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幕下的秘密
三月末的梅雨下得又密又急,雨水顺着“寂静工坊”的卷帘门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层泛着机油光泽的水花。
我坐在那辆银灰色六座SUV的驾驶舱里,膝盖上搁着一台全金属外壳的工程调试本,数据线正插在方向盘下方的OBD底层接口上。
屏幕上幽蓝色的代码一行行滚过。
车窗外,林晚撑着一把透明长柄伞站在屋檐下,背对着我讲电话。玻璃隔绝了雨声,也隔绝了她的声音,只能看见她微微扬起的下巴,还有耳垂上那对平时舍不得戴的珍珠耳环随着笑声轻轻晃动。
三分钟后,她收起手机拉开车门,带进一股潮湿的冷风和淡淡的雪松香水味。
“沈寂,还没刷好吗?许佳刚才还催我呢,说明天一早六点就得从她家楼下出发,免得堵在出城的隧道里。”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伸手去按中控台上的行车记录仪设置键,眼神不经意地扫过我的电脑屏幕。
“马上,正在做最后一遍毫米波雷达校准。”我敲下回车键,进度条瞬间跳到百分之百,幽蓝色的代码界面悄无声息地退回到了普通的胎压监测图,“川西这季节还有暗冰,我把底盘悬架调软了半格,跑长途没那么颠。”
“还是老公心细。”林晚松了口气,倾身过来在仪表台上放了一张淡蓝色的银行副卡,“诺,这张卡里有三万块钱,我跟许佳这一路走川藏线要两个多月,你在店里自己买点好吃的,别天天对付。”
我看着那张副卡,没有伸手去接。
两个小时前,她把车开进工坊让我做长途保养的时候,大概忘了清理车机系统里的“多乘员生物特征缓存”。
作为这台车底层智驾域控制器的原厂架构师,我甚至不需要破解密码,只看了一眼后台的硬件自检报告,就读懂了过去一个月这辆车经历了什么。
副驾驶的零重力座椅里,存着一组编号为“Guest_02”的自定义记忆参数:靠背倾角一百二十八度,腿托抬升三十五度,座垫压力传感器高频均值——七十八点四公斤。
而林晚那位无话不谈的闺蜜许佳,身高一米六零,体重从来没超过九十五斤。
更重要的是,就在上周四晚上十一点半,这辆车停在静安区某家江景酒店的地下B3层车库时,车内座舱处于“露营锁车模式”长达两个半小时,双温区空调持续满功率换气,车载蓝牙连接的设备名称叫“Lu_Studio_Pro”。
陆泽。
她们盛世广告公司三个月前从海外总部空降的创意副总裁,三十八岁,单身,名下有一家私密性极高的公路摄影工作室。
刚才林晚在屋檐下打的那通电话,根本不是打给许佳的。因为就在五分钟前,我的调试电脑刚拦截到车机内置eSIM卡收到的一条位置共享推送——发件人正是陆泽,定位在距离我家反方向三十公里的虹桥高尔夫别墅区,附带一句话:“行李装好没?明早七点服务区换我开。”
我拔下OBD数据线,慢条斯理地缠好放进工具包,抬头对林晚笑了笑:
“路上遇到极端天气别硬闯,车机里的智驾辅助我已经帮你升到最高权限了,真遇到突发状况,后台会自动接管。”
“知道啦,你赶紧锁门回家休息吧,我先把车开回地库装行李。”
林晚踩下电门,银灰色的SUV倒出工坊,尾灯刺破雨幕,很快消失在巷口。
我站在空荡荡的维修工位旁,拿起身旁的纳米洗手液,一点一点搓洗着原本就没有沾上油污的指节。
刚才最后敲下的那行回车键,不是什么悬架调校。
我激活了这台工程样车最高级别的“云端黑匣子与地理围栏协议”。
从明天早上六点整开始,这辆车每行驶五十公里、每一次副驾承重触发、每一次深夜驻车熄火后的座舱音频唤醒,都会通过加密信道实时同步到我的阿里云取证服务器上,自动加盖国家授时中心的时间戳。
如果她明天早上接上车的人真的是许佳,这套数据包会在六十天后自动销毁,权当是我替她做了一次长途安全护航。
但如果坐上那个“128度预设座椅”的人是陆泽——
那这趟川西之旅,就是她亲手为这段三年婚姻签下的结案陈词。
我没有回那个住了三年的家,而是转身走上了工坊二楼的阁楼。
2 摊牌即反杀
推开隔音铁门,里面没有扳手和千斤顶,只有恒温恒湿机低沉的嗡鸣声,以及一整面墙的服务器机柜。
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是大学室友兼私人法律顾问方铭的名字。
“沈大博士,天枢汽车的顾振华董事长今天又往我律所跑了一趟。”方铭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人家开出七个点的集团原始股加首席技术官的位子,求你出山主持上市前的全域智驾封包。你倒好,放着几亿身价不要,非窝在老街口当你的汽修个体户。你那个老婆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路。
三年前,我主导的国家级无人驾驶极限测试发生意外,连续熬了七十二小时后,我的视网膜出现严重水肿,右手也落下了轻微的神经性震颤。
那时候林晚刚跟我领证,守在病床边哭得眼睛通红,握着我的手说:“沈寂,我们不要那些名利了好不好?我挣的钱够养家了,你就在咱们小区巷口租个小铺子,平时鼓捣鼓捣你喜欢的车,每天按时吃晚饭,我只要你健健康康地陪着我。”
为了她这句话,我婉拒了所有大厂的果实,隐姓埋名在巷口开了这间只接熟客预约的“寂静工坊”,把所有的核心算法研发都转到了二楼的幕后,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关掉服务器回家给她炖汤。
头一年,她下班回来还会扑进我怀里,笑着闻我领口上的松节油味道。
第二年,她升了策略总监,开始嫌我的工装裤磨坏了家里的真皮沙发。
到了第三年,她连跟我走在同一条马路上都会下意识拉开两步距离,生怕被她广告圈的精英同事看见,她嫁了一个“开修车铺的男人”。
“方铭。”我打断了他的牢骚,声音平静得像窗外的冷雨,“帮我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明天一早跟天枢集团的法务对接,顾董开出的合伙人协议我签,但入职前我要去苏州的封闭测试基地待四十天,切断一切对外联系。”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方铭猛地从老板椅上站起来的声音:“你想通了?!那林晚那边呢?”
“第二件事,”我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刚刚亮起的车辆GPS离线休眠信号,“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婚后那套江景房归她,但我三年前以个人专利信托质押给林浩车行的那笔八十万免息授信,明天上午九点,准时通知银行抽贷。”
3 寿宴翻车现场
林晚出发的第三天,是她父亲林建业的六十岁寿宴。
地点定在浦东一家人均八百的本帮菜酒楼。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推开包厢门时,主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林晚的弟弟林浩正站在椅子上,唾沫横飞地跟一屋子亲戚展示手腕上新买的劳力士绿水鬼。
“还是我姐有本事!她们公司那个从美国回来的陆总,家里在温哥华有庄园,这次专门带我姐去川西搞什么高端文旅拍摄,光劳务补贴就给了这个数!”林浩比划了一个巴掌,满脸得意,“等我姐这趟回来升了副总,我那家改装车行直接扩建成超跑俱乐部!”
丈母娘刘桂兰坐在主位旁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地扫了我一眼:
“哟,沈寂来了?怎么还穿这身破衣服,我不是让你过来之前换件体面点的西装吗?待会儿晚晚的几个同学还要来敬酒,别让人家以为我们老林家亏待女婿。”
我拉开最靠门边的塑料加座坐下,淡淡道:“店里刚收工,没来得及换。”
“你那个破修车铺一天到账有二百块钱吗?整天装得比谁都忙。”
刘桂兰把瓜子皮往碟子里一扔,从手提包里抽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文件,顺着玻璃转盘滑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标题写着:《夫妻共有房产自愿赠与及过户声明》。
“沈寂,趁着今天家里长辈都在,你把字签了。”刘桂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理所当然,“小浩下个月要跟女朋友订婚,女方家里要求婚房必须无贷款且写小浩一个人的名字。你跟晚晚住的那套江景房地段好,你先把你的份额无条件过户给小浩充门面,等你姐回来,你们俩搬去郊区我那套老房子住。”
一屋子亲戚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带着看戏般的戏谑。
老丈人林建业端着白酒杯,假模假样地打圆场:“小沈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当年你跟晚晚结婚,一分钱彩礼没出,晚晚跟着你受了三年委屈,现在小浩成家立业,你这个当姐夫的帮衬一把也是应该的。”
“一分钱没出?”我抬起眼皮,看着林建业,“林叔,三年前买那套江景房,首付二百四十万是从我卡里刷出去的。林浩开那家改装车行,启动资金八十万是我做的全额资产担保,另外过去三年他找我私人借了十九次钱,合计三十一万两千块。这些,都不算钱吗?”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林浩脸色一变,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沈寂你他妈少在这儿翻旧账!那二百四十万是我姐婚前攒的奖金放你卡里代付的,我姐早跟我们说过了!你一个给人补胎换机油的臭技工,要不是靠我姐养着,你连这桌菜的零头都付不起!”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散碎的百元钞票,哗啦一声甩在转盘上,有几张直接飘到了我的汤碗边。
“这是两千块钱,算我赏你的辛苦费!赶紧签了字滚回去看你的修车铺,看着你就倒胃口!”
就在这时,包厢墙上的投屏电视突然响起了视频通话的铃声。
林晚的微信视频打了进来,林浩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抢着按下了接听投屏。
五十寸的液晶屏上,林晚穿着一件真丝吊带睡裙,背景是一间看得见雪山日照金山的豪华落地窗套房。
“爸,祝您六十岁生日快乐!我们在康定这边信号太差了,刚才才连上网……”
林晚对着镜头笑语盈盈,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我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口嘱咐道:“沈寂也在啊?妈说小浩订婚要用房子的事我同意了,你听爸妈的安排就行,等我回去给你买块新表补偿你。”
她话音刚落,镜头外突然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男人手臂,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热牛奶,自然无比地递到林晚唇边,低沉的男声顺着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包厢:
“晚晚,山里早晚温差大,别穿这么少站在窗边吹风。”
视频画面猛地晃动了一下,瞬间被林晚慌乱地按断了。
整个包厢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在吹嘘“陆总带姐姐去搞文旅拍摄”的林浩张大了嘴,刘桂兰脸上的笑容僵成了滑稽的面具,几个远房亲戚面面相觑,眼神里瞬间充满了心照不宣的微妙与鄙夷。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运动手表。
表盘上刚跳出一条车机五分钟前上传的工程日志:
【当前驻车位置:云南丽江玉龙雪山半山隐奢酒店VIP独栋8号。车外温度16℃,车机蓝牙已同步主副驾双人睡眠监测手环。】
我站起身,把那份《房产赠与声明》对折,再对折,然后当着全桌人的面,轻轻撕成了四截,扔进桌上的骨碟里。
“沈寂!你敢撕?!”刘桂兰尖叫着拍案而起。
我没有看她,而是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份加盖了银行风控公章的红头函件,平放在玻璃转盘中央,轻轻一推,正好停在林浩面前。
“林浩,不用等下个月订婚了。今天上午九点,我已经向银行撤回了你车行那八十万授信的连带担保。因为你连续四个月挪用经营贷买表赌球,银行风控部今天下午五点已经正式查封冻结了你的车行账户。七天之内凑不齐八十万本息,法院执行局会直接去拖车拍卖。”
林浩一把抓起那张红头催收函,看清上面的银行钢印后,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哪来的权限撤担保?!那不是我姐认识的银行行长批的吗?!”
“你可以现在给你姐打电话,问问她认不认识浦发总行的授信风控官。”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看也没看满桌呆若木鸡的林家人,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刘桂兰杀猪般的哭嚎和林浩气急败坏摔杯子的声音。
但我已经走出了酒楼旋转门。
门外雨停了,晚风吹在脸上,清爽得让人想笑。
4 隐世大佬出山
第二天一早,我把“寂静工坊”的全套进口举升机和检测仪无偿送给了隔壁做了十年钣金的老陈,随后带着唯一的一只银色铝镁合金电脑箱,坐上了开往天枢汽车苏州全球研发基地的专车。
上车前,我把用了三年的旧手机号在营业厅直接办了销户。
至于我和林晚住过的那套江景房——因为当初房产证上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且属于我婚前全款购入、婚后仅做过重新装修的个人资产,我已经全权委托方铭挂牌出售,并在三天内以低于市场价一百万的价格全款过户给了一位急着落户的买家。
林晚以为她手里捏着所谓的“夫妻共同财产”。
她甚至连房产证内页的附记栏都没仔细看过。
苏州封闭研发基地的四十五天,是我过去三年里过得最纯粹的日子。
没有丈母娘夺命连环催的电话,没有小舅子满身槟榔味的纠缠,更不用为了迁就谁的自尊心,在下午五点半准时关掉编译器去菜市场挑鲈鱼。
四十五天里,我带着天枢集团六十名核心算法工程师,将第三代端到端智驾大模型“天枢·苍穹”的延迟率压到了行业极限的五毫秒以内。
这四十五天里,方铭每周五晚上都会往我的加密邮箱里发一份简报。
第一周:林浩的改装车行被法院强制查封,女方得知他不仅没房还背了一屁股债,当场退婚并打掉了孩子,刘桂兰去银行撒泼被行政拘留了五天。
第三周:林晚在川西得知家里出事,却因为正陪着陆泽在香格里拉拍所谓的“国际大奖参赛片”抽不开身,只给家里转了五万块钱,还埋怨沈寂小题大做,扬言等她回上海再好好收拾沈寂。
第五周:车载云端黑匣子传回了最具决定性的一条数据——
那辆银灰色SUV在成都华西医院妇产科门诊地库停了三个小时。
上车后,林晚用手机连接车载CarPlay给闺蜜许佳发了一段长达四十秒的语音,被车机故障诊断日志完整捕获:
“佳佳,试纸和血检都出来了,六周半……陆泽让我先把孩子留着,说他下个月回上海拿下天枢汽车那个五千万的年度全案大标,就能升亚太区合伙人,到时候他就给我买套联排别墅。至于沈寂那边……我打算提前半个月回上海,先哄着他把那套江景房过户到我名下,然后再找个性格不合的理由跟他离了。”
听完这段音频的时候,我正在苏州基地的测试跑道上看实车夜测。
测试车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精准避开前方的假人障碍物,稳稳停在标线中央,大灯切破夜雾,干脆利落。
我摘下工牌,对身旁的顾振华董事长说道:
“顾董,系统封包完成了。下周回上海总部,我想亲自列席集团明年的全球品牌公关招标会。”
顾振华哈哈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集团二号人物,别说列席,一票否决权都在你手里!”
5 无家可归
第五十二天,林晚比原计划提前了一个多月,独自开着那辆SUV回到了上海。
那天下午大雨倾盆。
我坐在天枢集团大厦顶层的落地窗前,一边喝着现磨的黑咖啡,一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由方铭和物业传来的实时画面。
下午两点十分,林晚把车停进原小区的地下车位,结果道闸系统直接提示:“非本小区登记车辆,请按临时车缴费。”
她愣了一下,撑着伞拎着大包小包的特产走上十二楼。
站在家门口,她把手指按在智能指纹锁上。
“滴——未注册用户,请勿重复尝试。”
冰冷的电子音在楼道里回荡。
她脸色变了,从包里翻出机械钥匙插进锁孔,却发现锁芯早就换了。
就在她用力拍打防盗门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抱着婴儿的陌生中年阿姨警惕地看着她:“你找谁啊?我们上个月刚全款买的这套二手房,房产证都办下来了,你再砸门我叫物业保安了!”
林晚手里的特产袋子啪地掉在地上,高原红还没消退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
她疯了一样冲下楼,冒着大雨跑到巷口的“寂静工坊”。
原本挂着“寂静工坊”木牌的铺面,已经被彻底打通,变成了一家亮着粉红色霓虹灯的连锁美甲店,里面几个小姑娘正听着音乐做指甲。
她浑身湿透地站在屋檐下,颤抖着手拨打我的手机号。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又点开微信,发出一条语音,旁边立刻跳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直到下午四点半,浑身发冷的林晚终于想起了我唯一的朋友方铭,失魂落魄地冲进了方正律师事务所。
方铭连一杯热水都没给她倒,直接把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离婚起诉状》和法院传票副本拍在她面前。
“林女士,不用找了。沈寂在一个半月前就已经搬走了,你们住过的那套江景房是他婚前个人全款资产,已经合法售出。这是离婚起诉状,下周五开庭。”
律所监控录像里,林晚抓着那纸起诉状,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凭什么起诉离婚?!我不过就是出去自驾游了两个月,他连家都卖了,连号码都销了?他是不是早就找好下家了?我要见他!你让他出来见我!”
方铭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手里的万宝龙钢笔,按我的交代送上了那句赠言:
“沈寂说了,你那辆SUV副驾驶128度倾角、承重78.4公斤的座椅记忆调得很舒服,祝你和陆泽先生在成都华西医院建档顺利。”
监控画面里,林晚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在地板上失声痛哭。
她哭了整整二十分钟,最后抓着方铭的裤脚,用近乎哀求的哑声问:
“方律师……你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那辆车……那辆车到底怎么回事?”
方铭没有回答她,只是礼貌地请保安把她送出了律所大门。
走投无路的林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陆泽。
可此时的陆泽根本顾不上她——因为盛世互动广告公司一年一度最重要的生死战,天枢汽车集团五千万年度全案比稿,就在明天上午十点。
只要拿下这个标,陆泽就能顺理成章升任亚太区合伙人;要是拿不下,他这个空降副总裁立刻就得卷铺盖滚蛋。
陆泽在电话里不耐烦地敷衍她:“一个开修车铺的土鳖能翻出什么浪来?多半是他帮你在车里偷偷塞了什么几十块钱的华强北定位器!明天我先去天枢集团把五千万的标拿下来,你也跟过来当策略主讲,等签了合同拿到一千万首付款,我直接让法务发律师函告死他侵犯隐私!”
6 招标会惊变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天枢汽车集团总部大厦,三十层一号国际会议厅。
盛世互动的CEO陈明带着陆泽、林晚以及十几个精锐策划,西装革履地坐在客席一侧,面前摆满了精心装订的标书。
林晚化了很浓的遮瑕妆来掩盖黑眼圈,身上的职业套裙特意选了大一号的尺码,正低头反复背诵着PPT讲稿。
刘桂兰和林浩居然也跟在车里等在楼下地库——按照陆泽的计划,只要今天上午一举拿下天枢集团的合同,下午他就带着金牌律师团队和林家人一起去法院反诉沈寂“非法安装窃听定位设备”,逼沈寂把卖房子的五百万吐出来。
十点整,会议厅厚重的胡桃木双开门被两名秘书从外推开。
“各位久等了,欢迎天枢集团董事长顾振华先生,以及本轮招标最终评审官、集团首席技术官沈寂博士入席!”
全场起立鼓掌。
我在顾振华的伴随下,迈步走进会议厅,径直走向主位正中央那把贴着“CTO·沈寂”铭牌的真皮座椅。
掌声在第三秒钟戛然而止。
站在投影幕布旁手握翻页笔的林晚,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整个人死死钉在原地,手里的激光翻页笔“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电池滚出了老远。
坐在她旁边的陆泽正挂着海归精英标志性的自信微笑,抬头看清我的脸——那张他曾在林晚手机屏保和“修车铺老板”合照里见过无数次的脸——笑容瞬间僵死在嘴角。
“沈……沈寂?!”
林晚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怎么可能穿成这样坐在这儿?!”
盛世互动的CEO陈明脸色一沉,转头训斥林晚:“林总监,你发什么疯!这位是天枢集团新上任的首席技术官沈寂博士,浙大智驾领域的泰斗人物,还不快给沈总道歉!”
“什么博士……什么首席技术官……”林晚脸色惨白如鬼,摇着头一步步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投影幕布上,“他是我老公!他明明是在老街口开修车铺的沈寂啊!”
整个会议厅瞬间落针可闻。
陈明猛地转过头,看看魂不守舍的林晚,又看看旁边冷汗浸透衬衫后背的陆泽,再看看主位上神色淡漠的我,脑门上的汗珠子成串地往下砸。
我没有理会失态的林晚,只是翻开面前的评审表,拿起桌上的桌面麦克风,声音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厅里:
“陈总,关于盛世互动本次提交的年度品牌全案,我代表天枢集团技术委员会投一票否决,并正式将贵司列入天枢集团全球供应商永久黑名单。”
“沈总!这……这是为什么啊?!”陈明吓得魂飞魄散,五千万的标一旦黄了,公司今年资金链直接断裂。
我修长的手指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轻轻一点。
会议厅正前方那块三百寸的4K巨幕上,原本精美的广告PPT瞬间切换成了一组深蓝色的车载工程遥测后台界面。
“因为贵司的创意副总裁陆泽先生,以及策略总监林晚女士,在过去五十二天里,驾驶着搭载我方核心测试固件的车辆,在工作时间伪造病假与差旅记录,进行了一系列极不体面的长途实测。”
大屏幕左侧,清晰地列出了一条时间轴:
【3月28日 23:30,静安江景酒店B3车库,座舱露营模式开启150分钟,蓝牙连接设备:Lu_Studio_Pro。】
【4月1日 06:42,G42沪蓉高速入口服务区,副驾承重传感器读数78.4kg,座椅切换至Guest_02记忆模式(128度)。】
【5月12日 14:20,成都华西医院妇产科地库,车载CarPlay缓存音频回放——】
我按下了播放键。
林晚那段娇笑着跟许佳炫耀“怀了六周半、等陆泽拿下天枢汽车五千万大标就买联排别墅、再回来哄沈寂把房子过户”的原声录音,通过会议厅顶级的环绕音响,字正腔圆地响彻在每一个人耳边!
轰——!
整个会议厅炸开了锅。
盛世互动的十几个下属目瞪口呆地看着平时高冷优雅的林总监和风度翩翩的陆副总,眼神里满是鄙夷与震惊。
林晚捂着耳朵尖叫一声,疯了一样扑向主控台想要去拔电源线:“关掉!快关掉!沈寂你这个魔鬼,你在车里装监控害我!”
“林总监,这可不是什么华强北监控。”
我端起咖啡杯,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毯上的她:
“你开去川西的那辆顶配六座SUV,全车三十二颗感知传感器和整套端到端域控制器,底层代码每一行都是我写的。甚至那辆车本身,就是天枢实验室拨给我的三号工程测试车。你开着我的测试车,刷着我的副卡,载着你的情夫去川西度蜜月,还打算让这位陆先生来赚我公司的五千万公关费,回来买别墅养你们的孩子?”
我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让整个会议厅温度骤降:
“林晚,你是不是真的以为,这三年我给你洗车做饭,是因为我只配在泥里仰望你?”
林晚瘫在地上,眼泪混着粉底液糊了一脸,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而旁边的陆泽眼看事情彻底败露,为了保住自己在行业里的名声,竟然猛地站起身,指着地上的林晚对着陈明和顾振华大声撇清:
“陈总!沈总!这事全都是林晚主动勾引我的!是她跟我说她老公就是个没用的修车工,死缠烂打非要跟我去川西,还故意停了避孕措施怀上孩子想赖上我!那个要骗沈总房产的主意也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晚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前一晚还在跟她甜言蜜语的陆泽:
“陆泽……你说什么?明明是你让我把孩子留下的,你说离婚了就娶我……”
“娶你?你也不照照镜子,连自己老公是天枢集团CTO都不知道的蠢货,害老子丢了五千万的大单!”陆泽气急败坏地一脚踢开林晚伸过来的手,“孩子你自己去医院打掉,别来沾我的边!”
陈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当场指着两人怒吼:“法务部!立刻发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以严重违纪和商业欺诈罪起诉这两个败类,所有的竞标损失让他们两个赔到倾家荡产!”
我站起身,扣上西装纽扣,没有再看会议厅里狗咬狗的闹剧一眼。
7 陌路不相逢
三天后,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家事调解庭。
这一次,林晚的父母没有大吵大闹,林浩更是缩在旁听席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林晚穿着一件宽大灰暗的病号服外套,刚刚做完引产手术的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蜡黄地坐在我对面。
所有的车机底层合规日志、陆泽在社交平台上提前半个月晒出的副驾丝巾照、以及丽江酒店的同居备案,已经形成了铁板钉钉的证据链。
她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财产,还要因为婚姻重大过错向我支付十万元的精神损害抚慰金。
签字之前,林晚握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沈寂,我签。房子、车子、赔偿金,我都认了。”
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我只求你告诉我最后一件事——三年前你视网膜水肿住院,如果当时我没有让你去巷口开那个修车铺,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会娶我?”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平静地回答:
“三年前在医院,我是真的想陪你过一辈子普通日子的。那间修车铺,是我为你开的;二楼的服务器,是我为了给你挣那套江景房开的。”
她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
“从你第一次嫌我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味,把我的外套扔出主卧的时候。”
我拿起签字笔,在原告栏里利落地签下“沈寂”两个字,起身走向法庭大门。
身后传来她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像是把这三年的悔恨全部呕了出来。
但我没有回头。
从走出法院大门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地图上,已经彻底抹去了这个坐标。
两年后,深秋。
天枢汽车在科创板上市满一周年,市值突破两千亿。而我独立孵化的车规级智驾芯片公司“寂光科技”,也刚刚完成了由启明资本领投的C轮融资,估值定格在五十亿。
周五晚上十点,我独自开着最新款搭载“苍穹4.0”全无人驾驶系统的测试轿车,从嘉定测试场返回市区。
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前挡风玻璃。
在经过延安高架下方的十字路口等红灯时,车机中控屏上的红外夜视雷达突然自动框选出了路边安全岛上的一个行人轮廓。
那是一个穿着明黄色反光马甲、脖子上挂着扫码牌的女代驾,正缩在共享单车车棚下啃着一个冷掉的饭团,一边吃,一边用袖口擦着脸上的雨水。
十字路口的霓虹灯光扫过她那张苍老憔悴、布满冻疮的侧脸。
是林晚。
听说那场风波之后,盛世互动向她索赔了三百万违约金,她卖掉了父母的老房子才勉强还清债务,又因为在行业黑名单上找不到任何体面的白领工作,加上引产后落下了严重的病根,只能靠夜间帮人跑代驾维持生计。
此时绿灯亮起,她似乎也注意到了路口第一排这辆挂着天枢集团内部测试牌照的黑色豪车,下意识地低下头,把帽檐压得更低,生怕弄脏了贵客的视线。
她不知道坐在深色隐私玻璃后面的人是我。
我也没有降下车窗。
中控屏幕上,智驾系统的三维感知地图里,那个代表路边行人的蓝色噪点一闪而过,紧接着被算法自动判定为“无关静态路障”,在零点零五秒内从导航路径上彻底清除。
“前方道路通畅,已为您重新规划最优路线。”
车载语音温和地响起。
车辆平稳地加速驶过十字路口,将那抹明黄色的反光马甲远远甩在雨夜深处。
我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流媒体后视镜,轻轻握住方向盘,驶向灯火通明的跨江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