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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13:59

楔子 腊月廿三

腊月廿三,风像刀子。

我被裹在一块蓝布片里,扔在村口柴火垛下,哭声都冻成了白气。

一双粗糙的手把我抱起来。是陈老实,村里三十岁的老光棍。

“可怜娃,跟我回家。”

他刚转身,两个人追上来。陈富扯住他胳膊:“你疯了?捡个赔钱货!养得起吗?赶紧扔回去!”

张彩凤往地上啐了一口:“今儿不扔,明儿她就吃你的口粮!”

陈老实把我往怀里一按,脖子梗得通红:“这是一条命,我养。”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上一世,我十七岁跟亲生父母进了城,死在工厂流水线上,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这一次,我谁都不跟。

我只想护住这个老实人,护他后半辈子平安。

第一章 一条命

陈富的巴掌还是落下来了。

“啪”一声,扇在陈老实后脑勺上。

“你他娘的拿什么养?你那两亩坡地,自己都吃不饱!”

围在柴火垛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缩着脖子劝:“老实啊,听你哥的,这大雪天的,娃放这儿,兴许有好人家抱走……”

陈老实没吭声。

他把棉袄大襟解开,把我贴肉裹进去。那身棉袄不知穿了多少年,棉花早结成了硬块,可里面是热的。

我听见他胸口“咚咚”地跳,跳得比我还快。

张彩凤尖着嗓子喊:“行!你养!你养出个金凤凰来给我们看看!我话撂这儿,你今年别想从老屋拿一粒粮!”

陈老实闷着头往外走。

走到村东头那间土屋门口,他停了一下,才抬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

屋里比外头强不了多少。一张土炕,一口掉漆的木箱,一个豁了口的瓦罐。灶膛里剩点火星,他把我放炕上,赶紧去添了把柴。

火光起来,照亮他脸上的血口子。

那是刚才陈富推他时,在柴火垛上划的。

他顾不上,先舀了瓢水坐灶上,又跪在炕边,拿他那双冻得发紫的手,一点一点把我身上的雪拍掉。

“冻坏了吧。”他声音很低,“不怕,不怕了,到家了。”

我盯着他。

三十岁的男人,头发里已经有了白茬,脸上沟沟壑壑,一看就是被日子磨的。

前世我死那天,流水线上的灯泡“嗡嗡”响了一夜,我昏过去之前,脑子里闪过的,就是这样一张脸。

——可我那时候,已经四年没喊过他一声爹了。

襁褓的夹层里,我的手心攥着半张红纸。

那纸是从谁家门上撕下来的,背面有字。我只认得几个,可“一九七四”“冬月”“求好心人收养”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眼里。

把我扔在柴火垛上的人,连这半张纸一起扔了。

我把纸往手心里攥得更紧。

陈老实以为我冷,把我抱起来,笨手笨脚地晃。

“娃,你别怕。”他小声说,“我没文化,也没本事……可我有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他顿了顿,像下了很大决心。

“你叫……你叫念念吧。我天天念叨你,你就不会丢了。”

我在他怀里,眼泪一下涌出来。

念念。

上一世,我嫌这名字土。进了城,我求着赵家给我改名叫赵思思。

后来死在流水线上,墓碑上刻的还是“陈念”两个字。

是陈老实去求人刻的。

第二章 五块钱

我的第一口奶,是羊奶。

村里只有大队部养着两只奶羊,产羔的时候才有奶。陈老实天不亮就去帮着铡草、清圈,换小半碗羊奶回来,煮开了,兑上米汤,一勺一勺喂我。

他喂得极慢。

我嘴小,他就把勺子边贴在我嘴角,一点一点往里抿,喂一顿要一个钟头。

有一回他打瞌睡,碗歪了,羊奶洒在他手上,他“啊”地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擦手,是低头看我有没有呛着。

“爹笨。”他拍自己脑门,“爹笨。”

我在心里说,你不笨。

这世上没比你更细的人了。

可这世上也有的是不让穷人安生的人。

那天晌午,陈富和张彩凤来了。

两个人一进门,张彩凤眼睛就往灶台上瞟。灶上坐着一只小铁锅,锅里咕嘟着半碗羊奶。

“哟,还真吃上了。”她伸手就把锅盖揭开。

陈老实赶紧过去护:“嫂子,这是娃的口粮。”

“口粮?”张彩凤冷笑,“你一个光棍,哪来的口粮?这羊奶是不是从大队偷的?”

“是给大队干活换的。”

“换的?”她声音一下拔高,“谁准你换的?咱娘说了,这个家的东西,得先紧着强强!”

强强是陈富的儿子陈强,那年四岁,被奶奶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陈富往炕沿上一坐,慢悠悠开口:“老二,我今天来不是说这个。娘说了,你今年起,从老屋的粮囤里分出去的粮,减一半。”

“减一半,我吃啥?”

“你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再说,”陈富拿眼扫了我一下,“你这不是还添了口人?”

陈老实脸涨得通红:“哥,那是娃……”

“娃怎么了?娃是你要养的,你养的娃,凭什么吃我们老陈家的粮?”

我躺在炕上,听得手都攥紧了。

前世我长大后才知道,一九八〇年分田到户之前,陈老实一年到头在生产队挣的工分,全记在奶奶那个户口本上。他挣十个工分,七个进了大伯家。

他自己吃的,是红薯干掺野菜。

就这,还被说成“吃我们老陈家的粮”。

陈老实嘴笨,翻来覆去就一句:“那娃得吃啊……”

张彩凤把锅盖“哐”一撂:“吃?行啊。娘说了,你要养这赔钱货,就把你娘留下的那副银镯子拿出来,给强强攒着将来娶媳妇。”

那副银镯子,是陈老实的娘临死前塞给他的。

老人说:“老二,你老实,将来娶不上媳妇,这个留着换口饭吃。”

陈老实没动。

他站在灶台边,两只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搓了半天,才低声说:“嫂子,那……那是娘留给我的。”

“留给你?你都要绝户了,留给你干啥!”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屋里一下静了。

陈老实低着头,肩膀塌下去。

我躺在炕上,使出全身力气,“哇”地哭出来。

他立刻回头,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把我抱起来,拍着哄:“不哭不哭,念念不哭,爹在呢。”

张彩凤还在骂。陈富站起来,撂下一句:“三天后我来拿。你要是不给,开春分地,你那两亩坡地也别想要了。”

门一关,风灌进来。

陈老实抱着我,在炕沿上坐了很久。

天黑了,他点起煤油灯,从炕洞里拖出那个木箱,掀开,最底下压着一个红布包。

红布一层一层打开,两只银镯子躺在他手心里,黑黢黢的,一点也不亮。

他看了很久,突然说:“念念,你别怪爹。”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镯子,走了四十里地去县城。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回来了,脚上磨出两个血泡,手里攥着五块钱和一袋奶粉。

奶粉是供销社最便宜的那种,纸袋上印着个胖娃娃。

三天后,陈富来拿镯子。

陈老实把五块钱拍在桌上。

陈富捏着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啐了一口:“五块?你打发叫花子呢!”

“就值这些。”

“那你吃什么?”

陈老实低头看我。

“我喝稀的。”他说,“娃喝稠的。”

陈富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他胳膊弯里,听见他在黑暗里轻轻地叹气。

叹完,又轻轻地唱。

唱的是不成调的山歌,一句一句,全是“念念”。

我在心里跟他说话。

爹,你再熬两年。

两年后,就轮到我了。

可我没等到两年。

半个月后,陈富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个穿蓝卡其布的男人,手里还拎着两包点心。

陈富一进门就笑,笑得满脸褶子:“老二,大喜事。”

第三章 二百斤粮

来的是邻村刘家。

男人四十多岁,瘸一条腿,女人老实巴交,一直低着头。两口子没孩子,想买个闺女“压炕头”。

陈富在旁边算账:“二百斤苞米面,十尺布票,一手交粮,一手交人。”

陈老实把我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一步:“不卖。”

“什么叫不卖?你当是卖猪呢?”陈富脸一沉,“这是给娃找活路!你一个光棍,养得起?”

“养得起。”

“你拿什么养?!”

陈老实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看我,又看看灶台上那半袋奶粉。

那袋奶粉,五块钱,他卖了娘的镯子换的。省着吃,也只够吃一个月。

刘家男人咳了一声:“要不……加五十斤?”

陈老实还是摇头。

张彩凤在门口阴阳怪气:“老二,你可想好了。二百斤粮,够你吃到麦收。这孩子跟着你,就是个饿死的命。”

这句话,戳中了陈老实。

我看见他眼圈一下红了,抱着我的手松了松,又猛地收紧。

他抬起头,声音都在抖:“嫂子,饿死……那是我陈老实的命。可我不能眼睁睁把她往火坑里推。”

他指着刘家男人:“你们要闺女,去抱个没爹没娘的。她有我。”

陈富火了:“你有?你有个屁!这娃的户口都落不上,将来是个黑人!你养大了也是个祸害!”

陈老实从门后摸出那根扁担。

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这会儿扁担举起来,手却抖得厉害。

“哥,”他说,“你走。”

“你敢打我?”

“你走!”他吼了一声,声音把房梁上的土都震下来了。

陈富骂了几句,灰着脸走了。

刘家两口子也走了。

门一关,陈老实“哐”地把扁担扔在地上,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从炕上爬过去,爬到他跟前,伸手去摸他的脸。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念念,”他说,“爹没本事。爹连口粮都保不住。”

我抓着他的手指,心里说:你有。

你比谁都有。

那天晚上,奶奶来了。

老太太拄着拐棍,站在门口,连屋都没进。

“老二,我话说明白。这娃,要么送人,要么你带着她滚出老屋。你自己选。”

陈老实跪下了。

在雪地里,跪在他娘面前。

“娘,给我两年。我多挣工分,我少吃一口。”

老太太看了他半天,扔下一句:“给你两年。两年后,分家。”

第四章 分家

一九七七年,秋。

分家那天,老陈家堂屋里挤满了人。大队会计记账,生产队长见证,奶奶坐在八仙桌后头,像尊泥菩萨。

陈老实分到的是:后院那间漏风的土屋,两亩挂在半山腰的坡地,一口豁了边的铁锅,外加三十块钱的债。

奶奶说,这三十块,是他这些年“白吃”家里的粮,折的。

陈富分到的是:三间正房,一头牛,一口猪,还有奶奶攒了半辈子的那口樟木箱子。

分家文书念完,陈富忽然开口:“娘,还有一条。”

“说。”

“老二没儿子。将来他要是没了,那间土屋、那两亩地,得归强强。”

满屋人都没吭声。

陈老实愣在那儿,脸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嗯”了一声。

我坐在他腿上,一把抓住他的手指,使劲掐。

他低头看我,眼里有点茫然。

我张了张嘴。

三岁了,我一句话都没说过。村里人都说,这娃是在雪地里冻傻了。

我不是傻。

我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上辈子我喊过他十几年“爹”,后来嫌他土,嫌他穷,当着我那些城里同学的面,管他叫“老陈”。

他当时站在校门口,手里提着一兜煮鸡蛋,愣了半天,笑着说:“哎,哎。”

我连一声“爹”都欠着他。

这会儿,他低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没着没落的空。

我攥紧他的手指,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爹!”

屋里一下静了。

陈老实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叫我啥?”

“爹!”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又脆又响,“爹,不走!”

他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一把把我抱起来,转了个圈,转得我头晕。他笑着哭,哭着笑,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会叫了,我念念会叫爹了……”

陈富在旁边冷笑:“叫得再响,也是个赔钱货。”

陈老实没理他。

他抱着我,把脸埋在我脖子上,热乎乎的一片。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点了两根灯芯。

他把那个木箱搬出来,从最底下翻出半张红纸,摊在炕上看了很久。

那是我襁褓里的那张纸。

“念念,”他说,“这上头写着你生日。爹不识字,可爹认得几个数。”

他指着那行小字,一个一个念:“一、九、七、四。”

“爹记下了。”他把纸仔细折好,放回箱底,“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城里,找个先生,把上头写的字都认全。”

我趴在他腿上,心里发烫。

爹,不用找先生。

上面写的是“求好心人收养”。

而我,是被扔掉的。

一九七七年冬天,还有一个消息,从大喇叭里传遍了整个中国。

恢复高考。

那天傍晚,村小学的知青老师林卫东,蹲在操场边上哭。

他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笑,嘴里念叨:“能考了,能考了。”

陈老实抱着我从旁边过,站住了。

“林老师,”他问,“啥是高考?”

林卫东抹了把脸:“考上大学,就能回城,就能当干部,就能……就能不再刨土了。”

陈老实“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你考上了,还回来不?”

林卫东愣了愣,笑着说:“回来。我肯定回来看看。”

那天夜里,陈老实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忽然坐起来,小声问我:“念念,你说,爹要是让你念书,能念出个啥?”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

爹,能念出个天。

可我没法说。

我只伸出小手,在他手心里,一下一下地画。

画一个“人”字。

一撇,一捺。

第五章 板凳学生

一九七九年,我五岁。

村小的土墙外,我蹲了整整一个春天。

教室是三间土坯房,窗户没玻璃,糊着塑料布。里面的孩子念“小小竹排江中游”,我就在墙根下跟着念。

念到第三遍,里面的老师出来了。

“哪来的野孩子?去去去!”

我不走。

他拿扫帚赶,我就绕着操场跑。跑一圈,回来接着蹲。

后来他不管我了。

再后来,他上课上到一半,会冲窗外喊一句:“外头那个,你来答。”

我站起来,答得比谁都响。

那年秋天,陈老实拎着一篮鸡蛋,去求孙校长。

“校长,让娃念书吧。”

孙校长五十多岁,戴着副断腿的眼镜,把鸡蛋推回去:“老陈,不是我不收。她才五岁,学校最小收七岁。再说她没户口,学籍都建不了。”

陈老实搓着手:“她……她聪明。”

“哪个爹不说自己娃聪明?”

“她真聪明。”

孙校长笑了:“行,你让她来,我考考。”

我就站在办公室门口。

孙校长随口问:“会数数不?”

“会。”

“数到一百。”

我一口气数到一百,中间没喘。

他又问:“会背诗不?”

我背了《咏鹅》,又背了《静夜思》。

他推了推眼镜:“认字不?”

我从他桌上捡起一张旧报纸,指着上头的黑体字,一个一个念:“人、民、日、报。”

孙校长的手停在半空。

那张报纸我早就偷偷认全了。林老师走之前,留给我一箱子书,我夜里借着灶膛的火光,一页一页翻。字不认识,就看图猜;猜不出来,第二天蹲墙根时听里头念。

孙校长沉默了半天,说:“旁听。不占学籍,不交学费,自己带板凳。”

陈老实“哎哎”地应着,腰弯得像张弓。

第二天一早,他扛着一条小板凳,把我送进教室。

那条板凳是他连夜做的,刨得光溜溜,还拿砂纸磨了三遍。

“念念,”他把板凳放到最后一排,“好好念。”

我点头。

他不知道,我坐下的那一刻,指甲都掐进了手心里。

上辈子,我念到初二就辍了学。

那年我爹病了一场,家里掏不出学费。陈富说,女娃念书费钱,不如去公社砖窑搬砖,一个月还能挣六块钱。

我这辈子,要把这板凳坐穿。

板凳学生当了不到一个月,麻烦就来了。

陈强比我大四岁,念三年级,跟我一个教室。

那天课间,他带着两个小子把我堵在墙根。

“野种。”他啐了一口,“我爹说了,你是从柴火垛里捡的,你亲爹娘不要你。”

旁边的小孩哄笑。

我抬起头,看着他。

陈强是陈富的命根子,从小被奶奶喂得白白胖胖,九岁了还挂着鼻涕,走路横着走。

“你再说一遍。”我说。

“野——种——”

我抄起板凳,砸在他腿上。

不重,刚好让他摔个屁股墩。

他“嗷”一嗓子哭出来,坐在地上蹬腿。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李老师进来,一看陈强哭,脸就沉了:“陈念!你又惹事!”

“他骂我。”

“他骂你你就打人?”

“他骂我野种。”我站起来,一字一句,“李老师,《小学生守则》第八条,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他骂我,是他不友爱。我打他,是我不对。我认。可他先骂的。”

李老师愣住了。

班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陈强在地上嚎:“她打我!我要告诉我爹!”

“去吧。”我说,“顺便告诉你爹,上回他偷队里的化肥,我看见了。”

陈强的哭声,一下卡在嗓子眼里。

他爹偷化肥的事,是我上辈子听村里人嚼舌根知道的。

这辈子我还没证据。

可陈强不知道我没有。

从那天起,陈家沟的小孩都知道——陈老实捡来的那个丫头,嘴厉害,心眼多,别惹。

李老师后来没罚我。

放学的时候,她把我叫住,塞给我半块橡皮。

“你这孩子……”她欲言又止,“太懂了。”

我捏着那半块橡皮,笑了。

李老师,我不懂不行。

我爹太老实了。这个家,总得有一个人不老实。

第六章 两只兔子

一九八一年,我七岁。

那年春天,林老师从北京寄来一个包裹。

里头是二十斤粮票、一沓旧报纸,还有一封信。

信是写给陈老实的,字很大,怕他不认得:

“陈大哥,我在北京念书,一切都好。念念该上学了吧?千万别耽误。报纸上有政策,你让识字的给念念听听。”

陈老实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递给我:“念念,你念。”

我就坐在门槛上,给他念报纸。

念到一篇讲“社员家庭副业”的文章,我停了下来。

“爹,报上说,允许农民自己养鸡养兔,卖了换钱。”

陈老实正在编筐,手一顿:“那叫割尾巴。”

“现在不割了。”我说,“三中全会开了,政策变了。报上白纸黑字。”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发怵。

这些年,“投机倒把”四个字,像块石头压在村里每个人心上。前几年,隔壁公社有个老汉,偷着养了二十只鸡去集上卖,被拉去游了三天街。

陈老实这种人,让他拿扁担打人他敢,让他冒政策的风险,他不敢。

可我知道,一九八一年的兔毛,一斤能卖二十多块。

再过一年,能卖到三十。

我上辈子在流水线上做过毛纺厂的活,车间主任念叨过:“八二年的兔毛,那是金子。”

“爹,”我蹲到他跟前,“咱家还有多少钱?”

“十二块三。”

“够买两只兔。”

“养死了咋办?”

“养死了,我少吃半年饭。”

陈老实瞪我:“胡说!”

“那你就买。”我仰着头看他,“爹,你信我一回。”

他看了我很久。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最后叹了口气:“买。”

两只长毛兔,一公一母,花了十一块。

陈老实把它们养在灶房后头,拿旧木板钉了个笼子,每天割草、喂水、梳毛,比伺候我还上心。

兔子长毛的时候,他半夜都要起来看两回。

有一回我起夜,看见他蹲在兔笼前,借着月光给兔子梳毛,嘴里还念叨:“好好长,好好长,长好了给念念扯布做新衣裳。”

我站在门后头,鼻子酸得厉害。

上辈子,他给我扯过布吗?

扯过。

我上初中那年,他卖了一百斤红薯干,给我扯了六尺的确良,做了一件白衬衫。

我穿了那件衬衫进城,赵家说:“土死了,扔了。”

我真扔了。

张彩凤是在兔子下崽那天来的。

她站在院门口,眼睛直勾勾盯着兔笼:“哟,老二,发财了啊?这兔子,是队里分的?”

“自己买的。”陈老实挡在兔笼前。

“买的?你哪来的钱?是不是把娘的镯子又卖了?”

“嫂子,你有事说事。”

张彩凤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娘病了,要看大夫。你这兔子,拿两只出来,我给强强他姥爷送去。”

“这是种兔。”

“种兔怎么了?娘病了,你当儿子的不该出?”

陈老实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他又要心软了。

我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豁口碗,碗里是刚拌的兔食。

“大伯娘,”我说,“奶奶病了?那我得去看看。”

张彩凤一愣:“你去看啥?”

“我去看看奶奶是真病还是假病。”我笑眯眯的,“要是真病,我让爹把兔子卖了给奶奶抓药。要是假病……”

我顿了顿:“那我得问问奶奶,上回大伯拿队里的化肥,她知不知道。”

张彩凤的脸,“唰”地白了。

她指着我,手指头直抖:“你、你个小……”

“我小,可我不傻。”我把碗往地上一放,“大伯娘,兔子是集体的?不是。是我爹拿血汗钱买的。你要拿,行,拿钱来买。一只十五,两只三十。”

“你怎么不去抢!”

“我这不是正抢着吗?”我笑,“跟您学的。”

张彩凤气得胸口一起一伏,最后跺跺脚走了。

陈老实站在旁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念念,”他小声说,“你咋……”

“爹,”我回头看他,“下回她再来,你别说话,让我说。”

“为啥?”

“因为你一说话,咱家就得吃亏。”

他挠挠头,居然笑了:“这丫头,比爹厉害。”

那天晚上,母兔下了一窝崽。

七只,粉嘟嘟的,挤在草窝里拱。

陈老实蹲在兔笼前,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回头冲我咧嘴笑,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

“念念,”他说,“咱家要发了。”

我看着他,也笑。

爹,这才哪到哪。

真正的坎,在后头。

第七章 三百八十六块

一九八二年秋,我家攒了十八斤兔毛。

白花花的,装在两个面口袋里,压得实实的。陈老实每天都要打开看一眼,看完再扎紧。

“念念,”他蹲在口袋前,跟做贼似的,“这……这能卖多少钱?”

“十八斤,一级毛,一斤二十出头。”我说,“三百六七十块。”

陈老实一屁股坐在地上。

“三百六?”

“嗯。”

“咱家……咱家一年工分才折四十块。”

“所以我说,兔毛是金子。”

他还是不敢去。

“万一人家说是投机倒把,把咱抓起来咋办?”

“爹,”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信不信我?”

他点头。

“那就走。”

去县城那天,天没亮就出发。

陈老实挑着担子,一头兔毛,一头我。

我不肯坐,他非要我坐。他说:“路远,你腿短。”

走了二十里,他换了个肩。走了四十里,扁担压得他肩膀通红。

我说:“爹,我来挑。”

“你才七岁。”

“我七岁,可我比你精。”

他笑了,笑得直不起腰,笑完还是不让。

到了县供销社土产收购站,柜台后头坐着个姓吴的收购员,胖,脸油光光的。

他捏了把兔毛,随手一扔:“潮了,二级。”

陈老实脸都白了:“同志,这毛是晒干的……”

“我说潮就潮。”吴收购员眼皮都不抬,“二级,一斤十四。”

我在旁边开口了:“吴叔。”

他一愣:“你叫谁叔?”

“叫您。”我笑眯眯的,“您手里那把毛,长度三寸二,松得像云彩,一根杂毛都没有。这是二级?”

吴收购员的手停住了。

“您要是非按二级收,那我们不卖了。”我指了指门外,“县土产公司的老李,去年收过我们村的毛,他识货。”

其实我不认识老李。

但我知道,一九八二年,县里就两家收兔毛的,供销社和土产公司,两家明争暗斗,抢货源抢得厉害。

吴收购员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这丫头,哪儿来的?”

“陈家庄,陈老实家的。”

“陈老实?”他看了看我爹,“你闺女?”

陈老实赶紧点头:“哎,哎。”

“行。”吴收购员把兔毛重新过秤,“看在你闺女这张嘴上,一级,一斤二十一块五。”

十八斤,三百八十七块。

他数了三百八十六,说:“抹个零。”

陈老实接过钱,手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他把钱揣进贴身的裤腰里,走两步摸一下,走两步摸一下。

出了收购站,他蹲在墙根下,半天没起来。

“念念,”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咱有钱了。”

“嗯。”

“爹给你扯布,做新衣裳。”

“不。”

“那……买肉?买二斤猪肉,回去炖一锅。”

“不。”

“那你要啥?”

我看着他:“爹,先给我落户口。”

他愣了。

“户口落不上,我永远是黑人。”我说,“上学要学籍,考中学要学籍,将来考大学、找工作,样样都要。爹,我不想一辈子当个没名没姓的人。”

陈老实蹲在那儿,把钱摸出来,一张一张地数。

数完,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他说,“咱去派出所。”

我们没去成。

第三天,公社来人了。

来的是个姓王的干事,骑着辆二八大杠,身后跟着陈富。

陈富一脸得意:“王干事,就是他!陈老实!无证经营,投机倒把,还倒卖国家统购物资!”

王干事推了推眼镜,看着院里那一排兔笼:“陈老实,这些兔子,是你养的?”

陈老实脸都白了,嘴唇直哆嗦。

我赶紧走过去,挡在他前头。

“王叔。”我喊得脆生生。

“你叫我啥?”

“叫您王叔。”我说,“您上回来我们村,在大队部喝过水,我给您倒的。”

王干事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

“王叔,”我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这是供销社土产收购站的收购凭证,白纸红章。上面写着,一级兔毛十八斤,单价二十一块五,合计三百八十六元,已扣税三块二。”

王干事接过凭证,翻了翻。

“这是国家收购站收的,不是黑市。”我说,“另外,”我又抽出一张报纸,“这是今年《人民日报》,上面写着,社员家庭副业,允许。我们养兔子,卖给国家,是给国家创汇,不是投机倒把。”

王干事看着那张报纸,眉头慢慢松开了。

“行啊小丫头,”他笑了,“懂得还不少。”

陈富急了:“王干事,别听她胡咧咧!她一个七岁的丫头片子……”

“七岁?”王干事看了我一眼,眼神变了变。

他转头问陈富:“你说她家无证经营,证据呢?”

陈富噎住了。

“人家有收购凭证,有政策依据,税也交了。”王干事把凭证还给我,“这叫合法经营。”

陈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仰起头,看着他,忽然开口:“王叔,我还有件事想跟您反映。”

“你说。”

“去年冬天,大队后山那片松林,少了三方木头。”我说,“拉木头的是隔壁县窑厂的马车,赶车的老赵头能作证。木头是谁批的条子,您回去查查账就知道了。”

院子里一下静了。

陈富的脸,从白变成了青。

“你、你胡说!”

“我胡说?”我歪着头,“那大伯,您家后院那堆新松木,是哪儿来的?总不会是天上掉的吧?”

王干事看看我,又看看陈富,脸色沉下来。

“陈富,”他说,“你跟我回公社一趟。”

陈富被带走那天,全村都出来看。

张彩凤在后面追着骂:“陈念!你个小娼妇!你不得好死!”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

“大伯娘,”我说,“我要是不得好死,那也是被你们逼的。”

那天夜里,陈老实蹲在兔笼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抽的是两毛钱一包的“大生产”,抽一口呛一口。

“念念,”他闷闷地说,“你今天……不该说最后那句话。”

“哪句?”

“木头那句。”

“为啥不该说?”

“陈富是你大伯。”

“他是我大伯,”我说,“可他偷队里的木头,那就是偷。爹,我不说,别人也会说。我先说,公社就信我。”

陈老实沉默了很久。

“你咋知道那么多?”

我心里一紧。

“听人说的。”我低下头,“村里人都说。”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可他看我的眼神,从那天起,多了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三天后,陈富被放回来了。

罚了五十块,撤了生产队副队长的职。

他一进村,先在我家院墙外站了半个钟头。

我隔着窗户看他。

他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

我看不清。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第八章 户口本

一九八三年,开春。

陈富被撤职以后,村里不少人暗地里拍手。可明面上,没人敢跟我们家走近——陈富在陈家沟横行二十年,根扎得深。

只有顾家例外。

顾家老二顾长风,一九七八年参的军,去年转业回来,分在公社派出所当民警。

他跟我爹认识,是因为一桩偷鸡案。

那年冬天,村里丢了三只鸡,都说是陈老实偷的。顾长风来查,查到半夜,最后在陈富家后院找到了鸡毛。

从那以后,顾长风每回下村,都要到我家坐坐,喝碗热水。

“老陈,”他管我爹叫老陈,“你这兔子养得不错啊。”

“瞎养。”陈老实搓着手。

“瞎养能养成这样?”顾长风蹲在兔笼前,“我听说,你闺女是个人精。”

我在旁边写作业,头都没抬:“顾叔,人精是骂人的话。”

“哟,还知道这个。”他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那我说错了,你是个人才。”

顾长风比我爹小十岁,个子高,皮肤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当兵那几年,在部队学的文化,转业后又考了公安的培训班,是公社里少有的“文化人”。

落户口的事,就是他给出的主意。

“事实收养,可以登记。”他说,“村里出证明,两个证人,再到派出所做个笔录,就能落。”

“证明谁出?”

“村委会。”

村委会的章,在周支书手里。

周支书叫周德海,五十来岁,干了十几年支书,最会看风使舵。陈富得势的时候,他跟着陈富走;陈富倒了,他观望了半个月,还是不敢给我们家盖章。

“老陈啊,”他坐在大队部里,端着个搪瓷缸,“不是我不帮你。这孩子的来路,得说清楚。万一将来有人来认,说你是拐带的,我这章一盖,我担责任。”

陈老实急得直搓手:“周书记,孩子是我在柴火垛捡的,全村都知道……”

“知道归知道,白纸黑字得有。”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周爷爷。”

周支书一抬头:“哟,念念。”

“您娘的腿,好点没?”

周支书的脸,一下垮了。

他娘七十多了,腿疼了三年,走两步就得歇。县医院看过,说是风湿,吃药不管用。

“还是那样。”他叹气。

“周爷爷,”我说,“我有个偏方。”

“你?”

“艾草一把,花椒二两,生姜三片,煮水,每天晚上泡脚,泡到出汗。泡完拿热毛巾裹住膝盖,别见风。”

周支书将信将疑:“这能管用?”

“管不管用,您试三天。”我说,“三天不好,您再来骂我。”

三天后,周支书亲自来了我家。

他手里提着一包红糖,脸上笑开了花:“念念!你那个方子,神了!我娘昨晚睡了整宿!”

陈老实站在旁边,一脸懵。

我笑着接过红糖:“周爷爷,那章……”

“盖!”周支书一拍大腿,“明天就来盖!”

户口落下来那天,是个大晴天。

顾长风把户口本递给我爹,指着“与户主关系”那一栏:“老陈,你看,父女。”

陈老实捧着那个红本本,翻来覆去地看。

他不识字,可“陈念”两个字,他认得。

他用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摸,摸了一遍又一遍。

摸到最后,他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顾长风站在旁边,没说话,递了根烟过去。

陈老实没接。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冲我咧嘴笑。

“念念,”他说,“你有户口了。”

“嗯。”

“你是爹的闺女了。”

“我本来就是。”

“那不一样。”他抹了把脸,“以前是爹自己认的。现在,是国家认的。”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爹,你不知道。

上辈子,你到死都没等到这一天。

你死的时候,户口本上还是一个人。

户主:陈老实。

人口:一。

那本户口本,后来被陈富拿走了,说是“绝户了,房子归集体”。

我这辈子,就是要让你这本户口本上,写满人。

第九章 上梁

一九八三年秋,我家盖房。

三间大瓦房,红砖到顶,玻璃窗,水泥地。

上梁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

陈老实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溜光,站在房梁底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木匠师傅唱着上梁歌,一把一把往下撒糖。小孩们满地抢,抢得嗷嗷叫。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这个男人,三年前还住在一间漏风的土屋里,过年吃不上顿白面。

现在他有房了,有户口本了,有闺女了。

陈富是晌午来的。

他喝了点酒,脸红脖子粗,往院当中一站:“老二!你这宅基地,手续不全!”

院里一下静了。

陈老实走过去:“哥,手续全。周支书给办的,公社盖了章。”

“盖了章也不作数!”陈富一挥手,“这块地是老宅的根,爹死的时候说过,老宅的地,得留给长子长孙!”

“分家文书上写着,这半亩宅基地归我。”

“文书?文书顶个屁!”陈富啐了一口,“你一个绝户,盖这么大房子干什么?将来给谁住?给外人?”

这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了。

陈老实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我往前一步,刚要开口,他忽然伸手拦住我。

“念念,”他说,“这回,让爹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陈富面前。

“哥,”他说,“这房子,给我闺女住。”

“你闺女?她姓陈,可她早晚是人家的人!”

“她是我闺女。”陈老实一字一句,“姓陈,就住陈家的房。她嫁了人,这房也是她的。她要是没嫁人,这房还是她的。”

“你——”

“哥,”陈老实的声音忽然大起来,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我这辈子老实,你说啥是啥。可分家那天你说了,我死了,这屋归强强。我当时认了。现在我不认了。”

“你凭啥不认?”

“凭我闺女喊我一声爹!”他眼圈红了,“凭她七岁就敢替我挡公社的人!哥,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给过我一口吃的吗?我饿得啃树皮的时候,你在哪儿?”

陈富张着嘴,说不出话。

“这房,是我和我闺女一根梁一根梁攒出来的。”陈老实指着房梁,“你想抢,从我身上踩过去。”

满院子的人,没一个吭声。

张彩凤在后头尖着嗓子喊:“反了反了!老实人也会咬人了!”

没人接她的话。

陈富站了半天,最后一甩袖子走了。

那天晚上,陈老实喝了两盅酒,喝得脸通红。

他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说:“念念,爹今天……爹今天是不是太凶了?”

“不凶。”

“爹这辈子,头一回跟你大伯顶嘴。”

“顶得好。”

他嘿嘿地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念念,”他说,“爹以前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今儿我忽然想明白了,我要是再忍,人家就敢骑到你头上来。”

我给他倒了碗热水。

“爹,”我说,“你早该明白了。”

上梁的鞭炮放完,人群散了一半。

我站在院门口收拾板凳,一抬头,看见人群外头站着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一件月白的确良衬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手里拎着个黑皮包。

城里人的打扮。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看得太久了,久到我心里发毛。

我走过去:“阿姨,你找谁?”

她猛地回神,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路过。”

“路过?”

“嗯,路过。”她把手里的皮包攥得紧紧的,“这房子……盖得真好。”

“我家盖的。”

“你家?”她的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我耳朵后头,“你……你叫什么?”

“陈念。”

“陈念。”她轻轻念了一遍,声音有点抖。

然后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高跟鞋在土路上踩出一串坑。

我追了两步:“阿姨!”

她没回头。

地上掉了一方手帕。

我捡起来,白底子,角上绣着一朵梅花,针脚细得像头发丝。

我站在那儿,捏着那方手帕,手心全是汗。

那张脸,我见过。

上辈子,赵思思的妈,李桂芳。

她来干什么?

第十章 城里的女人

一九八四年,我十岁。

那年的秋集,我跟我爹去县城卖豆腐。

豆腐坊是去年冬天开的。石磨是我爹从邻村淘来的,磨盘上有个豁口,磨出来的豆浆总带点渣。可我爹有办法,拿细纱布滤三遍,滤出来的豆腐嫩得能照见人影。

一板豆腐,两毛五一斤,一天能卖三十斤。

我爹挑着担子在前头走,我在后头跟着,手里攥着个布袋子,装钱。

走到十字街口,一个女人拦住了我。

还是那件月白衬衫,还是那个黑皮包。

“陈念。”

我站住。

“阿姨,你认识我?”

“我……”她张了张嘴,“我打听过你。”

“打听我干什么?”

她蹲下来,跟我平视。

离得近了,我看清她的脸。眉眼很秀气,眼角有细纹,嘴唇薄薄的,一看就是城里坐办公室的。

她的手伸过来,想摸我的脸。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你耳后,”她说,“是不是有颗红痣?”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有。”

“腊月生的?”

“我爹说,我是腊月廿三,在村口柴火垛捡的。”

她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乱成一片。

她站在那儿哭,哭得肩膀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心里冷得像块冰。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哭的。

上辈子我十七岁,她找到陈家沟,抱着我哭:“我的儿啊,妈对不起你,妈找了你十几年……”

我心软了。

我跟着她进了城,住进她家那间十平米的偏房。

后来我才知道,她找我,是因为赵磊要结婚,缺一间房。

“阿姨,”我开口,“你认错人了。”

她猛地抬头:“我没认错!你就是……你就是我的……”

“你的什么?”

她噎住了。

“阿姨,”我说,“我叫陈念,我爹叫陈老实。你要是来找闺女,你去派出所报案,别在街上拦小孩。”

我从她身边绕过去。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念念!”

那声“念念”,叫得又急又软。

“我给你带了东西。”她从皮包里掏出一个蓝布包,往我手里塞,“你拿着,你拿着。”

布包不大,沉甸甸的。

“我不要。”

“你拿着!”她几乎是求我,“阿姨求你,你拿着。”

我爹在前头听见动静,挑着担子回来了。

“咋了?”他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女人,“这位同志,你……”

李桂芳看见我爹,脸“唰”地白了。

她松开我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走。

这次她没跑远。她走了十几步,又回过头,隔着半条街,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爹站在我旁边,挠挠头:“这谁啊?”

“不知道。”我说,“认错人了。”

那天回家,我把蓝布包打开。

二十块钱,一双虎头鞋。

鞋是新的,红布面,黄线绣的老虎头,虎须一根一根,绣得极细。

我盯着那双鞋,盯了很久。

上辈子,赵磊结婚那天,李桂芳从柜子里翻出一双一模一样的虎头鞋,说:“这是你小时候的,妈一直留着。”

赵磊嫌土,扔了。

我捡起来,看了半宿。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双鞋,本来是给我做的。

我爹推门进来:“念念,吃饭了。”

我赶紧把东西塞进木箱。

“哎,来了。”

那晚的饭,我一口都没吃下去。

我爹看了我好几眼,最后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把碗里仅有的两块豆腐,都夹到我碗里。

“多吃点,”他说,“你瘦了。”

我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

爹,你要是知道那女人是谁,你还会给我夹豆腐吗?

你会不会……把我送回去?

第十一章 兔毛崩了

一九八五年,兔毛涨疯了。

一斤六十块,抵得上城里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全村都疯了。家家户户搭兔笼,连七十岁的老太太都拄着拐棍去割草。

陈富家养了两百只。

他把生产队分的那头牛都卖了,又借了八百块钱,把后院整个改成了兔场。

张彩凤天天在村口显摆:“我家强强,将来要娶县城的姑娘!”

有人劝我爹:“老陈,你家养得最早,怎么不扩?”

我爹回来问我。

“不扩。”我说,“还要卖。”

“卖?现在正是好时候啊!”

“爹,你听我的。”我给他算账,“一斤六十块,是因为外国人抢着要。可外国人不是傻子,这么高的价,他们早晚要不。等他们不要了,一斤能跌到八块。”

“你咋知道?”

“我做梦梦见的。”

我爹愣了愣,居然信了。

他这辈子,我说什么他都信。

那年秋天,我们把四十只种兔,一只三十五块,卖给了村里跟风的人。

一千四百块。

我爹数钱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念念,”他说,“这么高的价卖给他们,将来要是跌了……”

“爹,”我说,“我劝过他们。上个月我就跟周支书说过,兔毛要跌,让他们别扩。没人听。”

“那……”

“你要是不忍心,”我说,“卖完以后,给最穷的那几户,送几只小兔。”

我爹眼睛一亮:“哎!这个好!”

结果他送了十二只,送了半条村。

一九八六年,兔毛崩了。

一斤八块,还没人要。

村里一片哭天抢地。有人把兔子往河里扔,有人半夜吊死在兔笼边。

陈富家两百只兔子,最后卖了不到两百块。欠的八百块钱,利滚利,滚成了一千二。

那年冬天,陈富来我家借钱。

他站在院门口,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再没有当年那个横着走的模样。

“老二,”他搓着手,“借我二百,就二百。强强要说媳妇,女方要三百块彩礼……”

我爹心软了。

他回头看我。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走过去。

“大伯,”我说,“借钱可以。”

陈富眼睛一亮。

“写个字据,拿你家宅基地抵押。一年不还,地归我们。”

陈富的脸僵住了:“念念,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大伯,一九七四年腊月廿三,你把一个刚满月的孩子扔在柴火垛上,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一家人?”

陈富的脸,一下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往前走了一步,“我还知道,那孩子不是白扔的。有人给了你五十块钱。”

陈富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见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大伯,那张条子,你藏在哪儿了?”

陈富的嘴唇哆嗦起来。

他看了我半天,忽然转身就走,走得飞快,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爹站在旁边,一脸茫然:“念念,啥条子?”

我没回答。

我望着陈富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上辈子,陈强喝醉了酒,在酒桌上吹牛:“我爹当年可精了,替城里人办了个事,白得五十块,还落了个好名声。”

那时候我没听懂。

现在,我懂了。

一九七四年腊月,赵家托陈富把孩子送人。

赵家给了五十块。

陈富没送人。

他把我扔在了柴火垛上。

那五十块,他吞了。

而那张条子,一定还在他手里。

我爹扯了扯我的袖子:“念念,你咋了?脸这么白。”

我回过神,冲他笑了笑。

“爹,没事。”我说,“我在想,明年咱家豆腐坊,得多添一盘磨。”

第十二章 中考状元

一九八八年,我十四岁,初中毕业。

中考成绩下来那天,公社中学的校长骑着自行车,一路骑到我家院门口。

“陈老实!陈老实!你闺女全县第一!”

我爹正在磨豆腐,两手都是白浆,愣在那儿:“第……第一?”

“第一!总分全县第一!县一中抢着要!”

我爹“哎哟”一声,撒腿就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抓着校长的手使劲摇:“谢谢!谢谢!”

校长被他摇得直晃:“你谢我干啥?谢你闺女!”

那天下午,我爹把成绩单揣在怀里,挨家挨户给人看。

他不识字,可他认得那个红色的“第一名”。

“你看,这是我闺女的。”他跟人说,“全县第一。”

有人恭喜,有人敷衍,有人背过身撇嘴。

陈富家的大门,关得紧紧的。

三天后,张彩凤来了。

她这次没空手,提了二斤点心,脸上堆着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老二啊,”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念念有出息,这是咱老陈家的福气。”

我爹“嗯”了一声,没接话。

“是这么回事。”张彩凤往前凑了凑,“河湾村的胡家,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开砖窑的,万元户。他家儿子今年二十,人老实,就是……脑子慢点。”

我爹的脸沉下来。

“胡家愿意出三千块彩礼。”张彩凤压低声音,“三千块啊老二!够给强强娶媳妇了。念念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胡家那砖窑,将来都是她的。”

我爹把手里磨豆腐的瓢,往石磨上一磕。

“不嫁。”

“老二!”

“我说不嫁。”我爹站起来,“念念要念书。”

“念书?”张彩凤的嗓门一下尖了,“一个丫头片子,念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是人家的人!你供她念到高中,念到大学,得花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我算过。”我爹说,“我把豆腐坊盘出去,够她念完高中。”

张彩凤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本子。

“大伯娘,”我笑眯眯的,“您先别急着给陈强娶媳妇。”

“你啥意思?”

“陈强在公社中学干的那些事,我都记着呢。”我翻开本子,“一九八六年四月,偷同桌的上海牌手表;一九八七年九月,把学校的煤块拉回家三车;今年三月,跟人打架,把人家的鼻梁打断了,赔了八十块——那八十块,还是您找我妈……哦不对,找奶奶要的。”

张彩凤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您要是再提换亲的事,”我合上本子,“我就把这些,一五一十报到学校去。陈强明年不是想参军吗?政审这一关,您自己掂量。”

张彩凤“腾”地站起来,手指头点着我:“你、你个白眼狼!我们老陈家养你这么大——”

“养我?”我打断她,“大伯娘,我三岁那年,您说我是赔钱货,要把我卖给邻村。我七岁那年,您来抢我家的兔子。我十岁那年,您到处跟人说我是野种。”

我往前一步,声音不大:“这些年,我一粒米没吃过您家的。倒是您,吃了我家多少豆腐,要不要我报个数?”

张彩凤气得直哆嗦,点心也忘了拿,摔门就走。

我爹站在旁边,看着我,忽然笑了。

“念念,”他说,“你这嘴,随谁呢?”

“随你。”

“我嘴笨。”

“你心好。”我说,“心好的人,嘴笨点没关系。老天爷给你配了个嘴厉害的闺女。”

他愣了一下,眼圈就红了,赶紧低头去磨豆腐,磨得哗哗响。

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是八月底来的。

学费免了,还补助每个月十五斤粮票。

我爹把通知书压在炕席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遍。

开学前一天,他杀了一只鸡。

炖了满满一锅,鸡汤上飘着一层黄油。

“念念,”他给我夹了个鸡腿,“到了县里,好好念。别舍不得吃,钱不够就写信。”

“嗯。”

“别跟人打架。”

“嗯。”

“有人欺负你……”

“我就打回去。”

他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行吧。”

我低头喝汤,眼泪掉进碗里。

爹,你不知道。

我这辈子,就是要念出个名堂来。

不为别的,就为了有一天,能让全村人看看——陈老实捡的这个赔钱货,不是赔钱货。

第十三章 亲生父母

一九九〇年,夏天,我高一暑假。

那天晌午,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开进了陈家沟。

全村的孩子都跟着跑,狗也跟着叫。

车停在我家门口。

下来一男一女。

男的四十多岁,穿白衬衫,戴手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女的跟在他后头,还是那张脸,只是老了些,眼角的纹路深了。

赵建国,李桂芳。

比上辈子,早了整整一年。

上辈子,他们是十七岁那年来的。那时候我已经辍了学,在公社砖窑上搬砖,一双手全是血口子。他们来的时候,也开着这样一辆吉普车。

这回提前,大概是听说我考了全县第一,觉得这个闺女值钱了。

我爹正在院里劈柴,斧头停在半空。

“你们找谁?”他问。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没答话,径直往院里走。

“陈老实是吧?”他说,“我们是陈念的亲生父母。”

斧头“哐”地掉在地上。

我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

赵建国看见我,脸上堆起笑:“念念,都长这么大了。”

李桂芳站在他身后,眼圈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进屋说吧。”赵建国像回自己家一样,抬脚就往里走。

我爹挡在门口。

“有啥话,就在这儿说。”

赵建国的脸色变了变,还是忍住了:“行,就在这儿说。”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拍在院里那张石桌上。

“五百块。”他说,“这些年的抚养费,我们补上。”

我爹没看钱。

他看着我。

“念念,”赵建国转过头,“我们今天来,是想接你回家。”

“回家?”

“回城里。”他说,“你的户口迁回去,学籍转到县一中,将来考大学,我们供。你弟弟赵磊今年初三,明年也想考县一中,你们姐弟俩正好做个伴。”

我爹的手,抖了一下。

“我姓陈。”我说。

“你姓赵。”赵建国笑,“你是我赵建国的闺女,你身上流的是赵家的血。”

“当年家里困难,”赵建国接着说,“你妈生你的时候,正赶上我提干。上头查得严,超生要处分。我们没办法,托了陈富,想给你找个好人家。”

“然后呢?”

“然后陈富说,给你找了个县城的双职工,没孩子,条件好。我们信了。”他叹了口气,“谁知道他收了我们五十块钱,转头就把你扔了。”

我爹在旁边,猛地抬头。

“五十块?”

“对,五十块。”赵建国看了他一眼,“我们以为你收了呢。”

我爹的脸,白得像纸。

“我没收过钱。”他说,声音发哑,“我捡到她的时候,她就在柴火垛里,连块包袱皮都快冻硬了。”

“那是陈富黑的。”赵建国摆摆手,“这事我们后来才知道。所以这些年,我们一直觉得对不住你。”

“后来?”我开口,“多后来?”

赵建国噎了一下。

“一九八四年。”我说,“县城十字街,李阿姨塞给我一双虎头鞋。那时候,你们就知道我在陈家沟了。”

李桂芳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念念,我……”

“知道了,为什么不来?”

她不说话了。

赵建国接过话头:“那时候我在供销社刚提副主任,家里情况复杂……”

“所以你们等到了现在。”我笑了一下,“等我考了全县第一,等我能给你们赵家争光了,你们来了。”

“念念,你怎么能这么说?”赵建国皱眉,“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

“亲生父母。”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赵同志,我问你一句,你老实回答。”

“你说。”

“你们今天来,真是为了接我回家?”

赵建国顿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心里最后一点东西,碎了。

“你弟弟赵磊,今年高三。”他终于开口,“成绩不太行。我们想着,你学习好,能不能……帮帮他。”

“还有呢?”

“还有……”他咳了一声,“单位分房,按人头算。你户口迁回来,家里能多分一间。你弟弟将来结婚……”

我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到赵建国的脸都挂不住了。

“赵同志,”我说,“你算盘打得真响。”

“陈念!”

“我叫陈念。”我一字一句,“我爹叫陈老实。他一个字不认识,可他把我从雪地里抱回来,一口羊奶一口米汤喂大。他没让我饿过一顿,没让我冻过一晚。他卖了娘的镯子给我买奶粉,他挑着担子走四十里地给我落户口,他把豆腐坊盘出去供我念书。”

我指着赵建国:“你呢?你给过我什么?五十块钱?那钱还在陈富兜里呢!”

赵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陈念,你别不识好歹!”

“我不识好歹?”我往前走了一步,“赵同志,你今天要是空着手来,跪在我爹面前,说一句‘大哥,谢谢你把我闺女养大’,我还能敬你三分。可你揣着五百块钱,进门就说我爹收钱买孩子——你安的什么心?”

赵建国猛地站起来。

“好!”他指着我,“好!你不认是吧?你不认,我就去告!告陈老实拐卖儿童!我让你爹坐牢!”

院里一下静了。

我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手里的那把斧头,还搁在柴堆上。

“念念,”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跟他们走吧。”

我猛地回头。

“爹?”

“城里好。”他看着地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有电灯,有楼房,有大学。爹这儿……就几亩地,一个豆腐坊。”

“你养不起我?”

“爹怕耽误你。”

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

“爹,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

我看见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红得像要裂开。

“你再说一遍。”我说,“你再说一遍让我走。”

他张了张嘴。

眼泪先掉下来了。

第十四章 我不走

“念念,”我爹说,“爹没本事。”

他抹了把脸,转身进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

包袱皮我认得,是我上小学那年,他拿旧衣裳改的。

他把包袱放在我脚边,蹲下去,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我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户口本,红皮的。户口本底下,压着那半张红纸。

最底下,是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装饼干的,锈了边。他打开,里头全是钱。

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一块的,最大的一张是十块。整整齐齐码着,用橡皮筋捆成几捆。

“四百三十六块。”他说,“爹攒的。本想攒够一千,给你上大学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烟盒纸,展开。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是他求村里会计写的。

“念念上大学”。

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爹,”我说,“你把钱收起来。”

“念念……”

“你把钱收起来!”我吼他,“你听见没有!”

他不动。

我蹲下去,把铁盒子盖上,塞回他怀里。

“我不走。”我说,“我哪儿也不去。”

“城里……”

“城里没有你。”

他愣在那儿。

“爹,”我抓着他的手,那双手糙得像树皮,“你这辈子,就想着别耽误我。可你想过没有,你要是把我送走了,我才真的被耽误了。”

“咋会……”

“我十七岁进城,二十岁进厂,二十五岁累死在流水线上。”我一字一句地说,“爹,我做过这个梦。我梦见过。”

他的脸,一下白了。

“你说啥?”

“我梦见我跟着他们走了。”我盯着他的眼睛,“我梦见我在工厂里,一天干十四个小时,手指头被机器绞掉半截。我梦见我死的时候,你在老家,病在床上,没人给你端水。”

“念念……”

“我梦见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埋了。”我说,“坟头的草,长得比我还高。”

我爹的嘴唇哆嗦起来。

他伸出手,想摸我的脸,手抖得厉害。

“那……那是梦。”

“是梦。”我说,“可我不想过那个日子。”

我把包袱重新系好,塞回他手里。

“爹,你听着。”我一字一句,“我这辈子,就认你一个爹。你活着,我给你养老。你病了,我伺候你。你要是敢把我送走,我就跟你断绝关系,这辈子都不回来。”

他抱着包袱,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赵建国站在院里,脸色铁青。

“行。”他冷笑,“陈念,你可想好了。你不认我们,可以。但陈老实这个拐卖儿童的罪名,跑不了。”

“你告。”我说,“你去告。”

“你以为我不敢?”

“我告诉你,”我转过身,看着他,“你要是真去告,我就把你刚才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派出所——你赵建国,一九七四年为了提干,把亲生闺女送人;一九九〇年为了分房,又想把闺女要回去。你猜,是你丢人,还是我丢人?”

赵建国的脸,僵住了。

“还有,”我往前走了一步,“你五百块钱就想买我十六年?赵同志,你算盘打得太精了。我爹养我十六年,花了多少钱,我一笔一笔都记着。你要算,咱们就算清楚。算完了,你赔得起吗?”

赵建国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好。”他说,“好得很。”

他转身往吉普车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念,你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

“那你就等着。”

车门“砰”地关上,吉普车扬起一路黄土,走了。

李桂芳没走。

她站在院门口,眼泪流了一脸。

“念念,”她哽咽着,“妈对不起你……”

“阿姨,”我说,“你不是我妈。我妈生我的时候,就把我扔了。”

她捂着脸,跑了。

那天晚上,我爹没吃饭。

他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的烟。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念念,爹问你个事。”

“嗯。”

“你那个梦……”他顿了顿,“是真的?”

我看着他。

天蒙蒙亮,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这些年,他为我操的心,都长在这头白发上了。

“是真的。”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

“那爹……爹这辈子,有没有做过一件让你丢人的事?”

“没有。”

“有没有让你饿过肚子?”

“没有。”

“那……”他声音发颤,“那你上辈子,为啥不回来看看爹?”

我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因为我傻。”我说,“爹,因为我傻。”

他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他的怀抱还是那个味道,旱烟味,豆腐味,还有一点汗味。

“不怪你。”他拍着我的背,“爹不怪你。”

“爹。”

“嗯。”

“这辈子,我不走了。”

“好。”

“你也别赶我走。”

“不赶了。”他说,“打死也不赶了。”

第十五章 王婆

赵建国真的告了。

三天后,公社派出所来了两个人,把陈老实带走了。

罪名是“拐卖儿童”。

我追到派出所门口,被拦在外头。

“我爹不是拐卖!”我喊,“我是他捡的!”

“小姑娘,回去等消息。”民警把我往外推,“有事会通知你。”

我在派出所门口站了一下午。

天黑的时候,顾长风来了。

他穿着便衣,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兜子馒头。

“吃点东西。”他把馒头塞给我。

“顾叔,我爹……”

“我知道。”他压低声音,“赵建国托了县里的一个熟人,给派出所施压。现在的所长跟他有老交情。”

“那我爹会怎么样?”

“拐卖儿童,情节严重要判刑。”他看着我,“但要是能证明你是被遗弃的,他是捡的,那就不是拐卖。”

“怎么证明?”

“人证,物证。”他说,“念念,你得想想,当年有没有人看见陈富把你扔在柴火垛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婆。

陈家沟的接生婆王秀英,今年七十三,瘫在床上两年了。

一九七四年腊月廿三那天早上,她背着药箱去邻村接生,走过村口柴火垛,看见陈富两口子抱着个包袱。

这是上辈子,村里一个老太太临终前说漏嘴的。

“有。”我说,“顾叔,我有个人证。”

王婆住在村西头,一间土屋,跟儿子媳妇挤在一起。

我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喝粥。

看见我进来,她手一抖,碗差点掉了。

“王奶奶。”

“念念啊……”她笑得勉强,“你咋来了?”

我跪下了。

“王奶奶,我求您一件事。”

她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你……你起来。”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这孩子……”

“王奶奶,”我抬起头,“一九七四年腊月廿三,天没亮,您在村口柴火垛,看见陈富和我大伯娘了,是不是?”

王婆的脸,一下白了。

她的手死死抓着被角,指节都泛青了。

“你听谁说的?”

“您别管我听谁说的。”我说,“我爹现在在派出所,赵建国告他拐卖。要是没人作证,他得坐牢。”

“我……”

“王奶奶,我爹老实了一辈子。”我眼泪下来了,“他要是坐了牢,就活不成了。”

王婆闭上眼睛,胸口一起一伏。

半天,她睁开眼。

“念念,”她声音发抖,“不是奶奶不帮你。陈富那个人……他当年就放话了,谁要是敢说出去,他就烧了谁家的房。”

“他现在自身难保。”我说,“赵建国告我爹,陈富也跑不了。他收了赵家五十块钱,把孩子扔了,这叫遗弃,也叫拐卖。”

王婆愣愣地看着我。

“奶奶,”我往前跪了一步,“您今年七十三了。您这辈子接了多少生?村里一半的人,是您抱出来的。您临了临了,忍心看着一个老实人替人背黑锅?”

王婆的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念念,”她说,“奶奶可以作证。可奶奶有个条件。”

“您说。”

“我那个孙子,铁蛋。”她说,“今年十二,脑子不笨,就是家里穷,念不起书。我要是作了证,陈富家恨上我们,我死了,铁蛋没人管。”

“您放心。”我说,“铁蛋的学费,我出。他念到哪儿,我供到哪儿。”

王婆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她说,“跟你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爹心软。”她说,“你心硬。”

“我心硬,”我说,“才能护住他。”

第二天,王婆让儿子套了辆驴车,拉着她去了派出所。

她躺在驴车上,盖着一床旧棉被,脸白得像纸。

路过我家门口的时候,她让我停一下。

“念念,”她冲我招手,“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拉着我的手,往我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是个银锁片,磨得发亮。

“这是当年包你的那块蓝布里头掉的。”她说,“我捡了,一直没敢给人。”

我摊开手。

银锁片上刻着两个字。

“盼弟”。

第十六章 收条

王婆的证词,让案子有了转机。

可还不够。

顾长风说:“光有人证不行。赵建国一口咬定是陈老实花钱买的,你得有物证,证明赵家当年就知道孩子在陈老实家。”

我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陈强来找我了。

他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站在我家院墙外头,鬼鬼祟祟的。

“陈念。”

“干啥?”

“借我点钱。”

“你爹不是刚卖了猪?”

“输了。”他低下头,“我欠了赌局三百块,他们要打断我的腿。”

我看着他。

上辈子,陈强是他爹的翻版。偷鸡摸狗,横行乡里,最后因为抢劫判了十五年。

“借钱可以。”我说,“拿东西换。”

“啥东西?”

“你爹炕席底下,有一张纸。”我说,“发黄的,上头有字。你给我拿来,我给你三百。”

陈强的脸,一下变了。

“你咋知道……”

“你管我咋知道。”我说,“三百块,够你还债。你不拿,我就自己去拿。到时候,你爹打断你的腿,可别怪我。”

陈强站在那儿,喘了半天粗气。

“陈念,”他咬牙切齿,“你真狠。”

“跟你爹学的。”

隔天夜里,陈强翻墙进了我家。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皱巴巴的,边角都烂了。

“钱呢?”

我把三百块拍在桌上。

他抓过钱,把纸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我捡起那张纸。

煤油灯底下,纸上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今收到赵建国同志人民币伍拾元整。孩子已送往陈家沟陈老实家收养,双方两清,日后不得相认。收款人:陈富。一九七四年腊月廿三日。”

我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不是害怕。

是恨。

赵建国,你不是说,你以为孩子在双职工家吗?

你不是说,你后来才知道陈富把你闺女扔了吗?

这张纸上写得明明白白——孩子送往陈家沟陈老实家。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知道我在陈家沟,你知道我爹叫陈老实,你知道我活得有多苦。

可你十六年没来。

一九七五年,我爹卖了他娘的银镯子,给我买五块钱的奶粉。你在哪儿?

一九七九年,我五岁,蹲在村小墙根下听课。你在哪儿?

一九八二年,我七岁,跟着我爹走四十里地去卖兔毛。你在哪儿?

一九八四年,李桂芳在县城十字街塞给我一双虎头鞋。你明明知道我就在那儿,你还是没来。

现在,我考了全县第一,我长成了你眼里“有用”的样子,你来了。

你说你是我亲爹。

赵建国,你配吗?

我把那张纸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我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爹从派出所放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窝陷进去,胡子拉碴的。

看见我,他第一句话是:“念念,爹没打人。”

“我知道。”

“爹就是……就是有点饿。”

我扑过去抱住他,抱得死紧。

“爹,”我说,“我找到证据了。”

“啥证据?”

“能让他们再也抢不走我的证据。”

他愣愣地看着我。

“念念,”他说,“你哭啥?”

我这才发现,我在哭。

“我没哭。”我抹了把脸,“爹,我给你煮鸡蛋面。”

第十七章 对质

我把收条和银锁片,交给了顾长风。

第二天,陈富以遗弃罪被抓。

第三天,赵建国被传唤到县公安局。

对质那天,调解室里坐满了人。

赵建国、李桂芳坐在一边,陈富戴着手铐坐在另一边,我爹坐在角落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顾长风站在门口,没进来。

主持的是治安科的老马,四十多岁,一脸严肃。

“陈念,”老马说,“你说你有证据,拿出来吧。”

我把那张收条,放在桌上。

老马拿起来,看了半天,脸色一点点变了。

“赵建国,”他把收条推过去,“你看看,这是不是陈富的笔迹?”

赵建国低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的脸,白得像墙。

“这……这是伪造的!”

“伪造?”我开口,“赵同志,这上头写着‘今收到赵建国同志人民币伍拾元整’,还写着‘孩子已送往陈家沟陈老实家收养’。你倒是说说,陈富伪造这个干什么?他图什么?”

赵建国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再给你看样东西。”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银锁片,放在桌上。

“这是包我的那块蓝布里头掉的。”我说,“上头刻着两个字。”

老马拿起来看:“盼弟。”

“赵盼弟。”我看着赵建国,“赵同志,这名字,是你起的吧?”

赵建国的身子,晃了一下。

李桂芳在旁边,捂着脸哭起来。

“我认。”赵建国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我认。”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当年……当年是我让陈富把孩子送到陈家沟的。”他说,“我打听到陈老实是个光棍,人老实,没儿没女,不会亏待孩子。我给了陈富五十块,让他办妥。”

“赵同志,”我开口,“前几天你在我家院里,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陈富给你找了个县城的双职工,你信了。现在怎么又成了‘送到陈家沟’?”

赵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

“你没信。”我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看她?”老马问。

“我……”赵建国张了张嘴,“我那时候刚提干,家里不能有污点。再说,孩子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了,我去看,算怎么回事?”

“十六年,”老马说,“你一次都没去过?”

赵建国不说话了。

“他去过。”我开口,“一九八四年,他老婆去过。”

李桂芳猛地抬头。

“县城十字街,她塞给我一双虎头鞋。”我说,“那时候,他们就知道我在陈家沟,知道我爹叫陈老实,知道我活得怎么样。”

“那你为什么……”老马转向李桂芳。

李桂芳哭得说不出话。

“因为她不敢。”我替她回答,“她怕影响她男人的前途,怕影响她儿子的户口。她给我一双鞋,就当是赎罪了。”

调解室里,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声音。

我爹忽然站起来了。

他走到赵建国面前,站定。

“赵同志,”他说,“我问你一句话。”

赵建国抬头看他。

“一九七五年春天,”我爹说,“我抱着念念,去公社卫生院看病。她从炕上摔下来,磕破了头,流了好多血。我抱着她走了三十里地,一路上她哭,我也哭。”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你,”我爹的声音很平静,“那年春天,你在哪儿?”

赵建国不吭声。

“一九七九年,念念五岁,蹲在村小墙根下听课。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你在哪儿?”

“一九八二年,我挑着担子走四十里地去卖兔毛,念念跟在后头,脚上磨了泡,一声不吭。你在哪儿?”

“一九八四年,你老婆塞给她一双鞋,转头就走了。念念回家,把那双鞋藏在箱子底下,藏了七年。你在哪儿?”

我爹的声音,一直很平静。

可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赵同志,”他说,“孩子是我养的。你要是一年来看她一眼,哪怕就一眼,我也不会拦着。可你十六年没来。”

“你不是不敢来。”他说,“你是不想来。”

赵建国坐在那儿,像被人抽了骨头。

“我认罪。”他哑着嗓子说,“我认。”

老马敲了敲桌子:“陈富,你先说清楚,一九七四年腊月廿三,你把孩子扔在哪儿了?”

“扔在村口柴火垛。”

“为什么扔在那儿?”

陈富忽然笑了,笑得一脸横肉直抖:“为什么?因为我兄弟老实啊!”

他扭头看我爹:“老二,你以为是我运气好,正好扔在你门口?我是算准了的!我要是把孩子往别人家送,人家还得问东问西,我还得搭人情。我往柴火垛一扔,你准捡。你捡了,我钱照拿,事照办,还省得你跟我啰嗦!”

我爹的手,抖得握不住椅子扶手。

“陈富,”老马皱眉,“你收了赵家多少钱?”

“五十。”

“钱呢?”

“花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啥罪?”陈富梗着脖子,“我替人办事,收点跑腿钱,咋了?”

“遗弃罪。”老马说,“还有,一九七五年,你带人去陈老实家,想用二百斤粮把孩子卖了,这事有没有?”

陈富的脸,刷地没了血色。

“那是……那是刘家自己要的……”

“买卖儿童,未遂。”老马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陈富,你的事,一件一件慢慢说。”

陈富忽然嚎起来:“赵建国!你他娘的别把屎盆子都扣我头上!当年是你说的,孩子扔了也行,只要别让人知道!”

“你闭嘴!”赵建国吼。

“我闭什么嘴!”陈富也急了,“五十块钱我拿了,可我要是知道她后来能考全县第一,我当年就该把她掐死!”

“啪”的一声。

是我爹。

他这辈子没打过人。

这一巴掌,把陈富扇得从椅子上翻下去。

“你敢!”我爹指着他,浑身发抖,“你敢动我闺女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拼命!”

民警赶紧上来拉。

陈富被按在地上,还在嚎:“陈老实!你等着!我出来弄死你全家!”

老马一拍桌子:“带走!”

陈富被拖出去了。

调解室里,只剩下赵建国两口子,和我,和我爹。

李桂芳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念念,”她哭着,“妈求你,你原谅妈一回……妈当年也是没办法……”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曾经在我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我梦见她抱着我哭,梦见她给我做饭,梦见她牵着我的手,说“闺女,回家”。

可现在她跪在我面前,我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双虎头鞋。

七年了,鞋面有点褪色,虎须还是那么细。

“这双鞋,”我说,“我留了七年。”

李桂芳抬起头,眼里有一丝光。

“我还给你。”我把鞋放在她面前,“从今往后,你们赵家,跟我陈念,没有半点关系。”

那丝光,灭了。

“念念……”

“赵同志,”我转向赵建国,“你听好。今天这事,我不追究你们的刑事责任。不是我心软,是我不想让我爹再折腾。”

赵建国猛地抬头。

老马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赵建国,遗弃是自诉案子,念念不告,我们不立案。但你诬告陈老实拐卖,这事我们得往县局报。”

赵建国的脸,一下白了。

“不过,”老马又说,“受害人要是愿意谅解,可以从轻。”

“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我说,“第一,写一份保证书,从今往后,你们赵家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来找我,来找我爹。第二,在县报上登一则声明,说明当年是你们自愿将我送养,与陈老实无关。第三,你们给赵磊活动的那个县供销社招工指标,让出来。”

“你——”

“你不答应也行。”我说,“那咱们就走法律程序。遗弃罪,诬告陷害罪,一样一样算。赵同志,你在供销社干了二十年,你比我清楚,哪个划算。”

赵建国盯着我,盯了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

“我答应。”

三天后,县报中缝登了一则小声明。

豆腐块那么大,没几个人会注意。

可我爹买了一份,翻来覆去地看。

“念念,”他问,“这上头写的啥?”

我给他念:“兹有赵建国、李桂芳夫妇,于一九七四年将亲生女送养于陈家沟陈老实,系自愿行为。陈老实并无买卖儿童之事。特此声明。”

我爹听完,把报纸叠好,揣进怀里。

“那……那他们以后不来了?”

“不来了。”

“你……你不怪爹吧?”他忽然说,“爹没本事,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我看着他。

“爹,”我说,“你要是没本事,这世上就没有本事的人了。”

他嘿嘿地笑,笑着笑着,又抹眼泪。

第二年开春,新的《收养法》颁布施行。

顾长风跑前跑后,帮我们办了正式的收养登记。

拿到那本公证书的时候,我爹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

“念念,”他说,“这下,谁也抢不走你了。”

“嗯。”我说,“谁也抢不走。”

第十八章 高考

一九九一年,七月。

我十七岁,高考。

考前那天晚上,我爹杀了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

炖了一锅汤,逼着我喝了两碗。

“念念,”他坐在桌对面,搓着手,“明天……明天别紧张。”

“我不紧张。”

“考不上也没事。”他说,“咱家豆腐坊,够吃。”

我放下碗,看着他。

“爹,”我说,“你就不盼我考上?”

“盼。”他咧嘴笑,“可爹更盼你别累着。”

那年高考,三天。

考场在县一中,我爹在考场外头蹲了三天。

第一天,他带了两个煮鸡蛋。第二天,带了两个煮鸡蛋。第三天,还是两个煮鸡蛋。

他不识字,不知道我考得怎么样,也不敢问。

考完最后一门,我从考场出来,看见他蹲在墙根下,晒得脸通红,手里还攥着两个鸡蛋。

“念念!”他站起来,腿都麻了,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考完了?”

“考完了。”

“咋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就是……能考上。”

他愣在那儿,忽然“嗷”一嗓子,把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

“我闺女说能考上!”他逢人就说,“我闺女说能考上!”

八月底,录取通知书来了。

北京大学。

那天,县一中的校长亲自开着吉普车,把通知书送到我家。

后面跟着县报的记者,挎着照相机。

全村的人都来了,把我家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我爹拿着那张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

他不识字,可“北京大学”四个字,他认得。

“念念,”他声音发抖,“这……这是真的?”

“真的。”

“北京……北京远不远?”

“坐火车,一天一夜。”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爹去看你。”

“好。”

记者把本子递到他跟前:“大叔,您闺女考上北大,您有什么想说的?”

我爹张着嘴,憋了半天。

“我闺女……”他说,“我闺女争气。”

说完这句,他就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笑一边擦眼泪。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

我爹把录取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念念,”他忽然说,“你那个梦……后来咋样了?”

“哪个梦?”

“就是……你在城里那个梦。”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后来啊,”我说,“后来我醒了。”

“醒了就好。”他长长地舒了口气,“醒了就好。”

“爹。”

“嗯。”

“我走了以后,你别省着。豆腐坊别开了,你腰不好。”

“哎。”

“每天吃一个鸡蛋。”

“哎。”

“我每个月给你写信。”

“哎。”

“你要是病了,就去找顾叔。”

“哎。”

他答应得痛快,可我知道,他一样都做不到。

我走的那天,他送我到县火车站。

站台上人挤人,他拎着两个蛇皮袋,一个装我的行李,一个装煮鸡蛋、咸菜、还有一罐子豆腐乳。

“念念,”他把袋子往我手里塞,“到了北京,先找学校,别乱跑。钱不够就写信,爹给你寄。”

“嗯。”

“外头坏人多,别跟人吵架。”

“嗯。”

“要是有人欺负你……”

“我就打回去。”

他张了张嘴,最后笑了:“行吧。”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站台上,一直挥手。

火车开出老远,他还站在那儿。

我趴在窗户上,看着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我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我离开陈家沟,是跟着赵建国走的。

那天我穿着李桂芳给我买的新衣服,头也没回。

我爹站在院门口,一直站着。

后来村里人说,他在那儿站了一下午。

这次,我回头了。

我一路回头,回头到看不见为止。

第十九章 尾声

一九九五年,我大学毕业。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留在北京。

我回去了。

回到陈家沟,办了一个兔毛加工厂。

那时候兔毛行情早就过了顶峰,可我做的不是原料生意。我做过毛纺厂的活,我知道兔毛怎么分拣、怎么洗净、怎么纺成线。国内没人做这个,都卖原料给外国人,让人家赚大头。

我偏要自己赚。

第一年,厂子亏了两万。

第二年,持平。

第三年,接到了第一笔出口订单。

九七年金融危机,订单掉了一大半,我们咬着牙转内销,硬是挺了过来。

到二〇〇〇年,陈家沟的兔毛加工厂,成了全县的利税大户。

村里修了路,盖了新学校。

学校的名字,是我爹起的。

他不识字,可他非要起。他想了三天,说:“叫‘念书小学’吧。”

我说:“为啥?”

“念念不忘,好好念书。”他挠着头笑,“爹就会这一句。”

那年冬天,赵磊来找我。

他二十四了,胖了,秃了,穿着一件旧夹克,站在厂门口,搓着手。

“姐。”他喊我。

“别叫姐。”我说,“有事说事。”

“我……我下岗了。”他低着头,“厂子倒了。我听说你这儿招人……”

我看着他。

这个弟弟,上辈子占了我的房,逼我进厂挣钱给他娶媳妇,最后在我死的时候,连我的骨灰都没去领。

“赵磊,”我说,“你爹当年为了给你分房,要把我户口迁回去。你知道这事吗?”

他不吭声。

“你知道。”我说,“你什么都知道。”

“姐,我那时候小……”

“你那时候十四。”我说,“我十六。你比我小两岁,可你什么都懂。”

我从抽屉里拿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

“这钱,你拿着。”我说,“这是还你爹你娘生我的恩。从今往后,咱们两清。”

赵磊拿着钱,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姐……”

“走吧。”我说,“别让我爹看见你。”

他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跟当年李桂芳在县城十字街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二〇〇五年,我爹六十岁。

我在村里给他办寿宴,摆了三十桌。

全村的人都来了,连周支书都来了,拄着拐棍,说:“老陈啊,你这辈子,值了。”

我爹穿着我给他买的新棉袄,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他这辈子,没当过主角。

今天,他是主角。

寿宴上,有人起哄让他讲话。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憋了半天。

“我……我不会说。”他说,“我就说一句。”

他转过头,看着我。

“念念,”他说,“爹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没把你扔回去。”

满堂哄笑。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

“爹,”我说,“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没跟他们走。”

他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哎。”他说,“哎。”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

我爹喝多了,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打起了呼噜。

月亮很大,照在他脸上。

他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蚊子,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可他睡着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

跟三十年前,把我从雪地里抱回来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我给他盖上毯子,蹲在摇椅边,看了他很久。

上辈子,我欠他一声“爹”。

这辈子,我还他一个家。

“爹,”我轻轻推了推他,“醒醒,吃饭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哎。”他说,“来了。”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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