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录音文件
文件名称:DJP-0217-01.wav
录音来源:杜建平手机备份
录音时间:周鸣失踪前一晚,02:19
录音时长:00:46
“杜哥,我今天那单送到了。”
“嗯,后台看见了。”
“门里面有人说话。”
“不是一直有人应声吗?”
“今天他叫我名字了。”
“袋子上印着吧?”
“我看过了。没有。”
电话里静了几秒。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今天怎么又是你。”
“你不是天天送吗?”
“后面还有一句。”
“什么?”
“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你现在在哪儿?”
“我还在门口。”
咚。
咚。
咚。
“周鸣?你那边什么声音?”
“……”
“周鸣?”
“杜哥,你先别挂电话。”
“我没挂。”
“我听见有人上楼了。”
录音结束。
1
“纪闻,帮我找个人。”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刚关掉直播设备,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宋野叼着半根烤肠,抬头看了一眼。
“找人?你认真的?我们上个月帮人找猫,最后找到的是隔壁老王家的猫。人家差点以为我们是来碰瓷的。”
我没理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外套,裤脚沾着泥水,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你们是夜班档案?”
“是。”我侧身让开,“进来说。”
男人进门后没有坐下,而是先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想找一个骑手。他失踪三天了。”
宋野把剩下半根烤肠放下。
“报警了吗?”
“报了。”
“家里人呢?”
“也联系了。警察去他家里找过,监控也调了,什么都没发现。”
宋野看了我一眼。
“那您找我们?”
“我看过你们的直播。”男人顿了顿,“你们之前不是去过老城区那个废弃电影院吗?我知道那地方,平时没人敢进去。我想,你们或许能帮上忙。”
“先说说人吧。”
我拉开椅子坐下。
男人这才坐到对面。
“他叫周鸣,今年二十九岁,在我们配送站跑夜班。三天前晚上出去送餐,到现在都没回来。”
“最后一次出现在哪里?”
“青河纺织厂职工宿舍。”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下地址。
“具体哪栋?”
“三号楼,二一七室。”
“送的什么?”
“这个……”
男人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叠打印出来的订单。
“就是这件事有点奇怪。”
我翻开第一张。
普通的外卖订单。
一份牛肉面,一瓶矿泉水。
下单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三分,配送完成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收货地址:青河纺织厂职工宿舍,三号楼,二一七室。
订单备注:放在门口,不要敲门。
我又翻开第二张。
一份皮蛋瘦肉粥,两根油条。
收货地址相同。
订单备注也相同。
第三张、第四张……
直到第十一张。
全部都是同一个地址。
宋野凑过来,扫了一眼桌面。
“嚯,还是个忠实客户。连续十一天,天天点外卖,这是把骑手当私人厨师了?”
男人摇头。
“问题就在这里。”
他伸手拿起其中一张订单,指了指地址。
“青河纺织厂宿舍区,三号楼,已经封闭两年了。”
宋野嘴里的烤肠停住了。
“封闭了?”
“嗯。那栋楼之前被鉴定出安全隐患,住户早就搬走了。后来一直没拆,物业也不再负责那边。”
“那你们的骑手怎么送进去的?”
“我也不知道。”
男人苦笑了一下。
“最开始我以为是地址填错了。后来周鸣连续送了几天,我还专门问过他。他说地址没错,确实有人收。”
“有人出来拿?”
“没有。”
“那他怎么确认送到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放在门口以后,屋里会有人应一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野把烤肠签子放进垃圾桶。
“等会儿。”
他拿起那叠订单,仔细看了一遍。
“这十一单,都是周鸣送的?”
“对。”
“下单人呢?”
“不同的人。”
“付款账号?”
“也不同。”
宋野把订单摊开,按照时间顺序排好。
“有意思。”
我看向他。
“发现什么了?”
“你看这些订单。”
他用手指点了点每张订单右上角的时间。
“下单时间不一样,商品不一样,付款账号也不一样。可是配送完成时间,全都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低头看了一眼。
十一张订单。
十一天。
十一条完全相同的配送完成时间。
02:17。
“这有什么问题?”男人问。
“问题不大。”宋野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但你们站点距离宿舍区有多远?”
“大概八公里。”
“八公里。”
宋野重复了一遍。
“那我问你,周鸣每天几点出发?”
“这个不固定。订单来了就走。”
“每一单都是不同时间下单,对吧?”
“对。”
“那为什么每次都能在两点十七分完成配送?”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宋野把笔放下。
“而且你刚才说,三号楼已经封闭两年了。那十一天里,周鸣究竟把东西送给了谁?”
男人的脸色有些难看。
“我不知道。”
他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我们面前。
“这是周鸣最后一次配送时拍的照片。”
照片应该是从配送平台后台下载的。
画面有些模糊。
一条狭窄的走廊,墙皮剥落,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瓷砖。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绿色的铁门。
门上贴着一块褪色的门牌。
217。
外卖袋就放在门口。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东西。
本文插图不会出现突脸内容
“这照片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我不知道。”
男人搓了搓手。
“周鸣失踪之前,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杜哥,明天那单别派给我了。”
“为什么?”
“我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后来我再问,他就说自己最近睡眠不好,可能是太累了。”
“然后呢?”
“第二天,他就没回来。”
我重新拿起那张照片。
绿色铁门,褪色门牌,还有放在门口的外卖。
从照片来看,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但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还有一件事。”
男人突然开口。
我抬起头。
“周鸣失踪以后,我本来想把他的账号停掉。可是今天凌晨,后台又出现了一笔新的订单。”
宋野皱起眉头。
“又是那个地址?”
男人点头。
“收货地址还是三号楼,二一七室。”
“配送员是谁?”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出手机,点开后台页面,递了过来。
订单状态:已送达。
配送员:周鸣。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你确定这个账号已经失踪三天了?”
“确定。”
“有没有可能是别人登录了他的账号?”
“我也这么想过,所以才找你们。”
宋野伸手拿过手机,放大了订单详情。
“配送照片呢?”
“没有。”
“没有?”
“对。”
宋野又往下翻了一下。
订单备注一栏,只有短短几个字。
不要敲门。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纪闻。”
“嗯?”
“我觉得我们今晚有活干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下着雨,玻璃上不断有水珠滑落。
我重新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不知道是不是拍摄角度的问题,门牌二一七旁边的墙面有一块颜色较深的区域。
像是曾经挂过什么东西,后来又被人取了下来。
我把照片放大。
看不清楚。
“杜先生。”
“怎么了?”
“你能联系到周鸣的家人吗?”
“可以。”
“另外,把这十一天的完整配送记录发给我。包括订单原图、下单时间和配送轨迹。”
“好。”
“今晚我们先去一趟配送站。”
宋野已经开始收拾设备。
“不是去宿舍吗?”
“先去站点。”
“为什么?”
“我要确认一件事。”
我把那张照片重新放回桌上。
“周鸣到底有没有亲自把这些外卖送进去。”
宋野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事不像是闹鬼?”
“目前没有证据。”
“那就好。”
他把摄像机装进包里。
“我还以为今晚要去给死人送外卖呢。”
我没接话。
只是把照片装进了文件袋。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委托,最后会牵扯出多少已经从现实里消失的人。
更不知道,那个地址,我们后来会去很多次。
每一次,门都没有开。
2
凌晨十二点二十七分。
我们到达了城北配送站。
站点的位置有些偏,藏在一片老工业园区里。门口停着七八辆电动车,几只外卖箱堆在墙边,雨棚上积着水,偶尔有水滴落下来,砸在塑料箱盖上。
里面还亮着灯。
我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泡面、烟味和潮湿衣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黄色工作服的年轻人正蹲在角落里给手机充电,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取餐?”
“不是。”
宋野把摄像机包往肩上提了提。
“我们找杜建平。”
年轻人指了指里面。
“杜哥在办公室,你们进去吧。”
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两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单据和外卖平台的宣传册。
杜建平正对着电脑发呆。
看见我们进来,他愣了一下。
“这么快?”
“离得不远。”我拉开椅子,“麻烦你了。”
宋野倒是不客气,直接在旁边坐下。
“杜哥,有没有吃的?我还没吃晚饭。”
杜建平愣了愣。
“啊?你要吃什么?”
“开个玩笑。你别紧张,我们这次主要是来了解周鸣的情况。”
杜建平点点头,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他最近的配送记录。”
我接过文件袋。
里面有十一张订单打印件,还有几份配送轨迹。
“这些都是送往青河纺织厂的?”
“对。”
“你们站点每天晚上都有多少订单?”
“多的时候上百单,少的时候也有几十单。”
“那这十一单呢?”
“都是夜里接的。”
我把订单按照日期排列好。
十一张订单,时间从十一天前开始,一直到周鸣失踪前一天。
商品各不相同。
牛肉面、皮蛋瘦肉粥、馄饨、炒饭,还有几份简单的家常菜。
下单账号不同,收货人姓名不同,联系电话也不同。
只有地址和备注完全一致。
青河纺织厂职工宿舍,三号楼,二一七室。
放在门口,不要敲门。
宋野把其中一张订单抽出来。
“杜哥,我问个事。”
“你说。”
“这十一单,都是周鸣主动接的吗?”
“基本上是。我们这边夜班人不多,他负责那一片,系统派单也比较固定。”
“那他以前送过这个地址吗?”
“没有。”
宋野抬起头。
“没有?”
“至少我印象里没有。那个宿舍区都封了,平时根本没人往那边送东西。”
“那第一单是谁接的?”
“周鸣。”
“送完以后,他回来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杜建平想了想。
“他说有人收。”
“有人出来拿?”
“不是。他说放在门口以后,屋里会应一声。”
宋野靠在椅背上。
“这还挺讲究。外卖送到门口,里面的人还得报个平安。”
杜建平没笑。
“你们是不知道,那地方晚上有多偏。周鸣第一次回来,我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他还说没事。”
“后来呢?”
“后来就正常了。”
“正常?”
“就是每天送一单,回来以后也没说什么。直到第十天晚上,他突然跟我说,明天那单别派给他了。”
“你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想送了。”
“你没问原因?”
“问了,他不说。我还以为他嫌路远,或者是碰上了什么难缠的顾客。”
我看了看手里的订单。
“那第十一天呢?”
杜建平揉了揉眉心。
“第十一天,他还是去了。”
“你派的?”
“不是。”
“那是谁?”
“系统自动派单。他那片区域就他一个人负责,订单下来以后,他接了。”
“你刚才不是说他不想去了吗?”
“是啊。所以我还专门给他打了电话。”
杜建平拿出手机,翻了几下。
“当时他接了电话,说没事,送完最后一次就不去了。”
我没有继续追问。
宋野倒是伸出手。
“杜哥,手机借我看看?”
“看什么?”
“配送轨迹,还有最后一次通话记录。”
杜建平把手机递了过去。
宋野打开通话记录,找到了周鸣的号码。
“你们两个最后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
“凌晨两点多。”
“具体时间?”
“两点十九分。”
宋野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
我没说话。
凌晨两点十九分。
正好是我们刚才听到的那份录音时间。
“杜哥。”宋野把手机放回桌上,“你刚才怎么没说还有录音?”
杜建平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这个……”
“你不会觉得我们是来调查外卖纠纷的,就不想给我们看吧?”
“不是。”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手机里的录音文件。
“其实我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周鸣那几天精神状态不太好,我以为他是熬夜熬多了。”
“你们听听吧。”
我接过手机,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的声音很清楚。
周鸣说话有些慢,像是刚跑完一趟,呼吸还没平复。
“杜哥,我今天那单送到了。”
“嗯,后台看见了。”
“门里面有人说话。”
“不是一直有人应声吗?”
……
当录音播放到最后,三声敲击声传了出来。
咚。
咚。
咚。
宋野原本还靠在椅子上。
听到这里,他坐直了身体。
录音结束。
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运转的声音。
“这三声是什么?”我问。
杜建平摇头。
“我不知道。当时我以为是他手机碰到什么东西了。”
“你当时问过他吗?”
“问了。他没回答。”
“然后呢?”
“他让我别挂电话,说听见有人上楼了。”
我看向杜建平。
“你们配送站当时有人上楼?”
“没有。我们办公室在一楼,也没有人住楼上。”
“我是说周鸣那边。”
“哦。”杜建平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在宿舍楼那边。”
宋野拿起手机,把录音重新播放了一遍。
这次他没有听前面的对话,而是直接把进度条拖到了最后。
咚。
咚。
咚。
他皱着眉头,又听了一遍。
“杜哥。”
“怎么了?”
“你确定这是敲门声?”
杜建平有些不耐烦。
“那还能是什么?”
“我没说不是。”
宋野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只是觉得,这声音不像是从门上传来的。”
我看向他。
“你听出来了?”
“你自己听。”
他把手机递给我。
录音里的三声敲击间隔很均匀。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声音不算大,甚至有些沉闷。
我重新听了一遍。
确实不像敲在木门上。
更像是有人用指关节,敲在某种空心的金属物体上。
“也可能是手机麦克风的问题。”我说。
宋野点点头。
“有可能。”
他没有继续发表意见。
我把手机还给杜建平。
“周鸣最后一次出现在哪里?”
“配送轨迹显示在宿舍区附近。”
“附近?”
“对。他的手机最后一次有定位记录,是在三号楼外面。”
“之后呢?”
“没有了。”
“手机找到了吗?”
“没有。”
我翻开文件袋里的另一份资料。
这是一张配送路线图。
周鸣每天的路线基本相同,从配送站出发,经过两条主干道,最后进入青河纺织厂宿舍区。
但是有一个地方让我停了下来。
十一条路线中,有十条都在同一个位置出现了短暂的定位中断。
三号楼东侧。
“这里是什么地方?”
杜建平凑过来看了一眼。
“应该是宿舍楼后面。”
“为什么每次都在这里中断?”
“老小区嘛,信号不好。”
“每次都是同一个位置?”
“差不多吧。”
我把路线图放回桌上。
“明天我们去现场看看。”
宋野已经把摄像机包重新背好。
“那就这么定了。”
杜建平忽然叫住我们。
“等等。”
我回头。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一份新订单的打印记录。
下单时间:凌晨一点五十二分。
收货地址:青河纺织厂职工宿舍,三号楼,二一七室。
配送员:周鸣。
订单状态:已送达。
我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凌晨。
也就是周鸣失踪后的第三天。
“这单是谁接的?”
“没有人接。”
“那为什么显示已送达?”
杜建平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今天早上打开后台,就发现它已经完成了。”
宋野拿起那张纸。
“配送照片呢?”
“没有。”
“顾客电话呢?”
“打不通。”
“订单是谁下的?”
杜建平指了指最下面一栏。
收货人姓名:周鸣。
宋野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杜哥。”
“嗯?”
“这个名字,是谁填的?”
“订单上自己显示的。”
“我是问,谁填的?”
杜建平摇头。
“我不知道。”
宋野没有再问。
我把那张订单收进文件袋。
走出配送站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宋野跟在我身后,低头看着手机里的订单照片。
“纪闻。”
“怎么?”
“你说,一个失踪的人,为什么还会给自己点外卖?”
我看了他一眼。
“也可能有人冒用了他的名字。”
“那倒是。”
他把手机收起来。
走到电动车旁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
“他都已经失踪三天了,怎么偏偏今天才想起来点外卖?”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3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被宋野的电话吵醒了。
“纪闻,你醒了没有?”
“没有。”
“那你现在是在说梦话?”
“有事说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是宋野理直气壮的声音。
“我在你楼下。赶紧下来,我给你带了早餐。”
我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零三分。
“你不是说十点出发?”
“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刚才路过一家包子铺,发现他们家的包子特别难吃。”
“所以呢?”
“所以我想着,不能让我一个人受罪。”
我挂了电话。
五分钟后,我在楼下见到了宋野。
他坐在一辆电动车上,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旁边还放着一杯豆浆。
“早饭。”
他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我。
我打开看了一眼。
三个包子,一根油条,还有一杯已经凉了的豆浆。
“你吃过了?”
“吃过了。”
“那你怎么还买这么多?”
“老板说买五送一。”
我看着袋子里孤零零的三个包子。
“送的那几个呢?”
宋野沉默了一下。
“老板可能忘了。”
我没再问。
青河纺织厂在城北。
从我们住的地方过去,大约四十分钟车程。一路上,宋野都在跟我讨论昨天那张订单。
“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整周鸣?”
“有可能。”
“比如仇家?恶作剧?或者什么直播挑战?”
“也有可能。”
“那你觉得哪个可能性最大?”
“我不知道。”
宋野扭头看了我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敷衍我了?”
“因为你问的问题没有价值。”
“……”
他重新看向前方。
“行,我换个有价值的。”
“说。”
“如果周鸣真的在失踪以后还接了订单,那我们今天是不是应该给他带点吃的?”
“你可以试试。”
“试什么?”
“问问他饿不饿。”
宋野笑了一声。
“你这人真没幽默感。”
我没有理他。
但我确实有些在意那张订单。
昨天晚上,我重新检查过配送记录。
十一笔订单的商品各不相同,价格从十几元到四十几元不等。付款账号没有明显关联,配送地址也没有写错。
真正奇怪的,是它们的配送完成时间。
02:17。
十一天。
每天都是同一分钟。
如果是骑手手动确认,几乎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而最后那笔订单,甚至没有配送员接单,也没有上传配送照片。
它却显示已经送达。
我不认为这能直接证明什么。
至少在找到周鸣之前,我们还不能把所有异常都归结为灵异事件。
四十分钟后,我们抵达青河纺织厂。
这里比我想象中还要破旧一些。
厂区大门上的红色标语已经褪色,门卫室的玻璃缺了一角,院子里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旧自行车。
远处的厂房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栋孤零零的宿舍楼。
我们要找的三号楼就在最里面。
“这地方还真有点年头了。”
宋野把摄像机从包里拿出来,顺手拍了几张照片。
“你看那个窗户,怎么连玻璃都没有?”
“拆迁前有人搬走了。”
“我知道。”
他把镜头转向楼道。
“我就是感慨一下。你说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现在都去哪儿了?”
“有人搬走,有人买房,也有人还住在附近。”
“你这回答跟没回答一样。”
“那你想听什么?”
“比如他们全都搬进了地下室,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出来吃人。”
我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把这个故事留着,晚上直播的时候讲。”
“那不行,我得先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们走到三号楼门口。
一名穿着灰色夹克的老人正坐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他看见我们,先是打量了一下摄像机,随后皱起眉头。
“你们找谁?”
宋野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大爷,您好。我们是做城市纪录的,想了解一下以前纺织厂宿舍的情况。”
老人没有起身。
“这里没什么好拍的。”
“我们不拍您,就是想问几个问题。”
“问什么?”
“关于三号楼。”
老人摇了摇蒲扇。
“三号楼有什么好问的?早就没人住了。”
宋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了过去。
老人摆摆手。
“不抽。”
“那喝水吗?”
“不喝。”
宋野把烟收了回去。
“行,那我们就不耽误您时间了。主要是有个朋友以前住这附近,最近联系不上了,我们想过来看看。”
老人抬起眼皮。
“找人?”
“对。”
“叫什么?”
“周鸣。”
老人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他,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没听过。”
他说完,重新摇起蒲扇。
宋野没有急着追问。
“那可能是我们找错地方了。他说自己以前来过这里,住在三号楼二一七室。”
老人的蒲扇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答。
“二一七?”
“对。”
老人朝三号楼看了一眼。
“你们找二一七干什么?”
“送东西。”
“送什么?”
“外卖。”
老人终于放下了蒲扇。
“谁让你们送的?”
宋野笑了笑。
“不是我们送,是以前有个骑手送过来。他失踪了,我们受人委托,想过来看看。”
老人沉默片刻。
“那你们找错地方了。”
“为什么?”
“这里没有二一七。”
我和宋野对视了一眼。
“没有?”
“早就没有了。”
老人重新拿起蒲扇。
“二楼以前有个房间,后来改成杂物间了。门都封了,哪还有什么住户?”
我没有马上接话。
“那以前住在里面的人呢?”
老人看向我。
“什么人?”
“二一七室以前的住户。”
“搬走了。”
“什么时候?”
“好几年了。”
“叫什么名字?”
老人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我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厂里那么多人,我又不是专门管这个的。”
宋野没有继续追问。
他笑着道了声谢,拉着我往楼里走。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他才压低声音。
“你刚才注意到了吗?”
“嗯。”
“他听到二一七的时候,手停了两次。”
“第一次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房间,第二次是因为他不想告诉我们。”
宋野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坐在门卫室旁边。
蒲扇摇得很慢。
“不过有个问题。”
“什么?”
“他说二一七改成杂物间了,可我们还没说二一七是房间。”
我停下脚步。
宋野看着我。
“我们只说了二一七室。”
“意思一样。”
“当然不一样。”
他笑了一下。
“你想啊,假如我是个不知情的人,你跑过来问我二一七室,我可能会以为你在找一个地址。但如果我知道二一七已经被封了,我第一反应应该是问你,为什么要找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房间。”
“你想说什么?”
“他知道得比我们多。”
我看向门卫室。
老人已经低下头,继续摇他的蒲扇。
“先进去看看。”
* * *
三号楼一共有六层。
楼道里没有灯,墙面上残留着几块已经发黄的通知栏,里面夹着几张褪色的安全检查表。
地面有些潮湿。
我们走到二楼。
这里比一楼干净一些。
至少走廊没有堆放太多杂物,墙角还摆着几个空花盆。
我按照门牌号往前走。
201。
202。
203。
……
216。
再往前,是一扇没有门牌的铁门。
门框上方有一块长方形的褪色印记,像是以前挂过什么东西。
铁门是深绿色的,表面有些锈迹。
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
宋野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锁。
“新换的。”
“你怎么知道?”
“看这个。”
他指了指锁孔周围。
“门上都是锈,锁却没什么锈迹。还有这里,螺丝的颜色也不一样。”
我凑近看了一眼。
确实如此。
门锁看起来不像用了很多年。
“可能是物业换的。”
“也可能。”
宋野没有反驳。
他蹲下来,朝门缝里看了一眼。
“里面黑的。”
“你还能看出什么?”
“看出我现在很想回去睡觉。”
我没理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沿着走廊继续往前。
218。
219。
220。
我停了下来。
216和218之间,确实只有这一扇没有门牌的铁门。
按照正常的编号顺序,它应该就是217。
但是老人说,这里早就改成了杂物间。
我重新看了一眼门框。
那块褪色印记的位置,比旁边房间的门牌略高一些。
而且墙面上还有两个很浅的螺丝孔。
“纪闻。”
宋野叫了我一声。
“怎么?”
“你过来看这个。”
他指着门下方。
门槛附近有一条很细的痕迹。
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期从门底下经过,把积灰磨掉了一部分。
我蹲下来,用手机照了一下。
那不是拖痕。
更像是门内侧有东西反复碰到门板,时间久了,连门槛边缘的灰尘都被磨出了一个缺口。
“有人经常开门?”
宋野问。
“有可能。”
“那门卫老头不是说这里没人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门缝下面有一小片白色的东西。
我用手机的灯光照过去。
像是一张纸。
纸的一角被压在门底下,露出不到一厘米。
我伸手想把它抽出来。
宋野忽然按住我的手腕。
“等一下。”
“怎么?”
“你先别动。”
他蹲到另一侧,仔细看了一会儿。
“这张纸是从里面塞出来的,还是外面掉进去的?”
“看不出来。”
“你看它的折痕。”
我顺着他的手电光看过去。
纸张边缘有一道明显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
“如果是从外面掉进去的,纸应该顺着门缝往里面走。”宋野说,“但它现在卡在门槛外侧。”
“所以?”
“所以有可能是有人从里面往外塞的。”
我没有急着下结论。
“也可能是以前留下的。”
“对。”
宋野站起身。
“所以我们现在最好别碰它。”
我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谨慎了?”
“我一直很谨慎,只是你平时没注意。”
他说完,忽然压低了声音。
“而且,我觉得这里有人。”
我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是一扇已经被拆掉玻璃的窗户。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味。
没有人。
“你听见什么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宋野看着那扇铁门。
“因为刚才我们说话的时候,里面有东西碰了一下门。”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再开玩笑。
过了几秒,我重新看向那道门缝。
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把手机收起来。
“先下去。”
“就这么走了?”
“你想进去?”
宋野想了想。
“我觉得我们应该尊重一下别人的隐私。”
我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不是还说里面有人?”
“所以才更应该尊重。”
我没再理他。
* * *
下楼的时候,门卫室里的老人已经不见了。
桌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旁边压着一张报纸。
我走到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杯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宋野也看见了。
“人呢?”
“不知道。”
“可能上厕所去了。”
我没有说话。
门卫室旁边有一条通往宿舍后院的小路。
路面上铺着碎石,杂草长得很高。
我们沿着小路走过去。
后院比前面更荒凉一些。
几棵老槐树挡住了阳光,树下堆着拆迁剩下的木板和旧家具。
我拿出昨天的配送照片。
照片里,周鸣拍摄的位置应该就在三号楼东侧。
我们找到那个角度。
墙面、窗户、楼梯间,都能对得上。
但有一点不一样。
照片里的二楼窗户是开着的。
现在却被木板从里面钉死了。
“这个窗户什么时候封的?”
宋野问。
我看向墙面。
木板边缘有些发白,钉子却没有明显锈迹。
“应该是最近。”
“那周鸣最后一次送外卖的时候,这扇窗户可能还是开着的。”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忽然想起了昨天那十一张订单。
所有订单的配送完成时间都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而周鸣最后一次被定位到的位置,就在三号楼东侧。
我重新看了一眼窗户。
如果有人站在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见二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铁门。
但有一个问题。
周鸣每天送到二一七室的外卖,究竟是从哪个方向拍摄的?
我把照片放大。
这一次,我终于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照片里的铁门上方,挂着一块门牌。
二一七。
而门牌下面,有一条很细的黑色电线。
它从门框上方绕过去,一直延伸到走廊另一侧。
我抬起头,看向现实中的那扇铁门。
门牌已经不见了。
但那条电线还在。
它沿着墙角向上延伸,最后消失在楼梯间的天花板里。
“宋野。”
“嗯?”
“你觉得这栋楼里,还有电吗?”
宋野看了一眼四周。
“物业不是说早就断电了吗?”
“那条线呢?”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不是普通的照明线路。”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太细了。”
他走近了一点。
“而且你看,线是从门框上面出来的,不是从墙里面穿过去的。”
我看了他一眼。
“所以?”
“所以它可能不是供电线路。”
宋野摸了摸下巴。
“更像是电话线,或者以前的对讲线路。”
我想起了那张订单备注。
放在门口,不要敲门。
还有周鸣电话里的那三声敲击。
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我们回去。”
“去哪?”
“二楼。”
“又去?”
“看看那条线通到哪里。”
宋野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今天这顿午饭又得泡汤。”
他嘴上抱怨,脚下却已经跟了上来。
我们重新回到二楼。
那扇铁门依旧紧闭。
门牌的位置空空荡荡。
我沿着墙角往上看。
那条细线穿过走廊顶部的一道裂缝,最终通向楼梯间的配电箱。
配电箱的门没有锁。
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大部分线路都已经被拆除,只剩下一些老旧的电线和几个空开。
其中有一根细线,从配电箱底部穿了出去。
它没有连接任何开关。
只是单独绕了一个圈,沿着墙体向下延伸。
宋野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这东西应该早就废弃了。”
“你确定?”
“我不确定。”
他把手机收起来。
“但如果它真的是对讲线路,那以前这栋楼里应该有一个统一的值班室。”
我想起了楼下那间门卫室。
“走。”
我们再次下楼。
这一次,我没有直接走向门口,而是绕到了门卫室后面。
墙上有一排旧线路盒。
其中一个盒子的盖子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接线端子。
我蹲下来。
有几根线已经被剪断,切口处积满了灰。
但其中一根线的切口很新。
铜芯还泛着一点暗红色。
我伸手碰了一下。
宋野站在我身后。
“这东西最近有人动过。”
“嗯。”
“而且应该不是拆迁队干的。”
“为什么?”
“拆迁队要拆线,通常会直接把整段线路抽走,不会只剪掉中间这一截。”
我看着那根线。
它的另一端,正好通向三号楼二层。
我忽然想起昨天杜建平给我们的那份录音。
周鸣说,门里面有人说话。
我一直以为那是有人隔着门回应他。
但如果那根线真的连接着某个已经废弃的对讲设备呢?
那么周鸣听到的声音,未必来自门后。
也可能来自别的地方。
“纪闻。”
宋野忽然叫我。
“怎么?”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那个门卫老头,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我们,周鸣是怎么失踪的。”
我抬起头。
宋野继续说道:
“他只问了我们为什么要找二一七。”
我没有说话。
他把摄像机重新背好。
“我觉得,我们应该再找他聊聊。”
我看了一眼门卫室。
搪瓷杯还放在桌上。
杯口的热气已经散了。
里面空无一人。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话。
你们今天去过二楼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随后,第二条短信紧跟着发了过来。
不要再去二一七。
我抬起头。
三号楼二层的走廊尽头,那扇深绿色的铁门正对着我们。
阳光照不到那里。
门把手上挂着的锁,似乎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没有告诉宋野。
因为就在短信亮起的那一刻,我看见了门缝下面的那张白纸。
它不见了。
4
我把短信递给宋野。
他看完,没有往楼上走,而是走到门卫室门口,拨了一下那只搪瓷杯。
杯子后面压着一张收费凭条。
“别拿。”我说。
“没拿。我看看谁刚在这里交过钱。”
凭条上写着仓储费。缴费人姓郑,下面留了一个手机号。
与发短信的号码不同。
宋野把杯子放回原处,冲后院喊了一声。
“大爷,您杯子漏了。”
没有人回答。
“真漏了,桌上都是水。”
过了几秒,木板堆后面响起脚步声。
老人从一扇矮门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串钥匙。
他先看桌子,又看宋野。
“你这孩子怎么胡说八道?”
“您听见了啊。”宋野笑了一下,“我们刚才喊您半天,您怎么不答应?”
老人没说话。
我举起手机。
“这两条短信是谁发的?”
“我哪知道。”
“锁是您换的吗?”
“拆迁办让换的。”
“窗户呢?”
“也是。”
“里面有人吗?”
老人把钥匙往裤袋里塞。
“有耗子。”
宋野看着他的手。
“那耗子挺辛苦,还要交仓储费。”
老人转身要走,我往旁边让开,没有拦他。
“周鸣家里还在找他。您知道什么,可以跟警察说。我们今天来这里,站长也知道。”
他的脚停在碎石路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别碰那条线。”
“为什么?”
“有人要的。弄坏了赔不起。”
他绕过我们,进了门卫室,关上门。
玻璃后面,那把蒲扇又摇了起来。
我和宋野走到厂门外,才拨通短信号码。
一个女人接了电话。
“你们出来了吗?”
“你是谁?”
“郑守成的女儿。我叫郑蕾。”
“你怎么有我的电话?”
“你们账号简介里留了。我爸看过你们的寻人预告。你们不要进二一七,我今天早上看见里面有水。”
“窗户不是封着?”
“从下面流出来的。”
电话里传来车喇叭声。她停了一下。
“我爸让我拿拖把。我拿上去,他又说不用了。地上是干的。”
我看了宋野一眼。
“你见过周鸣?”
“见过。他送过饭。我爸这半个月老往二楼跑,我以为都是他吃的。前天我收拾东西,才发现那些饭……”
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发现什么?”
“袋子都在。盒子没打开。”
“在哪里?”
“东边旧浴室。我发位置给你们。你们找警察来,别说是我说的。我爸最近不太对劲,半夜给我打电话,问我妈怎么还没回家。”
“你母亲呢?”
“去年走了。”
挂掉电话后,宋野靠着厂门站了片刻。
“她说的是亲妈,还是……”
“先别猜。”
我把情况告诉负责周鸣失踪调查的民警。杜建平此前给过联系方式,对方姓赵,听完后让我们在厂外等。
等待的时候,我重新打开配送原图。
压缩包里有两组照片。一组拍门,一组拍楼。
刚才我拿着楼外照片往门牌上放大,实际翻到的已经是下一张。我把两张照片混作了一张。
“怪不得。”宋野凑过来,“我说你眼神怎么这么好,隔着木板还能看见门锁。”
“后院东边有个外楼梯平台。拍门的人站在平台上,拍楼的人站在下面。”
“都能解释?”
“能。”
我把照片按原始时间重新排好。
外楼梯的出口通向二楼尽头。窗户封住以后,站在后院只能斜着看见走廊的一小截。我们刚才所见的门锁高低,以及那一厘米白纸的消失,都不能当作可靠证据。
宋野没笑话我。他把自己的录像调出来,一帧一帧往后拖。
“那这个呢?”
他停在我们第一次蹲下查看门缝的位置。
画面左下角,白纸还在。
接下来我们起身,镜头跟着晃了一下。纸在晃动前,往门里缩了半寸。
我看了三遍。
那时走廊的风正从窗外灌进来,也可能是风。
可是纸缩进去以后,留在门槛上的那一小角,慢慢压平了。
像有人把指头从纸上拿开。
我把这段另存,没有给它起任何吓人的名字。
文件名只是时间和地点。
二十分钟后,赵警官来了。
旧浴室的门挂着锁。郑守成起初说钥匙丢了,赵警官让他联系管理方,他才从鞋柜后面找出来。
里面没有周鸣。
十一袋外卖放在两条洗衣台之间,按先后排着。最里面的袋子已经漏了,汤汁顺着砖缝爬到地漏口,那里积着一小团黑色的虫。
宋野把衣领拉到鼻子上,仍旧朝墙角看。
“这些饭谁点的?”
老人站在门口,脸色灰白。
“我。”
“十一个人的账号,都是你的?”
“帮别人点的。”
赵警官让我们先出去。
我退到门外时,看见洗衣台下面倒扣着一块木牌。上面的白漆没有全掉,露着两个字。
暂住。
牌子的一角绑着细铁丝,铁丝磨亮的地方,刚好在一个人抬手能够碰到的高度。
那块牌子,应该曾经挂在二一七的门牌旁边。
5
当天傍晚,郑蕾在厂门外的面馆见了我们。
她带来一个旧手机,屏幕右上角裂开,贴膜下面都是灰。
“我爸让我拿给你们。”
“他人呢?”
“还在配合调查。”
宋野把椅子往里面挪了挪。
“你先坐。吃点什么?”
“不用。”
“那来碗面吧。他请。”
他指了指我。
郑蕾勉强笑了一下。
手机里有个十一人的小群。群里大多用真名,消息不多,最近一条是郑守成发的。
饭放下了。
前面跟着一张绿色铁门的照片。
“这十一家,都有亲人在厂里干过活。”郑蕾说,“六月十八号是他们一起出事的日子。以前我爸每年买一次饭。今年拆楼,他说以后没地方放了,让大家轮着点。”
“为什么要送到二一七?”
“以前他们上夜班,在那里等车。”
我把手机放低了一点。
“什么车?”
“去清水村的车。那时候公交末班早,厂里借公交公司的车,补跑一趟。”
“你父亲为什么不直接说?”
她搓着手机壳上的一个缺口。
“他说不吉利。”
“他连饭都敢摆,怕说两句话不吉利?”宋野问。
郑蕾抬起头。
“我也这么问他。他把我骂出来了。”
我没有接着问,先看了群里的历史照片。
每一张都有饭袋。
没有人。
最早的几张是老式铝饭盒,照片角落能看见一只女人的布鞋。后来变成一次性餐盒,再后来,连那只鞋也不见了。
“送餐时间是谁定的?”
“我爸。他让骑手早点到,等对讲里说一声再点送达。”
我想起十一张订单整齐的完成时间。
“为什么是两点十七分?”
“车以前那个时候开。”
宋野夹起一根面,没往嘴里送。
“十一户家属给十一位亲人买饭。都是什么关系,你知道吗?”
“有父母,有兄弟。怎么了?”
“那怎么十一天的饭,像同一个人换着吃的?”
他把订单照片调出来,指着备注以外的餐品要求。
粥不要葱,面不要香菜。所有带肉的餐品,都另加了一份烫白菜。
郑蕾看完,嘴唇动了动。
“林阿姨以前这样吃。”
“林阿姨是谁?”
“林秀梅。住二一七,给临时工管饭,也帮他们记工时。我爸跟她认识。”
“她也在车上?”
郑蕾点头。
“后来呢?”
“没回来。”
面端上来了。她拿筷子搅了两下,只喝了一口汤。
我把我们找到的线和新换的锁给她看。她认出锁是父亲买的,窗户却不是父亲封的。
“谁封的?”
“罗进。负责清理厂区旧东西。我爸给他看门。”
“他来过多少次?”
“最近每天都来。”
宋野抬起头。
“他有个姓许的老板?”
“对。你怎么知道?”
“门卫室仓储费凭条上盖的章,承安旧物清理。我以前给他们送过盒饭。许老板脾气大,十五份饭少一双筷子,让我跑了八公里。”
“你记得这么清楚?”
“最后没给配送费。”
他说得很轻松,桌底下却用脚碰了我一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白色小货车。驾驶座里有人,一直朝面馆这边看。
郑蕾离开后,我把车牌发给赵警官。
杜建平也打来了电话。
“平台那边给回复了。”
“哪一单?”
“周鸣自己收货那单。没有扣款,没有商家出餐。就我们站点页面有,客服那边查不着。”
“别再动那个页面。保存给警察。”
“保存了。我还核对了你们问的日期。”
我翻开笔记本。
他一项一项报,我一项一项记。
第一笔实际送达在五月二十九日凌晨,最后一笔在六月八日凌晨。十一笔,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最后通话也在六月八日,两点十九分。当天傍晚,杜建平才确认周鸣失踪。
他给录音写的失踪前一晚,指的是前一个夜班;我在站点整理记录时,却把夜班日期、自然日和报失踪的时间混在了一起。十一天前,更不是从我们到站那刻往前算十一天。
那张没有真实交易的新订单,是六月十一日凌晨出现的。我们跨过午夜才到站,嘴里仍旧把刚过去的那一天叫今天。
我把这些含混的词全部划掉,改成日期。
宋野趴在桌子对面。
“现在清楚了?”
“周鸣十一笔正常送餐,最后一笔后失踪。三天后出现第十二笔,只有记录,没有交易。”
“第十二笔是谁在等饭?”
我看着收货人那一栏。
周鸣。
窗外的小货车启动,车灯扫过玻璃。宋野没转头,拿筷子夹起碗里最后一块牛肉。
“还有个问题。”他说。
“什么?”
“十一家人点的饭,为什么全按林秀梅的口味买?”
“问郑守成。”
“我怕他又说不吉利。”
他把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旧手机屏幕还亮着。
群聊里,多出来一条语音。
发件人的头像,是一张发黄的工牌照。
我们刚才翻完整个群,都没有见过这个账号。
我没有点开。
手机自己响了。
一个女人贴着话筒,轻声问:“饭怎么又少了一份?”
6
语音只有四秒。
我再点头像,页面却没有反应。
群成员还是十一人。往上滑,那条语音不见了。
宋野把自己的手机推过来。
“我录着。”
他从看见小货车起就开了录音。回放里,面馆电视正在播天气,能听见老板擦桌子的声音。
然后是那句话。
他没说看,我早有准备。
我也没夸他。
我们听完第二遍,一起往面馆外看了看。
外面已经没有那辆车了。
经郑蕾同意,宋野把那四秒钟发给了她父亲。晚上九点,郑守成回了电话。
“你们听见她问饭了?”
“听见了。还有谁听过?”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
“你们不是要找骑手吗?我知道从哪找。”
“告诉警察。”
“说过了。他们把浴室、楼顶、杂物间都找过了。没有。”
“那你还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地方。我知道什么时候。”
他说这句话时,电话里一直有金属碰撞声。
“郑师傅,你在哪里?”
“门卫室。”
“别上楼。我们过去。”
我把电话内容发给赵警官。他当晚正在核查罗进的去向,安排附近的巡逻人员到厂里看了一遍。十一点多,我们赶到时,郑守成坐在门口,旁边放着一份已经凉了的盒饭。
他拿出一把钥匙。
“只能看值班室。二一七打不开,锁换了也没用,门轴锈死了。”
“那为什么一直锁着?”
“罗进让的。”
我把摄像机对着他,他马上往后躲。
“不拍你。”我把镜头移开,“我们要留记录。”
宋野打开直播,镜头只对着自己的鞋和地面。
“今晚找人,不是探险。地址就不报了,大家别来凑热闹。”
直播间只有一百多人。有人问新剧本几点开演,有人还在追问上回电影院那只猫。
郑守成带我们进了门卫室后面的矮门。
里面原来是一个值班间,单人床靠墙,床脚摆着一只蓄电池。两根线从电池引向墙上的灰色箱子,箱门半开,露出十一枚按键。
“不是没电?”宋野问。
“楼上没电,这个我接的。”
我看见一根新接的白线,从箱底钻进墙洞。外面剪断的旧铜线旁边,另有一个被水泥掩住的穿线孔。
“你剪断外面那根,再换里面的?”
老人点头。
“怕人看出来。以前是叫住户下楼坐车的。二一七那边有个喇叭,门外的人也能听见。”
“每晚给周鸣应声的是你?”
他低下头。
“前十次是。”
“第十一次呢?”
“他已经走了,我去拿饭,听见他又上来了。”
我盯着他。
“你亲眼看见他走了?”
“我在下面看见黄衣服出去。”
“看清脸没有?”
他没有回答。
宋野把直播音量关掉。
“所以你用对讲问他,今天怎么又是你,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老人的手放在膝上,指甲里都是黑灰。
“是。”
那段录音里最让我们不安的两句话,原来有一个能解释的来源。
我却没有松气。
“你怎么知道他叫周鸣?”
“饭袋上。”
“周鸣说他看过,订单上没有骑手名字。”
“那就是……听人喊的。”
他又开始搓手。
宋野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
“郑师傅,您这么说话,我们得聊到退休。”
老人终于抬起头。
“罗进给过我他的照片。他说那骑手拍到不该拍的东西,让我见着就打电话。”
“什么东西?”
“那块暂住牌后面,夹着旧车单。罗进清东西的时候,被他看见了。”
我给赵警官打电话,把新情况说清楚。
郑守成一直听着,等我挂断,才往墙上的箱子看。
“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
“两点十七。”
宋野看了一眼手机。
一点五十九。
“你刚才说前十次是你应声。那天之后呢?”
“我把电池拆了。第二天夜里,它又响了。”
他伸手去拔接线。
我拦住他,先拍下线路,再把两个电池夹都取下来,分别放在干燥的凳子上。
红灯熄灭。
对讲箱下面有一本旧值班簿,封皮被胶带包了好几层。郑守成只肯让我们看最后几页。
每天都是同一句话。
饭放下了。
到了六月八日,下面多了一行。
周鸣,未下班。
“谁写的?”
“我。”
“为什么写这个?”
“罗进让我照以前的写。他说人没回来,就写未下班,别写别的。”
我的手停在纸上。
前面是十一个很多年前的名字。
每个人后面,都写着未下班。
宋野没再说话。他把直播画面切回自己,告诉观众暂时不方便拍摄。弹幕抱怨了几句,也有人说听见门后在下雨。
我没听见雨。
我听见了塑料袋的声音。
楼上。
有人提起一袋东西,又慢慢放下。
两点十六分五十八秒。
灰箱子里的扬声器先发出一声轻微的颤动。
红灯没有亮。
“来了。”郑守成说。
他把嘴捂住了。
7
声音不是从箱子里传出来的。
它从我们头顶经过。
先在楼板左边,随后停在正中,像有人把椅子拖到我们上面。
“送到了吗?”
是个女人。
郑守成张开嘴,我按住他的肩膀。
“先别应。”
屋里有一股热饭放久以后的馊味。门口那袋饭还没有打开,味道却从床底下冒出来。
宋野蹲下,将手电照进床底。
里面只有鞋。
一双男人的旧布鞋。
鞋尖朝里,鞋跟贴着床沿。
他伸脚把床往旁边推了一点,地面露出一块方形铁盖。铁盖旁边,水泥上的灰被磨得很薄。
“这个下面是什么?”他问。
“维修沟。”郑守成说,“以前走暖气管。”
“警察看过吗?”
“盖子打不开,说找人拿工具……”
“你说过这里有盖子?”
老人不说话了。
我蹲下,指节碰了一下铁板。
咚。
闷声顺着金属传到另一头。
片刻后,下面传回来两声。
很轻。
宋野已经拿起电话。我把手电贴近盖子边沿,那里有一个指甲宽的孔。
“周鸣?”
没有回答。
我再问一遍。
下面有人吸了一口气。
“水。”
我的后背一下绷紧了。
宋野把郑守成从凳子上拽起来。
“钥匙。”
“这没有钥匙……”
“那谁能打开?”
“罗进有撬棍。”
我把直播手机放在墙角,镜头对着屋门,让赵警官能够看见现场。宋野去外面找工具,始终在门口灯下,没有独自进楼。
楼上传来第三次问话。
“送到了吗?”
老人开始发抖。
“饭就在门口。”他说。
那边静了。
我摸到铁盖边缘一个向下压的锁扣。它被铁丝绑住,不是单纯锈死。
宋野拿回一把锈钳子。我们剪断铁丝,合力抬盖。
铁板下面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手。
指甲翻起,指缝里塞着水泥灰。
我抓住他的手腕。皮肤冰凉,但脉搏还在。
周鸣蜷在沟道侧边的检修窝里,腿被一截废管压住。他嘴唇裂开,工作服胸口沾着大片黑泥。
宋野把手电放好。
“别硬拽,腿还卡着。”
我们移开废管时,他疼得猛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叫。
“外面有人。”他说。
“警察马上来。”
“不是……”
他的眼睛越过我,看着楼梯口。
楼上有人开始下楼。
脚步很慢,两只脚并不到一起。一声重,另一声轻轻擦着地。
我们守着周鸣,没有上去。
郑守成背抵着墙,一遍遍念叨:“都送了,都送了。”
“闭嘴。”宋野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对一个老人用这种语气。
脚步停在一楼转角。
那里没有灯。我能看见墙上的安全宣传画,能看见脱落的墙皮,却看不见任何人的脚。
灰箱子响了一下。
“阿野。”
宋野的手从周鸣肩上滑开半寸,又重新扶住。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他没答应。
我扶住周鸣的肩膀,让宋野去给救护人员带路。
“先把人送出去。”
院子里响起汽车声,手电光从门外晃进来。那股馊味淡下去,楼梯口仍旧空着。
救护人员把周鸣抬上担架时,他攥住我的袖子。
“纸。”
“什么纸?”
“门底下……我够不到外面。”
我俯下身。
“后来谁拿了?”
“不知道。有脚过来,我就……缩回去了。”
他从衣服里摸出一小团潮纸,边缘折得很细。
是配送单的背面。
上面用断断续续的笔迹写着两个字。
救我。
宋野问:“你被关在楼底下,怎么把纸塞到二楼去的?”
“管道井里有梯子。上头地板缺了一块,我从那儿爬进屋的。”周鸣看了看自己的腿,“你们走了,我下去拿水。那根管子就是那时候掉下来的。”
他当时已经喊不出来,只能碰门。
我们在外面讨论纸是不是从里面塞出来的,最后选择了离开。
我握着那张纸,直到宋野过来掰我的手指。
“别捏了。”
“我应该早点……”
“现在人活着。把它交给警察。”
天亮以后,周鸣能够说出完整的话了。
罗进在东侧楼梯堵住他,拿走手机,把他关进维修沟。前两天还给过水,后来没再来。
“头天我看见他把那张纸塞回牌子后面。他一直盯着我,我回去就让杜哥别派我了。”
“那你第二天怎么又接了?”
“杜哥早问过我,楼都封了,到底给谁送饭。我也想弄明白。那张单子上写着好些人名。我想拍回来,让杜哥认认。这回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写着人数。姓罗的后来拿走我手机,就问我把照片发给谁了。”
“你发了吗?”
“我点了发送,没发出去。正想往外走两步找信号,就听见对讲里叫我。”
“你出去过一次?”
他摇头。
“我一直在楼上。”
郑守成看到的黄衣服是谁,暂时没有答案。
周鸣说,后面几天他听见罗进和另一个男人说话。
“那人说,人找不到,就当已经走了。别再给他留位置。”
我把这句话原样记下来。
赵警官拿走笔录前,问我们谁让郑守成点十一份饭。
我说是十一家人。
他摇了摇头。
“家属只负责付钱。具体餐品,全是郑守成发给他们的。”
“他怎么定的?”
“他说对讲里有人念。”
护士来给周鸣换药,赵警官出去接电话。我坐在走廊里,收到郑蕾转来的照片。
一张是暂住牌还挂在门边时的旧照。牌后露出半张发车单,只看得清一个车号。另一张是值班簿倒数第二页。
十一行未下班,最后一行下面还有一个很小的数字。
二十七。
页角夹着一张旧报纸剪片。
清水渠侧翻事故,车上十五人全部脱险。
宋野站在饮水机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认识林秀梅?”我问。
他把纸杯放进垃圾桶。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听见阿野,那个反应?”
他看了一眼病房门。
“我小时候,有人这么叫过我。”
“谁?”
“我不记得她的脸。”
这一次,我没有替他把问题含混过去。
我只说:“想起来了,先告诉我。”
他点头。
我们离开前,杜建平赶来,给周鸣带了一碗新煮的粥。
这次有商家,有付款,有收餐的人。
周鸣拿起勺子,吃第一口时,手一直在抖。
8
周鸣住院的第二天,我们见到了徐志远。
他六十多岁,退休前开公交,家就在纺织厂后面。赵警官向附近住户询问情况时,他认出我们拍的旧车单,托郑蕾联系了我们。
“那不是人数表。”
他把照片转正,用手指沿格子划了一遍。
“这是发车登记。前面记票,后面记人。司机也算。”
宋野坐在他家小板凳上,膝盖几乎顶着下巴。
“那二十七是包括司机?”
“得看原件。照片太糊。”
“报纸为什么说十五?”
“我那天接回来的,是十五个。”
他说完这句,给我们倒茶的动作停了。
水从杯口溢出来,流到桌角。
我抽纸去擦,他才反应过来。
“您不是事故车司机?”
“不是。我开接驳车。那晚路塌了,接到调度让我去接人。我接到十五个,包括何福生,就是开车那个。”
“其他人呢?”
他把水壶放下。
“那时候说没了。”
“死了?”
“说没有其他人。”
屋里挂着一张很老的线路图。三十一号线,从青河厂经过白鹭医院,到清水村。线路被红笔划掉一半,下面贴了另一张八十三路的站名表。
“停运以后,大部分路改给八十三跑了。”徐志远说,“只有渠边那段不走。”
“您现在还开车?”
“不开。我有糖尿病,夜里走路。每天十一点四十六,都能听见那趟车。”
“八十三?”
“三十一。”
宋野没立即接话。
徐志远站起来,拉开阳台窗户。楼下是条窄马路,斜对面有一个长满青苔的站台基座。
“你们听。”
“现在?”
“不是。晚上。”
他很快把窗户关了。
“别站这里太久。”
我看看表,下午四点二十。
“您看到过什么?”
“只看见车灯。它停在那儿,报青河厂,下一个站也报青河厂。等它走了,我家座机就响。”
他拿起电话,按下免提。
有正常的拨号音。
“我问哪里找。里面说,徐师傅,你还少接一个。”
宋野往椅子里缩了缩。
“您是不是把这事告诉过谁?”
“何福生。他让我把电话拔掉。”
“拔了以后?”
徐志远打开柜子。
里面放着一部老式报站器,侧面贴着报废标签。没有电源,插口里积着灰。
“就换这个响。”
他没有让我们等到夜里验证。
“我不是让你们来陪我听声音的。我这把岁数,真要带走就带走。我就想知道,究竟少接了谁。”
我拍下报站器型号和标签,没有碰按键。
标签上的车辆编号,和郑蕾发来的旧车单一致。
晚上,我们先坐了一趟正常的八十三路。
线路从城里出来,过纺织厂,在清水渠前拐入新路,经新桥到清水村口。
旧路口没有站牌,只有一块半截水泥墩。司机郭亮是徐志远的徒弟,听见我们说想拍旧线路,先说了一遍不准影响驾驶。
宋野答应得很快。
“您放心,我们主要拍他。他不开车也不怎么说话。”
郭亮看了看我。
“那你们这节目有人看?”
“不多。所以我们还坐公交。”
正常那一趟,我们把经过每一个路口的时间都记下了。
旧渠路口到新桥,三分四十秒。
新桥到村口,六分钟。
路边有家卖铝合金窗的店,门口立着一个穿红背心的塑料模特。宋野特意拍下来。
“回去别误会成人。省得弹幕替我们报警。”
夜里十一点半,徐志远和我们在青河厂前,等同一位司机的末班车。
车上还有两个乘客。一个穿反光背心的男人,拎着装饭盒的布袋;一个年轻姑娘,戴耳机。
连司机,六个人。
我数完,站到后门左侧,宋野坐在我前一排。徐志远坐司机后面。
直播间有三百多人。
有人说坐过这路车,最后一班时刻早改了。我问他什么时候坐的,他说上学时。
其他人开始争论是哪一年。
郭亮按下关门键,报站器响了。
“下一站,青河厂。”
徐志远转过头。
车才刚从青河厂开出来。
郭亮拍了两下设备。
“又卡了。这个换过一次,还是不好使。”
宋野低头看手机。
十一点四十六分。
我回头看车后。
末排靠窗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男人。
灰色外套,胳膊搁在窗沿上,脸藏在车厢最后一根扶杆后面。
我刚才上车时,确实向后看过。
那里有他吗?
我忽然不能确定了。
9
“师傅。”我往前走了两步,“后面那个人,在哪上来的?”
郭亮从镜子里看了一眼。
“厂门口吧。”
徐志远说:“我们上车时就在了。”
反光背心的男人摘下一只耳塞。
“不是。他在我前面上来的。”
年轻姑娘看着我们,没说话。
“你在哪里上的车?”宋野问男人。
“建材市场。”
“那离青河厂还有两站。”
“那就是那儿。我没注意。”
宋野把手机递给我。
他上车时没关录像。车门、刷卡机、走道,都在画面里。最后一排是空的,灰外套的影子却映在右边窗玻璃上。
车开以后,他才出现在座椅上。
弹幕有人说反光,有人骂画质。
“你肉眼能看见吗?”宋野问我。
“能。”
“那先别管镜头。”
他站起来,没有往后排靠。
“师傅,下一站我们下。”
郭亮点头,打开转向灯。
窗外开始下雨。
先是几点很大的雨滴打在玻璃上,随后车顶连成一片响。空气里多了一股湿布座椅的味道。
前面明明是新路口。
车停下来,门开了。
外面没有站牌。
地上有水,黑亮的一片,一直平铺到车门踏板下面。手扶杆的黄色塑料套映在水里,比实物长了许多。
反光背心的男人站起来。
“我就在这下。”
宋野按住他的饭盒袋。
“等会儿,外面是哪?”
“清水村啊。”
“您看见村了?”
男人往外看。
车灯只照出一块没字的水泥墩。
他原本已经迈下一级踏板,又把脚收回来。
“这是哪?”
郭亮把门关上。
“我明明还没到站。”
他手握着方向盘,左右看后视镜,额角有汗。
我走到前面,拍了一张车载定位屏幕。定位还在青河厂,时间没有停,秒数照常往前走。
“先联系调度。”
郭亮照做。对讲里有沙沙声,接着一个女人说:“人齐了没有?”
徐志远猛地直起腰。
“不对。”他说。
郭亮已经按住送话键:“六个乘客,正……”
徐志远把他的手拉开。
“这是以前车场的声音。”
那女人又问了一遍。
“人齐了没有?”
后面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齐了就开吧。”
我回头,灰衣男人仍旧靠着窗。他的鞋放在座椅下面,脚尖很湿,两只鞋之间却没有腿的影子。
宋野没有看他,只让另外两位乘客坐到前排。
“大家先待一块儿。怕的话就说话,别戴耳机了。”
姑娘立刻摘了耳机。
“你们是在拍节目吗?”
“我现在挺希望是。”
我给赵警官发位置,消息一直在转。手机可以收到直播弹幕,电话却打不出去。不是所有通信同时失效,我们也不知道出去的画面是不是实时。
我在镜头前说出时间,让观众回复。
最早的一条回复比我们慢了七分钟。
后面的灰衣男人抬起手。
“小伙子,几点了?”
我没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对着宋野。
“你帮我看看。我这表停了。”
他腕上的表玻璃碎了一道口子。
宋野看过去,我抓住他的胳膊。
不是因为我提前知道不能看。
是我看见他已经抬脚,要往后走了。
“你干什么?”
他停下来。
“他说让我看表。”
“站这里也能告诉他时间。”
宋野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他已经走到后门边,离刚才的位置三排座。
“我没想过去。”
车厢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雨水从窗缝往里渗,顺着灰衣男人搭在窗沿上的袖口往下滴。他始终保持那个姿势,抬着手,让我们看表。
“不用帮他。”我说,“我们自己有表。”
郭亮慢慢把车停稳,拉好手刹。
“前面全是水。我不开了。”
宋野把手机装进胸前口袋,镜头朝外。
“对,不认识的路就别走。我们在车上等。”
话刚说完,我面前的车载监控屏亮了一下。
后门摄像头的画面里,宋野还站在我旁边。
末排也坐着一个宋野。
他穿着我们第一次直播时穿的黄色外套,手里攥着一张身份证。
他抬起头,朝镜头说了句什么。
没有声音。
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我的。”
10
“别看屏幕。”宋野说。
我把视线挪回他脸上。
“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
他摸了一下外套口袋。
“那件衣服,我半年没穿过了。”
监控里的宋野还攥着证件,嘴唇在动。我把自己的摄像机转向末排,屏幕里同样出现那件黄色外套,肉眼看去却还是灰衣服。
不是摄像头把同一个人照出了两个位置。
它把后面那个东西,照成了宋野。
“证件呢?”我问。
“丢过一张。”
“什么时候?”
他看了看另外几个人。
“回去说。”
车外的雨很大,风挡玻璃上却有一条始终不湿的竖线。我顺着那条线往上看,是雨刷扫不到的地方。
水的方向不对。
我们从青河厂出来后,雨由右向左打。现在车停着,雨仍旧由右向左,可路边的树枝都垂着,连一片叶子也没动。
我拿出白天拍的路线。
新路口前有家铝合金店,红背心的塑料模特站在右侧。
现在它就在车灯边缘。
半个身子泡在水里。
郭亮看了一眼。
“就这里。我刚才没拐错。”
“是这儿。刚才我们坐过这条路。”我把录像递给徐志远,“修桥以前呢?”
徐志远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门边。
“以前这儿是下坡。二〇〇六年修的新桥,那会儿还没通,车都走旧路。”
“事故哪年?”
“二〇〇六。”
我打开手机相机,对着车门外。屏幕里,雨水沿着路边的白线往下淌。我挪开手机,那道白线又看不见了,黑水一直漫到踏板边。
我没有让任何人出去试。
“如果只是看见了过去,为什么定位和电话也不对?”
宋野蹲在前门边,捡起一小片什么。
是半张纸。
旧式车票,撕口处湿透,边上印着三十一。
“过去也会掉东西。”他说。
他没有继续碰,放在一只空塑料袋里。
徐志远看见票,脸色变了。
“我那天收过这种。”
“接驳也收钱?”
“不收。记人数。”
“没票的人怎么办?”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按调度给的数接人。”
灰衣男人又敲了敲座椅。
一下。
一下。
第三下很沉,带着薄铁皮的回声。
徐志远忽然往后看。
“这不是座椅的声音。”
“是什么?”
“验票盒。老车发车前,售票员把盒盖敲三下,告诉司机后门关了。”
我想起周鸣电话里的声音。
他在二一七门外听见的,可能不是敲门。
那间房是候车的地方。
“开不开?”女人的声音从报站器里传出来。
郭亮没有回答。
灰衣男人的手腕往前伸了一点。
我看见那只表。
两点十七。
下面的液晶监控里,黄色外套的宋野也抬起了手。
真的宋野忽然弯腰,干呕了一声。
我扶他,他反手抓住我的袖口。
“别让他替我答应。”
“答应什么?”
“我的名字。”
他喘着气,慢慢抬起头。
“他一直在叫。我刚才听见了。”
我没有听见。
后面的男人却终于坐直。
扶杆挡住的半张脸露出来,没有眼睛的位置细节,只有被车窗反光抹平的一片灰白。
报站器问:“人齐了没有?”
这次徐志远按住了送话键。
我来不及阻止,他已经开口。
“没齐。”
11
报站器不响了。
徐志远站得很直,手抖得厉害,拇指却始终压着按键。
“我当年只接了十五个。我没下车去找。我不知道还剩谁。”
车后传来一声刮擦。
灰衣男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扶东西。车身轻轻晃了一下,他的肩膀贴到行李架,灰衣服里面像塞着一张没有折好的纸。
“别说了。”年轻姑娘哭着说,“您别说了。”
徐志远没有回头。
“我不是来接你们走的。我是回来查人的。查不明白,不能说齐了。”
郭亮面前的定位屏跳了一下。
青河厂变成了渠北路口。
我立刻再拨电话。这一次通了。
赵警官刚喂了一声,报站器突然发出刺耳的长音。
“关那个!”我说。
郭亮关掉报站器,长音还在。他把车载屏幕也熄了,灰衣男人的脚步停在后门。
宋野抬手挡住摄像机镜头。
“你也关。”
我按下电源。
那股湿布味还在,却不再往前。
“你怎么知道?”我问。
“不知道。”他声音发颤,“屏幕里的那个,每次比他先动。试试。”
直播被切断,胸前的手机仍在通话。我把我们的位置、人数告诉赵警官,没有说车上已经安全。
徐志远在电话里一遍遍重复路边店名。
几分钟后,前方照来两道车灯。
巡逻车沿新路过来,在路边停车。警员下了车,沿着路边的白线朝我们走来。我居然还能看见他的鞋。
我们仍看见水。
直到他走到车门外,敲了敲玻璃。
“郭师傅?能开门吗?”
郭亮看向我。
我看着来人的脸,确认是白天见过的民警,又核对了电话里刚说的车牌。
“开吧。”
门开了。我低头一看,雨水刚刚漫过警员的鞋底。
我们一个一个下车。宋野走在我前面,扶着徐志远,后面的乘客紧紧抓着饭盒袋。
郭亮最后下来。
六个人。
我没再开摄像机,站在车外用眼睛数了一遍。
空车后排,只有靠窗的坐垫湿了一块。
去做情况记录的路上,宋野靠着椅背,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也不是真的?”
“有一瞬间。”
“现在呢?”
“假的那个没问过我车费谁报。”
他笑了一声,没笑完,又低头干呕。
我把塑料袋递过去。
“不是装车票那个。”
“知道。”
后半夜,六个人分别说了自己看见的事。
郭亮没看见两个宋野。姑娘说末排一直坐着一个湿头发的小孩,反光背心的男人坚持那是个老头。
我们能共同确认的只有三件事:车在旧路口停车;所有人都记得多出来一个乘客,却说不出他什么时候上车;关掉几个影像设备以后,异常没有立即消失,但没有继续逼近。
我在记录最后写了一句:不能把这三件事写成万能规矩。
第二天上午,徐志远带我们去找何福生。
人没在家。
邻居说他前一天接了个电话,连夜被车接走了。
徐志远站在门外,给他打了七次电话。
第八次通了。
对方只说了一句:“你别问了。旧东西都送白鹭去了。”
“福生,当年到底几个人?”
“十五。”
“你当着我再说一遍。”
电话断了。
宋野站在旁边,看着楼道墙上一张褪色的广告,忽然说:“他没说没人了。”
“什么意思?”
“你问几个人,他只报数。他怕说完整。”
徐志远把我们带回家,取出一张保存多年的交班单。
上面写着当夜转接十五人,另附票根一袋。
袋子里有十四张票,都是原登记职工的。司机不买票,所以十四张对应十五个人。
票袋底下,还有半截蓝色复写纸,像是匆忙撕下来的。
身高栏下面写着一米一二,免票。姓名涂黑,只剩第二个字的右半边。
出生日期清楚。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四日。
我转头看宋野。
他的生日,我给他买过一个打折的小蛋糕。
就是那天。
“这证明不了是我。”他说。
“我知道。”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里是一张医院旧楼的照片。
拍摄时间在半年前。
“有些事,回去我跟你说。”
“你现在能说吗?”
他的手按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我在那里丢过身份证。”
12
宋野是在我们办公室里说的。
他先把门关上,又把窗户推开。
外面有人收废品,喇叭正喊旧冰箱、旧洗衣机。
“开着吧。”他说,“有点声音舒服。”
我没反对。
他从钱包里拿出补办的身份证,放在桌上。
“去年冬天,我给秦向东送过饭。他是收旧东西的,正翻他爸留下来的照片。我看见里面有我妈,就多看了两眼。”
“你认出来的?”
“自己妈还能认错?她那会儿年轻,穿着护士服。他问我旁边的小孩是不是我,小时候是不是叫林野。我说头一回听见这个名字。我拿手机翻拍了一张,想带回去问问她。”
“你母亲跟你说过这些吗?”
宋野把身份证翻过来。
“她不是我亲妈。我六岁以后跟她过。她说是在救助点接到我的,手续后来才办。小时候我总问,她就说记不清了。”
“叫什么?”
“宋素琴。”
我记下来。
“秦向东让你去哪?”
“白鹭医院。他爸当年在后勤队,留过东西。他说我妈没死在车上。”
他停了一会儿。
我没催。
“我去了。秦向东没来,来的是罗进。我没见过他本人,只见过一次送餐地址。他说秦师傅在里面,领我进去,把门锁了。”
“多久?”
“一下午,到了晚上。问我拿走了什么,我说什么也没拿。他翻了我的手机和钱包,拿走旧身份证。”
“怎么出来的?”
“他出去接电话。我从洗衣房后窗翻出去,胳膊缝了三针。”
宋野把袖子捋起来。左臂内侧有条细疤,我以前看见过,以为是摔车留下的。
“报警了吗?”
“报了。那时候我说不清人名,只记得白车。里面搜过,空的。我妈让我别去,说秦向东是骗钱的。过了几天,她就把电话换了。”
我看着他。
“你来跟我做直播,是为了查这些?”
“一半是。”
“另一半?”
“真没钱了。”
他想笑,没笑出来。
“我不想一认识就跟你说,我小时候可能丢过,前几天又让人关了,身份证也没了。你还招不招我?”
“招。但我会先带你把事情说清楚。”
“我当时也不清楚。”
“现在呢?”
他低下头。
“现在更不清楚。”
我把笔放下。
“你可以不记得。别把记得的也藏起来。”
他点头。我把医院那张照片放大,拍摄日期恰好比我们第一次合作直播早两天。
昨天末排那个宋野穿的,正是那件黄色外套。
下午,赵警官带来一个消息。
白鹭医院旧洗衣房下面发现一具遗骸,随身物品里有宋野的旧身份证。
我去接宋野时,他站在楼下便利店里,拿着一瓶没付钱的水。
“他刚才打电话,我听见了。”他说。
“证件不能确认是谁。”
“我知道。”
他把水放回冰柜,又拿出来。
“我就是想看看,老板还认不认识我。”
老板在收银台后面说:“认得。你上回少付两块五。”
宋野朝他摆了摆手。
“一起结。”
我们当晚把半年前的报警情况、急诊缝合记录、补证经过都交了过去。赵警官说,遗骸身份要另外核验,现阶段没有认定宋野死亡。
“网上有人已经发了。”宋野把手机递给他。
一条帖子写着夜班档案主播半年前就已死亡。
配图是我们直播的截图,旁边拼了一张只有证件的照片。
赵警官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这个角度,不是今天拍的。”
“什么意思?”
“证件发现时沾了泥,边缘破了。这张照片上还是干净的。”
宋野抬起头。
“有人早就等着发。”
没人把他的猜测当作结论。但那张帖子的原始链接,被一并保存了。
白鹭医院关闭八年,门诊楼已经租给一家康复器材仓库,旧住院部还没有处理。我们第二次去时,赵警官在场,管理方开门,楼里刚做完初步勘查。
门厅有个女人在等我们。
她穿浅灰衬衫,手里拎着布包,看到宋野就站了起来。
宋野没有叫她。
女人先开口:“小野。”
“你不是说回老家了吗?”
“我接到电话,就回来了。”
“谁的电话?”
她看了一眼赵警官。
“许承安。”
我在许承安的名字下面,又添了一次来电时间。
宋野看着她,语气很轻。
“妈,你在这里上过班吗?”
女人攥紧布包。
“上过。”
“那你为什么说没来过?”
她没有回答。
宋野也没有再叫妈。
13
医院一层只有仓库有电。
我们沿安全楼梯上二楼。墙上有两条旧漆线,一条浅绿,一条浅蓝,走到拐角,蓝线突然折向一堵后来砌起来的墙。
“这里以前是连廊?”我问。
女人点头。
“东边住院部。”
“第十七床在哪?”
她抬眼看我。
“谁跟你说的?”
我把宋野翻拍的照片给她看。孩子身后的床牌只露着一个七。进门时库管帮我对过旧病房照,两张照片里床头都有同一道划痕,那张床是十七号。
她的指腹在照片边缘停了很久。
“那是加床。”
“谁住过?”
“林秀梅。”
宋野站在我们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值班台旁边挂着一块护士排班板,字迹早褪了。某个名字下面,白漆被擦出一小块光亮。
何素琴。
我转头看女人。
“这是你的名字?”
“旧名字。”
“为什么换?”
“离婚后改的,手续在。”
“什么时候?”
“二〇〇七年。”
宋野说:“所以我跟的是你后来的姓。”
她点头。
赵警官让同行的人记下,又向她核对当年的住址。我没有插话,走到护士站里,看见一台白色呼叫主机。
十七号灯盖是新的。
其他灯盖泛黄,只有它发白。
“你换的?”
她说:“上个月。”
“这儿不是早关了?”
“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我儿子在里面等我。我来了,听见它响。”
宋野看着她。
“你那时就知道有人扣过我。”
她低头。
“许承安说你还会来,让我看着你。”
“你就听他的?”
“他说你会没命。”
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仓库有人搬东西,推车的轱辘从楼下经过,轰隆一阵,随后停了。
呼叫主机亮起一个绿色小点。
十七。
管理方的男人先去看总闸。
“这个接的是备用线路。昨天清理时恢复过。”
他伸手去按消音,主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护士,我的孩子不见了。”
宋素琴的布包掉到了地上。
我看向宋野。
他嘴唇发白,仍然站着。
“你听过这声音?”我问。
他慢慢点头。
宋素琴蹲下来捡包,连续两次没抓住提带。
“别应。”她说。
主机又响。
“我刚刚还听见他说话。”
我没有去碰按钮。我们顺着线路找,十七号分线穿过墙体,终点在被封掉的连廊后面。
管理方打开侧面的消防门,领我们绕过去。
东楼走廊还能走,右侧几间房只剩外墙,雨从破窗飘进去。第十七床所在的房间,半年前拆掉了内隔墙。
墙上却挂着一只呼叫按钮。
电线垂下来,断口离地面一尺。
宋野走到门口,没有进去。
“她在找的孩子,是我吗?”
宋素琴站在我旁边,嘴唇动了好几次。
“是。”
“你把我带走了?”
“是。”
他闭了闭眼。
“你就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
她抬起头。
“她让我带你走的。”
房间里面响了一声。
不是呼叫铃。
床头搪瓷杯的盖子,被人轻轻放下来。
那里没有床,也没有杯子。
我闻见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从棉被深处透出来的潮气。
“她让我去找你外婆。”宋素琴说,“清水村的人。可我去的时候,他们说林家根本没有这个孩子。”
“后来呢?”
“我再回来,病床空了。病历上也没有她。”
“你为什么不找别人?”
她往墙上的按钮看了一眼。
“我找过。每找一次,就少一样东西。先是床卡,再是发药记录,最后连我写的名字都没了。”
我问:“全是自己消失的?”
她转过头,眼泪顺着鼻翼流下来。
“不是。”
宋野看着她。
她终于说出了后半句。
“有几页,是我抽走的。”
14
宋素琴把布包放到护士站的桌上。
里面是个饼干盒。
盒盖边缘缠了几圈胶带,揭开以后,最上面放着一双小孩的袜子。蓝色,脚后跟补过。
宋野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袜子下面是几张纸。
转入记录、护理记录、用药单。每张纸边上都有同样的钉孔。
六月十八日,凌晨五点十二分。
林秀梅,女,二十九岁。
同送男童一名,六岁。
我把日期和旧事故报道对照。
同一天。
“为什么拿这些?”我问。
“许承安让把临时收治的病人挪出登记,说费用另外结。我发现正式住院簿里没有他们。那天晚上,他又来,把她的工牌和孩子照片拿走了。”
“你当时知道出了什么事?”
“知道是翻车。不知道他在报什么人数。”
“这些纸是全部?”
“不是。他拿走了总的那本。我把这几张夹在交班本里,本来想第二天找院长。”
她说到这里,手指慢慢蜷起来。
“第二天林秀梅死了。有人拿了张转院单给我,让我照着改记录。我签了。”
宋野看着她。
“所以她最后变成转走了?”
“是。”
“转到哪?”
宋素琴低着头。
“不存在的地方。”
赵警官拿起那张纸。转出机构一栏只有一个旧简称,下面盖着护理交班章,没有接收人签名。
“你为什么签?”
“他们知道孩子在我家。”
她忽然抬起头,对着宋野。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我不是只因为想救你。我当时也怕丢工作,怕他们说我擅自把孩子带走。我想着等风头过去,再把事情补回来。”
宋野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你就等了十九年。”
她点头。
十七号灯又亮了。
这次没有人碰主机。
“孩子回来了没有?”
宋素琴的眼睛往声音那边移。
我挡住了她伸向消音键的手。
“别急着说没有。你每次都怎么回答?”
“还没找到。”
“现在他就在这里。”
宋野往前走了一步。
“你先别说。”我拦住他。
他看着我。
“还差什么?”
“差你知道自己是谁,而不是有人叫一声,你就得认。”
我把出生日期、当年年龄、照片放在一起。能对上,但还不够。宋素琴说起孩子身上的旧伤,宋野右肩有一处烫伤;照片里孩子抬手扶床,肩头也有相似的一块浅色皮肤。
最下面那张用药单背后,还有一行林秀梅写的字。
小野晚上不肯脱袜子,说怕人看见破洞。
宋野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我妈总说,我怕冷。”
他说这话时,看着宋素琴。
她捂住了嘴。
我们把材料交给赵警官封存,留下影像。他带人下楼继续核查,让我们和管理方一起离开东楼。
我收设备时,宋野落在后面半步。
只是半步。
我拐过护士站,习惯性伸手去扶门,听见他在身后叫我。
“纪闻。”
我回头。
走廊里只有宋素琴和管理方的男人。
“宋野呢?”
宋素琴看着我,脸上还挂着泪。
“谁?”
我没有动。
灯管在头顶轻轻响,旧排班板上,何素琴三个字像被水泡开,墨迹顺着铁皮往下淌。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条半年没删的转账提醒。
宋野,二十元。
备注:先借我吃饭,红了还你。
我一遍一遍看那几个字。
“宋野。”我说,“你儿子。你刚才带我们找他的病历。”
她茫然地看着那个饼干盒留下的湿印。
“我有个孩子。”
“他叫什么?”
“林……”
“他现在叫宋野。”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撞击。
我听见了。
东楼。
隔着新砌的墙,有人正用手掌拍墙。
“我在这儿!”
15
我往消防门跑,宋素琴跟在后面。
管理方的男人拿钥匙开门,手一直抖。门开了,我沿原路冲过去。
蓝色漆线在墙边延伸,尽头有一截新砌的砖。
宋野的声音就在砖后。
“别撞墙!旁边有窗!”
我停下。
他能看见我?
“什么窗?”
“你右手边。气窗,下面有柜子。”
我照过去。新砌的墙边留着一扇通风窗,玻璃后面黑着。窗框上的铁丝不是旧的,有人最近重新绑过。
我叫管理方去拿工具,手机开免提,让楼下的赵警官听见。
“宋野,你看见什么?”
“床。”
“几张?”
“一张。十七号。我在床底下。”
我抬起头。
墙后实际是拆改后留下的设备小间,按管理方说,只有两米宽。
“有人吗?”
“有。”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
“床边有个人,拿着我的身份证。”
“别给他东西。”
“在他手里。旧的那张。”
我摸出他留在我这里的补证回执照片。
回执上那张脸开始模糊。不是手机没对焦,文字仍旧清楚,只有眼睛和嘴,像被反复擦过。
我不看了。
“宋野,上个月房租谁交的?”
里面静了一下。
“你。”
“你欠多少?”
“四百。”
“六百。”
“那两百不是说抵摄像机租金吗?”
“哪台摄像机?”
“你手里这台。电池盖是我用胶布粘的,你每次都把粘胶撕得跟狗啃的一样。”
我低头看了眼电池盖,手慢慢稳下来。
“你继续说。”
“说什么?”
“说它不知道的。”
里面传来金属摩擦声。
“它在听。”宋野说。
“那就别背过去。你现在在哪,伸哪只手,我就做什么。”
我告诉他我准备抬起手电。
“你看见光没有?”
“有,一点。”
“你把左手伸到光里。”
气窗下面露出三根手指。
真正在动的手指。
宋素琴站在我身旁,忽然叫了一声:“小野!”
“先来帮忙。”我说。
她和管理方一起把柜子拖开。赵警官带着工具上来,剪开铁丝,卸下窗扇。那里面没有床,只有废纸箱和一只倒扣的铁皮箱。
宋野蜷在箱子旁边,双眼睁着,右手一直护着胸口。
我钻过去,把他拽到窗边。出来时,他猛地回头。
“你别碰我!”
他抓的却是我。
我没有松。
“看清楚。”
他看着我的脸,过了两三秒,手指才一点一点松开。
宋素琴蹲在地上,一直喊他的名字。
他靠着墙,喘了很久。
“我走到那儿,看见你在里面。”他说,“你让我帮忙拿个箱子。”
“我没叫。”
“现在知道了。”
我们没有因为刚才谈了几句房租,就宣布找到破解所有异常的办法。真正把他带出来的是声音、窗户和几双同时用力的手。
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当我们只重复旧名字时,宋野的声音越来越远;开始互相确认正在做的动作时,我才听见他就在墙后。
那天下午,我们没再进医院。
宋野在门口台阶坐着,借我的手机给自己打电话,看屏幕上显示他的名字,才慢慢站起来。
“先回去。”
“你不问那个箱子?”
“问。”他说,“但先回去。我今天够了。”
我同意。
铁皮箱后来由警方打开。里面有一册被水浸过的接诊底簿,还有一个用塑料包着的存储卡。
几天前管理方准备拆东楼,清理人员才把它从旧墙柜里搬出来。罗进接过这份清理工作,却没把它登记。
卡里是秦向东留下的材料。
他曾经把父亲的旧工作笔记拍下来,来医院核对临时接诊记录。父亲参与过当年的救援,笔记里记着两个转运方向。
左岸十五人,回厂。
右岸两人,一大一小,送白鹭。
另见十人,暂置泵房。
赵警官没有把全部材料发给我们,只向宋野核对秦向东的体貌和当时通话内容。
我问遗骸身份进展。
“还在做。身高和旧伤已经不支持是宋野,不能拿一张身份证定人。我们联系了秦向东的家属。”
宋野把半年前的报警回执递给他。
“这个时间呢?”
“和你被困是同一天。但遗骸死亡时间没办法精确到某一小时。网上那个死了两天再开播的说法,没有法医依据。”
“他们就是故意按我们第一次直播往前倒两天。”
赵警官把回执收好。
“我们会查是谁最先发的。”
晚上十点,宋素琴给宋野打电话。
他没有挂。
“你现在在哪?”
“跟警察在一起。”她说,“我把剩下的都说了。”
“还有多少剩下的?”
她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我解释。”
“对。”
“但你去清水村,别去许家的祠堂。找你外婆。她每年都留着你的碗。”
宋野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
“她叫什么?”
“李秀兰。”
那天夜里,我们收到一张宴席照片。
发来的人,是郑蕾。
她父亲交出了一个旧信封,里面除了那张照片,还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照片里,长桌尽头空着一把小椅子,椅背贴了补过的蓝布。
背面有一行字。
今年也记得给他留个位子。
16
清水村比我想象中热闹。
村口有人在搭棚,蓝色篷布用竹竿挑起来,底下排着借来的塑料凳。一个女人站在水龙头边洗碗,手上的泡沫被风吹到沟里。
宋野走在前面,到了一个岔口,自然地往左拐。
我没有跟。
他走了三四步,回头看我。
“怎么了?”
“地址在右边。”
他看了一眼手机。
“哦。”
左边是一条下坡小路,尽头有棵歪脖子枣树。
“你记得什么?”
“那下面以前卖豆腐。”他说,“总有一桶豆渣,馊的。”
“谁跟你说过?”
他摇头。
我们没有凭这点熟悉感去认亲。
李秀兰住在右边巷子最后一家,院门刷着蓝漆,下半截剥得厉害。她七十多岁,背有点弯,开门前先问谁。
宋野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说了名字和来意。
门后静了一会儿。
“郑守成叫你们来的?”
“郑蕾给的地址。”
她开了门,没有看我,先看宋野。
宋野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向上缩着。
她目光落到他脸上,停了很久,随后往旁边让开。
“进来吧。”
堂屋摆着两张桌子,一张新些,一张很旧。旧桌下面卡着瓦片,桌腿高低不平,桌面却擦得干干净净。
她把一本相册放到桌上。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要一来就让我认。”
宋野点头。
“我也不知道。”
老太太看他一眼,手慢慢松开相册。
里面的照片很少。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宿舍楼前,手里拎着铝饭盒。下一页,孩子蹲在台阶上,袜子被扯得很高,故意盖住脚后跟。
宋野低着头翻。
翻到一张院子照片时,他停住了。
“水缸后面是不是有个洞?”
老太太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洞?”
“砖掉了一块。我把钱塞进去,拿不出来了。”
“多少钱?”
“五毛。”
她摇头。
宋野怔了怔。
“一块。”她说,“你妈找了半天,还怪我丢了。”
他把手按在那张照片上,指尖很慢地挪开。
我没开摄像机。
过了好一会儿,李秀兰起身去烧水,走到门边,又折回来。
“你的生辰?”
宋野说出来。
她坐下,嘴唇抿得很紧。
我们把已有的病历线索、收养经过说清楚,也说明还在核验。她没有因为一张照片就把事情全认下,只把相册往宋野面前推了推。
“先坐。我给你们煮点面。”
锅烧开的时候,我看见灶边挂着十一张小木牌。
有些名字是描过的,笔画叠在一起。
林秀梅。
陈志良。
周月娥。
……
“这是干什么的?”我问。
“吃饭。”
“纪念他们?”
她把面下进锅里。
“先是等他们。后来有的人家改成祭了,有的人不肯。今年还是各家自己定,不强求。”
“那空椅子呢?”
她看向堂屋。
“孩子的。”
宋野站在门边,半天才说:“为什么每年都摆?”
“因为你没回来过,也没有人告诉我你死了。”
她说完这句,用勺子把锅里的面压下去。
“你妈不一样。我知道她没了。”
宋野抬起头。
“谁告诉你的?”
“一个姓秦的后勤师傅。他去医院送东西,看见她被抬出来。后来他病了,写过信。他儿子去年找我,我才知道他一直留着笔记。”
“秦向东?”
老太太点头。
“他后来也没来了。”
我们没有在饭桌上告诉她刚得到的遗骸消息。饭后,宋野把情况慢慢说清楚,陪她给秦家的亲属打了电话。
她没有大哭,只一遍遍问有没有弄错。
电话放下后,她把原本准备收起的第十二只碗,也洗了。
傍晚,村里来送凳子的人看见我们,停在院门口。
“拍视频的?”
“来找人。”宋野说。
“找着没?”
宋野回头看了一眼堂屋。
“还在找。”
那人笑了笑。
“十八号席上别问空椅子留给谁。老人讲究。”
“为什么不能问?”
“问了就得坐。你又不是本村的,没必要。”
他说完,把凳子放下,走了。
李秀兰在厨房里说:“别听他的。”
“没有这规矩?”
“后来加的。”
“谁加的?”
她擦干手。
“许承安。”
17
许承安在第二天上午来了。
他穿浅色衬衫,提着两箱牛奶,进门先喊李婶。
李秀兰没让他进堂屋。
“放那儿。”
他把牛奶放在台阶边,看向我们。
“听说你们一直在查当年的事。”
我没有否认。
“查得怎么样?”
“还没查完。”
“我是想帮你们。厂子没了,旧人也散了,有些事光看几张纸,容易看歪。”
宋野把扫帚靠在墙上。
“比如十五和二十七?”
许承安看他一眼。
“你姓宋?”
“对。”
“你母亲很辛苦。一个人把你养大,不容易。”
宋野没接这个话。
“所以您要问什么?”
他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
事故人员核验表。
十五个名字,最后一个是何福生。
“原件存着。你们可以走程序去查。我不拦。但今年老人们难得聚,别当场刺激他们。”
我没有去接那张表,先看日期。
六月十八日,上午七点四十。
医院的转入记录,比它早两个多小时。
“填这个的时候,医院已经收了两个人。”我说。
“那是另外的病人。”
“你怎么知道我说哪两个人?”
他脸上的笑意停了。
宋野从旁边补了一句:“我们还没说姓名。”
许承安把纸放到桌上。
“我看过新闻。”
“我们没公开病历。”
他不说话了。
院门口有人经过,朝里面喊许总。他应了一声,再转过头时,语气又平下来。
“小伙子,网上说什么都有人信。你们自己也吃过这个亏。”
“那张身份证照片,是谁给你的?”宋野问。
许承安的手指攥住包带。
“什么身份证?”
“我没说是我的。”
这回他没有接着争辩。
“有事让警察问我。”
“已经在问了。”
许承安看着我,过了片刻,把牛奶又提起来。
“那我就不打扰了。”
门关以后,宋野吐出一口气。
“我现在总算知道,他为什么记得少一双筷子。”
“为什么?”
“别人的东西少多少都无所谓。他自己的,一样不能少。”
我们把院内录音交给赵警官,连同那张核验表。
他已经拿到原始调度副联。暴雨当夜,车在东堤等过一个多小时,何福生要求改走新桥便道。
许承安签字让他继续走旧线。
理由只有三个字。
按原路。
“他当年管厂里劳务,也包了这趟接送车的费用。”赵警官说,“现在查到的账,和他提供的名单对不上。后面的还得核。”
“罗进呢?”
“人已经找到。周鸣的手机也找到了。”
我看了宋野一眼。
“里面有照片?”
“有。他拍到了旧车单的正反面。”
背面的数字很清楚。
原登记十四人,临时十一人,免票儿童一人,司机一人。
总计二十七。
我把数字写在纸上。
十五人由徐志远接回。
两人送医院。
十人留泵房。
二十七。
数字第一次完整地合上了。
但宋野看着那张纸,眉头始终没有松。
“数字合了,名字呢?”
我抬头。
“泵房十个人,谁是谁?”
这句话,让我把刚拿起的笔重新放下。
一张总数正确的表,还不能把每个人还回去。
那天下午,徐志远又给何福生打了个电话。这回他没问人数,把陈志良儿子刚发来的话念给他听:“我爸是临时工。您说车上都是有月票的,那我爸那一晚是怎么回家的?”
电话那头半天没动静。
“他掏过车钱。”何福生说,“你让他儿子等一等。我拿票给他看。”
他是跟赵警官一起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变形的铁盒,盒盖边上有三处深浅不一的凹痕。
“售票盒。”徐志远说。
他也赶到了清水村,站在院门口,看着多年的同事。
何福生没有看他。
“不是我故意把车开下去的。”
“没人问你是不是故意。”徐志远说,“问你为什么说只有十五个。”
何福生握着盒子的手慢慢垂下来。
“我以为另外一边有人救。”
“那后来呢?”
“后来许承安说,临时工没有上车记录,不算我们这车的人。”
“你信了?”
他摇头。
“我怕。”
院子里一阵风刮过去,桌上的核验表翻到背面。
何福生盯着空白纸背。
“我签完第二遍的时候,突然想不起他们坐在哪了。我明明开过那趟车,我记得前排几个人的脸,越往后想,越空。”
他用两只手比着座椅宽度。
“后来,连那孩子有没有上车,我也不敢肯定。”
宋野坐在门槛上,问了一句。
“你敲盒子的时候,最后那个上来了吗?”
何福生猛地抬起头。
宋野也怔住了。
那句话像是从他嘴里自己出来的。
何福生把铁盒放到桌上,打开。
盒底夹层里,压着二十五张票根。
旁边另有一张不收钱的儿童登记条。
“上来了。”他说。
“他妈妈抱他上来的。”
18
票根没有直接写满二十五个人的名字。
正式职工用月票,登记的是号码;临时工收现金,票根后面写了工棚号和姓。
需要一点一点对。
六月十七日晚上,我们在李秀兰家里摆了三张桌子。
郑蕾带来暂住登记的复印件。徐志远坐一边核票,何福生坐另一边说座位。家属轮流进来,有人带照片,有人带工钱本,也有人什么都没有,只能凭记忆讲。
“我爸不可能坐后面。”一个中年男人说,“他晕车,上车先抢前面。”
何福生摇头。
“那天前面装了工具,他后来换到后排。”
“什么工具?”
“缝纫机的电机,两个麻袋。”
男人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给我带过话,说替厂里带东西回去,能省车钱。”
我把这句话记在陈志良的名字后面。
下一位家属说母亲左手少半截指头,旧手套总要把一根指头缝起来。郑蕾找到对应的登记,何福生记起那个拿手套装零钱的女人。
周月娥。
桌上每一个名字,都被不同的人碰到过一点。
有些能对,有些对不上,我们就在旁边画问号,没有为了凑齐擦掉。
宋野蹲在门边帮人插充电器,一晚上被叫了六七次小伙子。到了后来,李秀兰叫他吃饭,喊的是小野。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马上。”
我抬头看了看,没有出声。
十一点多,郑守成从电话那头参加核对。
他没有来村里。周鸣被关时,他是否提供过帮助、知道多少,警方还在查。他向赵警官承认,六月九日听见过维修沟里的敲击,却没有开盖。
这一次,他没说不吉利。
“我怕罗进。”
周鸣在电话另一头听着,过了很久,才说:“我也怕。”
郑守成不说话了。
我问当年的暂住登记。
“林秀梅后来被划掉,是谁做的?”
“我。”
“为什么?”
“说她已经走了,临时工都走了。许承安让我把工时账一块儿清掉。”
“你知道她是去坐车?”
“知道。”
“知道人没有回来?”
“知道。”
那边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他喘了一口气。
“我现在说知道,是我后来一点一点想起来的。当年我改了册子,没过几天,就觉得二一七一直空着。只有去吃饭时,多拿一只碗,我才想起有人替我做过饭。”
我看向灶边那十一张木牌。
“今年的餐品,为什么都按她口味买?”
“她让我买的。”
“对讲里?”
“第一回是。后来我想起来,她当年给大家订夜饭,自己吃什么就给人做什么。她不是只等自己那一份。”
“你为什么不告诉家属?”
“我怕他们问,当年是谁把人划掉的。”
我没有再替他找别的理由。
挂断以后,李秀兰从柜子里拿出那封未寄的信。
郑守成写过三次,日期一年比一年晚。每次开头都说自己要把事情讲清楚,写到第二页,就改成劝她别等。
她把信折回去。
“他一直等我先死。”
没有人接话。
快十二点时,最后一户家属离开。宋野蹲下来收插线板,忽然叫我。
堂屋那张小椅子,不知什么时候从桌下移了出来。
椅面上有水。
不是一滩。
是两只小孩的脚印。
我把手电照过去,水还没有干。
李秀兰站在后面。
“去年也这样。”
“然后呢?”
“他们说孩子回来了,叫我快认。我没认。”
“为什么?”
她看看宋野。
“我外孙上桌之前会先脱鞋。他妈嫌脏,骂过他。”
宋野慢慢低下头。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老太太十九年不肯松口,可能不只是固执。
她记着一个很小、很麻烦的孩子。
那个等人认领的空影子,做不到那么具体。
19
六月十八日下午,警方在旧泵房外拉起警戒线。
那里离事故地点不到两百米,后来被填成堆料场。秦家笔记上画着一道排水沟,位置与旧图一致。
许承安被带走时,还在说那块地早已转过手。
没人当场宣布所有事情都查清了。
挖掘要时间,身份核验也要时间。
但他的声音已经没办法盖住每一件事了。
开席前,李秀兰去村口接了秦向东的妹妹。那天通电话,是老人请她来的:“你爸的笔记帮我们找着了人。你也来吃顿饭吧。”她抱着个鞋盒,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这回不是所有村民都参加,来的主要是当年的家属和愿意作证的人。赵警官安排人留在附近,也提醒我们别围住老人拍。
我问大家是否愿意留下影像。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我把不愿露面的人安排到镜头外,拍桌面和说话的手。病历和身份材料不直接直播,能公开的部分另做了遮挡。
宋野架好设备,把备用电池放进我口袋。
“先说好,今晚坏了不能全算我的。”
“你先别踢脚架。”
“我是在调整。”
“去年那次你也这么说。”
他把脚收回来,低头擦了擦镜头。
天快黑时,第一道菜端上桌。
白菜炖豆腐。
很普通的一道菜。风把热气压向桌面,一碗接一碗,白色的雾从盘沿漫过去。
李秀兰拿了一双筷子,放在小椅子前。
宋野站在旁边。
“我坐哪?”
老太太抬头。
“你想坐哪?”
“这个太矮。”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换。”
她搬来一把成年人的椅子,把小椅子靠到墙边。
我打开直播。
先是几百人,后来上千。有人是看完假死帖子赶来的,一进来就问宋野到底是不是人。
宋野看了一眼。
“是。身份证补过,饭也要吃。别拿家属当节目效果。”
他把手机扣到支架上,不再看弹幕。
徐志远开始念十五个生还者的名字。
能到的现场答应,没到的通过电话确认。何福生最后一个,声音很哑。
“在。”
随后,我们不再念人数。
家属讲自己的人。
周月娥的女儿展开那只缝过的旧手套,讲母亲每次寄钱总多塞两块,怕她不好意思向姑姑要零花钱。
陈志良的儿子讲父亲晕车,讲那两个替厂里捎回去的电机。
蒋红英的姐姐讲她左耳听力不好,别人以为她傲,她其实没听见。
我把镜头放低,听他们说。
说到第四个人时,桌子另一头的汤碗动了一下。
没有人碰。
碗底沿塑料桌布,慢慢划出半寸。
我先看风,再看桌腿。
都没问题。
摄像机屏幕里,空着的位置多了一截袖子。
深蓝色,袖口磨白。
我抬眼,那里仍是空椅子。
宋野站在对面,对我摇了一下头。
别停。
我点头,让陈志良的儿子继续。
越来越多的碗开始往里挪。
菜的热气淡下去,却没有散。它停在桌面上方,像被一张我们看不见的低矮屋顶挡住。
直播里有人刷剧组辛苦,有人说声音怎么没了。也有人只看见桌布在动,让我们检查桌子底下。
没有谁替我们说出那些人的名字。
那得由认识他们的人自己说。
轮到林秀梅时,李秀兰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她女儿没有看镜头,正低头给孩子整理领口。
“她不爱拍照。”老太太说,“总说等衣服好一点再拍。后来也没拍几张。”
宋野坐在她旁边,手压在膝盖上。
十七号呼叫铃的声音,忽然从桌子底下响了。
我听见了。
宋野也听见了。
那声音很轻,混在碗筷声里,一开始像谁的手机。
“护士。”
桌面上的雾停了一下。
“我的孩子不见了。”
宋野站起来。
我伸手拉住他的椅背,没拦他本人。
他看着对面的空位。
“我在。”
那边没有回答。
下一秒,院外响起发动机声。
车灯越过低墙,扫到堂屋里面。
我回头。
刚刚靠在墙边的那把小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黄色外套。
他抬起脸。
是宋野。
20
小椅子只有我小腿高。一个成年男人坐上去,两条腿理该屈起来。他却坐得很舒服,脚尖一晃一晃,始终够不着地。
我低头看长桌这边。宋野刚才站起来时,椅背撞在我手上。现在我的手还搭在那里,那把椅子的四条腿已经压进了泥里。
有人在我手边坐下了。我看不见他。
小椅子上的人先开口。
“外婆,我回来了。”
李秀兰抬起了头。
我忽然想起了车上那句问话。那时候人人都记得多出来的乘客,偏偏没有人见过他上车。今天也是。我们给小野换了椅子,旧椅子还在。两把椅子都等着一个人。
老太太把老花镜从头顶拉下来,仔细看他。
“你吃过了没有?”
“吃过了。”
“吃的什么?”
小椅子上的人嘴角弯起来。
“吃过了。”
旁边突然有人贴着我的胳膊说:“纪闻,手借一下。”
我没往那张脸上看。我把手伸到桌布底下,有人抓住我的拇指,将一样东西塞进我掌心。半湿的纸,撕口一边高一边低。
“车票?”我问。
“刚才从她碗底下掉出来的。你看背面。”
我用指头把纸摊平。我把纸的一角抚平。那行免票字样,跟徐师傅留下的登记条一模一样。背面有两行极细的铅笔字。第一行写着林野,第二行被菜汤洇湿了,只能辨出一个秦字。
桌子对面,摄像机还亮着。屏幕上,一个黄色身影正从小椅子上站起来。肉眼看过去,他还坐着。
“关机?”我问。
“你看看他眼睛朝哪儿。”
我挪了半步。那双眼睛没有跟着我转。他看的是架在我耳边的监看屏。屏幕上他穿着自己的黄衣服,手里捏着宋野的证件。桌布后面有个人趴着,手上也戴着那只碎玻璃表。
我蹲下去。
现实里,桌布底下只有一双鞋。鞋带断了半截,拿红色塑料绳续上。周围的泥地是干的,鞋尖却在滴水。
“刚才谁把鞋脱了?”我问。
秦向东的妹妹原本一直坐在靠墙的位置,听我这么问,猛地站起来。
“什么鞋?”
我把镜头向下转,只让她一个人看本机屏幕。桌下那个人还在,衣领拉到鼻子,只露一双眼睛。她看了很久。我以为她要喊哥,她却指着那块表说:“这破玩意儿怎么还在?”
她蹲下,从自己手机里翻出一段视频。前年冬至,一双手正从沸水里捞饺子,袖口往上滑,露出一块表。玻璃缺了口,用透明胶贴着,胶边粘了一圈黑毛。
“我给他买了块新的。他说拆开过就不好退了,非让我去换钱。气得我把他这副穷酸相拍下来了。”
她点了一下播放。视频里的男人把漏勺举到镜头前。
“拍我可以,别拍锅。皮全煮飞了,妈看见又该骂了。”
小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黄外套里传出一句很轻的话。
“我不是来认外婆的。”
那张脸还是宋野的。嘴却没动。声音出在桌子底下。
宋野在我旁边说:“我在车上看见他一直说我的。我以为他要我的名字。你看,他举的到底是什么?”
我把末班车的录像往前倒了一点。这回我看的是他的手。卡套攥在左手里,右手正把证件往外抽。
我才想起医院里那具身上带着宋野身份证的遗骸。要是只认那张证,谁还会想到,那可能是秦向东?他妹妹认出来的是那块表。
秦向东的妹妹扶着桌边,慢慢坐到了地上。
“哥,那东西谁塞给你的?”
没有回答。
“算了。你别忙这个。我带了双鞋来,烧不烧我也拿不定主意。你看看,大小对不对。”
她从袋子里拎出一双布鞋,剪掉拴在一块儿的棉线,分开摆在桌边。
那双湿鞋向后退了一点,给新鞋腾出地方。
我听见身边有人长长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时,宋野已经扶着桌沿站直了,额头全是冷汗。
“他为什么也在这辆车上?”我问。
宋野把那张免票条对着灯看。
“他没在二〇〇六年的车上。别把他往二十七里头算。他是去年从医院没回来的。”
他把那张潮纸翻过来。泡软的两层纸分开了。下面那层是一张粘着照片边角的小票。我们此前看过同样的东西,秦家父亲的工作笔记,拍照留档,照片的下沿总露出一角小票。
那上面写的是秦向东查阅,十二月十一日。一个后来翻过材料的人,和一个十九年前的孩子,两张纸粘到了一起。
就在这时,支架突然倒了。
我本能地伸手去捞,只捞到一把电线。堂屋里的灯灭了。院墙上两束车灯还亮着,照得篷布白花花的,人一从篷布后面跑过,影子就大得不像人。
“纪闻,松手!”
宋野抓住我的衣领往后拖。我这才发现,电线一直绷到院外,有人正拖着线往外跑。再晚一步,我的手就要被拽进脚架的折缝里。
院门边传来一声闷响。守在外面的民警把人按住了。是来送凳子那个男人,口袋里掉出一只小遥控器。车灯是他的,旧发动机的声音也是从他车上的音箱里放出来的。
我突然有点恼火。这么多人等了十九年,总还有人觉得,放点吓人的声音,大家就会把嘴闭上。
“手机呢?”我问。
“我的在。”宋野说。
“你继续拍。我去取灯。”
“你回来时记得数人。”
“几个?”
“不知道。”他在黑暗里碰了碰我的拳头,“所以一个一个问。”
我们重新点灯时,小椅子已经空了,桌底的湿鞋也没了。秦向东的妹妹还坐在地上,手里拎着那双新鞋。她一直没哭,这时候反倒哭了出来。
“我买小了。”
宋野蹲下,把鞋盒盖给她捡回来。
“能换。我陪你去。”
她把脸埋进袖子里,点了下头。
席上还有七个人没讲完。有人提议明年再来,蒋红英的姐姐却拍了拍空位。
“饭都凉过十九年了。你们要走先走,我今天把我妹这一段讲完。”
我们重新坐了下来。镜头摔坏了,备用手机支在一摞空碗上,刚好能拍见每个人放上桌的东西。一副旧手套,一张理发票,缺了一个扣的手风琴背带。报名字时有个小小的麻烦,一个男人的小名叫铁锁,姐姐咬定大名也叫铁锁,妻子偏说身份证上是铁所。
“他爸去报的,回来还气得拿棍子撵人。我跟他结婚我能不知道?”
桌上的人笑起来。姐姐也笑,笑完拿手背擦了下鼻子,在我们写错的地方补了个字。
最后,何福生把那只铁盒搁到桌上。
“还有三下。”他低声说。
“你敲吧。”徐志远说。
“我不敢。”
他手掌贴着铁皮,皮肤被一块向外翻起的小铁刺刮破。林秀梅的位置上,有半碗汤轻轻晃了一下。
宋野把铁盒翻过来。
“我妈坐车还得替你们报人数?”
何福生看他一眼。
“她管临时工。出厂要数,下车也要数。那天四点零六分车尾翻下去,前后两截隔着裂口。她在后边,我听见她拿什么敲了三下。我以为她催我快叫人。后来我不敢睡,一闭眼就是那三下。”
“她当时抱着我?”
“把你往上举。她有一只手得腾出来。”
宋野取过一根筷子,往盒盖上轻轻弹了一下。空而闷,正是电话里录到的那种声音。
“外婆,我小时候吃饭是不是磨蹭?”
“你现在也没快到哪儿去。”
“她怎么叫我?”
老人接过那根筷子,在一只倒扣的搪瓷饭盒上笃、笃、笃,敲了三下。
“收工喽。洗手吃饭。”
宋野把眼睛闭了一会儿。睁开时,他提起盛饭的木桶,走到长桌尽头,给每个人都添了一勺。添到母亲的碗时,他停住。
“妈,你那份我放这儿了。”
对面有个女人说:“我的早有了。你看你碗里。”
我听得很清楚。宋野的碗里从头到尾空着,他一直帮别人搬凳子、收线、架机器,连双筷子都没拿。十一份饭都摆好了,那个等所有人回家的人,每次清点,都还少她孩子的一口。
李秀兰给他添了饭。宋野没说别的,低下头,吃了一大口。
那股积在桌子上方的白气终于散开。
远处有辆车开过桥,起初响,后来轻,尽头有只狗跟着叫了两声。桌子底下,十七号床的呼叫铃一直没有再响。
21
回城一个多月以后,秦向东的妹妹来找我们取那段冬至的视频。她自己误删了,好在当晚为了保存表的细节,给我传过原件。
她看了一遍,指着锅边说:“瞧见没有,其实就煮破了一个。他干什么都怕我妈知道。”
遗骸的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秦向东。她带着家人去接过他,用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后来公布的案情里,有几件事终于能接在一起。半年前,罗进把宋野关在旧医院。秦向东赶去找他,在洗衣房与罗进发生冲突,受伤后被锁在里面。宋野从后窗逃走时,隔了一道承重墙,没有见到他。院门口过磅房的交班录像留下了两人分别进院的时间,秦向东手机最后一段求救录音里,还有罗进在门外接电话的声音。
许承安知道人死了,叫罗进把宋野丢失的身份证留在死者身上。两个人身量相近,当年那孩子又恰好有过两个名字。罗进在笔录里说得直白:“先让他们去找姓宋的家属。我得把姓秦的留下的卡找着。”他知道一张身份证瞒不住多久。半年后尸体被发现,那张存储卡还没到他手里。罗进留下的原始照片和两人的往来信息,后来都查到了。
网上的帖子,是送凳子的男人按许承安预先留的话发的。那张干净的证件照拍在半年前。拍照的人从来没想过,泥也有先后。
秦向东死的那个夜里,离我们第一次合作直播整整两个日历日。能把日期缩到这一天,靠的是他留下的通话、现场记录和罗进的供述。至于几点几分,没有人再填一个好看的整数。
旧事故重查用了更久。那年车尾坠进渠里,困住的是坐后排的临时工和孩子。秦父随车送母子俩去了医院。右岸留下的人把后来找到的十位遇难者抬进旧泵房,等厂里来车。
最后离开的是个守堤人。他还记得许承安拿走了泵房钥匙,说家属会到厂里接人。他回去换了身干衣服。再来上班时,门已经锁了,他一直以为车来过了。
直到这次挖开旧泵房,在后来补浇的那层水泥底下找到了十个人,他才知道,那晚根本没有车来。
厂账上,十一名临时工的夜班津贴被领了两遍。他怕的是有人顺着车费和名单查到那些签名。十一个人被人从结算表上勾掉以后,又从乘客表上消失,最后连一份有家属签字的领取单都没有。警方后来查清了参与隐瞒、转移遗体的人。郑守成去指认了自己改过的登记,周鸣没有原谅他。
更正后的事故记录在村口贴出来那天,我和宋野都去了。二十七人乘车,十六人生还,十一人遇难。林秀梅的去向单独写着,送医后死亡。儿童一栏补回了林野,注明如今的姓名。李秀兰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看完,只提了一个意见。
“铁所那个所,你们别又给他改回去了。”
负责抄录的人给她指了指。写对了。
宋素琴也来了。她和李秀兰隔着一张长凳坐了大半天。她承认十九年前压根没走到李家门口。许承安派人堵在村口,说林家不认这个孩子,她就带着小野坐上了回程的车。她后来正式办了抚养手续,病历上那笔假签名却一直没敢改。
“我当时要再走两百步呢?”她问。
李秀兰低着头,正剥一只橘子。
“我天天在家等你。”
她把橘子分成三份,各自搁在膝头。没有人说算了。
亲缘鉴定的结果和出生登记留存的底页对上了。宋野把复印件放进李秀兰的相册,仍叫宋野。他抽空去见过宋素琴,也常回村给外婆送菜。李秀兰第一次给他发语音,足足录了五十九秒,前五十秒都在问旁边的人自己按对了没有。
最后一句是:“别买白菜,地里长得吃不完。”
入秋前,周鸣重新上了白班。他恢复后约我们去三号楼一次,在旧浴室门口等我们,手里拎了三份热饭。
“我想把第十二单的事说清楚。”
他把牛肉面递给我。
“被关的第三天,罗进没来了。我拿那张小票写救我,脑子昏了,手在胸口口袋摸了半天。我以为自己还有手机,能给自己叫份吃的。”
“一点五十二?”宋野问。
“我哪知道时间。就记得有人在上面问收货人是谁。我说了名字。”
“它显示你送给自己。”
“我知道。杜哥给我看过。那天咱们站里谁也没接单,我也没吃着。”
我想起他站在二一七门外十一晚,每次应声以后,页面都会记下送达。到第十二次,他报了名字,那头照旧记了。一个人真在等饭,一张记录却提前说他吃过了。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第一晚的路。
“记得。我第一天从正门上。后来郑师傅说前门风大,让我走东边的梯子,下面有一截铁皮棚,进去就断信号。你们是不是还问过这个?”
我在本子上最后一个问号后面画了个圈。
“还有那件黄衣服。”周鸣说,“他们在罗进车里找到的,是我挂车把上的备用雨披。他披着下过楼,又回来找我。我一直以为郑师傅亲眼见过我被关进去。后来才知道,他真只看见我走了。”
我们没再提郑守成。
三个人蹲在门卫室的台阶上吃面。周鸣吃完,特意把空碗翻过来给我们看。
“这回我自己签收。”
三号楼拆的时候,二一七的门还是没有开。工人卸下整面门框,发现门内沿焊过一道铁条。郑守成说,那是他十九年前把候车室改作杂物间的时候焊的。后来换的锁,锁的是一扇本来就打不开的门。那块暂住牌下的旧车单,反倒因为谁都不愿碰,留到了今天。
再往后,八十三路换了报站设备。郭亮有次捎我们到村口,说自己还是不习惯新声音,太利索,没等老人坐稳就报下一站了。
“那你等等呗。”宋野说。
“还用你教。”
他果然在站上多等了半分钟。有个拎鸡蛋的大婶脚不好,他一直看着后视镜,等人坐下才关门。
我和宋野在车站对面的包子铺恢复了夜班档案的直播。只是给一直关心周鸣的观众报个平安,桌上全是醋碟,找不到一块平地方架机器,只能他举一会儿,我举一会儿。
最后有条弹幕问:“下次还播吗?”
“播。”宋野说,“先挑个有空调的地方。纪闻,说你呢,别又报什么地下室。”
“上次选地下室的人是谁?”
他伸手关掉直播,省得丢脸。
老板在后厨喊:“五个包子,送一个,一共六个,齐了啊!”
宋野把袋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只有四个。
“送的那个呢?”
他已经吃了半个,腮帮子鼓着,抬手往我碗里一指。
碗里多了一个。热的。
我坐下来,把醋往他那边推了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