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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13:38

一 修相

我妈失踪十二年后,有人拿来一张全家福,让我把她修掉。

“能修干净吗?”老太太问。

“能。您跟她什么关系?”

“我是她婆婆。”

我抬起头。我奶奶死了二十年,骨灰盒上那张小相就是我爸拍的。

老太太从布兜里摸出一把大白兔,搁在柜台上。

“听你妈说,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那天下午槐县落了入冬头一场雨。我正给一个两岁孩子修证件照。他妈嫌鼻涕没擦净,又舍不得把裹得像只粽子的儿子抱过来重拍。我做到一半,那孩子一边的鼻涕还挂在屏幕上。

后来我把这天想过许多遍,总记得这一管亮晶晶的鼻涕。我听见一个生人提我妈,脑子里头一个念头居然是,先按保存,别白干了。

老太太带来的照片有两张。一张原片,一张县报金婚特刊的小样。原片是上礼拜天拍的,十一口人,两排椅子。我妈坐在前排最右边,正给膝头的小姑娘拢头发,嘴里叼着根皮筋。

别人扎辫子,把皮筋往手指头上绕。我妈右手食指缺一截,绕不住。小时候我嫌她口水脏,她就捧着我的脸,故意在脑门上狠狠亲一口。

我没问像不像,也没问是不是。

“她在哪儿?”

老太太往门外看了一眼。“闺女,你这门是玻璃的。”

外头正好有个骑电瓶车的男人经过,扭头往店里看。雨衣帽子挡着眼,他的车轮磕上马路牙子,差一点摔了。我把门口的卷帘放下来一半。

“她跟我儿子过了十一年。小的叫向鱼,我们喊她小满。刚抱来那几年,她像盆不肯发芽的种子,一件小红袄穿到第三个年头。她户口按后来肯长个子的那年报,今年九岁。按辈分,她得管你叫姐姐。”

我妈走那年,我十三。这十二年,我想过她死了,想过她坐错车,在哪个陌生地方摔坏了脑子,轻的时候认得几个字,重的时候连自己有什么人都不记得。偏偏没想过,她还好好坐在什么地方,嘴里叼根皮筋,给另一个小姑娘扎头发。

“既然过得挺好,修她干吗?不想登报,跟报社说一声就是了。”

“我也这么说。你翻过来,瞧仔细。”

两张照片上的人一样,座位也一样。可在小样上,我妈已经把女孩放下了。她两手搭在膝盖上,两眼看镜头。孩子站到椅背后头,头发披散下来。有一行蓝色圆珠笔字压在裁切线外,细细长长。

这次坐得很好。

我爸给人拍照,从不说“笑一笑”。他觉得人听了这句,嘴就咧得傻。他把脸从相机上头露出来,说一句“坐得很好”,等人肩膀一松,再按快门。

那个“很”字也是他的写法,最后一捺拖得老长。我念小学挨过老师批评,说我才多点大,写字怎么一股糟老头味。我回家学给他听,他一口酒全喷桌上了。

我爸四个月前死的。我守着他咽气,看他下炉,最后拿簸箕把地上散的碎骨收了收,也装进盒子。一点没给他落下。

“报社寄来的?”

“塞门缝里的。我姓田,你叫我田婆就行。昨儿一早,是我拾的。你妈瞧见就吐,吐到末了还不忘把盆洗干净,问我生小满那年买的小红袄还在不在。我寻思小红袄才多大呀,小满今年都九岁了。等我翻出来,她人已经走了。灶台上留张纸条,说上南街找闻秋,全县只你会洗掉她。”

“她写的原话是洗掉?”

老太太把纸递过来。是我妈的字。“秋”字那点总爱戳穿纸。她握笔比别人吃力。

我站起来,把卷帘彻底放下。

我爸传给我两门手艺。一门修相,靠这个吃饭。另一门洗相,他教完就后悔了,咽气前还非得让我点头,说这辈子都别碰。

我十四岁才知道,别人家的暗房门口不用挂两道锁。也不是所有人死了,家里都得把照片倒扣七天。我把两张相并排放在灯下,比着孩子的鞋看。原片上是小黄靴,靴面各画半只兔子,并起脚来才是一整只。小样里只见她上半身,可椅子底下还留着两只靴子,鞋尖规规矩矩冲着镜头。

“您孙女这会儿在哪儿?”

“在家。老头带着。”

“给他打电话,问问鞋。”

田婆拨了三遍才通。老头耳朵背,听筒里说话跟吵架一样:“在呢!两只脚都在!真当我是个老糊涂啊?”

“鞋呀!你看看鞋!”

“小黄靴嘛。刚喊我给脱,说穿着睡觉不得劲儿。这不正脱……”

笃,笃,笃。

很轻的三声。小时候我放学回家,常隔墙听见我爸拿指节敲相机外壳,哄那些坐不住的小孩看镜头。

我夺过电话:“大爷,闭眼!把小满的眼也捂上!”

咔嚓。

老头在那头哭了起来。他哭得一点也不像个大人,抽一下,停一下,又抽一下。我问他孩子呢,他只会说一句:“我就给她脱个鞋呀。”

柜台上,那张报纸小样慢慢湿了。小姑娘坐在地上,两手抱住一只光脚丫。另一只脚上还穿着靴子。她身后站着个模糊的男人,把手搭在她肩头。

田婆伸手去够,被我攥住腕子。

“去我家。老照相馆就在街对过。”

田婆盯着那只光脚:“我们囡囡怕冷。”

她拎起布兜就走,走两步又折回来,从柜台上抓了两颗糖揣进口袋。那是真心相信自己马上就能接到孙女的老太太。我没敢跟她说,我只亲眼见过我爸洗一次相。那次底片里的人出来了,抱过去接他的那条大黄狗,从此再没叫过一声。

老店门上贴着招租,号码留的我的,四个月没接到一个电话。钥匙刚转半圈,里面有人轻轻嘘了一声。

“轻点,妹妹睡着了。”

我的脸贴在冰凉的玻璃门上。小时候我想过无数回,再见到她,一定先问问她,这么多年上哪儿去了。真到了这一刻,我只问出一句挺没出息的话。

“妈,你给她也唱那首捉泥鳅吗?”

门里好久没动静。然后我听见她哭着笑了一声。

“不唱。那个调我老跑。你笑话过我,后来我就没好意思给旁人唱。”

门开了。

暗房门口坐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怀里抱着小姑娘。十二年没见,她老了不少。看见我,先下意识舔了舔大拇指,想替我擦脸。伸到一半,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住了。

我把脸凑过去,让她擦了一下。

她的手指暖烘烘的。直到那一刻我才真信她活着。

田婆赶紧上前去抱孩子。我妈摇头:“婶,把门锁上。有件事,我得当着两个闺女的面,跟你认个错。”

“你咋管我叫婶了?”

我妈脱下孩子剩的一只靴子,靴筒里滚出一条旧报纸叠的小船。船底往里折了个角,那角是我的记号。

十二年前最后一个晚上,我和我妈在暗房里折了十几只。我问她给谁玩。她说,给个还不会走路的小孩。那晚我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少了一只船,也少了我妈。

“十一年前,我带着这孩子去砖窑,向勇留我吃饭。我跟你们说她是早产,出生日后头又改过两回。你儿子说他认,说养大了就算他的。这么多年,我没敢告诉你,她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田婆根本没听进去。她拉着孩子的脚看脚心,那上面有个朱砂粒似的小红点。看见了才松口气,解下围脖给那双小脚包上。

“闻秋,”我妈说,“你小时候总问,为什么家里只有你两岁以后的照片。”

暗房里响起翻箱倒柜的声音。玻璃底片摔碎了一块又一块。她用脚抵住门,里面猛地撞了一下,她整条腿都在打战。

她把孩子往我手上一送。

“抱稳。她跟你一样,都是我从你爸的照片里偷出来的。”

门里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门板另一头传来我爸熟悉的声音,温和,还带着一点拍全家福时才有的笑意。

“闻秋,爸找着你亲妈那张底片了。你自己看看。当年她把哪个孩子抱走了,又把哪个留下了。”

一张薄薄的玻璃片从门缝底下推出来。

田婆一脚踩了上去。玻璃咔吧一响。

“跟谁当爸呢?”老太太说,“四个人站这儿,轮得到你个钻门缝的说话?”

## 二 第一张废片

我开灯。灯泡亮了两下,镜子上蒙了层秋天落下的细灰。老店的挂钟停在四点一刻。墙上挂着价目表,黑白七寸八块,彩色十二,旧片翻新另议。我爸临终前涨的两块钱只收着一单,就病倒了。

田婆挪开鞋。碎的只是一片裱相的薄玻璃,背面粘着正片,玻璃一破,纸揭下来半边。她有些尴尬,悄悄拿脚把玻璃碴子拢到一处。

是个女人抱着孩子,身子往左倾,右手往另一边伸。她很年轻,颧骨上有两团冻疮,左耳戴一枚扁了边的银耳扣。伸手那边被裁掉了一指宽,只看见半截白袖子。相纸背后铅笔写着“青禾及女,零一年冬”。我生在零一年。

“青禾是你原名?”我问我妈。这话出口我才意识到,我连她是不是叫陈荔都拿不准了。

“是你生身妈妈。我从小认识她,比她大两岁。她家在北滩,种水芹。小时候她拿水芹给我换桑葚,总缺斤少两,还诬赖秤。那秤是她大哥把秤砣摔缺了边儿,前年拆房子,他自己承认的。”

她说着一件那么远的小事,手还抵在门板上。田婆把她拉开,将门口那张长条木凳子立起来,抵住了门。那是我爸给小孩垫脚用的,上头画着三个苹果,早磨得只剩三个红圈。

孩子在我怀里睁开了眼。

“奶,我爷呢?”

“在家。”

“他哭了没?”

老太太鼻翼动了下。“你咋知道?”

“我听见了。他一哭就打嗝儿。奶,你给他回个电话,叫他冰箱上的韭菜盒子别吃。长毛了,我还没来得及扔。”

我第一次看清这孩子的长相。跟我一点也不像,厚嘴唇,长脸,两道眉毛几乎当中连上,头发里藏着一粒毛衣上蹭下来的红线球。活人的小孩,抱久了是重的,她的重量却在往下漏。我换了个姿势,只摸到肩胛骨,掌心跟胳膊之间空了一块。

“她背后少了一点。”我说。

我妈低头看我手那个位置。“只有你摸得出。我把她从前面的印相框里接住,她还有一点粘在里头。让她听着活人的响。”

田婆立刻打开手机,打视频给她老伴。接通后两个人面对面都说不出话,小满自己扶着屏幕,跟爷爷吵起了那盒韭菜盒子。老头为了证明没长毛,爬凳子去冰箱上面翻。等他真翻出来,孩子头挨着我的胳膊,扑哧笑了。我手心里空的那块渐渐长回了肉。

我妈把我拉到布景后面。背景上画的是当年县城唯一有喷泉的公园,拍得多了,油画布上靠人头的那一块磨得油亮。小时候我在这儿写作业,隔壁新娘子以为没人听得见,在里头跟新郎讨价还价,商量彩礼要截下多少买洗衣机。这些声音如今想起来比脸清楚。

“你爸留给你的那把暗柜钥匙呢?”

“跟他烧了。他要我当着他面,把钥匙丢火盆里。我丢进去,他才肯咽气。”

“丢的哪一把?”

“你觉得他信不过我,还是我信不过他?”

她低下头。我等她回一句,不管回什么都行,她却只知道用半截食指捻布景缝里一个断线头。以前老师叫家长,她站在办公室门外也是这个姿势。我小时候以为大人在等合适的话才开口,长大才知道有些大人是真的一句合适的话也找不出。我从颈子上摘下根旧鞋带。穿在带子里的钥匙齿锈得发红。我丢进火盆的是柜门外面那道锁的,里面那把我留下了。因为比起我爸,我还信不过我自己。我就想瞧瞧,有些事非说不能看,到底有多见不得人。

暗柜藏在布景后一堵墙里。里面按年头放着几十个牛皮纸袋,每个都编了号,最后一格空着,积灰的地方留下一只长方盒子的印子。我妈伸手摸了摸,脸上只露出一种疲倦。

“有人比我早来过。”

“你从昨儿早晨就在这儿?”

“昨儿我在报社查小样。下午才到。两条街来回走了七趟,我怕搁门口跟你碰见。”

“我有那么吓人?”

“你这儿灯亮着我才敢进去。”她别过脸,“当妈的看见自己孩子过得好,头一件事居然是躲,我也觉得自己混账。”

我翻了翻牛皮纸袋。第一袋外面用毛笔写着“大水,冬衣补领”。里面却是一家饼子店新开张,男老板拽着挤眉弄眼的小儿子,老婆一手拿铲,一手叉腰,门口一只缺耳大花猫。第二袋写着“东乡小学三年一”,装的是无人的堤坝。第三袋外面是婚纱,里边一整条街都在晾棉被。越翻越乱。我爸这人瘫了一年,茶叶罐子他都要商标冲外放,绝没道理让这些袋子驴唇不对马嘴。

小满把电话还给田婆,光脚踩在长椅上瞧了一阵,忽然说:“你们把袋子转过来。”

我依言把一排袋口摊开,原先藏在后排的袋底排列整齐,每只右下角都有个小孔,细得跟虫蛀的一样。一根鱼线从孔里穿过,把几只袋子松松连在一起。袋子调了位置,线才断了。

“我们班班费丢过,邱老师用长头发夹在信封里,谁动她都能晓得。你爸没有那么长的头发。”

“你这个人讲话挺不客气的。”我说。

“你是我姐吗?”

我答不出来。小孩也没觉得尴尬,伸手在牛皮纸袋边缘摸了一下,舔舔手指。“咸的。”

“什么都往嘴里搁,万一耗子尿呢?”

她很平静地告诉我:“耗子尿也咸。”

田婆在旁边骂了一句小讨债鬼,从裤兜摸出一颗糖给她。她双手背到身后:“爷说我换牙,只准星期天吃。”都这时候了,还分星期几。我把那颗糖剥开丢进自己嘴里,糖受潮了,外皮黏牙,里头还硬着。小满盯着我嚼了一会儿,小声问:“那张糯米纸给我行吗?纸又不是糖。”

我对这个日后天天跟我抢靠窗座位的小鬼生出的头一点好感,就是这时候来的。

我妈把第一袋翻到底,抽出一张衬纸,露出夹层。里面有块切作两半的玻璃底片。她把两块架在透光台上,中缝缺一线,画面却能拼起来。

是洪水退后的一条走廊,一面墙上用炭笔画着座次,每个座位留出抱孩子的空。女人们排成长队,怀里有女儿也有儿子,一旁靠着黑板,潦草写着“槐县临时安置点,寻亲留影”。末尾站着叶青禾,那时两个冻疮还小,她抱着的那个娃露出半只耳朵,指头塞在嘴里。我认得那只耳朵。我左边耳垂天生有道小豁,小时候很羡慕我妈戴耳圈,每年都拿这道豁自欺欺人,说我也打过耳朵眼了。

可是第二个孩子呢?我趴到透光台上,从头看到尾。最后在青禾身后看见一个女人的胳膊肘,正托着另一个孩子。孩子的脸没进镜,只有一双小布鞋,一面绣鱼头,一面绣鱼尾。

“谁家的娃?”我问。

我妈把另半边片子翻了个面。窄窄的灰边上划着一行极小的字,我找出放大镜打亮,才认出是“废。少一人。申领作罢”。

“你爸给县里拍了七天的寻亲照。这些片子按理该交给县里,怎么在家?他没跟你说过?”

“他不高兴提大水。家里发黄的东西一扔一麻袋,他说水淹过长霉。你倒是知道,我十三岁都不知道你认识个叫青禾的。”

“我是给他拎药水桶的临时工。每洗一张挣两毛。有一张少了人,得从我工钱里扣。闻秋,那年你爸还没跟我成家,我也还没想过要当谁的娘。我记得这张片子,是因为有人拿着它来问过我,问她站得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能没照上。”

“谁问的?”

她没有答。暗房里却有东西替她开了口。

“陈师傅。”一个女人轻轻地说,“我这么大个人,怎么就没照上呢?”

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整间屋子立时有了水气。小满晃了一下。我去托她,手擦过了她的肩头,像是在雾里捞了一把。

门底下淌出一线黄水,一粒泡胀的稻谷壳贴着田婆鞋尖打了个转。她老伴还没挂的电话突然尖声叫起来:“老田,水咋往咱家灶眼里头冒啊!”

我把玻璃片从灯上抄下来,水立刻停住。

那一瞬我明白过来,从我爸给田婆寄去那张照片开始,我们碰着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两面通的。我们在看里面的人,里面的人也在往外瞧。

## 三 白边

我叫田婆去我店里拿拍儿童照用的备用袜子。她抱着小满往街对过走,过了马路孩子还在,老太太松一口气,冲我招招手。我原先担心她一离开老店就会坐回去。看来我爸也没把她扣得多牢。

“你想问什么,现在问吧。”我妈说。

“你去报社查出什么了?”

她有点吃惊,大概以为我要从她离开我那天问起。我心里确实有张单子,谁对不起我几回,回头得找补多少,连本带利算得清清楚楚。但要算这笔账得她还活着,她得有下半辈子。我想叫她知道,我如今分得清先后了。

“拍全家福那个人叫柴福生,从前跟你爸学过两年活儿。他说用的是手机。取景的时候,小满扭头喊了一声窗台上有个叔叔。他张望了一下,就按下去了。手机存在他手里,我查过,只有我叼皮筋的那张。小样也没出过报社的门,排版的是个年轻姑娘,她把电脑打开让我随便找。我问她有没有带着小样出去校过色,她才想起她师父借过一张空白小样。你猜她师父多大?”

“你都这么问了,总不能比她还小。”

“七十二。女的。拿过省里头的摄影奖,退休了还去报社混一顿中午饭,替小孩改错字。她叫沈榆。”

槐县谁没听过沈榆。县医院大厅里挂着她拍的抗洪组照,叫《一口热饭》。我生病输液,躺在长椅上对着那张照片看了无数回。照片上一个小脚老太太端着大海碗分稀汤,汤勺举得高,沿勺沿往下滴的不知是米汤还是雨水。那老太太的脸黑瘦得只余一双眼,成年以后我去拍过几次敬老院的寿宴,没有一回见到过这样一双眼。

“她拿了暗柜里的盒子?”

“暗柜以前放在报社,是沈榆退给你爸的。她配把钥匙还不容易?我去她家扑了个空。天一亮她就出门了。她有个外孙女说,姥姥去给一个从前认识的妹妹补过生日。我问几岁,孩子说她姥不上道,买两根数字蜡烛,一个二一个四,好好的人谁会拿二十四岁的蜡烛给自己过七十二,肯定是给别人买的。”

二十四。我今年二十五,减去最初没在照相馆度过的一年,刚好二十四。

我翻到纸袋最底下,是我爸打印的账目,十年前的东西了,第一份清单上永远跳过一个名字。家属领过的画圈,病故的打叉,查无此人的原处留白。在名字那栏,我看见一小块纸色发白,像有人拿刀子刮过,背面还有字痕。铅笔横着轻轻蹭,糊了一团,只认出个“桃”。

我妈贴着我肩膀看,说:“安置点一共有两个姓桃的,都男的。也可能就是个小名。”

柜门里还贴着一张小孩画,彩笔涂了条河,河中间一艘大驳船。船上站三排人,一个个都像火柴棍,只有船头的小人画了一张嘴,张得老大。我把画揭起来,背面我爸写了句“秋二年级,学校画画第二名”。整张纸四边发黄,中间却雪白。它在这扇门里贴了近二十年,连四角糨糊都是我从前上手工课调的。一锅好面让我煮成黑糊,我爸刮了最上头那层,拿去粘价目表。

我原先很笃定暗房里那个是我爸。可眼前这个会把孩子得第二名的画收得这么好的人,跟门里那个拿亲妈引我过去的人,是同一个吗?小满忽然被拽进照片里,他在里头扶她站稳那只手,到底是在拽,还是在扶?

我妈说:“别听他。他要是你爸,为什么不肯出来见你?先找到沈榆。这套玻璃干版,真能照活人的只有一块母版,别的都是印出来的。咱家这台印相框也就一只木头匣子。相机在谁手里,谁就能开那扇门。”

我把湿雨衣搭她肩上。她没穿,我也没再劝。临出门,我还是回头把那幅儿童画重新粘好了。

沈榆没儿没女,外孙女是她认的干女儿家的。干女儿开家小面馆,过了中午还烧着汤,添过两次水,锅上凝了一圈白碱花。案板后一竹筐新芹菜,洗得青亮,连须根都留着。听说我们找人,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正低头拿作业本挡手机,眼睛一亮,先把面屏改成英语单词,抬头叫了声妈。

“来客人啦!”

厨房里答应一声:“两碗还是一碗?宽的细的?”

我妈说:“青禾最恨人揪掉水芹的根,说白长的,能下饭。你还记得呀。”

厨房帘子后立了个人,半天不出声。末了她抹着两手出来,把我们领到后院。那女人四十岁上下,眉毛拿铅笔描过一层,左边细,右边粗,有种老盯着镜子琢磨自己脸的人特有的认真。她把铁门一锁,沾满面粉的手忽然扬起来,给了我妈一巴掌。

“我妈活着你没来,我妈埋了你也没来。陈荔,你拿我们娘俩当菜窖里的土豆啊,想起来刨两个,想不起来就烂泥里头?”

我妈站着没躲,那女人却眼圈先红了。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回头冲前头叫:“聪聪,煮两碗细的,多下点根。”

她叫叶丝丝,是叶青禾的大女儿,比我大十二岁。她说她从小跟外婆过,妈妈生下我后连个像样的名字也没来得及取,洪水就来了。她上安置点找人,等到第五天才挤进去,被个小兵拦在绳子外面。人家拿抹布给她擦脸,她还以为擦干净了才让认妈,脸都擦掉皮了。陈荔拿走抹布,给她披军大衣,进绳子里找了半天,出来说没找着。当天夜里,闻师傅拿一张照片给她瞧,说她妈上船了,叫她耐心等。

“就是报纸上那张《最后一船》,你小时候上学,都抄过看图作文吧?是不是还夸解放军叔叔把最后一只救生圈让给怀了你的母亲?你这个倒霉孩子,你都一岁了,有你这样还叫人怀在肚里头的大胖丫头吗?”

她笑出声了,笑着捞起围裙擦脸。我喝了口热面汤。小侄女从厨房探出半个头,亲亲热热跟我说:“我知道你是谁。每年你过生日我妈都要从你家店门口绕一趟。她说你是我小姨。她还说看过你跟男同学吃炒面,一个人把肉全挑了,男同学怪惨的。”

“那是他不吃肥肉。”我忍不住辩了一句,接着才觉得挺滑稽。这么多年有个大我一轮的姐姐看我谈恋爱,看我考试考砸,站在对过店门口当吉祥物揽生意。我以为我活得跟槐树上一片烂叶子似的,谁知道树底下一直站着个人。“你看过她的相?”

“学校挂的,医院挂的,我见过都摸过。妈没上那艘船。”叶丝丝说,“我给你算。她左手少颗小拇指甲,小时候我轧门里头,她说你没长好,妈也跟你一样,咱娘俩凑对。她那是逗我。我妈从娘胎里出来就缺那个指甲。报纸上女人手搭在船舷,五颗指甲一颗不少。我说那不是我妈,报社就叫我回去写情况。第一次我写了十页,老师帮我改错字。到第七年我不写了,沈榆收我做了干女儿。她说,只要她活着,早晚把我妈找出来。”

我从手机里翻出那张两半底片的照片给她。叶丝丝放大青禾的脸,用指头碰了碰冻疮,眼泪一颗也没掉。她招手让聪聪过来,一本正经教孩子认人:“瞧,这是你亲姥姥。咱家额头高,都是打她那儿来的。你往后扎头发别勒那么死,三十五岁就得跟我一样,花好几百块钱买头顶的假发片。”

聪聪问能不能打出来,她们教室在做家谱树,要亲戚照片,她那片树叶一直空着。

“等会儿给你印。”我说。

我妈却看着我。我们想的是一件事。门两面通。照片一旦印出来,另一头会来什么人?

叶丝丝放下手机,瞥一眼我妈还没消下去的巴掌印,拉开冷柜找了袋冻馄饨丢给她:“按脸上。你这人也就这点讨嫌,当面能还的账一定要还,背地里真该认的,你连屁也不放一个。”

“沈老师在哪儿?”我问。

叶丝丝用围裙遮住了膝盖。粗细不一样的两道眉同时垂下来。

“她不肯叫我说。”

“我妹妹九岁。现在我不能确定她到了今晚还活不活着。你要找一个妈妈,不能叫另一个孩子的奶奶去埋孙女。”

说完我方才觉出我喊了什么。电话恰在这时响了。是田婆打来的,声音又薄又急:“她肩膀上那一块又没了。闻秋,你妹妹刚才捡根针,把自己手背上扎了个小眼,一滴血都不出。她还说不疼,站那儿冲我笑。我最怕她冲我笑了,她只有怕得受不住了才是这么个笑法。”

叶丝丝站了起来,从墙上解下电瓶车钥匙,丢给聪聪一张二十块钱,嘱咐她放学的小学生还有四碗挂账,又回后厨端走那口煮面的大锅。

“沈老师在老灰窑。那儿没暖气,没口热饭,她肯定就拿两块压缩饼干糊弄自己。你们娘俩发什么愣,替我把锅端稳当!”

## 四 一碗细面

老灰窑在县城西北角。当年这儿搭过安置点,后来划进去一半做砂石场,剩下一半租给汽修店,房顶上挂着块半人高的大轮胎。轮胎里长出一丛草,雨水顺着草根往下滴。

丝丝经营那辆送餐三轮有年头了,遇着坎儿就得下个人帮推。我们接上田婆和小满,五个人坐得满满当当。我妈全程盯着孩子的脸。路走到一半,小满打了个喷嚏,我妈松一口气。我看着好笑,笑着又酸起来。十二年里她大概天天盯着人打喷嚏。我小时候有没有人这么盼过我着凉?

巷子口有人摆灵棚,席面上供烟供酒,独缺遗像。老太太的儿子正站在桌子上换灯泡,雨线从蓝棚布塌下来的口子里灌,灯泡通电时嗞啦一声,溅出两点火星。叶丝丝本来只瞟了一眼,车骑过去十米又刹住,回头问死者家属:“韩伯,你妈那张穿紫衣裳的相呢?我给你送年夜饭时还挂在堂屋里。”

“让人拿走了,说是给放大。老太太等不起,先走啦。”

“谁拿的?”

“姓沈的。她说明天给我还回来,保证比原来的清楚。”

我们安静下来。路过第二条巷子,理发店门上贴张粉纸,“本店旧照片已借出,概不再借”。第三条巷子馄饨铺的老板认识丝丝,手搭车棚喊:“姐,沈老师那儿是不是要凑够一船人?我姥先说好了,她一辈子晕船,要照给她留岸上,别总坐船了。”

我们这才知道,沈榆这半年跑了七十多户人家。一张不落,全是当年在安置点拍过照,后来找到家的人。她借走他们的第一张全家福,头一个月说修好了就还,第二个月说先收别家的,等第三个月有人去问,她摆个小摊在汽车站门口,替人拍遗照,一分钱都不要。问得多了才说,她有个多年没拍成的镜头,还缺点底色。

汽修店后头有间窑洞,原先烧白灰,这些年当了库房。门外摆着一架废的拖拉机底盘。后轮悬空,底下压着一只沾满油泥的小皮鞋。小满探头看了一阵,说:“小姨,你去摸摸里头。”

叶丝丝瞪她:“她是你姐,我才是你姐的姐,这声小姨喊谁呢?”

“喊你。你比我姐大,喊你姐,那我姐多吃亏。”

叶丝丝一愣,自己倒乐起来。她拿长铁夹夹出那只皮鞋,里头裹着团旧绒布。扒开布是一串钥匙,塑料牌写着“洗澡间”。老人家藏钥匙的法子叫小孩一眼看穿,沈榆在里头听见,长长叹口气,把门自个儿打开了。

她比报纸上要瘦,左臂打着夹板,眼瞳灰蒙蒙的。穿件男式羊毛背心,袖窿那里都磨出了须子。一见我妈便问:“我给你留的木头箱子呢?”

我妈说:“我还打算问你,你就先栽起赃来。”

“柜子是你家的,钥匙是她的。我上哪儿栽赃去?你以为我偷了那块母版,我还以为你拿去喂你男人了。”

这两个人话里都有刺,要照她们的速度问下去,天黑都不一定能坐进屋。我把那碗热气腾腾的细面捧出来,放在沈榆空着的右手里。

“我妹妹肩膀上少了一块东西。小样是你印的,你先把这事给我说个明白。”

沈榆低头看面。丝丝给她卧了个荷包蛋,特意把蛋黄煮老,把蛋白翻过来朝上。她拿筷子把蛋拨开,并不吃,下面压着一张糯米纸。上头用食用色素写了个字“回”。她一见那个字,脸便软下去了。叶丝丝说她从前出门采访,打垮一双鞋才想起往家打个电话,外婆教她在吃的上头做记号,吃下去就算答应过要回来,谁也不许耍赖。

“你给你干妈端这个干吗,她那假牙都快掉光了。”我妈说。

“她吃得下。咬不动,她自己会摁碎了拌着汤吃,谁用你操心。两口子分居十二年,打架还知道找外人,你们可真会挑软柿子捏。”

沈榆不搭腔,把我们放进窑里。

满屋子用棉线牵着黑白相,一条条,挂得像粮站门口晾的切面。进门的人得低头,稍抬个额头,别人的一生就扫在脸上。田婆扶着小满肩膀一路走,一路给她认人。北街卖葱花饼子的曹三,那年还是个头只到案板的孩子。兽医站一辈子跟牛屁股打交道的老桂,年轻时分明有一双拉提琴的手。照片里有个白脸小生歪着嘴笑,田婆说他小时候拿砖头打掉过自己一颗门牙。她要伸手去弹相上那小子一个脑瓜崩,指尖将碰未碰,一下停住了。

照片背面全写着字。有的详细到某年某月某日,天气怎样,谁挨着谁,谁抱走孩子,救命的人有什么口音。有的只潦草一句“此处记不清”。这样的句子各有各的笔迹,各有各的迟疑。一张双胞胎满月照上,孩子外公按了指印,说两姐妹同样斤两,出生前就说好,大的随爹,小的姓黄,洪水冲过来时抱走哪个是哪个,他到闭眼那天也没认出谁是老大。我原先以为沈榆把他们的脸全搜集过来,要拼个什么东西,现在才看出来,她收的是每一个人亲口承认自己知道多少、不知道多少的话。

窑洞最深处支着一台老式放大机,灯泡已经卸下来。台子上摆个红边搪瓷缸,缸底一点黑色结晶,几块破玻璃用棉布一一裹好,每块都贴着名字。正中央是一张船的全景。木头船,平底,船头女人披着白褂子,右手抱一只布包。就是小时候作文写了不下三遍那张《最后一船》。大水漫到楼房二层,远处一个男人立在二楼阳台上,脖子上挂着相机,影子小得还不如一个标点。

我在小学作文里说他是在等船回来。我爸看了我那篇,把这句圈起来,红笔批了两个字,“瞎猜”。那是他唯一一次在老师给了“优”的本子上写了个和老师不一样的分数。我为这事跟他冷战三天,饭桌上有他那边的鱼我都绕开,故意一口不动。

“你爸没有上船。”沈榆说,“他本来在前头拍,发现船漏了,把器材交给旁边一个照清单的,自己留下来堵口子。水涨得太快,他上一层躲一层。等我们借到机动船回来,人已经在屋脊上待了四个钟头。他平时最宝贵那双擦镜头的手,捞上来冻得像十根笤帚棍。他那时候是真能为了别人把自己扔下。”

“这相是你拍的?”

“对。你过去点,站到那只圈里。”

地上拿粉笔画了只圈。小满看一眼就拽住我裙子:“姐,别站。你站那里,她就能看见完整的照片了。她眼睛坏,你替她站了她才能看。”

沈榆乐了:“你倒是一点没长笨。那天你跟我说窗台上站着个叔叔,你怎么不跟你奶说清楚,那个叔叔站在外头,脚却在玻璃里?”

田婆拄着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她平时不用拐,那是刚才顺手从修理店借出来的,大约很想给谁一下:“你打我家孩子主意多久了?”

“我认得她比你早。我替她过过二十四个生日。她那个“桃”字,还是我拿针尖给刻上去的。不是跟人认亲家。她刚出生头一天,按理第二天我就该跟她妈赔个不是,把相片重新拍一张,好好的一个娃,往她娘怀里一塞就完。你们怎么不问问陈荔,凭什么她可以去抱孩子,别的妈连自家人的名字都不配留着?”

我妈没吭声。

“桃是她?”我问。

沈榆点头,拿手指压住照片上抱布包的女人,那个冻疮和半边银耳扣就露了出来。

“这是青禾,这是你。”她挪开指头,“你看她坐的船头。你觉不觉得她跟这船吃水的方向有点不大对头?”

照片这活儿我干了七八年。一盏灯从左边来,鼻影一定往右。船上所有人的影子都在往右的舱板上落,只有女人的脚尖一片明亮,白得发毛。她不是这条船上的人。

“当时我拍了两艘船。一艘回到岸上,十四人全须全尾。另一艘底撞坏了,沉在羊肠沟,一个活着的都没捞到。你爸上岸才知道,青禾和孩子在沉了那艘上。他上屋顶前答应过你妈,会把你们娘俩带回来。他俩在台子上熬了一夜,剪子、刮刀、铅笔,还烧了一壶白开水。他们在十四个人的船头挪出一寸地方,给你们娘俩补了一张回家的相。”

照片里船边缘有一条细得眼睛几乎看不到的白边。把船上原有的一个人刮去,底色很难再补平,留的就是这种边。有位修了几十年老照片的老师傅管它叫欠口,说修得再好总会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欠人家一笔。

我忽然有个好笑的念头。我们读书那会儿,县里年年发作文奖状,年年有人说这张照片照得真。我那篇奖状还在老家的樟木箱底下。当时我怎么想得到,我光着屁股坐在我自己编的故事里,而我爸在远处一个阳台上,看着我编。

“既然是沉船上的人,为什么只回来了我?”

“因为你亲妈不肯下船。”沈榆说,“你说,一个人连自己生的孩子都在人间了,还有什么非留下不可的理由?”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灯下。一本写着“余桃”的登记簿摊在她面前。她拿小指头顺着那些名字往下溜,挨着余桃的原本还有个人,有人把那一行拿裁纸刀整个儿挖没了。

她问了句很小的、没人想到要问的话。

“这个叫桃的小孩,是我,那本来抱着她的大人叫什么?”

## 五 底下那一层

窑洞外一声汽笛,天已经黑得看不见人。汽修店的小师傅掀帘子问我们想不想搭末班车回县城。他还牵着条缺耳朵的黄狗,湿漉漉的鼻头在门槛上碰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我认得那条狗。那年我爸让我给一个从窑洞里走出来的年轻人开门,用的就是这条狗。那时候我十七,离现在八年了,狗老得眼上生了层白膜。它一点声也没有,可一见我,尾巴就不争气地在湿泥地上左右扫。我蹲下去揉它耳根。它喉咙眼里滚了两滚,似乎还有一句到了嘴边,十来年都没说得出来的话。

“你叫李定?”我问那小师傅。

“喊我钉子就成。”他很是高兴,“闻姐,我还欠你三块钱呢。那回我出了窑门说是去小卖部上厕所,实际上找地方躲着哭去了。我那时二十几岁,身量还没如今这么敦实,脸皮也薄。怕你等急了自己走,管你借三块钱押身,让你在原地等着讨债。”

沈榆说:“你十八岁。你得改改给自己长脸的毛病。方圆十里都知道你十八了还怕黑。”

“沈老师,他们晓得你这半年照镜子得找人替你瞅眼角屎吗?”钉子头也不回。看来这一老一少平时没少做嘴上功夫。黄狗趴到他脚边,仰脸看他。

“当时把你照在里头的是什么?”我问。

“我爹的货车。他倒车没看见我,那一下人都压懵了。他去找你爸,拿了张我俩头回出长途的合影。他说我就这么个活祖宗,求你把我跟他调个儿,搁哪儿都成。闻师傅跟他说换人不顶用,你债还不清,过两年还得再搭一个。他抱着狗坐了半夜,最后我出来,车卖了,开店还账。你问那狗?我爹说我出事的时候一直听见狗在喊我,拿来认个路。”

“那它这些年再没叫过怎么回事?”

钉子脸有些红。“它那天喉咙伤了。我爹住隔壁镇上,老头到现在一天给它炖一碗拌着藕粉的肉末,哑就哑吧。闻师傅从来不肯说那天他跟我爹怎么办到的。他就交代往后再遇见有人问,叫我们拿半张照片给他。另半张闻师傅自己留着。”

他从贴身内兜里拿出来的那半张早给体温捂软了,塑封边都发了白。上面有一条大黄狗,半个男人的背,货车遮阳板上夹着一袋冷透的包子。

“这张是活人自己拍的,那半张呢?”我问。

“你不是捏着吗?”钉子指了指沈榆摊开的纸堆。我低头才看到那盒子中间摆着的,是同一张照片的左边。他把两半往一块儿拼,中间的裂口严丝合缝。

沈榆关了门。她拆开一个用紫药水染过边的硬纸夹,里面空空如也。封底用指甲划有四个字“余槐亲收”。又翻到那张船,给我们看白褂子下面被刮得发亮的船舷。

“余桃的母亲姓余,单名一个槐。十九岁,自己生的,没男人,在镇上给一个篾匠帮佣。她家里朝她说过一句重话,要孩子就别进这个门,她真就没进。给小孩报姓名的时候她临时起意,说桃比槐活得轻快,春天就生叶子,大人小孩见了都喜欢。两姑娘手上戴着红绳,跟十四个人一块回到岸上了。我守在堤上亲眼瞧见她绕下船想找个干手巾,小孩尿在衣襟上了,她还笑。后来陈荔把那回家的娘俩刮掉了。”

“我刮的也就是衣服上一块补丁那么大。”我妈说,“那会儿谁知道删了相片上的人,岸上的人也得跟着走。”

她说“走”时嘴唇几乎没动。

“叶青禾抱我下船了?”

“嗯。你的衣裳都干了。有个分饭的阿婆请她喝热汤,她舀了一勺抿,烫着嘴了,问我舌尖为什么会有感觉。我说你吓糊涂了,你当然会烫。她说,荔啊,我刚才在水里明明已经咽气了。你要是不信,你看着我吐一口。”我妈闭了闭眼,“她吐了半升泥。从相上刮掉的余槐母女,在岸上消失了。没人知道她们往哪儿去,连分汤的都说,有这个人吗?沈老师去安置点翻名册,名字还在,过一夜,墨色就淡一分。青禾说,我跟人家换回来,孩子留这儿。她回到冲洗台前蹲了好久。当时我们当中没有谁懂这事该怎么弄,是她自己摸出了路。”

她伸出少了一截的那个指头。“她走的时候我去抓她,影子把我的手指也捎进去了。往后你爸用了半辈子,好不容易能有片子替人借一段日子出来过,没学会把走掉的人好好送回来。小李那回是他头一回送成功。你以为把片子洗掉就好了?要真那么容易,我和你爸何苦过成这样。”

沈榆说:“你一直说自己刮的是余槐的衣裳。可青禾亲口告诉过我,她回去只能在船那里看见余桃,余槐已经不见了。你们既然给她们留了真底,原来那对上岸的娘俩怎么没法原样印回去?她走遍了底片里的那些船,一艘一艘摇铃,摇足十多年,余槐答应过一声没有?”

我妈说:“所以你给我寄全家福,逼我回县城,就是觉得我手里有原片?”

“你说你走遍了别的地方,能养活余桃。你知不知道就为你把她这么偷出来,里头的人失了路标,二十几年都不敢离开那条船?人家守着水里那孩子呀!好好个女人,岁数还没你闺女如今大,就守着睡着的娃。她家里还有个活的姑娘等着喝一口她端的面汤,面煮烂好几锅都没等着。”

叶丝丝把碗从她面前端走,没撒,也没磕,“咚”的一声落在我跟前。

“我妈自己答应的事,我想她,她也得做完。”她说,“你们老的嘴一张,替我妈下决心,替我妈后悔,怎么谁也不肯问问她想干嘛?她当年还想攒两斤猪油做桃酥,上回聪聪考进年级前三名,我自个儿学了做,没用你们成全。你吃不下赶紧闭嘴,我小妹还饿着呢。”

她给我碗热面,我才发觉自己手里的筷子拿反了一直没换过来。小满忽然问沈榆:“你怕忘记我原来那个妈妈吗?”

沈榆把眼镜摘下来。她眼里像一汪起雾的水,瞳孔上泛着浑浊的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丝绒面的册子,封面是张合影,二十来岁的她和一个脸蛋很圆的村姑合站芦苇荡前。底下写着小榆小槐。里头一页挨一页,全是同一张脸。隔一阵她就把照片重新描一遍,耳朵、眉毛、发绳的位置一丝不苟。最后几页却越来越糊。最后一张,她把鼻尖画在了人中上。

“她是我妈生我的时候,冯姥爷从路边捡回来的妹妹。我们都随着树叫名儿,倒没一个扎了根。她晚我二十多年,论年纪能当我闺女。她有了孩子我说你回家去,别扯着我丢人。她上岸时跟我招手,我镜头里看得见,我怕报社的人问起来,还把相机朝右移了点,让别人挡挡她。我后来常想,我要是肯走过去,替她抱一下孩子就好了。我这双手拍过多少个跟我一点不相干的人,自己妹妹上岸,想擦把脸,都没顾得上找我要块干手巾。”

她没提原谅。小满把那个相册搁膝头上看了一会儿,说:“我跟她一点都不像哦。”

“你打呵欠跟她像。”沈榆说。

小满就张大嘴巴打了一个很用力的呵欠给她。沈榆伸手往她鼻子尖上虚点一下。隔着十公分,没碰到,收了回去。

门外站着个穿雨衣的男人,脸对着墙上那张船照。我在店里瞧见他时他骑着电瓶车,现在两手空空,腰弯得厉害。田婆一眼就认出来:“向勇,你来多久了?”

男人没应。他手背都是泥,低头看两只手,像不认得是自己身上的。我妈走向他,小满拉住她,说,妈妈你别去。她声音很低,又说一遍,妈妈,爹的脚在玻璃里。

我看见他两只鞋尖反着。窗玻璃上却是正的。小满身上才让出来的那点分量,在他那儿凑成一双湿透的鞋。

“妈,我是来送钥匙的。”向勇从雨衣内袋掏出一个东西。

是个扁平的黑木盒子。我爸拿过几十年,包角钉着薄铜,都磨得看不出花了。我妈想去接,他向自己怀里缩了一下,跟小满说:“鱼,要是爹做错一件事,你还让爹给你开家长会吧?”

“看什么事。你要是又偷喝酒,我就让奶去。”

他咧嘴笑了笑,脸上全是水。

“我跟你闻爷爷学了一招。我觉得你会高兴,想把你两个妈放一张相里头,让你去学校交作业,点到你,有个东西拿得出来。他说妈得坐边上,她们俩当中空一个地方,给你站。”

他怀里那只盒子咔哒响了一下。相纸上,原先站在船头抱孩子的青禾突然转过脸,把怀里那个布包抛下了船。

我心口一轻,脚下踩了个空。落水前有只手从我背后猛推了我一把。后来我问过四五个人,才知道是叶丝丝。她踹翻了那台放大机,抱着我滚到了门外的煤灰堆上。

我们俩狼狈得像刚从矿井里刨出来。她喘几口气,先朝我请教:“妹,你们学过照相的说句话,把这破机子彻底砸烂,够不够坐牢的?”

## 六 收条

小满用一块修车布给我擦脸,越擦越黑。她爸已经让田婆摁着跪在地上了,她不去解围,蹲在我旁边一下一下擦。我隔着布听见田婆问儿子把盒子从哪儿拿的。这男人挨一巴掌应一句,连旁听的钉子都听明白了。

四个月前,我爸病到弥留,打电话到砖窑,叫向勇来一趟。他把一个半空的木匣子托给他,叫他搁在一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一旦听说县里要印跟当年大水有关系的相,他就拿箱子去磕三下旧照相馆最里头的墙,墙里会出来一个人教他怎么做。

“他给了我钱,一千块,说有桩活儿要劳我做。我问什么活儿,他朝我点了三遍手指头。等我从他手里拿走盒子,他都提不起嗓门来了。他想说不出话了,又觉得有件事非告诉谁不可,那个滋味我知道。我爹犯脑梗那年也是这样,流着口水往门后头指,一家子以为他要见谁,乱猜到天亮,他急得喉咙抓出血了。后来才知道是门背后有把火钳,他想烤个馍。人家走都要走了,我总不能叫他也抓上一夜脖子。”

田婆扬起的手放了下来。她跟向勇那位中过风的亲爹离了二十多年,平时最恨人提他一个字。这次她没骂,拿外套把儿子头上的水擦了擦,叫他起来,话还得好好说。

“我信他。荔子这些年夜里老叫闻秋,有时醒了也喊,拿小鱼书包上的挂件当闻秋扎头发的,嘴里一声声说别哭。我想着能把你们凑一块儿,多好。上周小鱼拍全家福,我看见墙上那人影出来了,跟我说荔子有个姐姐叫余槐,丫头的兔唇和拇指长得像她。叫我把相拿去洗一洗,洗出来给她瞧瞧。那天我请柴师傅来,也是想留张像,你看我们这一家人,提起谁都不能叫大名。拍个照又不会少块肉。我哪晓得真会少块肉啊……”

小满忽然放下布:“我嘴怎么了?”

大人们一下都不说话。她嘴唇长得好好的,只有中间人中那里有颗很浅的白点,要拨高嘴唇才看得见。“我亲妈有兔唇吗?”她问沈榆。

“没那回事。天干嘴裂,你娘舍不得买蚌壳油,裂就裂了,你看照片上是一条深印。那照片又欠一点火候,乍瞧跟兔唇似的。谁跟——”

我从地上爬起来:“门里那个人只认识照片上的人。余槐活着是什么样,他一次也没见过。妈,我爸给你看过余槐吗?”

我妈一下抬起脸,显是也想到了。“你爸亲手给她拍过证件相,还帮她抱过孩子。他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嘴没事。”

我掏出手机翻我爸临终前那几天的账。人去得急,压在枕头下的零票我当时拿皮筋一扎,全丢进柜台,里面有张新收据我记得很清楚。开价一千,预付五百,还欠五百。怪就怪在抬头印着“闻记照相馆付讫”,右下角盖章却盖在“收款人”那头。这么多年店里那一本旧收据我爸买得多,收钱付钱都拿它用。想辨明白是给出去还是收回来,得看骑缝章盖在上头还是下头。

我把照片放大叫向勇看:“你收过钱还是给过钱?他给你的是一千,还是这张有一千字样的收条?”

大人嘴里的故事说过一遍,就会变得像他自己真见过。向勇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收那一千。他指着字让我念,我就以为钱在盒子里,我还说别人都孝敬你,我还收你钱,我也忒不成样了。那里头都是旧报纸,我回家拆开,只有裹在里面的一个红包,拿红纸包的一千块,不多不少。”

“红包还在吗?”

“敢花吗我,跟那块板子放一处。”

我妈当场把黑木匣打开了。在灯下那块传得神乎其神的母版卖相相当寒酸,边角磕坏,裂纹像蜗牛爬过的白印。板子底下果然有红包,红纸带油印字,讲文明树新风,街道办拿来发高龄补贴那种。拆开十张红票,里头另有个旧信封,一位几乎没念过书的人费力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尾笔往上挑。

“闻师傅,定子他不记得事,狗叫得太伤,叫一声两块五,先凑够两百声,欠你五百。李永亮。”

钉子拿起那封信,半天才说:“我爹啥时候有这么傻过?他哪来的脸说我不记事?我出了事故是记不清头两天,不是打小就傻。他到哪儿都跟人家说我傻,跟你讲,我小孩现在都以为他爹从小学没毕业。”

没人笑。他说着说着自己的嘴也瘪了。

我爸已经把那缺的一半补整,又拿不回去,才交给了向勇。他知道迟早会有人来取。老人的手指头在被面上点了三次,或许根本不是要向勇敲三下墙。

“你把盒子从老店柜子里拿走是昨晚?”我问。

“盒子一直在我那儿。闻师傅当时让我扶到店里拿的。你们今早看见的那个印子一直都在。我昨儿来过,可我没碰柜子。我拿盒子去敲墙,听他说只要小满管他喊一声爹,这个家里两个妈就能齐全。我跟他说你脸真大,你又不是我们丫头的爹。他发脾气了,把我撵出门。我也不怕你笑话,那下把我吓得不轻。”

“他教你寄小样了吗?”

“教了。我没寄。我按他说的,把小样一头送到报社墙上一块合影前面,另一头就掉在咱家门后头。你别问我怎么做到的,我就答应了他一件事,我把照片上的荔子换到椅子边上,给那个站着的腾个地方。他说他是荔子的亡夫,说起来荔子给我八字还没一撇,我倒急着论他什么身份……”

“你这些年跟她没领证?”

“我们领哪门子证啊?她户口没迁,也从来不许我上槐县。我妈逢人就说是她婆婆,是我同意的。我们三个过日子,把娃养了这么大,比那些成正果的两口子也没少熬哪一宿。你别笑话我。”

我妈走过去,头一次把他揪歪了的衣服正了正:“谁笑话你。你想帮我把闺女都领回家,我谢你。但向勇,我的孩儿已经送回我手上过一回了,我跟她说我会回来,后来没有。你别替我修这个好。”

我找了块黑绒布把母版装好。钉子给他爹打电话。他爹一听叫他讲讲狗和收条,嗓门高了,说屁大点事还啰唆这些年,过了一会儿听见泼水声、凳子声,老头压低嗓门跟我们说:“我刚才叫我儿媳妇出去一下。人一世做一件不光彩的事,不能叫全家都晓得。车祸那天不是我倒的车,是定子。姐夫让他替自个儿开两公里,他才十八刚过,没证。撞了狗他趴下去看,让没拉紧手刹的车压了。他姐夫怕挨罚,跟人说他自己开的,怎么叫个人蹲到轮子下面看狗呢?这话他姐姐听了,三年没给她男人洗过一件衣裳。我也没去辩过。我后来拿那条狗去见闻师傅,狗一见我儿就叫,叫得我心都要裂了。我以为它是告诉我我儿子还活着。闻师傅说那是因为它屁股给轮子刮掉三两肉,见着仇人,狗也要讨回个公道。”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老李,照片只记得瞅见的,你要想凿开个口子,得把它没瞅见的那个说出来。没人能证明,只有我这个在现场丢了儿子的人心里晓得。我爱我儿子,凭啥要我毁他名声?我就讲了个假的。狗叫了几声,片子跟着颤,我才知道它都听见了。有些话不肯在人前说,自家养的哑巴也在看你。我说了。闻师傅把他儿时那张照片撕成两半。我儿出来时别的不记得,先是讨他姐夫骂了一顿,问他咋把自己一个人丢车下头。他那时又疼又怕,是他姐夫招呼人送的医院,这事后来也说开了。我才晓得他说出来也没什么,名声呀什么的,他以后又不是没得挣回来。”

“我爸说过他的办法是谁教的吗?”

“说是两个女人。一个能从里面往外推,一个能从外面往里掏。都是女人想出来的,到他这儿手艺已经失传了一半。他这人要面子,跟我这么讲,可见差得多了。”

我望向我妈和那张船。船头已经空了。跟当年退水后留下的屋子一样,能淹倒的全淹倒了,能带走的全带走了。我拨通报社的电话,问那位排金婚特刊的小姑娘,她们明早见报的版面,究竟还用了哪一张照片。

“你问得正巧。”她说,“上头改了好几回,去年发过的大照片,今年老主任还想用。半版金婚,另半版是当年抗洪英雄合影,讲有多少夫妻是那年结下的缘分。对,就是《最后一船》。我们十一点半开机印,你要帮人订,写上门店就能送。”

我看了眼表。十点十七。小满什么时候悄没声回到了她奶奶肩头上。那只小黄靴垂在田婆胳膊边上,随着呼吸摆动。她明明已经把这只靴子脱掉了,把光脚给我看过。这一回再往上看,椅子、桌子、窑洞的墙,全在她的大衣胸口透了出来。

我问编辑:“你能不能把你们印厂地址发给我?那张照片有错误。我手里有原片,和在场的人。我现在就过去。”

## 七 缺席的人

县报的印刷车间搬去了开发区。钉子有辆半新的面包车。他刚把后门打开,大黄狗就蹿了上去,两条前腿牢牢搭在纸箱上。钉子问它还嫌活得不够久?狗转个身,把瘦骨嶙峋的屁股朝向自己的小主人。那一眼连我都看出点嫌弃来。

车上塞进这么多人,沈榆坐在最外面,臂上夹板硌得疼,不时挺起背,叫我看前头到了哪儿。我说过了盐仓,在一个红灯面前。她说还早,过两个灯再叫她,就靠着我的肩膀打盹。一点雨气从门缝渗进来,我拿件雨衣替她挡挡,她没睁眼,说:“你爹鼻子尖上有颗小洞,是年轻时拿三角架磕的。以前我还认识个女的,眉边一颗痣后来点掉了。她到老也不知道,我给她拍的每张相上边都把那颗痣留着。她笑起来得有那颗痣才像她。”

“您还分得清红灯绿灯吗?”

“也就能分个灯。我去年过盐仓,前头那两个灯一个比一个亮堂。我还有三十几个人的脸没画好,姑娘,我急呀。”

她初次叫我姑娘。想必她也思量过,该管我叫些什么。凶手的女儿,被换走外甥女的位置的孩子,还是干女儿的亲妹妹?我们这些人要好好吃一顿年夜饭,或许得请一个专管红白喜事的给排座。

“你想把当年的合成照登到报纸上,让照片里的人看见,自己走出来?”

“我想让他们开口。跟你一样,很想知道当时那条干净的船到底少了哪个。后来我感觉到,墙里有人跟我合计。早先我以为是你爸,也叫过他小闻。他跟我要齐每一个上岸的人的证词,我拿到了。他又叫我印一样东西给陈荔看,我也印了。他说大姐,你妹妹和她女儿回来,只要有七十四个人说他们看见了就成。人活到这把年纪,还能当上这种当,我也是有自己的心思。”沈榆睁开眼,“半年前我跟眼科医生讲,我剩下这只眼也开始挡东西,他把灯拧亮,让我顺着墙上的缝找字,我找着了一个‘山’字。他跟我女儿说,再晚就要错过什么了。我没进去问。我一辈子最不喜欢空着手找人要东西,现在恐怕真得靠你们小的帮我看完那张照片。”

我妈坐在她前头,忽然说:“当年你把人往外错一寸,你妹妹还在原片上。不是我刮掉就找不回来的。你别把自己的错看得那么大。我留过真底。”

“那你为什么不肯给我?”

“留在闻庆川手里了。沈师傅,我十三年前还觉得,跟他过一辈子,什么事都能托给他。他说交给他,我就真的给了。”

这句“十三年前”,把我的名字也算进去了。

“妈,你把我也托给他了,是不是?”

她没回头。车拐弯,前头的灯从她后脑勺扫过去,一半黑发,一半白霜。她说:“那时你已经十三了,来过两回月经,攒了八块四毛钱零花钱,正打算跟同学去镇上买贴纸。你每天把本子上的课程表背两遍,怕弄丢,有一回数学分数不对自己去办公室要了三分回来。我觉得你在这世界上已经有根,他动不了你。他爱你也是真的。我跟他吵了那么多回,少让你瞧见了吗?我大半夜走,你在屋里没睡,给我倒了杯水。我还说你会照顾人了,将来我死了也能闭上眼。你记不记得?”

我当然记得。杯子上画着粉红色的梅花,水已经倒好了又嫌冷,我加一口热的,再加一口凉的,试了四回才拿给她。那时我熟悉我妈每一句话下面没说的半截。她夸我会照顾人,意思就是大人正忙,你去照顾照顾你自己。我乖惯了,说好,这就睡。可我那天其实是来跟她说,学校里有人问我脸上为什么长一大块红斑,体育老师说那叫过敏,我怕明天起来会死。我不敢抓,那块皮一直烫得流油,像贴了张刚出锅的饼。我等了她一夜,天亮起来红斑消下去了,她也不在了。

“你觉得我十三岁,就已经养完了?”

“我知道没养完。”

“不是你觉得我能照顾我自己,我就不想你了。我也没你说得那么有出息,那八块四毛钱我没买贴纸,我坐了公交去隔壁镇,拿着你的照片,问沿大街卖菜的你来过没有。回去尿裤子了,因为早上出门时怕我爸发现,棉裤带子在里头扎了两个死结,解不开。你夸我懂事,妈,我那年就连条裤子都没穿好。”

她伸出手往后够,这一回我没把脸凑过去。她的手放了一会儿,慢慢搭在了驾驶座椅背上。“我留过字条。说天凉了新棉裤搁薄被底下,跟你爸说膝头那里别拿熨斗烫。过了两天打电话回去,他说你没哭。我问你吃没吃饭,他说吃得挺香。我就把电话放下了。后来我替小满办户口,抱她回城里找过你们。你爸隔着玻璃给你梳头,两只手跟脚趾一样笨,辫子扎一高一低,你个傻子照着窗户上的影子美了半天。我以为他把你养得很好。”

“他养得好跟你回来有什么打架的地方?”

她这才整个转过身,看了我好久。那种给父母问住的神情,我小学二年级就练出来了,到她这个年龄才头一次有。

“头一年我一回县城,小满就往回掉。我想等她再大点有办法了,我再回来。第四年回城她也没掉,我走到你初中门口,才发觉你放学我都未必认得你。你爸跟我说你不想见我,听了这话,我甚至松了口气。我心里没把握,你问起来我怎么答?我想等能答了再来。等来等去,孩子一眨眼就大了。你问为什么,我真没比这更像样的话了。”

车上一阵沉默。田婆往小满怀里拢了拢围巾,小孩一直醒着,忽然说:“我妈第一次去开家长会,进了教导主任办公室,把人家批改期中卷子的椅子坐了。邱老师领她走的时候,她还帮教导主任批了道题,她写的是对的。姐,她可会装大人了,你别叫她蒙过去。”

我妈一把揪住她毛衣领,假装要把她往外扔,我伸手护了一下。两个人中间留着点空隙,她的指头颤着,在我掌心里碰了一下。

前头两个红灯都过了,车拐进县报印务中心,一排蓝色厢式货车齐刷刷停在装货区,比医院的急救车还干净利索。门卫不让进,沈榆坐在车里喊了声“小顺子”,门卫回头就来给她拉门。

夜班主任是个矮个中年女人,袖子上两道蹭过油墨的黑,正夹着手机说:“你别穿这件裤子呀,就这薄薄一层布,体育课身上一热,下了课又着凉。你妈也知道班上男生不穿毛裤的。行行,你当我没说。”

她放下手机就过来扶沈榆:“老师,下雨还跑这儿送什么东西?”

“来撤我的图。《最后一船》上头两个人不在这条船上。图注写实景,不合适。”

主任看看墙上挂钟:“您二十分钟之前说,我这活容易得很。现在就差头一批抽样签字。您给我看个什么,让我好跟编辑部说一声。”

我们正要把真底递过去,那边电话响了。主任接起来,脸一下朝报机那头偏。门边一块灯屏上,今夜需印的份数正在跳,已经过了四百。她奔进车间,半晌捧着一沓报纸出来,头一张还有余热。特刊只走了一面,船那一张正占着最显眼的位置,标题换成了“他们都已平安到家”。图里的人脸却齐刷刷朝着岸上一个方向转了过去,只剩黑洞洞一片后脑勺。

“谁给我催印了?”她一问话,里面小伙子把鞋袜都提着跑出来。

“主任,底下管道漏水了,库里头全漫上来了!”

我弯下腰看脚边,水里漂着碾烂的芦苇和带壳的大麦,还有一点我很熟悉的东西,折成三角形,用指甲把两头按平,船底里头掖一个小角。十三岁那晚,我一共叠过十六条这样的船。小满拿走了其中一条。余下十五条,我妈出走那天我全扔到发水时漫过门槛的阴沟里去了。

一条,两条。十几条小船上坐着的全是一颗颗干红枣。我妈不肯叫我在家里点浮灯,说你小孩子家拿蜡烛要烧到,给我发了两把枣,叫我拿来替。小满捞起一艘,举在耳边听了听,忽然用我妈年轻时的声音说了句话。

“闻秋,水里还有一个人会叠船,你来猜猜她是哪个。”

我问她:“是那个送你出来的青禾阿姨?”

她摇头,把小指头伸进船舱下面,用指甲掀开了那个我从来不许别人动的小角。角里有一道深深的乳牙印。我小时候折到最后一步总使蛮劲,压不平就咬一口。那天我也告诉过,小孩要是不喜欢红枣,在船底咬一下,就可以跟我换一颗糖。

这是吃过我红枣,又跑来问我要糖的人。

二十四年里,陈荔每年送新洗出来的相片进水里当路标,叶青禾在那船上挨个喊人的名字。可还有一个人在岸上,一个一上岸连名字都被刮去的年轻姑娘。我这些年从阴沟扔进去的每一条船,她都接着了。

田婆把兜里剩的那颗奶糖递给我。我拿纸一包,放在水面上。它滴溜一转,在门槛处搁了浅。

“余槐。”我蹲下来,很响地喊了她一声,“你要是会弄船,你就摇过来。你闺女说了,你连姓都还没教她写呢!”

## 八 最后一船

湿报纸底下拱起个东西。起初是只手,指甲缝里嵌着窑灰。随后是半截胳膊,脏得瞧不出穿的什么颜色。她的衣裳底下也包着只娃,布包软塌塌的。我伸手拉她,她却推开我,把怀里那个布包放到门槛外的干地方。散开来才晓得那是几个一路上捡的桔子,还有三块从卷成筒的报纸里剥出来的、不知年代的红豆饼。

“你们饿不饿?”她一张嘴先问了这个。

我认出她是沈榆画了半辈子那个圆脸姑娘。她唇上真有道冬天裂的红印,初看很扎眼,一笑起来几乎瞧不见。她站直了比她姐姐高了半头,经过夹板时还记得侧一下身,让一让。沈榆两只手平平举在身前,竟不知怎么抱一个人。余槐用一块油纸擦了擦手。半晌,两个加起来九十多岁的姐妹,一人从另一人怀里取了一瓣桔子。

“你怎么这么老了。”余槐说。

沈榆说:“你手这么冰。”

余槐在自己衣襟上摸了一阵:“我本来有个手绢的。桃桃她尿了。谁身上有个干的?我身上老是湿,怎么也弄不好。”

七十二岁的老太太用牙把羊毛背心底下衬衣的下摆咬住,撕了半天撕不动,旁边主任静静递给她一把裁版剪。一大条白棉布,半尺宽,一尺来长,拦腰剪断了还连着个扣眼。沈榆把它折得四方四正,放进妹妹手心。余槐先拿来擦了两个桔子,塞一个进她姐姐背心的口袋里,接着才擦脸。

小满叫了声:“余槐。”

她抬脸望过去。小满坐在排版车间门口那把叠椅上,裤脚卷起一截,手指蜷着,不能动。我妈跟田婆各守一边,后头是抱着滚烫的两碗面不知该往哪儿放的叶丝丝。

“你是桃桃吗?”

“我大名叫向鱼。我的鱼是条有尾巴的鱼,爸爸说鱼到哪条河都能过日子。我可以也叫桃桃。我们班就有个人俩名字,他爸妈离婚,他爸喊强强他妈喊亮亮。喊哪个他都听得见。”

余槐的指头动了动,朝我妹妹伸去。那只冰冷的手并没碰孩子的脸,而是落在她脚心那粒红点上。她哭起来,先蹲下,再在椅边地上坐好,哭得一抽一抽的。一群人来来去去从她身边过,她只好把两条腿再往里收收,怕挡了人家的道。坐在旧照片里二十几年的女人,还记得别挡别人的道。

车间后门沉沉一响,水退去一寸,又往上冒了一寸。退时带走报纸,涨时带来更多。主任和三个夜班工人把电闸拉了,调出机器里准备开印的文件。图像在她电脑屏幕上亮得刺目。我们身后一面门板上出现个高高的人影,像在门缝里寻个位置好探出脸。

“闻秋,你把母版放在放大机下头。只差一道了。人都齐了,一家人还不能挨着坐一坐?”

印厂里那台放大机早不用了,一直在墙角落灰,跟我们家的一个型号。沈榆说县里当年一块进过两台,闻师傅想要得要命,拿三个月工钱订了一台。跟我妈结婚时买不出金器,左邻右舍来看大红棉被,都笑,见过四大件,没见过谁家的大件是个照相的玩意儿。

我把玻璃母版从木盒里取出来,没有放进机器。我问门里那人:“我爸死的时候,我人在跟前。那天他穿什么衣服,你记得吗?”

“蓝布袄。中间的扣子掉了,他叫你别钉。”

“那你怎么还管我叫闻秋?”

门那头静下来。我爸病重后混混沌沌,到最后那礼拜,他总管我叫陈师傅,说陈师傅你算账,我给人拍照从不短秤少两。我想拦他数钱,他就叫闻秋你让开。他没把我全忘,只是把我们娘俩分不清了。那些难捱的日子在记忆里沾满了痰和药水味,我没给他拍过任何一张照片,连棺材里的寿衣也都随他一起烧了。门里的人能知道他死前穿蓝褂,是因为蓝褂那张是他给自己预备的遗照,镜头里的扣子一颗不少。

“爸要是真能听见我说话,我也不用你开金口。你和我爸一模一样,是他给自己留下的底吧?”

门板上那团影子缓缓抬起手,恰似我爸敲相机把手那一下。我把母版架在门下方迎着排版屏的光一看,那是一张两次曝光的坏片。第一次照见整艘平安的船,第二次是我爸自己的脸,鼻梁正巧跟船舱重合,嘴合在底下一排孩子布鞋上。他有个打仗的舅舅,出征前乡里人说合张相,偏偏掌镜的没留脸,一家人再也记不清那男人长个什么样。我爸从年轻时就笃信留相有益,什么都要留个底。怕有人动那些拼出来的东西,先把初始的母版给堵上了。他不在了,影子还在替他说那些本想说一遍的话。

“他说,谁都想回来,是不是?”我问。

门后的人说:“谁都得坐回去。那船平安到了十四个,就只能平安到十四个。咱不能亏了那些人家。”

“您看清楚。船上原本就只有十四个,从来没有我跟我妈。拿我青禾妈去填,在您那张账上还是欠一个。您才这么多年不肯放过我妹妹,只要把她改过来,我挪过去,你那船上的账就齐了。”

“你坐得最好。”门里那人说,“秋,你跟爸爸学了七八年,这点活儿爸还能信不过你?”

“我爸会做错事。他要想得出一点儿办法,也不会临死求一个开砖窑的替他还一笔八年前的修相钱。”我把母版压在膝上,“这些话他没给你拍进去。”

门里人沉默半天,忽然轻轻说:“我不想叫你一走,就连爸长什么样儿都忘了。”

这句一出,我嗓子眼一下子发了苦。不管是人是鬼,还是药水在玻璃上晒干的一层银盐,这句话是我的爸爸留下的。他知道这张相不能过完自己的日子,可又不舍得走。他活到头还有很多话没想好怎么说,一句一句都变成同一句,你坐得很好。那层影子替他说了二十几年,连一声秋秋都没有再添上去过。

主任这时过来,问我旧图可以撤掉,换成什么?下边那批四百多张已经印好,早班一来对上号就得送出去。她要是不想误事,有十五分钟的窗口。我妈瞧着浮在报纸上的人说,把原来那艘船洗出来,两张都登,一张十四个人原样上岸,一张沉掉的船带上人的名字,各人的归各人。她讲得很慢,大约自个儿也晓得,说起来容易。这样做余槐和余桃能回来,叶青禾按理就得带着我一起沉下去。

我妈说:“我跟你换。”

小满的手一把抓住她:“妈,我喊你来开家长会也不是啥时候都能叫谁替。你去替我姐死,她就能在这世上当个饱死鬼?你从前就爱玩这个,你把一盒巧克力折成一样大的块儿,看我跟隔壁双双一人五块,你觉得咱俩一样。可她过生日那天我拉肚子,我一块也没吃,我眼巴巴看着她把十块都吃光了。就这么一个事,哪算得清!”“我也没有想下去。”我说。

说实话这很难开口。小时候大水一门作文写多了,以为轮到我,总能说出个大义凛然的话来。那天站在泥水里,我真挺想说我愿意还,谁养的孩子谁抱走,我拿命还清这笔债。但说出口的就是,我没有想下去。我还有房租押金在街道办压着,还有两袋新豆子等着磨咖啡。有个小男孩的证件照吃了一下午鼻涕,他妈交了二十块,明天等着入托用。我凭什么要扔下这些?

“我们重新拍。”我说,“活着的人认自己做过什么,死了的人决定要不要回来。青禾没上过那条船,她回没回来过呢?回来了。她烫过舌头,吃过热汤,看见过分汤给她的阿婆,跟她的荔姐说过一会儿话。我是她养了一年的闺女,陈荔养了我十二年,我爸把我养到去年。小满的爹是向勇。我在名单上找到我的人,那船上的人就不必替我占座。”

沈榆像是捱了我一拳,呼吸一下变得很重:“你要重拍上岸?”

“你们从前的毛病就是有事照相,没事也照相,以为先得有张相才能算数。我爸给了我一张修相的钱,你还没见过他给不在场的人画的画吧?我不把那张船刻成跟原来一模一样,我在旁边另搁一张就行。我还缺个给我说证词的。跟我一样在沉船上、又醒来过的那个人,我想去接。”

我撕下墙上印错的排版样报,把上半截拉开。小满还穿在脚上的那只黄靴印在拼版的角落,边上那只半兔子图案跟她爸裤兜上沾着的一点干泥合到一处。样报上的另一只靴子是她爷爷亲手替她脱下的,搁在家里床下。她微微欠着脚,费劲地用手拨了两下,橡胶靴顺着脚跟脱了下来。鞋里有人用油性笔歪歪扭扭写着“向鱼,三年二班”,还有只洗不去的蓝墨水手印。那是小满参加书法比赛,笔漏了,自己乱摸的。照片上的她穿的鞋底也有小手印,她可不就是两边同一个孩子?

“一个留在这头,一个放到那一头,你能把姐姐带回来吗?”我问。

“我试试。不过我上回走丢就是因为动了我爸的相片,你真让我弄?”

“那你下次换个新错误犯呗。”

我向她借来叠纸船的旧报纸,把她那条带着我牙印的小船安在印相框的木槽里。母版摆到正中间,贴着玻璃两只布鞋的位置,恰好够小船通过。

丝丝忽然拿手背把脸抹干净:“我也去。”

“你要替我撑着外头这张呀。你长得比我像她,她在水里瞅见你第一眼就晓得谁来了。”

“那你记得说,聪聪要外婆的相片,班上剪树叶要剪得晚了,老师要登分的。”

她把自己袖口举起来,翻给我看。内衬上用红线绣了“叶丝丝”三个字。那个“丝”字断了一下,起针的人又在背后打了个小结。“你拿给她,就说还穿着呢。”她说。

“认识你才半天,你就让我去找妈告状,说你三四十岁的人了还穿小时候衣裳?”

“这是我把小时候校服上的,剪下来缝我棉袄上的。我们家衣裳禁得起穿,怎么啦?”

我笑着跟她碰了下脑门,把那块标了名字的布缝在纸船上。叶丝丝的线还没剪断,我就从湿漉漉的报纸上落了下去。

## 九 家里留灯

水里其实一点也不冷。

先到我耳边的是一勺水倒进铁锅里的声音。船舱里坐着个女人,规规矩矩穿着件蓝袄,正把七八只碗沿船帮排开。见到我就招手,像间小吃店的老板,喊人到她这里来吃一顿便饭。

我在她面前坐下。船很稳,低头能瞧见船底攒着许多红枣核,薄薄的果肉给牙齿剔得干净。她给我舀一碗汤,汤面浮着几片水芹,根没削,一面绿白分明。

“你今年多大了?”她问。

“二十五。”

“实岁?”

“实岁。”

她从舱底拿起一个小针线包,抽出根棉线,在我头围上比了一下:“我说有这么大一圈,人家不信。你后来还长高了吗?”

“一米五八。有年体检我把头发梳蓬了,说是一米六。那已经是我这辈子的顶了。”

她扑哧一笑,把指尖抿湿,捻了个活结。她给我看船篷上的麻线,数一数,二十四条。最前面几条是小孩的手腕,往后是头围,大人的腰,有几根也不知道她想量个什么,圈子大得能钻一头水牛进去。她每年得空就给我做点东西,缝过一只挎包,做过膝头绣海棠的裤子,可惜没法递给我。后来空出来的岁月多得惊人,她就把别的孩子也都照顾上了。麻线末端打的结一人一种。船头有个结尾巴上缀着洁白的牙齿,她指给我看,那就是余桃换的头颗乳牙。小满在陈荔怀里乳牙都还没长出来,可她仍要把这一颗挂在这里。

“我站岸上叫过她。她会不会觉得是我给她挡了路?”

“不会。你陈姨过来讲过,在外头找到了能盛住她的家了,有河有鱼,等时机好就来接。我听着还挺美,船在水里,人家刚好住水边。孩子比大人活得明白。隔了三年我又听到她喊,这回她管别人叫妈妈了,跟别人说小鱼得在石头底下睡觉,自己闭着眼睛就能睡。知不知道我为啥留在这里?起初是觉得欠那娘俩,想着反正我还有口气,等她们团圆了再走。后来这儿的日子我也过出了点滋味儿。我每天早上起来舀水,有人问路,我就指方向。我能瞧见岸上哪一家吵架,哪一家起早煮圆子。这道河要有人会看水,我外公教过我。我才二十来岁就死了,这样的本事没人知道,总归怪可惜。”

这个人跟我设想的“我的生母”不一样。我以为她会先抱抱我,跟我说在水里怎样想我。其实她想说的是她会看水。她在水里干了二十几年这个活儿,颇觉自己干得不错,机会难得,要给我这后辈开开眼界。

她把我引到船尾,叫我望正对着船头那块白。一面坡在黑暗里泛着淡色,水面跟坡底接触的位置有道弯,远看很像照片里修补过的白边。她说,那是回家的滩,船低头就顶泥里了,得向西侧过去一点。我跟着她摸到篙子,手一滑,半边膀子全进了水。外面有人拉我袖口,像是陈荔在使力。我仔细一看,那半截消失了的食指在水里长全了,正安安稳稳扣着我妈的船舷。她那年一把没抓住想抓的人,往后却一直在这里撑船。

“你的荔姐现在在岸上。她一直没跟我说她当时下手改过照片。她说她只刮了一块补丁那么大。你刚才在上头听见了吗?”

“她干什么都不肯好好跟人商量。你让她把刀转过来看一眼。”

我依她的话喊了,水里猛一亮。印厂排版台平整的玻璃面从上面垂了下来。隔着那层反光,我看见小满正把两只黄靴并到一起,一边是照片上的一只,一边是自己手里的一只。她爹俯下身去把她爷爷手机摄的那只放大,蓝墨手印有个窝,里头卡着一点白。原来那上面还沾着个跟船头一模一样的东西,是我妈十二年前拾起余桃时、落在婴儿小布鞋上的一小片纸。她没舍得丢,换一双鞋就想法子给放进去,最后缝进了黄靴的鞋垫。那块纸常年挨着小孩的脚心,给汗气沤得发了白。小满问她能不能剪开,她说得,你自己来。

裁版剪嗤的一下,开了线。上头有个年轻女人的名字,普普通通两个小楷,余槐。当年我妈怕得要命,明知道自己挖去的那一行字是个人,还是把手伸进衣兜,藏了整整十五年。到她终于有勇气把里面一个孩子揽进怀里,又没有勇气把这两个字交给岸上的人。她拿针把它封在了孩子小鞋里,说是为她好,怕她一醒来找娘就走散。

“那是我留下的原片。我骗沈姐,我说我交给老闻了。原片在孩子脚底下,我怕她知道,就来牵走孩子。后来我数过,小满会喊妈以后,至少有七年我都有机会给她拿出来。可她跟我姓也好跟向勇姓也好,我一听见她喊妈,就舍不得拆。”

她跪在水边,拿起那片指甲盖大的相纸,挨到余槐手上:“你原来就已经上岸了,是我没把你那一半拿出来。我用了你们俩的日子养我的两个闺女。你骂我我都认,可我现在让你看清楚,这是你应得的,你自己拿。”

余槐没接。她先伸手拿了女儿脚上被针尖扎出来的那点血,在相纸上蹭出个淡红的点,随后左右手拇指一错,把那点边沿湿润的纸轻轻撕成两半。一半落到水下,一半在小满手心。

“你保证我女儿跟我回家,她就真能安安稳稳当我一世的女儿?”她问。

谁也不敢保证。余槐拿下巴蹭了蹭小孩头顶,笑了一下:“那就让她自在走走看嘛。她比我认得的路还远些。船上那个,劳你也帮忙把这家伙的乳牙掰一颗下来!我没逮着她换过牙,想给她往房顶上扔一回!”

水里的年轻女人把篷上的线齐齐剪断,牙和棉线一道落入了她手心。我早预备好使力,一篙子下去,把船推进了那个玻璃框。我这才发觉,原来一只船能有许多地方靠岸。有人要在下一个口子上,有人要在这一个口子下。我妈叶青禾叫我不用替她撑了,她自己来,伸手推一把我的背。那感觉跟叶丝丝扑倒我时很像,手掌蓄足了力,知道准准能让另一个人离开一块危险的地方,因而放心使出了吃奶的劲。

我翻进岸上一堆软报纸里,鼻梁生疼。等我揉着脸再往水里看,她已经停稳船,从船头平平安安走到了我大姐的面前。

丝丝手上的碗烫了太久,她舍不得丢,就拿了两根小拇指在下头托着。小时候站在绳子外面的她没讨着一块擦脸的抹布。这回她挺起胸,把面捧到妈妈跟前,一本正经做了个面馆小老板娘的样子,嘴巴快要歪到耳朵底下去。

“宽的细的?”

她妈说:“我都瞅见你下了细的,你还拿话套我。”

那顿饭的后半程,我坐在印厂仓库门口打了会儿盹。耳边有好多人说话,压得低低的。有人得意地报女儿的成绩,有人问那个兔唇能不能抹点油,有人说奶奶你的电话还开着呢,流量贵,再说她爷也得睡觉。等我醒过来,水退了,靴子都干了。快印出来的那批报纸被工人从传送带上搬下来,折痕的位置打孔销毁。门里一直敲相机的手也没动静了。

在放大机底座上,我找到两张重叠的底片。那层我爸的脸边缘已经翘起。拆开来,底下是一艘朴实的船,十四个人,清清爽爽。顶层人像的右边缺了块角,当年他自己举着相机往玻璃上反拍,没留意取景框右侧缺了一个半月形的豁。原来他也没他自己说的那样手艺好。我把他单独洗在一张小相纸上。有一点走焦,头发朝一边乱着,这个下午第一次像我的爸爸。

我以为他还会说话,拿在手里等了一小会儿。纸渐渐干了,我闻见了泪水滴在热机器上的焦味。

外面天开始透蓝。叶青禾要走了。我穿过人群到她跟前,才懂她说的回家,对我们几个原来不是同一个地方。她下船来确实是接孩子的,可二十四年那条河一直流,她还想回去看看,搁浅在县城另一边那些纸船上,都坐着哪个不常被提起的人。

“妈,聪聪那张相。”我说。

“快点。”她拿碗接住漏下最后一滴面汤,喝干净,“留给你们做家谱那张,别给我拍一脸菜汤啊。”我找出相机。叶丝丝杵在她身后,双手扶着母亲肩头,硬是蹲低半个身子,好让别人看得出她是小辈。余槐抱起女儿,小满抱着两只靴子,窝在伸过来的几条胳膊正中。沈榆把眼镜搁进背心口袋,那块白手绢上的扣眼露在她妹妹腕边。田婆举着手机,老头在里边嚷嚷“你们把家里的腊肉收了没有,太阳都出来了”。向勇紧张得擦手,却把黑油蹭在了丈母娘袖口上。钉子和狗凑过去,狗鼻尖一滴雨水,算它也吃到了这场席。

陈荔一个人坐在右边最外头。她努力缩着胳膊,在人群里给我留下巴掌宽的一条缝。

我把相机放好,教报社排版的那个姑娘等红灯闪到第三下就松手。自己大步跑到两个妈妈中间,盘腿往地上一坐。

“妈,你往边上坐坐。”

陈荔下意识欠起半边屁股,想着替我让路。我伸手把她往我这边一拉。

“这边。叫你挨着我坐呢。”

快门响了一声。我身后的人各有各的事要忙,又有一点舍不得离开,等我说照好了,都松了一口气。

后来这张照片洗出十四份,我留了一张。叶青禾拿它当船票,回水里之前说,有空扔一条纸船下来,不要枣了,二十多年吃够了,来点别的。余槐跟着她姐姐走了一程,回家住了一个礼拜。她嫌房里开着暖气闷,搬到灰窑修理店旁边那间空屋里教人编竹筐。户口的事磨了很久,丝丝跟她前后照应,沈榆拿放大镜一张一张替她找证明。这回县报登了更正,没替谁封英雄,也没替谁草草勾上已故的一笔,托人往当年没回来那些人的住址寄了一份。有个九十几岁的老人收到后给报社打电话,先问要不要钱,又说孙女在新疆种瓜,能不能多给一张,他要塞到明春寄瓜种的信封里。

我没马上改口叫田婆奶奶。也没立即就跟我妈和好。我俩隔三岔五抬杠,尤其是她拿自个儿手机对准我,想给我找对象那阵,吵一回就翻回十三岁那笔旧账。有次吵完她说你为什么不动动脑子,专挑我最疼的地方戳。我说我动脑子了,换一个地方您也不疼啊。她端着半盘春卷笑出声,见我还气,给我卷一根猪头肉,又给自己也卷一根,谁也没吃亏。

四月聪聪班上的家谱树做完,老师给她登了优。她把外婆跟两位姨姥的照片全贴上去,树枝挤不下,自个儿添了一小丛歪斜的叶子。老师把那作品带去展示,有人说你家这么多姨,怕不是把街坊都认了亲。她答我们这棵是榕树,气根落地就能再长一棵,您上生物课没听讲啊。叶丝丝为这句话去开家长会,进错办公室,坐了教导主任的位子。小满听说后乐了三天,认准了这位小姨确实是家里人。

隔年冬天,田婆带着全家又来照相。她说老头的牙终于镶好了,上次那张把嘴抿成鸡屁股样,这回要露八颗。旧店已重新开门,墙上还挂从前那张价目表,黑白七寸八块,彩色十二。有人进来问怎么这么便宜,我说您照您的,算我爸补贴的。

我把每个人排妥当,余槐管女儿的辫子,陈荔手里拿着一面小镜给田婆照。她那截失过又得的食指比旁的细了些,皮筋在指上绕得牢牢的,再也不用拿牙叼。我去了屋外,坐台阶上折了只船,捎一张外孙女考一百分的卷子。冬水清浅,塞不了桔子,我就塞了颗大白兔。

再回去时,一大家子已经自个儿照完了,一片嚷嚷声中,小满举着刚吐出来的拍立得朝我跑。

屋外冷,显影慢。先出来的是中间的老人和孩子,其次是挨着背光墙的男人。直到最后,我才发觉自己去放船了,相片里本该少了我。可有个浅浅的人影,正从门外回来,一手按在那块多年不用的玻璃上,笑得看得见两颗虎牙。

那是门玻璃里映出的我,是我在槐县这一生里,拍得最好的一张相。

我妹妹问要不要替我把玻璃上那几点手印修修。她说她会,姐,我都学会了,你把那张给我,我给你修得干干净净。

我把相纸举高,叫她够不着。

“洗手吃饭。”我说,“谁摸过的地方,就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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