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天会先变脏。云不是压下来,是散开,像谁把一盆洗过抹布的水泼在天上,颜色一层一层地往下沉。雨梦沿着铁路边的水泥路走,风从铁轨那头过来,带着铁锈和柴油的味道。
她把帽绳收紧,只留一条缝看路。前面便利店的灯很亮,门口站着两个抽烟的人,烟头的红光在风里一亮一暗。她绕到马路对面,踩着枯草走。她不怕黑,她怕人。人对她来说比黑更不可预测——黑最多让她看不见,人会看见她。
背包很轻。半袋已经返潮的饼干,一瓶水,一条薄毛毯,一块从废品站捡来的硬纸板,一个只剩一格的充电宝。就这些。她数过很多遍,每次都一样,数东西让她安心。
手腕上有一根红绳。褪到接近粉白,绳结早就松了,松松地挂在腕骨下面,抬手时会滑到小臂。她从不摘下来。她不记得是谁给她系的,一想就隔着一层雾,像在回忆别人的事。她也不常想。
入场
前面是一片待拆的旧居民区。围墙有个缺口,砖头堆在两边,像被谁拆开又懒得补。里面六栋楼,水泥外墙,雨水在上面冲出竖的黑痕,一道一道,像有人用脏水从楼顶往下浇了很多年。
她挑了最里面那栋。最里面那栋的窗户全黑着,没有一户亮灯,说明没人。她对这个判断很有信心——楼是人住的,窗子暗着,就是空的。
单元门口贴着张通知。“拆迁”两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雨泡烂了,只剩“请各住户于……前搬离”几个残字。纸角卷起来,风一吹就抖。她撕下一小块塞进兜里。她有个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就带走一样东西,好像这样就不算白住。
楼道比她想的干净,也比她想的冷。干净是因为没人。冷不是因为风,是那种从墙里往外渗的冷,贴着皮肤,不吹动头发。扶手的漆掉了一半,露出的铁长了锈,摸上去像摸一把粗砂。
地上有碎玻璃、烟头、一个被压扁的纸箱。四楼有一户门开着,她进去看了一眼,是空的。墙上留着搬走时家具的轮廓——比周围浅一圈,像有人把柜子和床从墙上撕下来带走了。客厅正中的地上有一圈灰,圆圈很规整,里面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一个圈。
她上了五楼。503 的门虚掩着,推开时铰链叫了一声,声音在楼道里被拉得很长,像一条从楼上垂下来的线。房间不大,一张没有床垫的木床架,床头有个掉了漆的柜子,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上是个胖娃娃抱着一条红鲤鱼。娃娃的脸被水泡过,白得发青。
她把年画翻过去,不想让娃娃的眼睛对着她。翻过去以后,墙面上留下一个比周围白一点的方块,像一块没晒过太阳的皮肤。
她铺好纸板,毛毯摊开,背包当枕头,坐下来。帽子拉起来,盖住大半张脸。她习惯这样睡,帽子能挡住光,也能挡住别人看她。
第一声脚步来的时候,她以为是自己的心跳。一步,停,再一步。节奏很慢,慢得不着急,像有人在楼下散步,走到哪儿算哪儿。她躺着数,数到第十一步,忽然发现那脚步声和她呼吸的节奏是一样的:吸气,走;呼气,走。她把帽子掀起来听。
声音没了。窗外有风穿过脚手架的空洞,呜呜地响。她告诉自己是风。
第二样东西是阴影。墙角那块影子在她余光里动,像有人在里面翻身。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很弱,照过去,墙角是墙角,水管,一堆灰。她把手机举高一点,影子跟着她手的方向动,很正常。她关掉屏幕,房间重新黑下去,那块影子又比刚才大了一点。
第三样是呼吸。很轻,贴着她后颈,气流吹在头发根上,凉,均匀。她猛地回头。身后是空的房间,和那扇虚掩的门。她盯着门看了很久,门没有动。她的眼睛在暗里睁得发酸,酸到流了一点泪,她抹掉,手背上是凉的。
就在这时候,红绳热了一下。不是暖,是热,像有人在冬天把手在热水里泡透,然后按在她手腕上。她低头看,绳子是干的,颜色也没变。她把它往上撸了一下,绳结更松了。她没有放在心上——她脑子里有一百件更急的事,比如明天去哪里找活,比如水瓶里还剩多少。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背包和墙的夹角里。
怪事升级
她睡着了,也许。她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因为房间一直没变,声音也一直在。后来她确定自己醒着,是因为隔壁的动静太清楚了。
502 就在她左边,中间隔一堵墙。先是拖拽的声音——一个东西在地上被拖着走,很沉,里面还装着零碎,拖的时候那些零碎互相碰,发出细小的响,像一袋没扎紧的螺丝。拖到墙边,停。过一会儿,又拖回去。来回三趟,每一趟都比上一趟更近,最后一趟,声音到了她门口左边。
然后是叩击。叩,叩,叩。三下,很轻,不像敲,像用指甲的第二个关节在墙上试,怕吵醒谁。间隔很整齐,整齐到不像活物。她屏着气等第四下。第四下没有落在墙上,落在她背后的床板上。
她坐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她不是勇敢,是那种麻木的执拗——她遇到怪事,第一反应从来不是跑,是愣在原地盯着看,看到明白为止。这次也一样。她把帽子拉下去,光着脚踩在灰上,走到门边。
走廊比她记得的长。手机屏幕亮着,照出前面三米,三米之外是黑。她往 502 的门口。门是关着的,门框上有手印,灰被抹掉一块,五个指头,指腹压得很实,像有人扶着门在那里站了很久,站到灰都记住了她的手。
她低头,看见了脚印。
湿的。赤脚,脚趾很清楚,连小趾外侧那道弯都印了出来。水迹在灰上发黑,边缘没有被灰吸干,还是亮的,像刚踩上去。脚印从 502 门口出来,往走廊尽头去,一步接一步,步幅不大,走得很稳,走得很像一个人。走到第三块地砖之后——就没有了。不是淡了,是没有了,像走到那里的人忽然被地面吞下去。
她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最后一个脚印里的水。凉的,比楼里的空气还凉。而且滑,指腹搓了一下,那点水在皮肤上抹开,有一层油亮。她闻了闻,闻不出味道,只闻到铁。
她站起来往走廊尽头看。那里有个拐角,拐角后面是楼梯。她的余光在拐角上抓到一个人——侧着身站着,头低着,肩膀很窄,穿的什么看不清,颜色比墙深一点。
她把手机光转过去。拐角只有消防栓。红色的箱体,玻璃碎了一半,里面的水带盘得整整齐齐。
她在那站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一次。她再按亮,消防栓还在那。她才往回走。走到一半,她想起一件事:刚才那个人影的肩膀,比她的还窄。
四楼那间空房子,她路过时进去了。不为别的,她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房子里有个卫生间,卫生间的镜子没有碎。镜面上积着一层灰,她用袖子横着擦了一道,露出一条清楚的镜面。
她看见自己。脸很白,眼底的青黑比平时还重,头发从帽子里翘出来几根。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在摸脸,慢了一点,像网速不好的视频。
她把手放下。镜子里的人也把手放下,还是慢了一点。她盯着看。然后她发现,镜子里她的帽子是拉下来的,帽檐压到眉毛;而她自己,早就把帽子放下了。
她退了一步。镜子里的她没有退,站在原地,脸微微抬起来一点,像在看她。
她跑回五楼,一路没敢回头。跑上楼的时候,她数着台阶,数到二十七就乱了,因为她开始在心里反复说一句话:太累了,光太暗,楼里缺氧。人在缺氧的时候会看见东西,这个她听人说过。她坐回床架,把红绳捏紧。红绳是热的,热得很稳定,一直没凉下来。
她决定走。这个决定做得很慢,但做出来以后就很快——毛毯塞进背包,纸板不要了,水瓶抓在手里,从五楼一层一层往下跑。楼梯的转角她数得很清楚,五到四,四到三。三层她数了两次,因为第二次转角之后还是三层。她停下来,抬头看楼层号。墙上用油漆写着一个“3”,被灰盖住一半。
她继续往下跑,跑得很快,快到喉咙里发甜。一楼的门厅出现在她面前。
那扇铁栅门是关着的。她进来的时候它是开着的,她记得自己是从这道门进来的,门轴当时响了一下,像叹气。现在门上多了一条自行车链锁,绕着两个门把手缠了三圈,锁头是新的,银色,反光,亮得像刚拆封。
她伸手去拧。链子绷得很紧,锁头没有一点松动。她把背包带子塞进门缝,想撬。门缝里是硬的。她用手指抠了一下,抠下一小块灰白的东西——水泥。门缝被灌满了水泥,已经硬了,硬得和门框一样。
她拍门。铁门的声音很闷,拍出去就被楼道吃掉,没有回声。她喊了一声“有人吗”,声音往上一层层地散,散到四楼就没有了。她回头看楼梯口。楼梯口黑着,黑得很厚,像有人站在那层黑里,不动,也不说话。
深陷
她开始找别的出口。这栋楼有两个单元,她走的是东单元。她从门厅往后走,后门在楼背面,通向后院。后门是一堵砖墙。砖是新的,红得很正,水泥缝里的浆还没完全干透,指甲能划出一道白痕。她抬头看这道墙的高度,砌到门楣,没有一点缝。
她回到二楼,走连通两个单元的过道。过道走到一半,前面横着一堵墙。也是新的,砖缝里还留着水泥的湿气。墙面上有手指划过没干的水泥留下的痕,横着三道,平行,像谁在这堵墙前站过,伸手抓了一下,然后放弃了。
天台。她上到六楼,天台的门是铁的,焊死了。焊口不平整,一道一道凸起来,颜色比门亮。她把手掌贴上去,铁是凉的;焊口是温的。
她回到五楼,走到窗边。503 的窗框还在,玻璃没了。她把头探出去。外面不是街。离窗不到半米,是一面砖墙。砌得很整齐,砖缝笔直,一直往上。她抬头看,砖墙往上延伸,看不到头;她低头看,砖墙往下延伸,也看不到底。
她记得很清楚:她是从街上看见这栋楼的窗户的,窗户是空的,能看见里面的黑。她站在街上抬头数过楼层,一、二、三、四、五,最上面那层的窗框里什么都没有。那时候窗外是街,是路灯,是隔壁楼晾在绳子上的衣服。
她把头缩回来。手在窗框上留下两块湿的印。
她回房间的时候,纸板在房间正中。摊得很平,四个角对着四个方向。毛毯叠成了方形,放在纸板上,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像有人替她铺好了床。她的水瓶立在窗台上,瓶口朝着门。
墙上那张年画,翻回来了。胖娃娃抱着鲤鱼,正对着床。娃娃的眼睛是两点黑,画得很实,实得像刚点的。
她把年画撕下来,卷成一团,扔到门外。纸团落在走廊里,滚了两下,停住。她关上门,把床架拖过来顶住门板。
低语是在这时候开始的。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是从房间的四面一起来,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小声说话,声音隔着水。她侧着头听,想抓住词。抓到的都是音节:一个音节像“梦”,一个像“回”,一个像“冷”。她听不清是谁在说,也听不清说的是不是她。
气味。腐朽的味道忽然浓起来,浓得像有人把一块泡过水的木头塞进她鼻子。她干呕了一下,眼泪出来了。几秒钟之后,那味道没了,空气干净得不像这栋楼,干净得像刚下过雪的野地。她吸了两口,又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看手机。黑屏,按不亮。她记得进来时还剩一格电,够打一次电话,她还犹豫过要不要打给谁——她翻了一遍通讯录,翻完也不知道该按哪个名字。现在屏幕黑得像一块石头。她看手表,一块别人给的旧电子表,数字停在同一个位置。她记得睡前也是这个位置,她当时还想过,等天亮了就走。
她去数心跳,用最笨的办法。数到七百多下,窗外的黑一点没变,没有变浅一点,也没有变深一点。她起身走到窗边,把头探出去。砖墙还在,天空是黑的,没有云,没有星,也没有任何地方的光返上来。
她坐下来,背靠墙,把帽子拉下来。这时候她开始想一件更可怕的事:不是这栋楼有问题,是她自己有问题。
她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前天她在哪里睡的?她记得一个天桥底下,水泥很凉;又记得一个公交站的候车亭,椅子有三格。两个画面都很清楚,但都对不上,像两张不同人的照片摆在一起。她想红绳是谁给的。一想,脑子就像被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念头滑开,抓不住。她想自己有没有家人。她想到“家”这个字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有,像伸手进一个空的抽屉。
她只记得“雨梦”三个字。这三个字很熟,熟得像别人叫惯了,她听多了就接受了,从没问过是不是她的。
红绳在她手腕上烧着。
抉择
门开了一条缝。她顶门的床架挪了半寸,木头在地板上蹭了一声,很短。门缝里没有风,也没有人。有东西从门缝底下进来。
不是影子。影子是黑,那个东西比黑更黑,像有人把墨倒进水里,墨在水里立起来。它在地板上铺开,铺到房间中央,然后收拢,往上升。
升到和她差不多高的时候,它有了形状:人形,肩膀比她的窄一点,头低着,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没有五官。脸的位置是一整块平的暗,像一块布蒙在头上。
红绳烫得她手腕疼。她低头看了一眼,绳子底下那一圈皮肤发红,红得像被热水浇过,但没有起泡。她闻到一点皮肉被烫到的味道,很淡,很快被那股腐朽味盖住。
她有两个选择。门在她背后,门开着一条缝,走廊在门外,楼梯在走廊尽头,一楼那扇门锁着,但也许有别的地方,也许她还没找完。跑。拼尽全力跑,不去管它是什么,只要活着出去。
或者,停下。站在原地盯着它,看清它到底是什么。看清这些怪事从哪里来,看清镜子为什么慢半拍,看清脚印为什么走到第三块砖就消失,看清这栋楼为什么非要把她关在里面。
她站着没动。不是选了第二个,是她的腿先不动了。那种麻木的执拗又上来了——她遇到怪事,第一反应总是盯着看,看到明白为止。
它往前了一步。地板没有响。
它的低语变了。原来那些散在四面的声音收拢起来,收成一个,很近,就在她面前那块平的暗里。声音很干,像很久没用过的嗓子。
它叫她的名字。清清楚楚,两个字,不轻不重,像一个认识她很久的人在她耳边叫惯了。
“雨梦。”
出去
她是怎么出去的,后来一直没能想起来。
记忆在黑影喊她名字那一下就断了,像一卷胶片被剪掉一段,剪口很齐。再有画面的时候,是光。早上的光从窗框斜进来,灰尘在光里慢慢地翻,翻得很慢,翻得很安静。她躺在纸板上,毛毯盖到下巴,帽子盖在脸上。
她坐起来。房间是 503,年画撕掉的那块白还在墙上。门开着。她下楼,一层一层,五、四、三、二、一,每一层都只有一层。一楼的铁栅门开着,链锁不在把手上,门缝里也没有水泥。她伸手摸了摸门缝,缝里是凉的铁,风从缝里穿过来,吹在她指甲上。
她走到街上。早市刚起,卖豆腐的喇叭在喊,蒸笼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碰到冷空气就散掉。她站在路边,先摸了摸自己的脸,再摸手腕,再摸口袋。没有伤。红绳凉了,凉得像泡过水。手机满电,屏幕一亮,时间七点零三分,日期是对的。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等那种"刚做过一场很长的梦"的感觉退掉。它退掉了。
她在早市吃了一碗面。热汤进胃里,她的手才不抖。她吃得很慢,把汤喝完,把碗推回去,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干。她走出店门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马路中间。她忽然觉得很轻松,轻松得像错过了一件本来要她命的坏事。
那晚她睡在火车站地下通道,靠着一根柱子。她睡得很好,好到第二天早上她想:原来真的只是一栋空楼,一个太累的晚上,一些风声。
她甚至有点庆幸。她什么也没丢,什么也没付,连那半袋饼干都还在。
梦
第一夜,她梦见自己在数楼层。
五楼上去是五楼。她数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楼梯的转角没有变,但楼层号在变。她在梦里很平静,平静到像在等一件早知道会发生的事。她走到 503 门口,门虚掩着,铰链叫了一声。房间里有人替她铺好了床:纸板在正中,毛毯叠成方形,四个角对着四个方向。她躺下去,帽子拉起来。
然后隔壁开始拖东西。一袋没扎紧的螺丝,在地上被拖着走。叩,叩,叩。第四下落在她背后的床板上。
她在梦里没有起身。她躺着听,听见有东西从门缝底下进来,听见那层比黑更黑的东西立起来,听见很近的地方有个很干的嗓子在叫她。第一遍她没应。第二遍她也没应。第三遍,她听见自己很轻地"嗯"了一声。
她醒在候车亭,椅子的第三格,天没亮。红绳是热的。
第二夜她梦见自己在四楼那间空房子里。那圈规整的灰还在。这次她蹲下去看,看见圈里面不是空的——圈里有一双很旧的布鞋,鞋尖对着门口,摆得很正,像有人脱下来放在那,等下一次穿。她想伸手去拿,手伸到一半,镜子里那个人先伸手了。
第三夜她梦见那面镜子。镜子里她抬手,慢半拍。她这次没有退,她盯着镜子看,看到镜子里的人先把手放下,她才放下。她输了一拍。镜子里的她帽子是拉下来的,帽檐压到眉毛。她伸手去掀自己的帽子,掀开的是别人的脸。
她醒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天已经亮透,路人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她坐在那,很久没有起来。她开始明白一件事:那不是梦,或者不全是梦。梦不会每晚准时。梦不会想上班。
后来她试过不睡。第一晚她走了整夜,从城东走到城西,脚底起了泡。第二晚她坐在二十四小时网吧的门口,靠着一台坏掉的售货机,撑到凌晨四点。第三晚她在超市门口的塑料椅上坐着,坐了很久,然后她在自己的呼吸声里听见了那个节奏——吸气,走;呼气,走。她抬头,玻璃门上映着她的影子。影子把帽子拉下来了,她还没有。
她在那里睡了过去。梦里那栋楼多了一盏灯,在六楼最上面一格的窗里亮着,楼下站着一个人,赤脚,仰着头看那盏灯。
她开始数白天。白天她照样找活,搬货、拆纸箱、给人看一小时的摊,赚几十块。她数得很清楚,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忘事:她记不清昨天在哪个片区搬的货,记不清前天睡在哪,记不清那碗面是在哪条街上吃的。她的日子在往前过,但她的记忆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纸,一碰就烂一块。
红绳越来越热。白天也是热的,热到她在搬货的时候要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怕人看见她手腕上那一圈红。
第七夜,梦里那栋楼是完好的。不是废墟,楼道干净,扶手上的漆新得反光,四楼有人在说话,五楼 503 的门开着,门里亮着一盏很黄的灯。她站在楼下仰着头看那盏灯,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有人在等她上楼。她在梦里没有上去。她就在楼下站到醒。醒来的时候脸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空
她开始查那栋楼。
她先回了铁路边。围墙的缺口还在,砖头还堆在两边,只是草长高了,高到膝盖。她走进去,里面是空地。六栋楼的地方是空地,空地中间长着很高的荒草,风一过,草就倒下去一片,露出底下的水泥碎块。远处有挖掘机的声音,但看不见挖掘机。
她在附近问人。一个收废品的老人坐在三轮车上抽烟,她问那几栋楼呢。老人说拆了,早拆了,去年冬天就推平了。她问那楼里出过事吗。老人把烟头在车斗上按灭,说:"死过一个。女的。拆迁的时候不肯走,谁劝都不走,最后……"他没说完,把烟盒塞回口袋,"姓什么没人记得。"
她问那女的叫什么。老人看她一眼,说:"你问这个干什么。"然后他推着车走了,车轮在水洼里压出一声。
她又去过一次那片空地,白天的。草被压出一条路,从围墙缺口一直通到最里面那栋楼原来的位置。路的尽头有一小块水泥地,扫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像空地。她蹲下去,看见水泥缝里卡着一片塑料,是通知的一角,纸已经脆了,上面只剩两个字:搬离。她把那片塑料抠出来,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很轻,笔画很认真,只写了三个数字:503。
她在手机上查那片地。地图上是空的,一片灰,标注着一个还没建成的公园名字。她查"拆迁 不肯搬 死亡",跳出来很多条,每一条都对,每一条都不是。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住了:有一张旧照片,是拆迁前的居民区,六栋楼,最里面那栋的六楼最上面一格,窗框里是黑的。
她放大那张照片,看那扇窗。她看了很久。她觉得那扇窗里有一个人形,很小,很模糊,站在窗后往下看。她把照片缩回去,再看,那只是一个窗框。她再看,又像有人。
她去了一趟救助站。她去过几次,认得那里的人。一个戴口罩的社工给她倒了水,问她要不要登记。她说她想查一下自己。社工问她身份证号。她说没有。社工问她户口在哪。她说不知道。
社工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屏幕的光照在她口罩上。她抬起头,语气很轻,像怕碰坏什么:"系统里没有你的名字。"
雨梦坐在那,手里捏着那杯水。她说:"名字不是身份。"社工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手腕上那根红绳。
她走出救助站的时候,天已经脏了。云散开,颜色一层一层地往下沉。她站在路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记得自己睡过的所有地方——天桥底下,候车亭的第三格,地下通道的柱子边,超市门口的塑料椅——全是露天的。她从来没有过一间屋子。她这辈子唯一睡过的房间,是 503。
她低头看红绳。绳结松着,露出腕骨上一圈很浅的痕,像被什么勒过很多年。
回来
她回去是十一月的一个傍晚,天没有真正黑,只是脏了。
她沿着铁路边的水泥路走,风从铁轨那头过来,带着铁锈和柴油的味道。她这次没有绕开便利店,她从灯底下走,帽绳也没拉紧。她不怕人了。她怕的东西已经不在人这一边。
围墙的缺口还在。她走进去,六栋楼都在。
她站在空地上抬头数:一、二、三、四、五、六。最里面那栋,六楼最上面一格的窗框里是黑的。她数了两遍,第三遍她知道不是自己数错——那一格窗里没有人,可它就是不对劲,黑得太厚。
她走进东单元。铁栅门开着,门把手上挂着一条自行车链锁,链子断成两截,垂下来,锁头是银的,还亮。门缝里没有水泥。她伸手摸了摸门缝,缝里是凉的铁。
她上楼。五、四、三、二、一,每一层都只有一层。她数得很顺,顺到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上回她在这道楼梯里数乱过,这次不会了,因为她不再急着逃。
四楼那间空房子开着门。她进去。墙上家具的轮廓还在,比周围浅一圈。客厅正中那圈灰还在,规整,圆,边线清楚。她蹲下去看。圈里有几根很长的头发,黑的,有几根已经断了。还有一小块被压平的饼干包装纸,铝箔早就褪色了,上面的字看不清。
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镜子上的灰还在,她上回擦开的那道又被灰盖了一层,很薄。她用袖子横擦了一下,露出一条清楚的镜面。
她看见自己。这次她抬手,镜子里的人跟她同时抬手。她放下,镜子里的人也放下。她往前一步,镜子里的人也往前一步,帽檐压在眉毛上,跟她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镜面。镜面是凉的,凉的像铁。
502 的门这次没有关。她推开,铰链没有叫。
里面有一张旧藤椅,椅面磨出一个凹陷,凹得很深,方向对着门口。藤椅旁边的地上有一双布鞋,鞋尖对着门,摆得很正,鞋底磨偏了,磨在外侧。墙上有一排刻痕,是用硬东西划的,一道一道,横着,旁边写着日期,从“2003”一直到“2008”。最高的那一道只到她胸口的高度,旁边写着三个字:“雨梦 五岁”。
她站在那排刻痕前,伸手摸了摸。刻痕边缘很钝,被手摸过很多次。
藤椅的坐垫底下压着一张卡片,边角卷着,被水泡过一次。是一张幼儿园的接送卡,照片那一格已经糊了,看不清脸。姓名栏上只剩半个字,那个字的左半边是“雨”。接送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母亲。
503 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铰链叫了一声,声音在楼道里被拉得很长。房间里,纸板在正中,摊得很平,四个角对着四个方向。毛毯叠成方形,边角对齐。水瓶立在窗台上,瓶口朝着门。
墙上的年画又回来了。胖娃娃抱着红鲤鱼,娃娃的脸还是白的,眼睛是两点黑。她走近了看,才看见娃娃抱着的那条鱼,鱼嘴上系着一根绳,红绳,绳结松着。
她打开床头那个掉漆的柜子。柜子里叠着一叠小衣服,洗得发白,最上面那件是灰蓝色的,带帽子,是小孩的尺码,袖口磨得起了毛,胸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颜色和她身上这件一模一样。她把柜门关上,又打开。她把那件小衣服拿出来,抖开,袖子很短,短到她一只手就能握住整条。
她低下身,看自己身上这件连帽衫的袖口。袖口破了一块,用同色的线补过,补的针脚很粗,是老人的手。
她坐在地上,把帽子拉下来,盖住大半张脸。这一次她不是躲光。
认得
天黑得很慢,慢到她有一段时间以为它不会黑。
红绳先热起来。热得很稳,一直没凉过,热到她那圈皮肤发红。她把袖子挽上去,看着手腕,等着。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来。不是一步一停,是连续地走,走得很慢,很稳,赤脚踩在灰上,声音很轻。走到第三块地砖的位置,声音没有断,也没有消失——她知道那里原来是什么了。那里原来有一个门洞,通着 502 的内间,现在是一堵砖墙。可那双脚从墙里穿了过来,因为对要走的人来说,那堵墙不存在。
它进了房间。人形,肩膀比她的窄一点,头低着,手臂垂在身体两侧。脸的位置是一整块平的暗。
她没有退。她坐着,看着它走近。
它在她面前站住。它的手抬起来,伸向她。那双手她看清了:指节很粗,手背上有水泥的白,指甲剪得很短,剪到肉里,指腹上有一层很硬的茧。
她伸出手,碰了碰它脸上那块暗。
那块暗像布一样退下去。里面是一张脸,很瘦,颧骨高,嘴唇干裂,眼下的青黑和她的一模一样。头发很长,黑的,有几根已经断了,散在肩上。
她认得这张脸。不是想起来,是认得,就像人认得自己的手。她三岁的时候听过一句话,很小声,说在她头顶上:别出门。外面冷。
那张脸张开嘴,嗓子很干,像很久没用过,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你回来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着棉花。她说:“我回来了。”
它伸手,把她手腕上的红绳拿过去,两只手慢慢地解那个松了的结,解开,又重新绕,绕得很紧,紧到勒进皮肤。它绕的时候手很稳,绕完把绳头压平。
红绳不烫了。
她站起来,走到房间正中那方纸板。毛毯是热的,像刚有人躺过。她坐下去,背靠墙,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脸。它在她旁边坐下来,坐得很慢,膝盖响了一下。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个快,一个慢,快的那一个慢慢也慢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收废品的老人路过那片地。他把三轮车停下,抬头看。六栋楼还在。最里面那栋,六楼最上面一格的窗里亮着一盏灯。
那片楼早就断了电。老人看了很久,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没点。
窗里有两个人影,一大一小,都朝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