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穿我的衣裳
辰时三刻,苏七被叫进县衙。
她进门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围裙是粗麻的,洗得发软,边角磨出毛。
堂上坐着新到的县令,姓沈,三十岁上下,官袍袖子挽到小臂,桌角摊着一本旧档。
“你就是苏七。”
“是。”
“档案上写,你三年前在城南河里溺死,尸首没捞着,先报失踪,七月改的亡。”他把册子转过来,推过桌沿,“死人怎么站在我堂上。”
苏七没动。
“我爹欠了债。”她说,“报了死,债主就不上门了。”
“假死。”
“是。”
“律条上叫诈死避债。”沈确拿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杖八十。”
“大人今天叫我来,应当不是为了打这八十杖。”
沈确笑了下,笑到一半收住。
“城西河今早捞上来一具女尸,泡了两天,没人来领。”他把袖子放下来,“县里两个仵作说是溺死,第三个说不是。你去看看。”
“第三个叫什么。”
“姓周,五十多,瘸一条腿。”
“他说什么。”
“他说水不对。”沈确把册子合上,“他说人不是在那段河淹的。”
苏七抬头。
“我去。”
“看完,我打不打你。”
“看完再说。”
停尸房在西角,一间矮屋,门帘是旧的,掀起来有一股水腥。
尸体摊在草席上,盖着一块麻布。
苏七把布掀开一角。
“多大了。”她问。
“看着十六七。”旁边老差役说,“衣裳是粗布,不像城里人。”
“谁捞的。”
“打渔的老周。网挂在桥桩上,他下去解,摸着一条胳膊。”
“桥桩上?”苏七手上停了一下,“这段日子水不急。”
“不急着。”老差役说,“所以才挂住。”
苏七把工具包放在石台上,解开,十二件,一件一件排开。刀、剪、竹签、铜尺、小锤、镊、针线、皂角、白布、灯、酒、笔。
她先看脸。
脸泡得发胀,眼窝陷下去,嘴唇往外翻。口鼻处有一层细白的沫子,还没散尽。
“在水里还喘过气。”她说。
老差役往前凑半步,“那不就是溺死的。”
“先别急。”
她翻眼皮,用竹签挑开衣领,看脖子,看肩膀,把尸体侧过去。
后脑有一块淤痕,巴掌大,紫黑,压下去不陷。
“这块伤是死后打的。”她说,“活着打,血往四下渗。这块里面没血。”
老差役的声音低下去,“先淹死,再打一棍?”
“打的人不想让她活着浮上来。”苏七把尸体放平,“也可能是想让人看见一具像溺死的尸首。”
她伸手翻死者的袖子。
袖口内侧有一道针脚。
歪的。走了三针,第四针扎回去,线头打了个死结。线是靛蓝的。
苏七的手停在那儿。
三年前的春天,她在城南河边洗过一件短袄。袖口破了,她坐在石头上缝,针是爹的,线是靛蓝的。缝完发现走歪了,她懒得拆,把线头打了个死结。
那件袄后来不见了。她只当是被水冲走了。
“苏姑娘?”老差役叫她。
她把手缩回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把鞋脱了。”
差役蹲下去,解开布鞋的襻带。
脚趾缝里全是红泥。指甲缝里也是。
城南这一片,只有苏家后院是红土。她家拿红土腌菜封坛,坛底一年积一层。
“这尸首在岸上躺过。”她说。
“哪儿的岸。”
苏七拿竹签挑开死者右手食指的指甲。
缝里除了红泥,还有一小截线。
靛蓝的,比头发粗一点,断口齐齐的。
“大人呢。”她站起来。
“在二堂。”
沈确坐在二堂,手里转着一支笔。
“验完了?”
“验完了。”
“怎么死的。”
“溺死。”苏七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口鼻有沫,肺里有水,是自己走进去的。”
“那第三个仵作说不是,他看错了?”
“他看对了。”
沈确的笔停住。
“后脑有伤,死后打的。”苏七说,“人是自己下水的,下了水又被人从后面补了一棍。打的人不想让她浮上来。”
“凶手知道她一定会浮上来?”
“这条河的水,三天就会把人送到桥桩上。”苏七说,“他算过。”
沈确把笔搁下,看了她一会。
“你说得跟亲眼看见一样。”
“我在这条河边长大。”
“还有别的?”
苏七低头理工具,一件一件收回包里。
“没有。”
“苏七。”
“大人,”她把包系上,“死者身上有伤,我验的是伤。她是谁,得有人来领才说得清。”
沈确没再问。
她走到门口,他又开口。
“杖八十,先记着。”
“记着吧。”苏七说,“等我验完下一具。”
天擦黑,停尸房点了油灯。
苏七又回去一趟。
她掀开麻布,从下往上,一寸一寸看过去。手臂,腰,膝盖,脚踝。
没有胎记,没有旧疤,牙齿齐整,一看就是没挨过饿的人。
她坐在草席边,看了很久。
然后她去掰那只手。
五指攥得太紧,泡了两天水也没松。掰的时候指节响了一声。
掌心里压着一块木牌。
牌子浸透了,字迹发胀,边角起了毛。
两个字。
苏七。
第二章 第二具也是她
三天后,桥桩上又挂了一具。
这次是老周自己来报的。他站在县衙门口,裤脚还在滴水,说早上收网,网绳沉得拉不直。
“我还当是挂了根木头。”老周把手一摊,“拉上来一看,是个人。”
“还是那个桩子?”苏七问。
“还是那个。”
“你上一回也是在那儿捞的?”
老周想了想。
“上一回是十一号桩,这一回是九号。”他说,“差两丈。”
“水往哪边走。”
“往东。”
“人是从西边来的。”
老周抬头看她。
“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苏七把外衫的扣子扣上,“带我去。”
尸体已经抬上岸,盖着一张草席。
围了半圈人。有个孩子被大人按在身后,还从胳膊底下探出头。
她掀开草席一角。
粗布短袄,靛蓝滚边。袖口内侧一道针脚,歪的,三针,第四针扎回去,线头打死结。
苏七把手收回来。
“都让开。”
人往两边散。她蹲下去,把死者的手翻过来。
掌心一块木牌,泡得发涨。
她翻到背面。
背面也刻了字。两笔,很深,刻穿了木头。
“开棺。”
“苏姑娘。”老差役在旁边低声,“这都第二具了。”
“我知道。”
“要不要先报县尊。”
“报了。”
苏七站起来,往河边走了两步。
她看了很久那段水。
“老差役。”
“在。”
“你去看西边那段堤,有没有新踩的脚印。”
老差役去了,回来时脸色不对。
“有。”他说,“三双,往上游走。”
“上游是哪儿。”
“陆家的庄子。”
苏七把草席重新盖好。
“盖上。”她说,“别让人看太久。”
“为什么。”
“看的人多了,就会有人说这是我。”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第三个人说了,全县就都信了。”
沈确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到头顶。
他下轿,看一眼草席,再看一眼苏七。
“第二具了。”
“是。”
“跟上一具一样?”
“衣裳一样,牌一样,水泡的天数一样。”苏七站起来,“手法也一样。”
“说说。”
“后脑有伤,死后打的。人自己下的水。”她把死者右手抬起来,“这只手在水里抓过东西,指甲翻了三片。她下水之前挣扎过。”
沈确蹲下去,看了很久。
“你认得这件袄。”
“我缝的。”
“上一具你也缝的?”
“我三年前缝过一件。这一件不是我缝的。”
沈确抬眼。
“针脚不对。”苏七说,“我那件第四针扎回去,线头留了半寸。这一件,线头剪平了。有人拆开看过,照着缝了一遍。”
四周静了一会儿。
沈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也就是说,有人拿你三年前那件袄,照你的针脚重做了一件。”
他顿了一下。
“再找人穿上,扔进河里。”
“是。”
“两次。”
“是。”
“他想让全县相信,”沈确看着她,“穿这件袄的女人,都是你。”
苏七没说话。
河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开。她抬手按回去,指头在额角停了一下。
“大人。”
“嗯。”
“我在文书上是个死人。”她说,“这三年,我不能立户,不能嫁人,不能进城做工。我去菜市卖菜,摊主得替我担人情。我爹的田,在册子上归了祠堂。”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我为什么假死。”
沈确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我要是你,我也死。”
苏七看了他一眼。
“那这案,我接着验。”
“接着验。”
“第三具再来,我还得去。”
“你去。”
“大人,”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木牌背面写着开棺。”
“我看见了。”
“我爹的坟,三年了。”
沈确没答。
那天夜里,苏七一个人去了坟地。
她出门前,把第一具尸首手里的木牌收进了抽屉。
“大人。”
“说。”
“第一具的牌,我留着。”
“为什么留。”
“因为她手里攥着我的名字。”苏七说,“我若不拿,尸体烧了,名字就没了。”
沈确看着她。
“你替她收着。”
“我替她收着。”苏七说,“等有人来领,我给她。”
“没人领呢。”
“没人领,我刻个碑。”
她提一盏纸灯,路上没有别人。田里的稻子割了,剩一茬桩子,脚踩上去咔咔响。
走到半坡,她停了一下。
坟头上的草被人割过,割得齐,一茬贴地。
苏七蹲下去,摸那把草。
“有人不想让草长起来。”她说。
坟在坡上,土是新翻的。
坟头矮了一截,夯过的印子还在,湿土堆在坡下,没长草。
有人比她先到。
新土上有一串脚印,往坡下走。
第三章 死人不能上堂
第二天一早,陆家的人来了。
三顶轿子停在县衙门口,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圆脸,手上戴两只金戒指。
“陆府管家,陆贵。”老差役低声说,“清河县半个县的地,都是他家的。”
陆贵上堂,拱手,不跪。
“县尊,草民来领尸。”
沈确把笔放下。
“领哪一具。”
“河里捞上来的那位姑娘。”陆贵叹了一声,“是我府上逃出去的一个粗使丫头,姓苏,跟了我家老爷七年。前些日子犯了错,跑了。草民以为她回了乡下,没想到投了河。”
堂下有人小声议论。
“她姓苏。”沈确说。
“是,姓苏。”
“哪个苏。”
陆贵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上去。
“三年前的销户文书。她叫苏七,城南苏仵作的女儿,那年溺死,尸首没寻着,县里给销了户。”他顿了顿,“我家老爷心善,见她死在河里,叫草民来领回去埋了。”
沈确把纸摊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你说这具尸首是苏七。”
“是。”
“苏七死了三年。”
“是。”
沈确抬眼,往堂下看。
“苏七。”
堂下站着的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围观的百姓让出一小块空地。
“我在这。”苏七说。
陆贵转过头。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三息。金戒指在袖口边上碰了一下,叮。
“你是谁。”
“我是苏七。”
“苏七死了三年。”陆贵把手往那具尸体方向一摆,“户都销了,人躺在停尸房。你站在这儿说你是苏七?”
“我站着。”苏七说,“她躺着。”
“你——”
“陆管家。”沈确出声,“你说她是苏七,我说这个也是。两个苏七,你先说哪个是真的。”
陆贵闭嘴。
沈确把那张销户文书举起来。
“文书上是县里的印,三年前七月十七。可这具尸首,指甲缝里有红泥,红泥只在城南苏家后院有。她死之前在苏家的地上躺过。”
“那是她逃去苏家——”
“她若逃去苏家,苏家如今只剩苏七一个活人,谁看见她了。”
陆贵没话。
“还有。”沈确把木牌放在案上,“这牌子上刻着苏七,泡了水的死人手里攥着自己的名字。陆管家不觉得奇怪。”
堂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吹门帘。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丫头的手,我好像见过。”
说话的是个卖菜的妇人,站在最外圈。
“她手背上有道疤。”妇人说,“在肉铺赊过两回猪油,我给她称的,看见过。”
堂上的人都转过头。
苏七把手背翻出来。
三道旧疤,斜着,一道长的,两道短的。
“这道是河底石片划的。”她说,“三年前六月十七,缝了七针。”
妇人的手在衣襟上抹了两下。
“是她。”她说,“我认了三年的人。”
陆贵把袖子理了理。
“县尊。”苏七开口,“我要问陆管家一句。”
“问。”
“你说这尸首是你府上逃出去的丫头。”苏七转向陆贵,“她叫什么。”
陆贵停了一下。
“叫……翠儿。”
“姓什么。”
“姓什么不重要。”
“一个跟了你家七年的丫头,你不知道她姓什么。”苏七说,“陆管家,你府上三百口人?”
“三百口。”
“三百口,你记不住一个姓。”苏七说,“可你记得她投了河,记得她犯错跑了。”
陆贵没有说话。
“县尊。”苏七又说,“一个逃奴,主家来领,要文书。文书呢。”
“丢了。”
“丢了文书,你怎么证明她是逃奴。”
陆贵把袖口往手肘上捋了捋。
“县尊新来。”他说,“清河县的水,比您想的深。”
“水深不深,我蹚了才知道。”
“那草民告退。”陆贵转身,走了两步,回头,“苏姑娘。”
苏七抬头。
“你娘在我府上帮厨。”陆贵笑了笑,“年纪大了,前几日说心口疼,还没请郎中。”
他走了。轿子抬起来,往东街去。
堂上只剩下笔搁在纸上的声音。
“他威胁你。”沈确说。
“我知道。”
“你娘真在他府上?”
“三年前就去了。”苏七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我爹死后,家里没田没粮。我娘进陆府做厨娘,一个月二百文。”
“那她现在——”
“大人。”苏七抬起头,“我娘的命,我拿什么保。”
沈确看着她。
“拿案子。”他说,“把这案子办成铁案,他就不敢动你娘。”
苏七站着,没有立刻答。
“你怕。”沈确说。
“我怕。”她说,“我娘做的菜,陆家老爷爱吃。他若一句话,我娘连灶房都出不来。”
“所以你得比我快。”
“怎么快。”
“今天下午去坟地。”沈确把文书收起来,“你爹的棺里,埋着你要的东西。”
苏七没走。
“大人。”
沈确把笔搁下,笔尖在案上洇出一个墨点。
“这案子我查了半年。”他说,“半年前我到清河,先看卷,后看人。卷里三具无名尸,人嘴里一个名字都没有。”
苏七没有说话。
“一个县,三年,三具无名尸。”沈确说,“按律,无名尸要立牌,记年、记月、记衣裳。牌立了,人没记。”
“谁记的。”
“没人记。”沈确说,“这三年,写牌的是陆家的人。”
苏七的手攥紧。
她站在堂下,脚下的砖是青的,缝里长出一点草。
她低头看那点草,看了一会儿。
风从门口进来,把案上一张纸吹到地上。老差役走过去,捡起来,吹了吹灰,放回案上。
“说。”
“我娘若出事,这案子我不验了。”
沈确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我先保你娘。”
第四章 坟里少了一样东西
那天下午,苏七带了四个人去坟地。
她娘不在,她一个人拿的主意。
坟头的土是散的。挖开一层,下面还有一层新土。她爹下葬时的封土是黄泥掺稻草,颜色偏浅。现在露出来的这一层,是河滩上的黑土。
“有人挖开过,又埋回去。”她说。
“姑娘,要不要等县尊来。”
“等不起。”
“姑娘。”老差役又说,“今天是十九。再等一日,土干了,就挖不动了。”
“那就今天挖。”苏七把袖子卷上去,“我爹躺了三个月,我不能让他再等一天。”
四个人开始挖。
老差役挖一锹,土从锹背上滑下去,滑进坑里,声音干。
“姑娘,这土不对。”
“怎么不对。”
“下面一层是黑的。”老差役把土捧起来,“河滩上的土才黑。坟地的土,是黄的。”
苏七把那捧土接过来,在手里捻开。
“有人从河滩挑了土来。”她说,“挑了不止一担。”
“做什么用。”
“盖。”苏七说,“挖开过,盖上,要盖得像没动过。黄泥掺稻草是旧的,黑土是新的。他们手上的活做得细,可惜土是两样的。”
四个人挖了半个时辰,露出棺木。
棺盖的漆裂了一道口子,缝里塞着干土。
“撬。”
棺盖开的时候,味道冲出来,几个人往后退。
苏七没退。她蹲下去,先看尸骨的位置。
骨头原来躺得正,头朝北。现在头骨偏了半寸,肋骨散了两根,压在下面。
“翻过。”她说。
“姑娘,这……”
“别动。”她伸手,从肋骨底下抽出一小截布,“这是裹尸的布。布在骨头下面,说明有人把骨头挪开,把东西取走,再把骨头摆回去。”
老差役蹲在旁边,“取走了什么。”
苏七把随葬的东西一件一件点。
一只陶碗,一把剪子,一双布鞋,三枚铜钱。
“少了一把刻刀。”她说。
“什么刻刀。”
“我爹的。他做仵作,验尸时要在木牌上刻人名。刀是黄铜柄,一寸半,刃口磨得薄。”苏七把手伸进棺里,“他下葬那天,我亲手放进去的,在他右手边。”
棺底是平的。她的手指一路摸过去,摸到一片刻痕。
不是随葬的,是刻在棺板上的。
她凑近,用袖子把灰抹开。
六个字,一笔一笔,刻得很浅,刻到一半断了两次。
“七儿,引子在土。”
苏七的手停在棺板上。
“姑娘。”老差役的声音在抖,“这字……是你爹刻的?”
“是他的手。”苏七把手指从刻痕上收回来,“可他刻不动。”
“为什么。”
“他右手断了三根指头。”她说,“陆家收账那天,拿门夹的。”
老差役没说话。
“这字是有人照他的手刻的。”苏七站起来,把袖子上的灰抖掉,“刻得浅,是因为手抖;断两次,是因为刻到一半握不住刀。”
“那是谁。”
苏七看着那六个字。
“我娘。”
她把土一把一把往回推。
“我爹死前教过她刻字。他说,七儿手巧,你手笨,笨手也能刻,慢一点就行。”
土推回一半,她停了。
“他早就知道要死。”
她坐回坟边。
“姑娘。”老差役在旁边蹲下,“要不要报官。”
“报谁。”
“县尊。”
“他已经在管了。”
苏七把手伸进棺里,摸父亲的右手骨。
指骨三根,断口齐,断面发黑。
“夹的。”她说,“门缝夹的,骨头碎了,肉还连着。”
“你怎么知道他没喊。”
“邻居说那天晚上没听见声音。”苏七把手收回来,“我爹疼的时候不喊,他咬布。”
她把布从棺里捡出来,一小块,洗得发白,上面有一排牙印。
“这是他咬的。”
老差役把脸转过去。
苏七把布叠好,塞进袖子。
“我带走。”
她把土推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明天把棺重新封了。”她说,“别让人看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还要来。”苏七看着那堆新土,“他取走了刀,还没取走我。”
第五章 后院那坛红土
苏家的院子在城南最里头,三间土房,院墙塌了一角,用碎砖垒着。
苏七推开院门,院里长了一层草。
后院靠墙摆着七口陶坛,是腌菜用的。坛口封着红泥,泥上按着她爹的手印。
“第三口。”她说。
老差役把坛子搬出来,砸开封泥。
里面不是菜。
是一只鞋。
女式布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底磨穿了两个洞。鞋里塞着一团油纸。
苏七把油纸展开。
半张纸,边缘撕得齐齐的,纸上有印,朱红,盖得一半。
“盐引。”老差役认出来,“官盐的引子。”
苏七翻到背面。
背面有字,是她爹的笔迹,横平竖直,收笔重。
“陆子死于三月初七,尸有异。引验,恐不测。七儿勿归。”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陆子是谁。”老差役问。
“陆文山的儿子。”苏七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三年前三月初七死的,报的是暴病。”
“你爹验过?”
“验过。”
“验出什么了。”
苏七没答。
“姑娘。”
“他验出砒霜。”她说,“验完第三天,陆家来收账。”
院门外有脚步声。
沈确走进来,官袍下摆沾了泥。他看一眼砸开的坛子,看一眼她袖子。
“挖到什么。”
苏七把油纸递过去。
沈确接过,摊在手心,看正面,看背面。
他看得很慢。
“官引。”他说,“不是私盐。”
“是。”
“你爹验陆家儿子的尸,验到一半,把半张官引埋在自己家后院,还写恐不测。”沈确把纸还给她,“他不是病死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三年没开棺。”
苏七把油纸折好,重新塞回袖子里。
“大人。”
“嗯。”
“我爹死那天,我娘跪在床边。”
“她说别报官。”苏七低头看着那只鞋,“她说陆家给了一百两,说人已经死了,闹开了没有好。”
“我听了她。”
“现在呢。”
“现在我验了九具尸,手上过的死人比活人多。”苏七抬起头,“我不听了。”
沈确把袖子挽上去。
“你信我。”
“我信。”苏七说,“你要是想害我,那八十杖早打了。”
沈确笑了下。
这一次他笑到了底。
“明天带人去陆府。”他说,“先接你娘。”
苏七点头。
“还有。”沈确把那张官引又拿回去看了一眼,“这张引子上的名字,不是陆文山。”
“是谁。”
“是我。”他说。
苏七把手停在那只鞋上。
“你买过盐。”
“我三年前批过这二百引。”沈确把纸对着光,“批完,盐没了,账落到一个仵作头上。”
“所以你来清河县。”
“我来还账。”他说。
苏七把那只鞋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沾着红泥,泥里嵌着一根草。
“这根草,是后院的。”她说,“她穿着这双鞋,站在我院子里。”
“谁。”
“我娘。”苏七把鞋放回坛里,“三年前她埋这只鞋,是为了让我知道。她知道我不敢开棺,就把东西埋在我天天要看的坛子里。”
“她为什么不直接说。”
苏七把坛子扶正。
“三年前我给她送过一次菜。”她说,“陆府后门,我做了一碗豆腐,用布包着,走了半个时辰。她在门口接,接过碗,先看了一眼四周。”
“她说什么。”
“她说,别来了。”苏七把坛口的红泥拢起来,“她说,你一来,就有人知道我还有个女儿。”
“你后来没去。”
“没去。”苏七说,“我在城西的破庙里住过半年,靠给人洗衣裳换米。衣裳是河水洗的,冬天手上裂口子,一碰水就疼。”
“她怕。”苏七说,“她怕陆家,也怕我。”
“怕你什么。”
“怕我不听她的话。”苏七抬起头,“她让我别报官,我听了。她让我别再查,我不听了。”
苏七把坛口的红泥按平。
红泥上有一道指印,还没干。
第六章 木牌上的手迹
苏七那一晚没睡。
她把两块木牌摆在桌上,一盏油灯,一把放大的铜镜。
第一块刻着“苏七”,两个字,笔画起手重,收尾拖出去一寸。
第二块背面刻“开棺”,两笔,起手也重。
她拿半张官引对着灯看。
官引正面的名字写的是“沈确”,年月是三年前二月,盖的是转运司的印。
“他三年前就买过盐。”她低声说。
第二天清早,沈确来了。
他没穿官袍,一件靛蓝直裰,袖子还是挽着。
“看出什么了。”
“刻字的人用的是左手。”苏七把木牌推过去,“刀口往里斜。右手刻字的人,刀口往外斜。你看这一竖,收尾往上挑,右手挑不出来。”
沈确拿起木牌,照着看。
“左手。”
“还有。”苏七把两块牌并在一起,“这两块牌的刀口一样宽。是同一个人,同一把刀。”
“什么刀。”
“我爹的。”她把手摊开,“黄铜柄,一寸半,刃口薄。刻木牌不费力,刻字才深。”
沈确把牌放下。
“刀在你爹坟里,被取走了。”
“是。”
“取刀的人,”沈确说,“是三年前取走的,还是这几天的?”
苏七把灯芯剪了一下。
“坟是三天前翻的。刀不见了。可木牌是三天内刻的。”
“那刀早就在外面。”
“在陆家。”
沈确没有说话。
“大人,陆府有个左撇子。”苏七说,“陆贵。他递文书给我看的时候,我记住了,他是左手。”
“你连这个都记。”
“验尸的人,什么都要记。”她把灯吹灭,“大人,我要去陆府。”
“接你娘。”
“接我娘。”
沈确站起来。
“带六个人。”他说,“我同你去。”
苏七把工具包背上。
“大人。”
“嗯。”
“你为什么要跟一个文书上死了的人,去闯别人的宅子。”
沈确走到门口,把门帘挑起来。
“因为我看过太多卷宗。”他说,“卷宗上死的人,都没有名字。有名字的,我还没见过几个。”
出门前,苏七拐去了西街。
铁匠铺的门半开着,炉子刚生起火,火星子往上飘。
铁匠姓吴,五十多,胳膊上一道烫疤。
“一寸半的刻刀,黄铜柄。”苏七把样子画在纸上,“三年前打的。”
吴铁匠看了一眼。
“这刀我打过。”他说,“三把。”
“三把?”
“一个姓苏的仵作,一次打三把,说一把用,两把备。”
“后来呢。”
“后来陆府的人来,说要一样的,我又打了两把。”吴铁匠抬起头,“那两把,我没刻名字。”
“陆府什么时候来打的。”
“三年前,四月。”吴铁匠想了想,“苏仵作死后半个月。”
苏七把纸收起来。
“吴师傅。”
“嗯。”
“若有人拿这刀来叫你磨,你认不认得出。”
“认得出。”吴铁匠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刀口的斜是我留的,别人磨不出来。”
“这三年来,有人来磨过吗。”
吴铁匠想了想。
“前年冬天,陆府的人来过一趟。”他说,“拿了两把刀,一把宽的,一把一寸半的。说要磨薄。”
“磨了吗。”
“没磨。”吴铁匠说,“拿来的时候刃口就薄,再磨就断了。我说磨不了,他们拿走了。”
“哪一把是一寸半的。”
“窄的那把。”吴铁匠看了她一眼,“姑娘,那刀是你的?”
“我爹的。”
吴铁匠把火钳放下。
“你爹是个好人。”他说,“他给我验过我婆娘的尸,一文钱没收。”
苏七走出铺子,站在门口。
她忽然想起来,她娘从来不动靛蓝的线。
第七章 陆家的船
陆府在城东,五进院落,门前的石狮子一只脚被人摸得发亮。
苏七没从正门进。
她绕到后院墙外,那里有一道水门,通着河。陆家的船就泊在水门外。
船是货船,两丈长,舱口盖着油布。三个家丁在船头坐着,脚边一坛酒。
“人都在前院。”沈确压着声音,“陆贵今天设席,请了县丞。”
“县丞也来了。”
“来了。”沈确把袖子挽到手肘,“所以今天不能被抓。”
“你怕。”
“我怕。”他说,“我一被抓,这案子就落回县丞手里。”
出门前,苏七在桌上摊了一张纸。
“陆府五进。”她用炭条画。
“前院是大门和账房,二进是陆文山住的地方。”她画了一道线,“三进是女眷,四进是库房,五进靠河,有水门。”
“你画的。”沈确看着那张图。
“我娘在里头做了三年饭。”苏七把炭条放下。
“灶房在哪儿,她说过。水门夜里没人守,她说过。”她停了一下,“陆贵每旬初五设席,她也说过。”
“她为什么给你说这些。”
“因为她知道我在查。”苏七说,“她不说,我也能问出来。她说,是怕我走错门。”
沈确把图折起来。
“今天走五进。”
“走五进。”
“若被抓。”
“若被抓,”苏七把工具包背上,“你就说你是县令,来查私盐。”
“他们若不信。”
“他们信不信,都得放你走。”她说,“你是官。”
“那你呢。”
“我是仵作。”苏七说,“仵作跟着县令走,天经地义。”
苏七从水门摸过去。水浅,脚踩到河泥,没到膝。
她掀开油布一角。
舱里不是盐。
是一箱衣裳。
粗布短袄,靛蓝滚边。她翻了两件,第三件袖口内侧有针脚,三针,第四针扎回去。
“几件。”沈确在她身后问。
“十二件。”
“都是你的。”
“都是照着我的做的。”苏七把手伸进箱底,摸到一块木板,抽出来。
木牌,没刻字。
“他做了十二件袄,十二块牌。”她说,“够用三年。”
她又翻了四件。
“尺码不一样。”
“什么。”
“这件腰身窄,这件宽。”苏七把两件袄并在一起,“十二件,不是一个人的尺寸。”
沈确蹲下来,看了两件。
“他找不同的人穿。”
“是。”苏七把袄放回去,“胖的、瘦的、高的、矮的。他挑人,只是要能穿进去。”
“那就不必是你。”
“不必是我。”苏七说,“只要穿着我的针脚,攥着我的名字,全县就会说是苏七。”
“船底有夹板。”苏七的手往舱板下摸,“舱板下面一层,敲着空。”
“别动。”沈确把她的手按住,“今天只来看,不拿。拿了被抓住,账册就成了偷的。”
“那什么时候拿。”
“三天后,崔副使到的时候。”
“崔副使是谁。”
“转运司的副使。”沈确说,“三年前那二百引,是他批的。”
岸上有人喊了一声。
三盏灯笼从正院方向过来,脚步快。
“这边。”沈确把她往船尾推。
他们沿着船舷往下走,泥里一步一陷。灯笼的光扫过船头,有人在上面问“谁”。
苏七脚下一滑,膝盖磕在船帮上。
“别出声。”
一道棍子从黑暗里扫过来。
沈确把她往旁边带,那根棍子砸在他左肩上。
闷响一声。他退了半步,手撑住船帮,没倒。
“大人。”
“走。”
“你肩——”
“走。”
他们从水门翻出来,跑到河滩上,才停下。
沈确的左肩垂着,袖子洇出一片深色。
“你受伤了。”
“皮肉。”
“骨头断了。”苏七伸手摸他的肩,“别动。”
沈确看着她。
“你手上有泥。”
“我手上有泥。”
“你摸我肩,我就得脱衣裳。”
苏七把手收回来,往围裙上一擦。
“回去再说。”
第八章 沈确的旧档
沈确住在县衙后头一间小院,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案上堆着卷宗。
卷宗是旧的,纸边起了毛,捆绳换过两回。
屋里没有屏风,墙是白的,白得发亮。墙上挂着一把刀,刀鞘是旧的,鞘口磨出了木头的颜色。
案上的卷宗堆了三摞。最上一摞是今年的,纸还是白的。最下一摞的绳子断了,散在地上,纸角压着一枚铜钱。
苏七把灯点起来的时候,看见案角压着一只木匣。匣盖上有锁,锁是新的。
苏七把灯点起来,让他把衣裳脱了。
“左边肩。”
沈确把衣裳解到腰上。
肩上一道横痕,紫的,中间一段鼓起来。
“骨裂。”她按了一下,听见他吸气,“要绑。三个月不能提重。”
“三个月,案子就凉了。”
“那就绑紧点。”
她用布条一圈一圈缠。
布条绕到第三圈,他肩上的肉绷了一下。
“疼就说。”
“不疼。”
“你手指在抖。”
沈确低头看自己的手。
“冷的。”
“六月天。”
“水里泡的。”
苏七没说话,把布条拉紧。
“大人。”
“嗯。”
“你为什么查这个案子。”
沈确看着窗子。
“三年前,我在京里当差,是刑部的一个主事。清河县报上来一具无名女尸,淹死的,无人认。我核的卷。”
“然后。”
“我批了结案。”他说,“结案文书送到转运司,压了两个月,有人拿这个案子顶了个错。”
“顶了什么错。”
“陆家三年前那批盐,账面上少了二百引。转运司要把错落到县里,县里要落到仵作头上。苏仵作死了,案子就结了。”
苏七的手停在他肩上。
“我批的那个卷,压死了一个人。”
“不是你压的。”
“我签的字。”沈确说,“三年前我二十七,签得很快。”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签字的时候,你看过尸格吗。”
“看过。”
“那你为什么没看出来。”
沈确没答。
“因为尸格上写的不是真的。”苏七替他说,“有人改了。”
“改了。改的人手法很好,把溺死写成病死。”
“那你怎么知道的。”
“今年开春,我在京里的档房翻旧卷,翻到那一页,看见墨色不一样。”沈确说,“我拿灯照了三个晚上。”
他把衣裳拉上去。
“我请调来清河县,是想看看那个签错的案,到底是哪一步错的。”
“然后你看到我。”
“我看到一个文书上死了三年的人,站在我堂上。”沈确转过头,“苏七,我办错过一件案子,死了三个人。我不想有第四个。”
苏七把布条打了个结。
“大人。”
“嗯。”
“结打得紧,你忍三天。”
“三天后呢。”
“三天后我给你换。”她把剪刀收进包里,“我娘还在陆府。”
沈确把她的手按住。
“明天去。”
“明天去。”
“苏七。”
“大人。”
“你怕不怕。”
苏七把灯吹了一半,留一点火。
“怕。”她说,“我怕进去以后,出来的是两个人,只有一个。”
沈确把手松开。
苏七把剪刀收好。
“大人。”
“嗯。”
“你肩上的骨裂,是今天砸的。”
“是。”
“砸你的人是陆家的家丁。”她说,“你若报官,他们就说你是夜里闯宅。”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沈确说,“我不去,账册拿不出来。”
“账册我去拿。”
“你去,被抓住,他们就说你是贼。”
“我本来就是贼。”苏七说,“文书上死了的人,进谁家院子都是贼。”
沈确看了她一眼。
“苏七。”
“嗯。”
“你不是贼。”
苏七把包背起来。
“大人。”
“嗯。”
“你也不是官。”
“怎么说。”
“官不会替一个死人的牌位低头。”她说,“你低头的时候,我看见过。”
“什么时候。”
“在坟地。”苏七说,“你蹲下去,看那副骨头。你蹲了很久。”
“我在想,我怎么签的字。”
“想清楚了吗。”
“没有。”沈确说,“想不清楚,就多蹲一会儿。”
“那我先进。”
“你是县令,你进去,陆家就知道官府动了。”
“我进去,是去赴宴。”他把衣裳扣上,“陆贵今天请了县丞,明天请我。”
“你去了,他们就会灌你酒。”
“我酒量好。”
“酒量好也会被灌。”苏七把包背上,“明日我陪你去。”
“你去做什么。”
“我背工具包。”她说,“他们要看你一个人,我就站在你后头。”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墙上的刀影跟着晃。
屋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响了一声。
沈确站着没动。
苏七忽然看见,他说“我一个人”的时候,手指在袖口上掐了一下。
第九章 谁在替我死
三天里,苏七把十二件袄的针脚一件一件比完。
灯换了三回芯,剪子磨了两回。
院里有一棵槐树,叶子落了一半,扫过又落。
天阴着,没有太阳,风从河那边来,带一点腥。
她把每件袄摊平,把袖口对着灯,一针一针数。数到第四针,就停一下。
第四针是那一针。
第七件的线头留了半寸,是她自己缝的。
其余十一件,线头剪平。
“十二件里,一件是我的,十一件是照我的做的。”她把袄摊在案上,“他做了十一件,用了两件。”
“剩下九件。”沈确说,“还会用。”
“他会一直用,直到全县都信苏七死了。”苏七把袄折起来,“然后我这个人,就真的可以消失了。没人报官,没人找,没人记得。”
“没人记得。”沈确重复了一遍。
苏七把十一件袄一件一件叠好。
叠到第九件,她停住。
“大人。”
“嗯。”
“你闻闻。”
沈确走过来,低头。
“皂角。”
“是皂角。”苏七把那件袄举起来,“这些袄都洗过。洗过才有人穿。穿过才有人死。”
她把袄放下。
“我娘洗衣裳用的是皂角。我爹也是。”
沈确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陆府的洗衣房,用的是皂角还是草木灰。”
“我明天问。”
“不用问。”苏七说,“我娘在陆府帮厨,她洗的衣裳,都过一遍皂角水。这是她的习惯。”
屋里静下来。
“所以这些袄,”沈确说,“是你娘洗的。”
“是。”
“她知道。”
“她不知道。”苏七把袄抱在怀里,“她只当是府里要送人的旧衣。”
沈确的手停在半空。
“苏七。”
“大人。”苏七抬起头,“我要在全县人面前说一句,我活着。”
“怎么说了。”
“县城初一十五有市,人最多。”她说,“那天,我去集市上站着,让人看。”
沈确看着案上的十一件袄。
“他们会说你诈死避债。”
“那我就当着人把债说出来。”苏七把袖子卷上去,“我爹欠陆家一百二十两,利滚利滚到三百。我爹死那天,陆家来收账,拿走了田契,拿走了我娘的嫁妆,还拿走我爹的刻刀。我爹死了,账还没清。”
“你要拿这个换什么。”
“拿这个换一句:我不是鬼。”
沈确站起来,绕到案后。
“初一我去。”
“你去做什么。”
“我去看着。”他说,“有人要动你,我先动他。”
苏七把袄叠好,放进箱里。
叠到一半,她忽然把第九件抖开,套在身上。
袖子长了一寸,肩宽了半寸,腰上空。
“穿不上。”
“什么。”
“我自己的衣裳,我穿不上。”苏七把袄脱下来,叠好,“做衣裳的人,没见过我。他只知道针脚,不知道人。”
沈确看着她。
“苏七。”
“嗯。”
“这十一件,烧不烧。”
“不烧。”她把袄放回箱里,“留着。开审那天,一件一件摆到堂上。”
苏七把箱盖合上,又打开。
“大人。”
“嗯。”
“我方才想烧。”
“为什么没烧。”
“烧了,就没有证据。”她说,“留着,我心里堵。”
“堵着。”
“堵着。”苏七把箱盖扣上,“我爹的验状被人换走,也是这么堵着。他堵了三年,堵到死。”
沈确没有说话。
“大人。”
“说。”
“我有时候想,我要是三年前跟着我娘一起认了,嫁个庄稼汉,是不是就不用堵了。”
“你想吗。”
苏七看着箱子。
“不想。”她说,“我嫁了人,就没人替那三个姑娘说话。”
“那你怕不怕它们再穿到别人身上。”
苏七把箱盖合上。
“怕。”她说,“所以我得比它们快。”
“大人。”
“嗯。”
“我若在市上被人扔石头,你别管。”
“为什么。”
“因为石头扔完,人就信了。”她把箱盖压紧,“我站着不走,他们就得信。”
她把箱盖掀开一条缝。
箱里那件袄的袖口,多出一道针脚,斜的,缝得很急。
第十章 我不是死人
初一那天,县城南市挤满了人。
卖布的、卖鱼的、算命的、耍猴的,从桥头一直排到土地庙。
苏七站在土地庙前的石阶上,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手里拎着工具包。
她一站上去,周围的人就慢慢停了。
前一天夜里,她在停尸房坐到三更。
“你真要站上去。”小满问。
“站。”
“他们要是打你呢。”
“打就打。”苏七把十二件工具一件一件数,“我数过,我爹的债,我娘这一辈子还不清。我站上去,至少能让三条街的人知道我活着。”
“活人有活人的麻烦。”小满说,“你一站出来,债主就找上门。”
“他们早就找上门了。”苏七把刀擦了一遍,“我在暗处,他们在明处。我站到明处,是让他们换一回眼睛。”
小满没听懂。
苏七把工具包扣上。
“我爹死的时候,是暗的。”她说,“我不能也死在暗的。”
“这是苏家那个。”
“苏仵作的女儿,不是死了吗。”
“文书上死了,人还活着。”
苏七把工具包放在石阶上,解开,十二件,一件一件排开。
“我叫苏七。”她说,“城南苏仵作的女儿。三年前我在城南河里落水,被人捞上来,我娘报了死。报死是因为欠了陆家的债,债主只认文书。”
市上安静下来。
“这三年,我不会客,不嫁人,不立户。”她把最后一件工具摆好,“陆家的人说,苏七死了。”
“我活着。”
人群里有个妇人的声音:“那你爹的债呢。”
“债还在。”苏七说,“一百二十两本金,滚到三百。田契、嫁妆、我爹的刻刀,都抵了。账没清。”
“那你还敢出来。”
“我敢。”苏七抬起头,“因为有人在这条河里,穿着我的衣裳死了。两具了。她们不是我,可她们身上有我的针脚,手里攥着我的名字。”
“我要是不出来,”她说,“第三具、第四具,还得有人替我死。”
人堆里挤过来一个青衫。
沈确站在石阶下,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县衙文书。”他把册子翻开,“苏七,三年前销户,今撤销。重新入册,职业:仵作。”
他把笔递给书吏。
“写。”
笔尖落在纸上。
苏七站在石阶上,看着那支笔。
人群里有人扔了一把烂菜叶。
菜叶落在她鞋面上。
她没动。
“骗子。”有人喊,“诈死避债的骗子。”
苏七低下头,把菜叶从鞋面上捡起来,放在石阶边。
“我叫苏七。”她说,“我爹是苏仵作,验了三十年尸。我娘在陆府做厨娘。我手上这道疤,是三年前落水划的。”
她把手背翻出来。
“你们要看,就看。”
人堆往前挤了半步。
一个卖鱼的把手里的鱼往地上一放,走到石阶下。
“苏姑娘。”他说,“我同你爹做过邻居。你爹给我验过我儿子。”
苏七看着他。
“你儿子是前年冬天走的。”
“是。”卖鱼的眼圈红了,“他说是冻死的。你爹验完,说是冻死的。”
“是冻死的。”
“那你再验一回。”卖鱼的说,“我心里不服。”
苏七把工具包提起来。
“明天来。”
“苏仵作。”沈确把册子合上,递给她,“这一页,归你了。”
苏七接过册子。
她的手在抖。
“大人。”她说,“我三年没哭过了。”
“那就别哭。”
“我忍不住。”
沈确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前面,把人群挡住。
“哭。”他说,“我在。”
苏七低下头。
眼泪落在册子封皮上,一滴,两滴,把“苏七”两个字洇开了一点。
她把册子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封皮上多出一行小字,是她爹的名字,写在“职役”那一栏下面。
第十一章 第三具是活人
第三天,陆家送来了一个人。
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瘦,头发乱,衣裳是新的粗布袄,靛蓝滚边。
陆贵领着她上堂。
“县尊,这才是苏七。”他说,“前些日子站在市上的那个,是假的。真的苏七,三年前落水,被我家老爷捞起来,一直养在庄子上。她怕人,不敢见。”
那姑娘低着头,手绞在一起。
堂下哗然。
苏七从人后走出来。
“我看看她。”
陆贵往前一步挡住,“你一个假货,看什么。”
“县尊。”苏七转向堂上,“我要验。”
“验她什么。”
“验她是不是我。”
沈确把笔搁在砚台上。
“准。”
苏七走到那姑娘面前。
“抬头。”
姑娘抬头。脸是生的,眉眼细,眼角有一颗小痣。
“伸手。”
姑娘伸出手。手指细,指甲剪得平,指腹没有茧。
苏七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掌心。
“你做过针线?”
姑娘往后缩了一下。
“没有。”陆贵替她答,“她金贵,不做粗活。”
苏七没理他。
“我爹给我讲过,一个人的手藏不住事。”她把姑娘的右手举起来,“这只手,掌心有茧,在虎口,是握锄头的。洗过,泡过,茧还在。”
“庄子上的活。”
“还有。”苏七把自己的左手伸出来,手背朝上。
“三年前我落水,右手被河底的石片划开过一道,缝了七针。”她把手背转给堂上的人看,“伤在手背,疤痕在。”
她把姑娘的右手翻过来。
“她手背干净。”
“疤可以治。”
“治不了。”苏七说,“三年前那个夜里,救我的人用鱼线给我缝的。针脚是歪的,七针,第三针和第五针之间隔着两分。这种缝法,只有打渔的会。”
她把姑娘的手放下。
“还有一样。”
“还有什么。”
苏七把那姑娘的手抬起来,看手腕。
手腕内侧有一道勒痕,紫的,还没褪。
“这是什么。”
姑娘把手往后缩。
“绑的。”苏七说,“绳子绑的,绑了不止一天。”
“他们怕我跑。”
堂下有人骂了一句。
苏七把她的手放下。
“县尊。”她说,“这姑娘手腕上有勒痕。她不是被请来的,是被绑来的。”
陆贵往前一步。
“她是逃奴,绑着送回来,合规矩。”
“合规矩。”苏七抬起头,“那她身上的伤,也合规矩?”
“你一个假货,管得真宽。”
“我是仵作。”苏七说,“仵作看伤。”
“还有。”
“还有什么。”
苏七抬手,把那姑娘的耳朵翻过来。
“我左耳后有一颗痣,黄豆大,我娘说生下来就有。”
她把姑娘的耳后转给堂上的人看。
“她这里,干净。”
“痣可以点。”
“三年前我落水那天,这颗痣还在。”苏七说,“点痣要留疤,她耳后没有疤。”
堂下有人笑了。
陆贵的脸沉下来。
苏七蹲下去,跟那姑娘平视。
“你叫什么。”
姑娘咬着嘴唇。
“说吧。”苏七说,“你不说,我替你说。”
姑娘的眼泪掉下来。
她忽然跪下去,抓着陆贵的衣角。
“管家,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陆贵抬脚要踢。
“陆贵。”沈确出声,“堂上动脚,按律笞二十。”
陆贵把脚收回去。
哭着的姑娘抬起头,看苏七。
“姐姐。”她说,“他们让我穿你的衣裳,站在堂上说我是你。说完了给我二十两,让我回乡。”
“你家在哪。”
“城北八里铺。”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弟弟。”姑娘把手背在身后,“六岁,吃不上饭。”
“你叫什么。”
姑娘低着头。
“小满。”
苏七把手伸过去。
“起来。”
姑娘不敢动。
“起来。”苏七又说了一遍,“跪着说话,我看不清你的手。”
姑娘站起来。
苏七把她的手翻过来,看虎口那层茧。
“你下过田。”
“下过。”
“以后别下了。”苏七把她的手放下,“回去,二十两不要了。”
姑娘跪在地上,看着她。
“姐姐。”
“嗯。”
“我娘也在陆府做事。”姑娘说,“我不敢回。”
苏七蹲下去,把她扶起来。
“那你跟着我。”她说,“我这儿十二件工具,你背第七日。”
“第七日是什么。”
“洗刀。”苏七说,“洗刀的人,得先学会看刀。”
小满把工具包背上,背带太长,在肩上一路滑下去。
苏七忽然想起,那九件袄还压在箱底,箱底那一件,是她的。
第十二章 京里来的人
京里来的人,第三天到了。
来之前,县衙门口先来了两只箱子,四个人抬,箱子上钉着转运司的火印。
老差役蹲下来看那火印,看了半天。
县衙后墙外有一条小巷,巷子里晒着三张渔网。网是新的,绳是旧的。
苏七走过去的时候,网底下有个孩子在补网,补一针,抬头看一眼。
巷子尽头是河,河上有两条船,船头都朝着下游。
“三年前的印。”他说,“边是圆的,现在改成方的了。”
三匹马,一个穿绯袍的官,四十上下,姓崔,转运司副使。
他下马就进县衙,把一份文书拍在案上。
“清河县,三年前无名女尸案,结案归档。”崔副使说,“此案不再审。”
沈确把文书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这案子在我手上。”
“你手上的是新案。”崔副使说,“新案并旧案,旧案已结,不许翻。”
“旧案结错了。”
“结错了也是结过了。”崔副使坐下来,端起茶,“沈知县,你从京里来,应该知道什么叫已经结过了。”
沈确把文书放回案上。
“副使这一趟,是为陆家。”
崔副使喝茶。
“我为的是盐。”
沈确往前一步。
“副使三年前来过清河。”
崔副使抬眼。
“你怎么知道。”
“船。”沈确说,“三年前二月,陆家船坞进过一条官船,吃水深,装的是盐。船上的灯笼写着转运司。”
“灯笼不能说明什么。”
“还有。”沈确把一张纸推过去,“这是船坞的记档。二月十四,官船一条,卸盐一百八十引,收船钱二十两。”
崔副使看着那张纸。
“你查了三年。”
“三年。”沈确说,“我在京里查不到,到清河来查。来了半年,才摸到船坞。”
“你摸到船坞,也该摸到我。”
“摸到了。”沈确说,“所以今天副使一进门,我就知道不用再摸了。”
“盐引上写我的名字。”沈确说,“三年前二月,二百引。这笔盐,我从来没收到。”
崔副使的茶盏停在嘴边。
“你查我。”
“我查账。”沈确说,“三年前那二百引,出库有记,入仓无记,中间少了一百八十引。账上把这一百八十引记在一具无名女尸案上,说尸首无人领,仓里少了货,是县衙看管不力。”
“这是转运司的账。”
“副使,”沈确往前一步,“账是你的。”
崔副使把茶盏放下。
“沈确,你三年前签的那个字,是你自己签的。你要翻这个案,先翻你自己。”
“我签的。”
“那你还站在这儿说什么。”
“副使。”沈确说,“我签的时候二十七,签得快。今天我想签慢一点。”
崔副使看了他很久。
“你腰上还没伤吧。”
“还没。”
“三天后就有了。”崔副使站起来。
崔副使没走。
他在二堂坐了半个时辰,让人叫苏七。
苏七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墙上的挂画。
“你一个女子,验尸三年。”他说,“图什么。”
“图一口饭。”
“陆家给你三百两,你走。”
“三百两买我爹的命。”苏七说,“副使觉得值吗。”
崔副使把茶盏放下。
“我买的是你不说话。”
“那副使买错了。”苏七说,“我不会说话,只会验尸。尸首会说话,我不说,它也说。”
崔副使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胆子不小。”
“我死过一回。”苏七说,“死过的人,胆子都大。”
“苏七。”崔副使站起来,“我给你一条路。你把验状上的字改回来,我保你娘从陆府出来。”
“我爹的验状,已经被人换走了。”
“我知道。”崔副使说,“换回来,我批。”
“认了以后呢。”
“结案。”
“陆文山呢。”
“罚银。”
苏七看着他。
“副使,我爹的命值多少银子。”
崔副使没有说话。
“三百两。”苏七说,“我爹的命,值三百两。副使给的是这个数。”
“你嫌少。”
“我不嫌少。”苏七说,“我嫌脏。”
她转身往外走。
“三天。”崔副使在她身后说,“三天内结案。结不了,我把沈确调走,这案子换人办。”
轿子走了。
苏七从屏后出来。
“他说的那个字。”
“我签的。”沈确把文书折起来,“三年前我签结案,签完就知道错了。我拿这个错,换了今天来这里的资格。”
“三天。”
“三天。”沈确看着她,“苏七,你爹的棺,还能再开一次吗。”
“能。”
“棺底下还有什么。”
“我摸到过刻痕,只摸了六个字。”苏七说,“下面还有。”
“那今晚去。”
“今晚下雨。”
“下雨好。”沈确说,“下雨,船上的人不看岸。”
雨停了,檐口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巷口的渔网收起来了,绳晾在竹竿上。
苏七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她忽然记起,三年前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第十三章 账册在船底
那天夜里下了雨。
苏七、沈确、老差役、老周,四个人两条船,从水门摸进陆家船坞。
雨打在油布上,声音盖住了脚步。
“船底。”苏七说,“舱板下面有一层。”
老周是打渔的,会水。他下水,摸到船底,敲了三下。
“空的。”
三个人把舱板撬起来。
下面是一层夹板,夹板里塞着油纸包。
一共七个。
第一个是账册,封皮写着“清河分司盐引出入总录”,从三年前正月记到今年。
苏七翻到二月那一页。
“二百引,出库。”她指着,“入仓是空的。后面有一行小字:苏某验尸,事发,以引顶账。”
“以引顶账。”沈确念了一遍,“他们用这二百引的亏空,换了你爹的命。”
第二个包里,是盐引,一叠一叠。
“这些是空的。”苏七对着灯看,“引子上的名字都是死人。”
第三个包里,是三张契子。
“买人契。”苏七展开,“城北八里铺,十二两,三年。”
“三个姑娘,三个十二两。”沈确把契子收起来,“这是人命账。”
第四个包里,是一把刀。
黄铜柄,一寸半,刃口薄,柄上刻着一个“苏”字。
苏七把它拿起来。
刀在她手里,比记忆里轻。
“我爹的。”
“在陆家放了三年。”
“三年。”苏七把刀插回皮鞘,“他拿着我爹的刀,刻我爹的名字。”
第五个包,是两本私账,记着三年里给县里、给转运司送的钱。
第六个包,是十二块木牌,两块刻了字,十块空着。
沈确把木牌一块一块摆开。
“够三年。”他说,“三年以后,他还要再刻。”
第七个包,是一件袄。
苏七缝的那一件。
她把袄抖开,袖口内侧那道针脚,第四针扎回去,线头留了半寸。
“这是我的。”她说。
“他们没扔。”
“留着做样子。”苏七把袄折起来,抱在怀里,“做衣裳的要照着样子做,做牌的也要照着样子刻。”
“他们留了三年。”
“三年。”苏七说。
她把袄贴在脸上。
“大人。”
“嗯。”
“三年。”苏七把袄抱紧,“我以为是三年没人记得我。”
“有人记得。”
“谁。”
“你娘。”沈确说,“她洗这件袄,洗了三年。”
苏七没有说话。
“还有。”沈确把账册翻到最后,“这本册子最后一页,记着一笔账。”
“什么账。”
“三年前七月,支银十二两,办丧。”
“十二两。”
“你娘领的。”沈确把册子转过来,“她拿这十二两,给你爹办了一场丧,剩下的买了七口坛子。”
苏七看着那行字。
“七口坛子。”
“后院那七口。”沈确说,“她买了坛子,腌了菜,把证据埋在第三口底下。”
苏七把袄贴得更紧。
“大人。”
“嗯。”
“我娘比我硬。”
袄是干的,有一点霉味,还有一点皂角味。
“大人。”
“嗯。”
“这件我带走。”
“带。”
“其余九件,我要烧。”
“烧。”
沈确把账册合上。
“三年,一百八十引。”他说,“够流。”
“不够杀。”
“杀的要另一本。”沈确看着她,“杀人那本,在你爹的棺里。”
雨越下越大。
岸上忽然亮起来。
十几盏灯笼,从船坞两头围过来。
“船里的人,出来。”
陆贵的声音。
沈确把账册塞进苏七怀里。
“抱紧。”
“大人。”
“你抱账册,我抱你。”
“那你抱不住两个人。”
“我抱一个,另一个自己会游。”
苏七把账册往怀里塞紧。
“大人。”
“说。”
“你会游水吗。”
沈确没答。
苏七忽然听见,水面上有橹声。
第十四章 你早该死了
陆文山亲自来了。
他身后跟着十个人,一人一盏灯笼,灯笼在雨里,光缩成一团。
船坞两头的门都关上了,门闩插进去,响了一声。
雨点打在船板上,一颗一颗,像有人在外面敲。
苏七的鞋里进了水,走一步,响一下。船舱里一股盐味,咸得发苦。
她把工具包往上提了提,包底的布已经湿透。
六十岁,个子不高,穿一身素色直裰,站在船坞的台阶上,手里拄一根竹杖。
“沈知县。”他说,“下雨天,进别人家的船坞,不合规矩。”
沈确站在船头,雨水顺着他的官袍往下淌。
“陆老爷,你船上有一百八十引的账。”
“我船上有十二件袄。”陆文山说,“还有十一块没刻字的牌。”
苏七从舱里出来,怀里抱着账册,手里提着那把刻刀。
陆文山看见那把刀。
“你把刀也拿了。”
“我爹的刀。”
“你爹把刀抵给我了。”陆文山说,“抵一百两。”
“刀是随葬的。”苏七说,“你从坟里挖出来的。”
陆文山看着她。
“三年前我把你从河里捞起来,你就该走。”他说,“清河县这么大,你往南走三百里,嫁个庄稼汉,一辈子没人找你。”
“我走了,我爹的案子就没人翻。”
“你爹的案子,翻不了。”陆文山往前一步,“你爹验我儿子的尸,验到第三天,我给他送了一百两。他收了。”
“他没要。”
“他收了一百两,第二天就死了。”陆文山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你猜那一百两去哪了。”
苏七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他埋在我家后院。”她说,“跟半张官引埋在一起。他要那一百两,是为了让我娘活。”
陆文山笑了。
“聪明。”
“陆老爷。”沈确出声,“账册在我手上。”
“账册在你手上,你的官在我手上。”陆文山抬手,家丁从两边围上来,“沈知县,你签过字。三年前那个字,是你签的。你把账册送上去,第一个被查的是你自己。”
“我签的就是我签的。”
“那也是个死。”陆文山说,“今天这船,走一趟河心。三年前苏七从这里落水,今年沈知县从这里落水。文书我写好了,两个都写了。”
“陆老爷。”苏七出声。
“嗯。”
“你儿子是怎么死的。”
陆文山的手停在竹杖上。
“暴病。”
“砒霜。”苏七说,“指甲青黑,齿根有黑线,胃里有白色粉末。”
“你爹验错了。”
“我爹验对了。”苏七往前走了一步,“你儿子的尸,是你自己送去验的。你送的时候,不知道我爹能验出来。”
“他验出来了。”
“他验出来了,所以你要他死。”苏七说,“你杀我爹,是为了那二百引的账。你杀我爹,也是因为你儿子。”
“你儿子死了,你不去找下毒的人,你去找验尸的人。”她说,“陆老爷,你不是丧子,你是灭口。”
陆文山的手抖了一下。
“你爹收了我的钱。”
“他没花一文。”苏七说,“那一百两,你给我娘买了三年的菜钱。”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一个月二百文,做了三年,一文没往家拿。”苏七说,“她的工钱,都抵了那一百两。”
陆文山站着,很久没有说话。
“陆老爷。”
“说。”
“你儿子死的时候,多大。”
“十九。”
“十九。”苏七说,“我爹验他的时候,他胃里还有半碗面。他死前吃过东西。”
“那碗面,是他自己要吃的。”
“那碗面是谁端给他的。”苏七说,“陆老爷,你府上厨下十七个人。那天端面的那个,现在还在不在。”
陆文山的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你查这个做什么。”
“我查这个,是想知道,”苏七说,“你儿子死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看着他死。”
陆文山把竹杖举起来。
竹杖砸下来,砸在船帮上。
沈确把她往船尾推。
“下水。”
“大人——”
“账册不能湿。”他把外袍脱下来,裹住她怀里的账册,“抱紧,往南,游到第三个桥桩,老周在那儿。”
“你怎么办。”
“我挡一会儿。”
棍子砸下来,砸在船帮上,木头裂了。
苏七抱着账册跳下去。
水很冷。
她往下沉了一段,脚蹬了一下,浮上来。
岸上的灯笼照过来,光在水面上晃。
她听见一声很闷的响,像什么东西砸在肉上。
然后有人落水。
水面翻了一下,浮起一片暗红,像血。
第十五章 那双手
苏七游到第三个桥桩,扶着桩子喘。
雨小了一点。
河面上有人在动。
她把账册顶在头上,往回游。
游到十几丈外,看见一个人扒着船帮,往下滑。
她游过去。
是沈确。
“大人。”
“账册。”
“在。”
沈确的手抓了一下她的胳膊。
“往南。”他说,“别回头。”
他往下沉。
苏七一只手托住他下巴,一只手划水。
三年前那个夜里,也是这样的水。她落水,抓到一只手,那只手把她往上提。她一直以为那是老周。
“大人。”她一边划一边说话,“你别睡。”
沈确没答。
“你睡了我背不动你。”
“我……”
“你什么。”
“我渴。”
苏七笑了一下,眼泪掉进河里。
“忍着。”
她把两个人拖上岸,是在半里外的芦苇滩。
老周在那儿。
“姑娘,姑娘。”
苏七把沈确放平。
“老周,你三年前是不是在这条河里捞过人。”
老周正在解绳子,手停了一下。
“捞过。”
“六月十七。”
“你怎么知道。”
“我记着。”苏七说,“那天我落水,有人把我提上来。我一直以为是你。”
老周蹲下来。
“不是我。”他说,“那天我在下游,隔了半里。我到的时候,滩上已经有人了,一个穿青衫的,走了。”
苏七的手停在沈确的肩上。
“他往哪走。”
“往北。”老周说,“走得快,像赶路。”
“刀。”苏七说,“我包里有刀。”
她把沈确翻过来。
左肩那道布条散了,骨头断得更厉害。
腰上还有一道口子,血混着水,看不出深浅。
“大人。”她按住伤口,“你听我说。”
沈确睁开眼睛。
“三年前那只手,”他说,“是我。”
苏七的手停住。
“三年前,我在这条河上走船,往京里去。”沈确说一句,喘一口,“听见有人喊。我下去,摸到一只手。我把她提上来,放在滩上。我赶路,就走了。”
“我找了她三年。”他说,“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她袖口有一道歪针脚。”
苏七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那道歪针脚,今天也在。
“大人。”
“嗯。”
“你找我做什么。”
“我想把那个字,”沈确说,“从卷宗上划掉。”
苏七把布条撕开,一圈一圈缠他的腰。
“你先别划。”
“为什么。”
“我还没活够。”
沈确笑了。
“苏七。”
“嗯。”
“你手抖。”
“我手抖。”她说,“我验了九具尸,没抖过。今天抖了。”
“怕我死。”
“怕。”苏七把布条拉紧,“我爹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你若是死了,我还是什么都没做。”
“那你做。”
“做什么。”
“把陆文山送进牢里。”沈确说,“我要是死了,你一个人也能办。”
苏七抬起头。
“我一个人办不了。”
“你办得了。”沈确说,“你是苏仵作的女儿。”
“我是苏七。”
“苏七也能办。”
苏七把最后一个结打紧。
“你死不了。”她说,“我不让你死。”
“苏七。”
“嗯。”
“你那件袄,”沈确说,“我拿到了。”
苏七的手停在布条上。
“在哪。”
“怀里。”
她伸手探进他的衣襟,摸到一块布。
那件袄,叠得很紧,湿了半边。
“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跳下去以后。”沈确说,“船上有火,我拿了一件。”
“九件都烧了?”
“烧了。”他说,“剩下这件,我抱着跳的。”
苏七把袄从他怀里抽出来。
“为什么。”
“我怕你以后没有自己的衣裳穿。”
苏七把袄贴在脸上。
“沈确。”
“嗯。”
“袄上有血。”
苏七把袄翻过来。
左肩的位置,有一块深色。
“你的。”
“我的。”
“你抱着它跳的。”
“抱着它跳的。”沈确说,“我怕水把它冲走,就压在怀里。”
苏七把袄折好,塞进自己的衣襟。
“沈确。”
“嗯。”
“往后你别替我拿东西。”
“为什么。”
“你拿一次,伤一次。”她说,“我拿着,我自己伤。”
“你真是个傻子。”
第十六章 堂上翻案
崔副使第三天到的县衙,堂上已经坐满了人。
堂上的炭盆烧得正旺,炭是栗子炭,烧起来没有烟。
堂下的衙役换了班,新来的那个站在门边,手里的水火棍还没焐热。
堂外下过雨,台阶是湿的,石狮子脚下积了一小洼水。有人往里挤,挤到门槛,就不敢再进了。
堂上的光照下来,照在账册的纸面上,纸面有细纹,像水面。
陆文山站着,雨水在他肩上洇出一片深色,还没有干。
沈确的左肩绑着,腰上的伤用布按着,站着审。
“清河县盐引亏空案,开审。”
陆文山被带上堂。他没跪,站在堂下,竹杖让人收了。
“沈确。”他说,“你自己签的字。”
“我签的。”沈确把那本账册放在案上,“三年前我签结案,是因为卷里写尸首无人领,仓货难核。今天有了人,有了账。”
他翻开第一页。
“三年前二月,二百引出库,入仓无记。账上写苏某验尸,事发,以引顶账。”
“念一遍。”
书吏念。
“陆文山。”沈确抬头,“这二百引,是官盐还是私盐。”
“官盐。”
“官盐亏空一百八十引,谁拿了。”
“账上不是写了。”
“账是你家的账。”沈确把账册合上,“陆老爷,你船底下那层夹板,藏着七个油纸包。五个是空引子,名字都是死人。你把死人的引子拿来平账,平了三年。”
堂下有人吸气。
“证人。”沈确说。
老周上来。
“三年前六月十七、今年九月十四、十七,我在桥桩上捞了三具尸。”老周说,“都是女的,都穿一样的袄,手里攥着牌。”
“牌上写什么。”
“苏七。”
“还有。”
“还有三个字,开棺。”
陆贵的脸色变了。
“陆贵。”沈确转向他,“刻字的刀,是苏仵作的。刀在你手里。你是左撇子。”
陆贵的手往后缩。
“我府上没有这把刀。”
“那你左手上的伤,”苏七从旁出声,“虎口那道口子,是刻深字刻出来的。你刻开棺的时候,刀口打滑,划到了自己。”
陆贵把手藏进袖子。
“还有。”苏七从袖子里取出两块木牌,“这两块牌,刀口一样宽。刻字的刀是我爹的。刀在他坟里,下葬那天我亲手放的。三天前,坟被人挖开,刀不见了。”
“谁挖的。”
“三双鞋印。”老差役上来,“往上游走,是陆家的庄子。”
陆文山站着,没有说话。
“陆老爷。”沈确说,“你还有什么说的。”
“有。”陆文山开口,“我儿子死了,我埋了他。你翻他的尸,我杀你爹。天经地义。”
堂下安静了。
“天经地义。”沈确念了一遍,“你儿子死了,你杀仵作。仵作死了,你杀三个女人,穿同一个人的衣裳,扔进同一条河。”
“她们本来就是死的。”
“她们是你买来的。”苏七往前一步,“城北八里铺、西乡、南码头。三个姑娘,三个价钱。你买她们,是为了让她们穿上我的衣裳,死在这条河里。”
“你有证据。”
“有。”苏七把一张纸摊开,“这是你府上的买人契子。老周从你船底的油纸包里摸出来的。”
老周从怀里掏出三张纸。
“每张契子上写着:身价十二两,卖身三年。”他说,“三个人,一个十二两。”
堂下有人骂了一句。
“十二两。”苏七把契子举起来,“一个人十二两。我爹的命,一百两。三个姑娘的命,三十六两。陆老爷的账,算得真细。”
“还有证人。”苏七说。
小满从人后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新洗的粗布衣,头发梳齐了,手里攥着一只布鞋。
“我叫小满。”她说,“城北八里铺的。”
堂下有人抬头。
“陆府的管家找我,说给我二十两,让我穿一件袄,站在堂上说我是苏七。”小满把手里的鞋举起来,“我没敢穿。他们给了我一件袄,我拿回家,我弟弟说,这袄的袖口缝得怪。”
“怎么怪。”
“第四针扎回去,线头留半寸。”小满说,“我弟弟数过。”
堂下有人笑。
“你弟弟几岁。”
“六岁。”
“六岁数针脚。”
“他数着玩。”小满说,“数完了问我,姐姐,这件袄是谁缝的。”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小满抬起头,“现在我知道了。是苏仵作缝的。”
陆文山站着,没有说话。
炭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块,火光矮了半寸。
有人把门槛上的泥踩进来,堂上多了一行脚印。
堂外又挤进来一个孩子,六岁,抱着一只布鞋,站在小满背后。
第十七章 大堂对质
崔副使坐在上首,一直没有开口。
案上摆着一只铜镇,压着刑部的公文,纸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去。
陆文山站在堂下,鞋子沾着船坞的泥。泥已经干了,一块一块掉在地上。
苏七数了数,掉了七块。
堂上的香烧到一半,灰落下来,落在线香座上。
衙门外有人挑着担子路过,担子上的葱掉了一根,没人捡。
到这一刻,他说话了。
“沈确。”
“副使。”
“这案子,你查的是盐,还是女人。”
“都是。”沈确说,“盐引上有名字,名字下面是尸体。”
崔副使把茶盏放下。
“你在京里的那个字,我已经递上去了。”他说,“三年前你签结案,按律,失察,降三级。”
“我签的就是我签的。”
“签了,你就不是知县。”
“我今天还是。”
崔副使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腰上的伤,站得住吗。”
“站得住。”
崔副使站起来。
“此案,转运司接手。”
堂下静了。
陆文山笑了。
“副使。”
“陆文山。”崔副使转过身,“你府上私藏官引一百八十,伪造尸案三具,杀仵作一名,害民女三名。转运司接手,是接手查你。”
陆文山的笑停在脸上。
“三年前那二百引,是我批的。”崔副使说,“批完就少了。我压了三年,压不住。”
他看向沈确。
“沈确,你把账送到我手上,我才知道这三年压的是什么。”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刑部的公文。三年前那个结案,撤销。苏仵作一案,重审。”
沈确接过文书。
“苏七。”
苏七上前。
“苏七。”崔副使开口。
“副使。”
“这案子结了,你要什么。”
“我要三个名字。”
“什么名字。”
“三具尸首的名字。”苏七说,“城北八里铺的那个,叫小满。西乡那个,姓陈,家里有个弟弟。南码头那个,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契子上写阿三。”
堂下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
“我要把这三个名字,刻在县衙的碑上。”
“县衙没有这种碑。”
“那就立一块。”苏七说,“我出钱。”
崔副使看着她。
“你出多少。”
“三年的工钱。”
“不够。”
“那就刻小一点。”苏七说,“刻小一点,字也在。”
堂下有人笑了一声。
崔副使没有笑。
“准。”
崔副使看了她一眼。
“苏七。”
“副使。”
“你爹的验状,换回来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重写一份。”苏七说,“照我爹原来的字,一个字一个字抄。”
“抄完了呢。”
“抄完了,我拿它换他的坟。”苏七说,“我爹的坟,我要重新立碑。碑上写‘苏仵作,验尸三十年,死于验尸’。”
崔副使沉默了一会儿。
“碑我来立。”
“不用。”苏七说,“我自己立。副使立的碑,字是官字。我立的碑,字是我爹的字。”
崔副使看着她。
“你这个人,不好办。”
“我知道。”苏七说,“我爹也不好办。”
“苏仵作三年前验陆子之尸,验出什么,你替他讲。”
苏七把一张纸摊开。
“陆文山之子的尸,指甲青黑,齿根有黑线,胃里有白色粉末。这不是暴病,是砒霜。”她说,“我爹验到第三天,写了验状。验状被人换走,他死的时候,那半张官引压在棺底。”
“换验状的人。”崔副使说。
陆文山站着,没有说话。
“是我。”陆贵突然开口,“验状是我换的。”
堂下一片哗然。
“是我换的。”陆贵又说了一遍,“老爷让我换,我就换。”
陆文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闭嘴。”
“老爷。”陆贵跪下去,“我换了验状,我杀了人。我儿子在你庄子上做事,我不换,我儿子就没了。”
堂上安静下来。
崔副使把茶盏端起来。
“陆文山。”他说,“你还有什么说的。”
陆文山站着,很久没有说话。
案子审到午时,堂上换了两次茶,撤了一只炭盆。
外头的日头偏了,影子从台阶移到墙上。
然后他把腰弯下去。
“草民,认罪。”
第十八章 不是为她
案子结了。
陆文山流三千里,陆贵斩。陆家的地充公,一半归县里,一半还给原来的田主。
苏七娘接出来那天,苏七去陆府门口等的。
她娘瘦了一圈,手上还是那股油烟味,见了她,先摸了摸她的脸。
“七儿,你怎么不躲。”
“躲了三年。”
“那还躲不躲。”
“不躲了。”
“你爹的骨头,你动了。”
“动了。”
她娘的手停在她脸上。
“他疼不疼。”
苏七握住她娘的手。
“不疼。”她说,“他早就死了。”
她娘哭起来。
苏七没有哭。
她把娘的手放下来,替她理了理衣领。
“娘。”
“嗯。”
“你哭完了,我们就走。”
“走哪去。”
“回家。”苏七说,“我爹的坟,我要重新立碑。”
她娘抬起头。
“你恨我不恨。”
“不恨。”
“我报的死。”她娘说,“是我报的。”
“你报死,是为了让我活。”苏七把娘的袖子拉平,“我恨过。恨了三年。”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苏七说,“现在我知道,一个人报另一个人的死,有多难。”
“娘。”
“嗯。”
“三年里,你洗过一批批的衣裳。”
她娘的手停住。
“我洗过。”
“袖口有针脚的。”
“有。”她娘低下头,“我不敢问。”
“你知道了。”
“我摸过那针脚。”她娘说,“我洗了三年,摸了三年。我知道那是我缝的。”
“你没说。”
“我不敢。”她娘抬起头,“七儿,我怕。”
“我知道。”苏七把娘的手握住,“往后不用怕了。”
调令来的前一天,沈确来停尸房找她。
“肩上的布,该换了。”
苏七把布解开。
伤口结了一层痂,边缘发红。
“要留疤。”
“留。”
“以后下雨会疼。”
“会疼。”
苏七把新布条缠上去。
“大人。”
“嗯。”
“你走的时候,我不去送。”
沈确的手在袖口上停住。
“为什么。”
“送完了,我就得哭。”苏七把布条拉紧,“我不想在人前哭。”
“那你在这哭。”
“不。”
“为什么。”
“这屋子里有死人。”苏七说,“死人不爱看人哭。”
沈确笑了。
“苏七。”
“嗯。”
“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验尸。”她说,“验到老。”
“一个人。”
“一个人。”
沈确站起来,把衣裳扣好。
“我把名册留在县衙了。”他说,“你在册子上。”
“我知道。”
“别让人划掉。”
“谁划,我用刀划回去。”
沈确走到门口。
“苏七。”
“嗯。”
“那块牌,背面有字。”
“什么字。”
“你自己看。”
他走了。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苏七一个人坐了很久。
天黑的时候,她打开抽屉。
里面是一块木牌,第一具尸首手里的那块,刻着“苏七”,她留着没交。
她把牌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后来才刻上的,很小。
“杖八十,我替你挨。”
苏七拿着木牌,坐了一整夜。
回停尸房的时候,小满在门口等她。
“姐姐。”
“嗯。”
“沈大人走了。”
“走了。”
“你不难过。”
苏七把工具包放下。
“难过。”
“那你为什么不去送。”
“送了,就得分手。”苏七把刀一件一件擦干净,“不送,就当他还在这县里。”
小满看着她。
“姐姐。”
“嗯。”
“我弟弟来了。”
“来了就住下。”苏七说,“后屋有一张床。”
“我弟弟说,他想学验尸。”
苏七手上的布停了一下。
“他六岁。”
“六岁。”小满说,“他说他数针脚数得准。”
苏七笑了。
“让他来。”她说,“先学洗刀。”
第二天清早,她去了县衙门口。
轿子已经走了。
台阶上有一张纸,压在门柱底下。
她捡起来。
纸上六个字,是沈确的字,横平竖直,收笔重。
“等我回来补。”
苏七把纸折好,塞进袖子。
“补什么。”她说。
没人答。
她背后,有人走过来。
第十九章 他记着那八十杖
三个月后,县里换了新知县。
县衙的堂是新扫的,地上一道一道扫帚印。
两边的衙役换了新衣裳,站得比从前直。
桌案上摆着一只旧砚,砚池里还有一点隔夜的墨。
新知县来的第一天,苏七被叫上堂。
她进堂的时候,看见堂上坐着一个熟人。
靛蓝直裰,袖子挽到小臂,左肩的袖子缝得比右边紧。
“苏仵作。”沈确说。
“大人。”
“我不是大人了。”他把桌上的册子转过来,推过桌沿,“我现在是知县。”
苏七往前一步。
“你不是降了三级。”
“降了三级,又调回来了。”沈确说,“刑部说,这案子办得清楚,清河县还要人。”
“那你回来做什么。”
“补一句话。”
沈确站起来,走到堂下。
“三年前,我说过一句:杖八十,先记着。”
堂下站着书吏、差役、老周,还有几个来看热闹的百姓。
“那句话,我记得。”他说,“苏七诈死避债,按律杖八十。这八十杖,我替她挨了。”
“大人——”
“别叫大人。”沈确说,“叫沈确。”
苏七看着他,看了很久。
“杖八十,你挨了?”
“挨了。”沈确把袖子往上挽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臂,上面有几道浅痕,“上个月,在邻县的堂上。”
“你疯了吗。”
“我没疯。”沈确把袖子放下来,“我把话说出去,就得做到。说出去的话不算,往后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堂下有个人笑了。
老差役往前一步。
“县尊。”
“嗯。”
“八十杖,我数着的。”
“数了多少。”
“八十,一杖没少。”老差役说,“打完了,他自己站起来的。”
苏七看着沈确。
“你站着挨的。”
“跪着挨,杖打不实。”沈确说,“站着挨,才叫挨。”
苏七低下头。
“你怎么知道我信不信。”
“我不知道。”沈确说,“所以我来问。”
苏七抬头。
“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回来,是为案子,还是为我。”
沈确看着她。
“案子三个月前就结了。”他说,“县衙的仵作名册上,我添了一行字。”
“什么字。”
“苏七,永不除名。”
苏七把手在袖子里攥紧。
“你拿什么换的。”
“拿官换的。”沈确说,“我本来回不来。”
“你换了,就再也升不上去了。”
“升不上就升不上。”
苏七没有说话。
“苏七。”
“嗯。”
“你怎么不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回来。”
苏七把册子拿起来,翻到那一页。
“苏七,永不除名。”
她看了很久。
“我问一句。”
“你问。”
“你回来,是因为我,还是因为那行字。”
“因为那行字。”沈确说,“那行字是我写的。”
苏七抬起头。
“沈确。”
“嗯。”
“你写字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沈确说,“清河县有个仵作,姓苏,排行第七,手上有一道疤,缝过七针。”
“就这些。”
“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她哭的时候,站在石阶上,眼泪落在册子上。”
苏七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确。”
“嗯。”
“你肩上的伤,还疼不疼。”
“下雨疼。”
“那今晚要下雨。”
“要下。”
“我给你换药。”
沈确笑了。
“苏仵作。”
“嗯。”
“我这伤,换一次药要三个月。”
“为什么。”
“因为你换完了就走。”他说,“我得多疼几回。”
苏七把药箱提起来。
箱子底下压着一张纸。她忽然想起,他说过要补一句话。
第二十章 河清
开春,河开了。
苏七站在城南的桥上,手里那块木牌攥了三个月,边角磨得发亮。
沈确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
“你自己做的?”
“街上买的。”沈确递过去一串,“你娘说你小时候爱吃。”
苏七接过,咬了一口。
“酸。”
“酸就对了。”
桥下的水往下走,把上游的冰带下来,一块一块撞在桥桩上,碎了。
“那块牌,”沈确说,“给我看看。”
苏七递过去。
沈确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
“我刻的。”他说,“刻了三个晚上。”
“刻得歪。”
“我右手。”沈确说,“不歪才怪。”
苏七笑了。
她把木牌拿回来,在手里倒了两下。
“留着做什么。”沈确问。
“留着。”苏七说,“往后有人问我叫什么,我把这个给他看。”
“上面写的是苏七。”
“我姓苏,排行第七。”她把木牌塞进袖子,“这名字,我爹刻过,我自己在集市上喊过,县衙册子上写过一行。谁想拿走,得先问过我手上这十二件工具。”
沈确看着她。
“苏仵作。”
“嗯。”
“下回再有尸首捞上来,我派人叫你。”
“天亮再叫。”苏七说,“半夜的不去。”
“为什么。”
“半夜的不给工钱。”
沈确笑了。
河风把两个人的袖子吹起来,一道歪针脚,在太阳底下露着。
苏七把糖葫芦咬到第三颗,忽然停住。
“沈确。”
“嗯。”
“那年你把我提上来,放在滩上,就走了。”
“我走了。”
“你走的时候,我在水里还是岸上。”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
“岸上。”他说,“你躺着,喘气。”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死了。”
“因为卷宗上写死了。”他说,“我信卷宗,不信我自己的手。”
苏七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下来。
“往后别信卷宗了。”
“信什么。”
“信手。”她说,“验尸的手,捞人的手,都算。”
沈确把手伸过来。
苏七把手放上去。
那只手上有疤,有茧,指关节比常人粗一圈。
“苏七。”
“嗯。”
“明天初一,有市。”
“有。”
“你去不去。”
“去。”苏七说,“我去卖刀。”
“卖刀做什么。”
“我爹的刀,陆贵收走了,案子结了还回来。”她把工具包提起来,“那刀我用不惯,换一把新的。旧的埋回坟里。”
“我陪你去。”
“你不是知县吗。”
“知县今天休沐。”
苏七看他一眼。
“你休沐,就为陪我去卖刀。”
“不是。”
“那是什么。”
沈确把她的手握得紧了一点。
“陪你走路。”
河上的冰往下游去了,一块一块,撞在桥桩上,碎了,又往下游去。
苏七把糖葫芦的竹签折成两半,一半给沈确。
“拿着。”
“做什么。”
“甜。”她说。
“沈确。”
“嗯。”
“碑立好了。”
“我知道。”
“三个名字,刻在最下面。”苏七说,“小满,陈氏,阿三。”
“字小。”
“字小,也在。”苏七说,“我每天早上路过,看一眼。”
“看什么。”
“看她们还在。”苏七说,“我爹的碑在最上面,她们在最下面。中间空着,留给我。”
沈确没有说话。
“空着的地方,以后刻什么。”
“刻‘苏七’。”她说,“等我验完最后一具尸。”
春风吹过来,把桥头的柳枝吹得往东倒。
下游有人喊:“苏仵作,河上漂着个东西。”
苏七把签子塞进沈确手里,走下桥。
“走。”她说,“去看看。”
沈确跟上去。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桥上,一前一后,往河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