受伤,没有人员死亡。
裴景珩也受了伤。
右臂骨折。
头部轻微脑震荡。
但没有生命危险。
叶明姝和洪启生因涉嫌违法采购、伪造部分资料等问题,正在接受调查。
盛川集团多个相关账户被依法采取调查措施。
新桥项目全面停工。
各项检测重新进行。
罗婆婆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幸亏你们提前提交了证据。”
“相关部门已经启动复核,才没有让更多人上桥。”
我点了点头。
真正救下那些人的,不只是我的第九次挡灾。
还有周启山留下的检测报告。
周小满送来的合同。
律师递交的材料。
以及后来及时赶到的救援人员。
我只是救了一个人。
其他人,是许许多多普通人一起救下的。
罗婆婆忽然摸了摸我的头。
“岁宁。”
“你现在可以过自己的日子了。”
我看向窗外。
阳光落在白色窗帘上。
这一次。
我终于不用再看任何人的灾纹。
也不用担心下一个黑夜,会不会有人死在我面前。
我只是一个刚刚学会疼痛的普通人。
正想着。
病房门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裴先生,您不能进去。”
“病人需要休息。”
一道沙哑的男声响起。
“我就看她一眼。”
“求你们。”
是裴景珩。
19
裴景珩最终还是进来了。
他穿着病号服。
右臂吊在胸前。
额角贴着纱布。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看见我坐在病床上,他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往前走。
过了很久。
才哑声喊:
“岁宁。”
我看着他。
“有事吗?”
他眼眶瞬间红了。
“你醒了。”
“嗯。”
“我以为……”
他没说下去。
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扶着门框。
我没有接话。
裴景珩慢慢走到床边。
看见我打着石膏的腿,喉结滚动了几下。
“疼不疼?”
我点头。
“疼。”
他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低下头,久久没说话。
九年里。
我替他挡过八次灾。
他问过我很多遍。
“严重吗?”
“会不会有事?”
“多久能好?”
却很少真正等我回答。
如今。
我终于能堂堂正正地告诉他。
疼。
很疼。
裴景珩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偏头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
许久后,慢慢收回。
“岁宁。”
“对不起。”
我看着窗外。
他继续说:
“是我错了。”
“新桥的事,我会承担责任。”
“那些资料,我已经全部交给调查组。”
“叶明姝和洪启生的事,我也会配合调查。”
我点头。
“应该的。”
他怔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平静。
他又说: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但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等事情结束,我带你去海边。”
我转头看他。
“裴景珩。”
“你为什么总觉得,去一次海边,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脸色白了。
我继续说:
“九年前,我想看海。”
“不是因为海有多漂亮。”
“只是因为我从没见过。”
“那时我连公交都不会坐。”
“你说等我们有钱了,就带我去。”
“后来你有钱了。”
“却一直没有时间。”
他低着头。
一言不发。
我笑了笑。
“现在我不需要你带了。”
“我自己会买票。”
“也知道怎么坐车。”
他猛地抬头。
“岁宁……”
我摇头。
“你别说了。”
他张着嘴。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一件事。
“裴景珩。”
“还记得那只搪瓷杯吗?”
他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
“记得。”
“十二块钱买的。”
我也怔住。
原来他记得。
他哑声说:
“那是我送你的第一件东西。”
“我怎么会不记得?”
我看着他。
“可你让我扔掉。”
裴景珩的呼吸停住。
我继续: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你公司。”
“因为不会用咖啡机,把水洒了一地。”
“你不但没骂我,还蹲下来帮我擦。”
“那时候,公司只有六个人。”
“现在有几千人了。”
“你却觉得我在所有人面前,让你丢脸。”
他捂住脸。
肩膀一点点颤抖。
我看着他。
没有觉得解气。
也没有太难过。
只觉得很累。
“裴景珩。”
“我怀念以前的你。”
“可我不想再等以前的你回来了。”
他放下手。
眼睛通红。
“岁宁。”
“我是真的爱过你。”
我点头。
“我知道。”
他像抓住了什么希望。
可我接着说:
“我也是真的爱过你。”
“所以我们才走到了今天。”
“但爱过,不代表以后还要在一起。”
裴景珩站在床边。
很久很久。
最后,他慢慢弯下腰。
将一只小小的铜铃放在床头。
那是庆功宴上,被他扔进香槟桶的那一只。
不知被谁捞了出来。
已经擦得干干净净。
只是铃身从中间裂开。
再也发不出声音。
裴景珩轻声说:
“我把它找回来了。”
“你还要吗?”
我看了一眼。
摇头。
“不要了。”
他握着铜铃的手,忽然颤抖起来。
我看着他。
平静地说:
“它已经完成自己的事了。”
20
出院后,我没有回老宅。
也没有去裴景珩买的公寓。
我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
搬进了一间带院子的小房子。
租金不贵。
离罗婆婆住的山村也不远。
院里有一棵柿子树。
树下放着两张旧藤椅。
我每天早上起床,给花浇水。
下午去附近的石雕工作室帮忙。
晚上回来做饭。
偶尔罗婆婆会来住几天。
她总嫌我做的菜太淡。
一边嫌弃,一边吃两碗。
我笑她嘴硬。
她就拿筷子敲我的头。
日子过得很慢。
慢到我开始觉得,原来普通人的生活,也有这么多值得期待的东西。
天气冷了要添衣。
下雨了要收被子。
手被划伤了要贴创可贴。
晚上吃太多,会胃胀。
冬天不盖被子,会感冒。
这些我以前都不懂。
如今一件件学。
学得笨手笨脚。
却很开心。
新桥事故的调查持续了很长时间。
最终,相关部门公布了调查结果。
项目确实存在不符合要求的材料替换、技术变更程序缺失、质量管理失职等问题。
多名相关责任人被依法追责。
叶明姝与洪启生涉及的违法行为,也被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裴景珩作为企业主要负责人,因其在项目管理、审批及安全责任落实方面的问题,接受了相应调查和处理。
盛川集团被要求全面整改。
新桥项目重新设计复核。
原先被调离的技术人员,有一部分重新参与了相关工作。
周启山没有回盛川。
他受聘成为一家工程咨询机构的技术顾问。
还参与了几场面向年轻工程师的安全培训。
周小满考上大学那天,特意跑来告诉我。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温姐姐。”
“我准备学土木工程。”
我愣了一下。
“你爸同意?”
“同意。”
她晃着录取通知书。
“他说行业里需要更多认真做事的人。”
我摸了摸她的头。
“那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好的工程师。”
她忽然抱住我。
“姐姐,谢谢你。”
我拍了拍她的背。
“应该谢谢你爸爸。”
“也谢谢你自己。”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天上有星星。
风吹过树叶,发出很轻的响声。
我想起当年山君庙外,那些来来往往的香客。
他们跪在石像前。
求平安。
求顺遂。
求一生无灾无难。
可现在我终于明白。
世上没有谁,能永远替另一个人承担所有危险。
真正的平安,不应该建立在某个人不断受伤的基础上。
人可以互相帮助。
却不能把别人当成自己永远不会用完的幸运。
又过了几个月。
我收到一封信。
寄件人是裴景珩。
信封里没有昂贵的首饰。
也没有银行卡。
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我穿着他买的第一件羽绒服。
站在老城区的小巷里。
手里抱着一袋烤红薯。
裴景珩站在我身边。
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是他当年写的。
【岁宁第一次过冬,希望以后的冬天,都有人陪她。】
我看了很久。
最后把照片收进抽屉。
没有回信。
那些年是真的。
如今结束,也是真的。
后来我听说,裴景珩辞去了盛川集团的所有职务。
在完成相关法律程序和责任处理后,离开了这座城市。
有人说他去了国外。
有人说他回了当年创业的小镇。
还有人说,他每年都会去山君庙。
在那尊早已碎裂的石兽原址前,放上一只崭新的搪瓷杯。
可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我有了自己的生活。
也有了自己的名字。
不再是谁的救命恩人。
更不是谁的护身符。
入春以后,我重新开了一家石雕工作室。
取名叫“见山”。
开业那天,周小满送来一束鲜花。
罗婆婆提着一篮子鸡蛋。
还有几个曾经被我帮助过的人,特意赶来捧场。
大家围着小院吃饭。
说说笑笑。
热闹到很晚。
有人问我:
“温老板,店名为什么叫见山?”
我想了想。
“因为以前我一直在山里。”
“后来走了很远。”
“现在才发现。”
“原来站在哪里,都可以看见自己的山。”
他们听得似懂非懂。
只有罗婆婆笑着点头。
饭后,我一个人收拾院子。
风从门口吹进来。
带着一点湿润的青草香。
我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花瓣。
忽然听见远处有孩子在喊。
“妈妈!”
“你看,下雨了!”
我抬头。
天边落下细细的春雨。
雨滴落在手背上。
冰冰凉凉。
我站在檐下,伸出手接了几滴。
忍不住笑了。
三百年里,我做过庙前无人问津的石头。
九年里,我做过一个男人随叫随到的护身符。
如今。
我终于只是温岁宁。
一个会疼、会哭、会饿,也会为一场春雨高兴的普通人。
我关上院门。
回屋烧水。
明天还要早起。
因为我已经买好了去海边的车票。
这一次。
没有人答应陪我。
也没有人失约。
我要自己去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