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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9 01:13:34

景和三年,深秋,白沙镇。

白水河绕镇而过,河面上白帆点点,商船顺着河道往来南北,码头之上,挑夫、船家、客商络绎不绝。依托河道的便利,白沙镇成了方圆百里最繁华的水陆码头,粮行、布庄、酒肆、典当铺沿着正街一字排开,人声终日不息。在正街最惹眼的位置,便是裕丰钱庄。

裕丰钱庄的掌柜名叫温景和,年三十有八。他少年时便跟着舅父在府城学习账理,一手算盘打得精妙绝伦,心思缜密,行事谨慎,靠着稳当的信誉,把裕丰钱庄经营了十余年。四乡八镇的富户、行商,都愿意把积蓄存放在这里,后院假山之下,深挖一座坚固地库,重重铁锁封门,里面常年堆满银锭、大额银票,是整个白沙镇人人眼红的财库。

温景和家底殷实,衣食无忧,心底却藏着一桩长久的憾事。他的正妻王氏,体弱多病,常年卧在内宅,汤药不断,只给他生下一个女儿,再无男丁。王氏自知身子难以再孕,心中愧疚,也曾私下劝温景和,若是遇上性情安稳的女子,可以纳一房小妾,盼着能添个子嗣,延续香火。

温景和不是没有动心,只是钱庄是身家性命所在,来往之人鱼龙混杂,他素来多疑,防备极深。媒婆接连上门说亲,介绍的女子,他都细细打听根底,始终不肯松口。他心里清楚,钱庄库房藏着巨额银钱,若是枕边人不安分,便是灭顶之灾。

钱庄里有一个跟随他多年的管家,名叫周奎。周奎今年四十二岁,沉默寡言,面色黝黑,平日里话不多,钱庄内外杂务、夜间巡院、库房点检,大半都由他经手操办。温景和信他已久,大事小事时常同他商议,后院钥匙、巡守排班,也都托付给他。在外人眼里,周奎是温掌柜最忠心可靠的心腹,可谁也不曾想到,周奎与后来的阿鸾,本就是私下相好的恋人。

阿鸾自小身世坎坷,十几岁便认识了周奎。彼时周奎还没有到裕丰钱庄当管家,二人情投意合,暗中定下终身。只是周奎当时一无所有,无力给她安稳日子,便独自来到白沙镇,投靠温景和,做了钱庄管家。他一边在钱庄蛰伏,一边悄悄和阿鸾暗中联络,二人心里都藏着同一个念想:寻一个机会,把裕丰钱庄的巨额存银拿到手,远走高飞,找一处无人相识的地方相守度日。

可裕丰钱庄守卫森严,地库固若金汤,白日人流不息,夜里有更夫轮班看守,硬闯绝无可能。周奎在钱庄蛰伏多年,熟悉一切规矩,却一直找不到稳妥的办法。二人反复商议,最终定下一场层层包裹的美人局。

阿鸾有一个没有血缘、自幼一同长大的弟弟阿虎,性子鲁莽,贪财好勇,一身蛮力,懂得一些拳脚。阿鸾找到阿虎,许他分一笔重金,拉他入伙。计划是:阿鸾、阿虎扮作逃难而来的卖艺姐弟,在钱庄门口打把式卖艺,借着一场刻意安排的“意外摔伤”,博取温景和的同情,借机混进钱庄,慢慢取得信任。等到摸清库房位置、钥匙存放、守夜规律之后,再联络附近黑风寨的山匪,借山匪的力量破门劫银。

黑风寨盘踞在白沙镇以西六十余里的深山之中,寨主黑塔,也就是大当家,性情凶悍残暴,手下有三四十名山贼,常年在山道劫掠客商。二当家疤脸,是黑塔早年一起落草的兄弟,手下笼络了十几个心腹,和黑塔面和心不和,寨里早就分成两派,积怨已久。阿鸾派人传信上山,许诺事成之后,分一笔厚利,引诱黑塔带人出手。山匪只当是一桩寻常劫案,哪里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阿鸾与周奎计划里的棋子。

约定好的日子,正是白沙镇赶集的大日子。

街上人头攒动,叫卖声、骡马嘶鸣、船工的吆喝混在一起,热闹非凡。裕丰钱庄大门敞开,柜上伙计低头拨着算盘,接待存兑银两的客商。钱庄斜对面的空地上,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铜锣。

“哐——哐——”

路人纷纷转头围拢过去。空地上站着一男一女。女子阿鸾,十八九岁,一身素色青布短打,身姿窈窕,眉眼清丽,一双眸子看起来怯生生的;少年阿虎十五六岁,粗布短褐,肩头扛着一杆软枪,手里攥着铜锣。

阿虎敲着铜锣,朝着围拢的百姓拱手,声音洪亮:“各位父老乡亲!我姐弟二人自南边逃难而来,家乡遭了水灾,无田无房,只能靠着一点粗浅枪术讨口饭吃。我姐姐善舞软枪,献一场薄技,诸位赏几个铜板,姐弟二人感激不尽!”

阿鸾微微屈膝,浅浅一拜,语声轻柔婉转:“小女子阿鸾,这是我弟弟阿虎。技艺粗陋,还望各位多多包涵。”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赶集本就是图一份热闹,大家停下脚步,等着看把戏。阿鸾抽出软枪,枪身柔韧,在她手中辗转翻飞,枪影轻盈,没有江湖悍妇的粗野,反倒带着几分楚楚动人的柔态。人群之中喝彩声此起彼伏,铜板零零散散落在地上。

温景和正在柜内核对账本,听见外面喧闹,便踱到钱庄门口,靠着门框观望。他本不爱看街头杂耍,目光落在阿鸾身上,不由得顿住了。这女子生得清秀温婉,眉眼间带着一股脆弱感,和寻常走江湖的泼辣女子截然不同,一下子抓住了温景和的目光。

一旁的管家周奎,垂手站在温景和身侧,目光飞快扫过阿鸾,转瞬便低下头,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仿佛只是和主人一同看热闹。这是他们二人事先约定好的,人前必须装作互不相识,不露半点破绽。

变故就在这一刻骤然发生。

阿鸾纵身跃起,要做一个腾空转枪的招式。阿虎方才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在她落脚之处放了一块圆滑的鹅卵石。阿鸾算准落点,一脚踏上去,脚下猛地一滑,身子直直摔落在坚硬的泥地上,软枪脱手滚到一旁。她一声痛呼,脚踝狠狠扭到,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姐!”阿虎慌忙丢下铜锣,快步扑过去,蹲下身扶住她。

阿鸾疼得浑身发抖,试着撑着地面起身,脚踝稍稍一碰,便疼得倒抽冷气,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受尽苦楚、无力无助的模样。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可都是普通乡邻,谁也不敢贸然把一个陌生受伤女子带回自家。阿虎急得眼圈发红,四处张望求助,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温景和看着阿鸾柔弱疼痛的模样,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他上前几步开口说道:“去往医馆路途不近,她伤得不轻,这般颠簸怕是要加重伤势。若是不嫌弃,先抬进钱庄偏厅暂且歇息,我差人去请郎中。”

阿虎大喜过望,当即跪在地上磕头:“多谢掌柜老爷大恩!多谢掌柜老爷!”

几个好心街坊搭手,小心翼翼托着阿鸾的胳膊和腿,把她抬进钱庄的偏厅。温景和立刻吩咐周奎:“老周,快去一趟西街,把陈郎中请过来,再取软垫铺在长凳上。”

“是,老爷。”周奎应声领命,转身快步出门,行事一如往常,稳重可靠。

不多时,郎中匆匆赶来,仔细捏骨查验,断定是脚踝骨裂,需要静养月余,不能下地走动,每日换药敷药,万万不可劳累。

阿鸾躺在软榻之上,低声道谢,一双含水的眼睛怯怯望向温景和。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看得温景和怜惜更甚。

温景和问道:“你们姐弟二人,在白沙镇可有落脚的地方?”

阿虎垂头丧气,连连摇头:“我们一路边走边卖艺,夜里只能在城外破庙栖身。如今姐姐脚伤了,动弹不得,我们连一处养伤的地方都找不到。”

阿鸾轻轻叹息一声,语气愧疚:“都怪我学艺不精,摔伤了自己,连累弟弟。若是给掌柜添了麻烦,等我稍微能动,我们便自行离开,不敢长久打扰。”

这番话,越发衬得她懂事可怜。温景和沉吟片刻,开口收留他们:“钱庄后院还有几间闲置厢房,僻静少人来往。你们暂且留下养伤。阿鸾安心休养,阿虎若是手脚勤快,可以在钱庄做杂活,扫地、搬运麻袋、跑腿送信,管你们吃住,按月发放工钱。”

姐弟二人喜出望外,再三叩拜谢恩。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人人都称赞温掌柜仁厚,愿意收留落难的异乡艺人。

自此,阿鸾与阿虎住进裕丰钱庄后院。

阿鸾日日敷药养伤,大多时候待在房中。温景和一得空,便往后院走,送来点心、汤药,陪她说几句话。阿鸾性子温顺,说话柔声细语,极会体察人心,总能顺着温景和的心意说话。温景和常年周旋在精明狡诈的客商之间,日日和冰冷的银钱打交道,很少遇见这样体贴柔和的女子,情愫一点点滋生。

阿虎十分勤快,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打扫庭院、搬运装银的麻袋、给柜台伙计打下手,话不多,埋头干活,钱庄上下,所有伙计都觉得这个少年老实本分,没有半分疑心。

周奎依旧做着管家,借着送汤药、送吃食、巡查后院的机会,悄悄和阿鸾碰面。四下无人的时候,二人才能低声说上几句,互通消息,核对计划。周奎把钱庄的所有内情,一一告诉阿鸾:地库在后院假山之下,石门厚重,一共两把钥匙,一把温景和贴身佩戴,一把藏在书房的暗格之中;夜里两个更夫轮流巡院,一更、三更各巡查一次,二更的时候防备最松懈;伙计、更夫的住处,院门门栓的机关,全都细细交代清楚。

阿鸾一边记着这些要害信息,一边不动声色,继续扮演孤苦柔弱的卖艺女子。

一个多月之后,阿鸾的脚踝渐渐痊愈。她时常在院中做针线,看见温景和回来,便起身行礼,眉目含情。温景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情意,寻了一个机会,向阿鸾提出,想要纳她做小妾。

阿鸾先是低头羞涩,沉默片刻,轻轻应下:“我姐弟漂泊无依,承蒙掌柜收留救命。若是掌柜不嫌弃蒲柳之姿,阿鸾愿意侍奉左右。只求掌柜日后多多照拂我弟弟阿虎。”

温景和大喜,回去和卧病的王氏说了此事。王氏久病无力阻拦,只叮嘱温景和多留心,莫要轻信外人。没有盛大的婚仪,只是置办了两桌酒菜,请钱庄伙计吃了酒,阿鸾便成了温景和的侧室,住进后院的主厢房。

温景和越发宠爱阿鸾,夜里常常和她闲谈,说起钱庄生意,说起库房存银。他本是谨慎之人,只是在阿鸾的温柔攻势之下,防备慢慢松懈,无意间把地库的秘密、钥匙的去处,都讲给她听。

阿鸾静静聆听,面上温顺,一字一句全部记在心里。她暗地里寻机会,把写好的密信送到黑风寨的联络点,和黑塔敲定动手的日子:三日后,无月的深夜,二更动手。

阿鸾心里清楚,黑塔和疤脸两派素来不和,一旦拿到巨额金银,必然会因为分赃爆发冲突。她的计划,第一层是借山匪之手把银子从钱庄运走;第二层,等黑风寨内部火并,两败俱伤之后,她再动手除掉阿虎,独吞这批财宝;最后,她带着金银,和周奎汇合,二人远走高飞,从此隐姓埋名相守。

在她的盘算里,黑塔、疤脸,是帮她搬运银子的工具;一同长大的阿虎,只是她暂时利用的帮手,等到银子到手,便不再留着。这个心思,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周奎,也只知道要借山匪劫银,不知道她打算除掉阿虎。

约定动手的夜晚,乌云遮蔽月色,山间、镇上一片漆黑,山风呜呜地刮着,镇上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安歇。

二更过半,巡院的更夫走完一圈,回到门房歇脚,正是防备最弱的时候。黑风寨寨主黑塔,带着二十多名心腹喽啰,避开巡检司的哨卡,沿着僻静小路,悄悄摸到裕丰钱庄后院墙外。阿虎提前把后院角落一处不起眼的侧门门栓虚掩,山贼悄无声息翻入院中。

阿鸾端着一碗安神汤药送到温景和房中,汤药里面掺了迷药。温景和没有疑心,喝下汤药,没过多久头脑昏沉,沉沉睡去。阿鸾取下他腰间的钥匙,又独自去书房暗格取出另一把钥匙,两把钥匙合在一起,打开了地库厚重的石门。

地库之内,一箱箱银锭、一叠叠大额银票,在火把的微光之下闪闪发亮。山贼们压抑不住心中狂喜,拿出早已备好的粗布布袋,飞快打包金银。周奎借着管家巡查的名义,在院中来回走动,帮着遮掩动静,稳住两个更夫,不让他们靠近后院假山。阿虎守在院角阴影里望风,一旦有伙计惊醒,便立刻示警。

众人不敢久留,七八只沉甸甸的布袋很快装满。山贼扛起布袋,沿着侧门撤出钱庄,连夜朝着黑风寨的山道狂奔而去。阿鸾把钥匙放回原处,仔细擦去药碗的痕迹,装作无事发生,回到自己厢房歇息。周奎也照常回房,仿佛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

伙计早早来到后院,准备去地库取银,兑付前来存兑的客商。走到假山之下,看见地库石门大开,里面空空荡荡,大半存银、银票一扫而空。伙计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飞奔去叫醒温景和。

温景和从昏沉之中惊醒,脑袋依旧发沉,冲到地库一看,瞬间面如死灰。十余年苦心积攒的家底,一夜之间大半失窃,这笔损失,足以让裕丰钱庄直接垮掉。他强压慌乱,立刻派人前往巡检司报案。

巡检司捕头带着差役赶到钱庄勘验。石门没有暴力撬动的痕迹,两把钥匙都在原本存放的位置,一眼便能判断,是熟人引路,知晓库房全部秘密。钱庄里的伙计逐一被盘问,人人都有不在场的佐证。线索慢慢聚拢,落在新来的小妾阿鸾,还有她弟弟阿虎身上。

阿鸾依旧摆出往日柔弱的模样,哭哭啼啼,说自己昨夜早早安睡,毫不知情,她已经是温家的人,钱庄失窃,她同样心痛,怎么会勾结贼人。阿虎也一口咬定,夜里一直在杂房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捕头办案多年,经验老道,几番细细盘问,抓住多处破绽。同时,差役沿着进山的道路寻访,抓到一个下山采买的黑风寨小喽啰。喽啰熬不住审讯,全盘招供,说出是阿鸾潜伏进钱庄,约定时间,引山贼深夜劫走金银。

官府立刻将阿鸾、阿虎收押在监,等候进一步审讯,同时调集巡检司的兵丁,由熟悉山路的樵夫带路,进山围剿黑风寨。

而此时的黑风寨,早已陷入疯狂的内乱。

山寨大厅,粗大的火把在柱子上噼啪燃烧,火光跳跃不定,把整个大厅照得忽明忽暗。七八只装满金银的布袋摆在大厅中央,袋口解开,银锭、银票滚落一地,银光刺目。

大当家黑塔,一身黑布短衫,腰间挎着钢刀,一脚踩在台阶上,粗声喝道:“这批银子,是弟兄们冒着杀头的风险,闯到镇上抢来的!大头归我,剩下的,按出力多少分给弟兄们!谁也不许多嘴!”

站在一旁的二当家疤脸,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看着格外狰狞。他在寨中威望不低,手下十几个心腹,全都站在他身后。疤脸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寨主这话,说得未免太霸道!若不是阿鸾姑娘摸清钱庄的门路,我们根本拿不到这笔银子。弟兄们提着脑袋卖命,凭什么好处全都归你?要分,就该均分!”

黑塔本就性情残暴,哪里听得进顶撞,钢刀狠狠往地上一杵,震起尘土:“我是寨主!寨里的规矩,我说了算!谁敢和我争,便是反了!”

“规矩?”疤脸身后的喽啰纷纷拔刀,刀刃出鞘,寒光闪闪,“好处你一个人独吞,哪里有什么规矩!”

两伙人瞬间对峙,大厅之内,刀光森寒,气氛紧绷到极点。一边是黑塔的心腹,一边是疤脸的人手,平日里积攒的矛盾,在巨额金银面前彻底爆发。

“反了你!”黑塔怒吼一声,挥刀直劈疤脸。

疤脸急忙侧身躲闪,同时抽刀迎上。“锵”的一声脆响,刀锋相撞,火花四溅。大厅里瞬间大乱,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脆响混作一团。火把被冲撞的人带得剧烈摇晃,光影疯狂跳动。

一个喽啰看见地上滚落的银锭,忍不住弯腰去抢,后背瞬间被对面的尖刀刺入,惨叫一声,扑倒在银锭之上,鲜血染红雪白的银块。有人一边厮杀,一边伸手去拽装满银子的布袋,布袋被扯破,银锭哗啦啦滚落一地,被混战的人踩踏、踢滚。有人眼红财宝,忘了对敌,只顾捡拾银票,转瞬之间,便被对手一刀砍翻。

黑塔刀法凶悍,接连砍翻两名疤脸手下的喽啰,可疤脸这边人手更多,轮番围攻。疤脸瞅准一个空隙,狠狠一刀劈在黑塔胳膊上。黑塔惨叫一声,手臂鲜血喷涌,钢刀险些脱手。黑塔红了眼,拼死反扑,奋力一刀劈在疤脸胸口。疤脸闷哼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口中不断呕血,再也爬不起来。

可疤脸倒下之后,他手下的喽啰彻底红了眼,不顾一切围攻黑塔。黑塔身中数刀,踉跄后退,重重摔倒在金银堆上,挣扎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大当家黑塔死了,二当家疤脸也奄奄一息,很快断了气息。

一场厮杀过后,大厅里横七竖八躺满尸体,山寨的喽啰死伤过半。剩下活着的几个人,个个身上带伤,精疲力竭,彼此互相提防,人人都想独吞财宝,依旧紧紧握着刀,怒目相向。

就在这时,阿鸾和阿虎从山寨后面的暗室走了出来。

方才山贼火拼的时候,二人躲在暗室,静静听着外面的厮杀,一直没有露面。阿鸾早就料到黑塔和疤脸会自相残杀,这正是她想要的局面。

阿虎看着满地金银,又看着遍地尸体,心脏狂跳,兴奋地看向阿鸾:“姐!太好了!黑塔和疤脸全都死了,剩下的喽啰也没几个,这批银子,全是我们的了!”

阿鸾淡淡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这批金银,她不想分给任何人,包括一同长大、帮她奔走的阿虎。

阿虎没有察觉阿鸾的异样,弯腰就想去捡地上的银锭:“我们快把银子收好,找个地方藏起来,往后我们吃香喝辣!”

“阿虎,”阿鸾开口,声音平静,“这批银子,我不能分给你。”

阿虎一愣,猛地抬头:“姐?你说什么?当初是你找我入伙,说好抢到银子分给我的!”

“计划是我定的,门路是我摸清的,风险是我担的,银子自然该归我一人。”阿鸾缓缓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匕首,“你性子鲁莽,嘴巴不牢,带着你,早晚要出事。”

阿虎脸色一变,又惊又怒,立刻拔出腰间短刀:“你想独吞?我跟着你出生入死,你要杀我?”

“要怪,就怪你太贪。”

话音落下,阿鸾率先冲上前。阿虎一身蛮力,拳脚凶悍,挥刀劈向阿鸾。阿鸾自幼习练软枪,身法灵巧,不断躲闪周旋。狭小的山寨大厅,遍地尸体、散落银锭,打斗之间,脚下不断打滑。阿虎怒吼连连,刀势凶猛,好几次刀锋擦着阿鸾的肩头划过。

阿鸾步步退让,刻意消耗阿虎的力气。阿虎心中暴怒,急躁之下破绽越来越多。阿鸾抓住一个空隙,侧身避开刀锋,手中短匕首狠狠刺进阿虎的胸腹。

阿虎动作骤然僵住,低头看着刺入体内的匕首,满眼不敢置信,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轰然倒地,再也没有动静。

至此,黑风寨大当家、二当家死于火拼,一众喽啰死伤殆尽,阿虎也死在了阿鸾手上。整个山寨,只剩下阿鸾一个活人。

她站在满地血迹和金银之间,静静喘着气,收好匕首,开始清点、收拢散落的银锭和银票。她打算先把金银藏进山寨深处隐秘的山洞,等风头稍稍过去,再悄悄下山,和周奎汇合,两个人带着财宝远走高飞。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巡检司的兵丁,已经顺着樵夫指引的密道,摸到了山寨之外。

“围起来!不要放走一人!”

震天的喊杀声从山寨门口传来。

阿鸾脸色大变,来不及藏匿金银,想要从后山小路逃跑,可山路早就被兵丁封死。她没跑多远,就被差役追上,当场擒获。

官兵走进山寨大厅,眼前景象触目惊心:满地尸体、血泊,散落的银锭银票,惨烈的两场火并,所有人都看呆了。捕头立刻命人封存赃银,清点尸首,把阿鸾押回白沙镇县衙,重新升堂审讯。

大堂之上,刑具森然。阿鸾一开始还想隐瞒,可山寨里的惨状摆在眼前,证据确凿。她知道再也瞒不住,缓缓吐出了全部真相。

她先是供出,黑风寨的火并,是她早就预料到的,她利用大当家、二当家的矛盾,借他们的手把银子运出钱庄,等着他们自相残杀;等到山贼两败俱伤,她又为了独吞财宝,亲手杀死了阿虎。

审讯的捕头越听越心惊,追问她,这件事,是否还有别的同伙。

阿鸾沉默许久,终于说出了藏在最深处的秘密:她和裕丰钱庄的管家周奎,本就是私下相好的恋人。整个美人局,最早是他们二人一同谋划。周奎蛰伏在钱庄多年,摸清所有守备、库房的内情,阿鸾扮作卖艺女子入局,二人一内一外,互相配合。黑风寨、阿虎,都只是他们用来劫取金银的棋子。

消息一出,满堂哗然。

捕头立刻派出差役,赶回裕丰钱庄捉拿周奎。

此时周奎还在钱庄之中,陪着失魂落魄的温景和,假意清点账目,满脸忧心忡忡,装作忠心管家的模样。差役一拥而入,将周奎锁拿。周奎听见阿鸾已经招供,知道大势已去,不再挣扎,俯首认罪。

温景和站在一旁,听完所有供词,如遭雷击,浑身冰冷,久久说不出话。

他一直以为,灾祸是阿鸾勾结山匪,贪恋钱财。他怜惜阿鸾柔弱貌美,收留姐弟二人,纳她为妾;他信任跟随自己十余年、事事稳妥的管家周奎,把后院、巡守、库房诸事尽数托付给他。他防备过路客商、提防街头闲汉,处处小心,却万万想不到,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人,早就暗通款曲,布下一张铺天盖地的罗网。

温景和回想起往日一幕幕:周奎帮着安置阿鸾、日日送汤药,夜里巡查院子,事事周全;阿鸾温柔体贴,轻声软语,眼底藏着冰冷算计。黑风寨的山贼,是帮他们搬运银子的刀;阿虎,是用完就可以舍弃的帮手。所有人,都被这一对恋人算计在局中。

大堂之上,证据齐全,供词吻合。

阿鸾、周奎,是这桩惊天劫案的主谋,设下美人局,诱使山匪劫掠商号巨额金银,心机阴狠,借刀杀人,又自相残杀,按律从重处置,判斩立决;黑风寨一众山贼,劫财、火并互杀,死去之人不再追责,残存被俘的喽啰,按罪行轻重,或斩或流放;阿虎参与劫案,已经死于山寨,销案处理。

追回的金银,清点造册,大部分归还裕丰钱庄。只是经过这场惊天劫案,裕丰钱庄的名声彻底崩塌,存户听说钱庄遭劫,纷纷上门兑银,挤兑风潮席卷而来,钱庄元气大伤,再也不复往日风光。温景和大病一场,病愈之后,遣散多余伙计,收缩生意,再也不敢轻易信任任何人。后院那间阿鸾住过的厢房,被他锁死,常年紧闭,再也没有纳过侧室。

案子了结,官府的布告贴在正街之上,全镇百姓争相围观。

一开始,人人都以为,只是卖艺女子和弟弟勾结山匪劫银;等到山寨惨烈的火并、阿鸾亲手杀死阿虎、最后管家和阿鸾的私情被揭开,所有人才惊觉,这一局,一层套一层,步步都是杀心。

黑塔和疤脸以为自己是劫财的强人,拼命抢来金银,却因为贪心自相残杀,双双送命;阿虎以为跟着姐姐能分到一笔富贵,到头来,死在自己信任之人的匕首之下;所有人都以为周奎是温掌柜忠心的管家,谁也想不到,他和阿鸾早已暗结私情,是这场阴谋最初的谋划者。

茶肆里的说书人,后来常常说起这个案子,醒木一拍,长叹一声:“世人只知美人局害人,却不知美人之外,还有心腹藏奸。山匪是刀,帮手是弃子,美色为引,私情为根,金银一动,人心便成修罗场。”

白水河的河水日夜流淌,白沙镇依旧车马喧嚣。裕丰钱庄的招牌还立在街口,只是光泽暗淡了许多。温景和偶尔站在钱庄门口,望向当年阿鸾舞枪摔伤的那块空地,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当初那一声铜锣声响。

那一声锣,敲开了温柔的假象,引来了山匪,挑起了山寨的厮杀,最后撕开了藏在忠心皮囊之下的私情与贪念。一场局,数条人命,到最后,没有一个人,真正拿到那笔梦寐以求的金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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