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铁柱,干装修的,贴瓷砖、刷墙、改水电,什么都干。
我媳妇叫孙丽,在商场卖化妆品,人长得白净,嘴也甜,当初嫁给我的时候她妈死活不同意,说她闺女跟个泥瓦匠亏了。
孙丽那会儿铁了心跟我,偷了户口本出来跟我领的证。
我感动得不行,结婚那天晚上我跟她说,我这辈子啥都听你的。
我做到了。
结婚四年,家里大事小情全是她说了算。
我一个月挣万把块,留五百块钱加油吃饭,剩下全交给她。
她买个包两千多,我连句嘴都没插过。
她妈过生日我买金镯子,我爸过生日她连个电话都不打,我也没吭声。
我妈有时候打电话来说铁柱你啥时候回来看看,我说忙,回头再说。
孙丽不爱回我老家,嫌脏,嫌厕所是旱厕,嫌我妈做饭油大。
我每次都和稀泥,说下次下次,下次永远没来。
我发小刘强老骂我,说赵铁柱你他妈就是个面团,你媳妇捏你圆的你就圆的,捏你扁的就扁的。
我说你不懂,人家当初偷户口本嫁我,这份情我得还一辈子。
刘强翻白眼,说你等着吧,迟早有你哭的时候。
刘强嘴毒,但他嘴开过光。
去年秋天,孙丽开始不对劲了。
手机不离手,洗澡都带进去。
我问她跟谁聊呢,她说客户,你不懂。她开始捯饬自己,买了新裙子新鞋,出门前在镜子跟前捯饬半个钟头。
有一回我晚上收工回家,看见她坐沙发上涂指甲油,穿一件我没见过的真丝睡衣,脚上踩着双细跟拖鞋。
我说你这新买的?
她说打折,便宜。
我看了眼吊牌还没摘,上面印着八百六。
八百六的睡衣,她说便宜。
我没吭声,但心里结了疙瘩。
我这人干活细,贴瓷砖对缝差一毫米我都得抠下来重贴,看人也一样,瞅见不对劲的地方就老惦记着。
我开始留意孙丽的行踪。
她说加班,我有一回晚上九点多骑电动车路过她商场,在门口等了一刻钟,看见她从商场出来上了一辆黑色奥迪,开车的是个男的,戴个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我没追,也没打电话。
我骑着电动车跟了一段,看见奥迪拐进了一个小区,孙丽跟那个男的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
我在小区门口蹲了半个钟头,蹲到腿麻。
那半个钟头里我想了很多事,想她偷户口本跟我领证那天穿的白裙子,想我妈给她纳的千层底布鞋她一次没穿过,想我每天收工回家给她带的烤红薯她嫌长胖只咬一口。想着想着就不想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骑电动车回家了。
那天晚上她十一点多才回来,进门说加班累死了。
我说洗洗睡吧。
她洗澡的时候我翻了她扔在沙发上的包,翻出来一张购物小票,某品牌男装,一件夹克一千八。
她从来没给我买过一千八的衣服。
我把小票拍了照,放回原处。
过了几天我找了个机会,趁她上班,翻了她的旧手机。
她换了新手机之后旧的就扔抽屉里了,密码还是我生日,没改过。
微信里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但我翻到了相册,里头存着几张截图,是她跟一个叫“阿凯”的转账记录,阿凯给她转过五千二、一万一,备注写着“买衣服”“零花”。
我拿着旧手机坐在沙发上,坐了半天。然后把截图发到自己手机上,旧手机放回抽屉,充电线原样插好。
我没闹。
我知道闹没用。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但有个道理我懂:你手里没牌的时候别上桌,上了也是送人头。我手里有她跟人开房的消费记录吗?没有。我手里有她跟人上床的证据吗?也没有。光凭转账截图和一辆奥迪,她一句“客户”就能把我打发了。
我得等。
等的时候我干了一件事。
我跟孙丽说,我接了个大活,要给一个业主全屋翻新,材料得先垫钱,能不能从家里拿五万周转一下。
她说家里没那么多现钱,我说那你把定期取出来,回头业主结了账我立马还上。
她嘟囔了两句,还是把钱转给我了。
那五万块钱我没拿去进材料。
我把它跟之前攒的私房钱凑一块儿,转给了我姐,让我姐帮我存着,存的是我姐的名字。
然后我接着干活,接着交家用,接着给她带烤红薯。
她咬一口说长胖,我说那你给我吃,我接过来啃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赵铁柱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我说干活累的。
她说那你注意点身体。
就这一句话,我差点心软。
但我想起那辆黑色奥迪,心又硬回去了。
真正让我抓死证据的,是一个礼拜天。那天孙丽说跟闺蜜逛街,出门化了全妆。我骑电动车跟到商场,她没进商场,在路边上了一辆黑色奥迪。
我跟着那辆奥迪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城郊一个温泉度假村。
奥迪停进停车场,孙丽跟那个男的下了车,手挽手往大堂走。
我在停车场对面的树底下蹲着,拿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从下车拍到进大堂,脸清清楚楚。
拍完我蹲在树底下抽了根烟。
抽到一半手抖得打火机点不着,我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把烟掐了,骑电动车回家了。
那天晚上她回来,身上一股温泉的硫磺味儿,说逛累了泡了个脚。
我说泡脚好,解乏。
她坐沙发上敷面膜,我坐旁边看电视。
电视里放什么我完全没看进去,我脑子里就一件事:牌凑齐了。
接下来一个月,我干了几件事。
第一件,把家里那张存折上剩下的钱转到我姐那儿。
第二件,把我干活攒的现金也存到一张新卡上,卡寄到我姐家。
第三件,找刘强借了支录音笔,吸在我家客厅茶几底下。
第四件,跟孙丽说业主那边结账了,五万块钱我拿回来了,但我先不给你,我想攒着换辆车。
她一听换车挺高兴,说换什么车。
我说换个二手的就行,先看看。
她说那行,你看着办。
她不知道那五万块钱早就不在“看着办”的范围里了。
真正摊牌那天是个周六。
头天晚上我跟孙丽说,明天我姐带着孩子来城里看病,中午在家吃顿饭。
她说行,那我买菜。
我说不用,我姐带菜来,你歇着。
第二天上午,我姐带着我外甥女来了,拎了两兜子菜。
我姐在厨房做饭,孙丽坐客厅看电视,我外甥女趴茶几上写作业。
我坐旁边削苹果。
削到第三个的时候,我把水果刀放下来,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说:“孙丽,咱俩离了吧。”
她手里遥控器啪嗒掉沙发上了。
“你说什么?”
我说离了吧。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相册,划到温泉度假村那几张照片,搁她面前。
她脸刷一下就白了。
“赵铁柱你跟踪我?”
我说没跟踪,碰巧看见的。
我又翻到转账截图,翻到男装小票,一张一张给她看。
她嘴唇哆嗦着,说:“你翻我东西?你他妈有病吧?”
我说我有病没病先搁一边,你先说说那个开奥迪的是谁。
她不说话。
我姐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我外甥女被她妈拽进厨房了。
我说:“你不说也行。那我替你说。他姓马,叫马凯,在城东开了个汽贸公司,你俩好了大半年了。他给你转过一万六千二,你给他买过一千八的夹克。温泉度假村你俩去了三回,每一回你跟我说都是加班。”
她坐在沙发上,脸从白变红又变白,最后咬着牙说了一句:“赵铁柱,你既然都知道了,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离婚。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写的我名,你搬走。存款咱俩对半,但你花在马凯身上的钱得扣出来,那些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没权利一个人花。”
她冷笑了一声:“房子你婚前买的,贷款这几年是谁帮着还的?”
我说:“你帮着还的,一个月两千三,还了四年,一共十一万。装修是我自己干的,材料是我垫的,人工没花钱。首付是我爸妈凑的,借条还在我妈手里。你要算这么细,咱就上法院算。顺便我把你出轨的证据一块儿递上去,你看看法官怎么判。”
她不说话了。
我姐端着盘西红柿炒鸡蛋出来,往桌上一搁,说了句:“弟妹,吃饭吧。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孙丽看了我姐一眼,站起来拎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骂了一句:“赵铁柱你个王八蛋,你算计我。”
我说:“孙丽,当初你偷户口本嫁给我的时候,我发誓这辈子啥都听你的。我这四年啥都听了。你拿我当傻子,我认了。但我不能拿我爸妈的养老钱给你养野男人。”
她摔门走了。
我坐回沙发上,把我外甥女从厨房叫出来,接着削苹果。削到第四个的时候,我姐问我:“铁柱,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姐,你炒的西红柿鸡蛋太咸了。
孙丽走了之后第三天,她妈给我打电话了。
老太太上来就骂,说赵铁柱你个没良心的,我闺女跟了你四年,你把她赶出来,你还是个人吗。
我拿着手机等她骂完了,说阿姨您骂完了?骂完了我跟您说两句。
她说你说。
我说您闺女跟一个开奥迪的在温泉度假村开了三回房,我手里有照片,您要看我给您发过去。
她那边安静了三秒钟,把电话挂了。
过了十分钟孙丽她妈又打过来了,这回口气变了,说铁柱啊,阿姨不知道这事,阿姨回头骂她。
但房子的事你不能这么绝,丽丽跟你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
我说阿姨,房子首付我爸妈凑的,借条在我妈手里。
贷款她还了十一万,我认,离婚的时候我把这钱退给她。
别的免谈。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挂了。
孙丽那边找了个律师,姓钱,四十来岁,戴个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头一回见面是在法院调解室,钱律师拿出一张清单,列得挺细:房子增值部分要分一半,存款要分一半,孙丽还列了个“家务劳动补偿”三万块。
我一看就乐了,我说钱律师,您当事人跟人开房那事儿您知道吧。
钱律师推了推眼镜说那是另一码事,不影响财产分割。
我说行,那咱法院见。
回去之后我把我姐帮我存的钱盘了一遍,加上那五万,拢共八万多。
我拿这钱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房子剩下的贷款一次性结清了,房子干干净净落在我名下。
第二件,找人把房子重新装了一遍,我自己干的活儿,省了不少钱,但材料用的都是好的。
第三件,注册了个装修队,招了三个伙计,接了第一个整装活儿。
这活儿是刘强介绍的。
刘强在建材市场跑运输,认识的人多,他一个老客户买了套二手房要翻新,问刘强有没有认识靠谱的装修队。
刘强说有个哥们儿贴砖手艺绝了,你找他。
那个客户姓吴,做餐饮的,开了三家火锅店,不差钱,就要求活儿细。
我带人干了四十天,从水电到贴砖到刷墙到装柜子,全是我盯着。
吴老板中间来了三回,每回都蹲地上看瓷砖对缝,看完说行,赵师傅你这手艺我服了。
干完吴老板结账,多给了两千块钱,说请兄弟们吃顿饭。
我没要那两千,我说吴老板您以后有朋友要装修,帮我介绍介绍就行。
他拍着我肩膀说一定一定。
吴老板后来给我介绍了两个客户,一个是他开美容院的朋友,一个是他小舅子。
我带着三个伙计连轴转,干了小半年,攒了十几万。
我把旧电动车换成了一辆二手面包车,后头装工具用,前头拉人。
刘强说我你这鸟枪换炮了。我说还早着呢。
这半年里孙丽那边的事我没怎么打听,但刘强嘴碎,隔三差五给我递话。
他说孙丽跟那个马凯住一块儿了,住城东那个小区,马凯给她租的房子,一个月三千多。
我说那挺好。
刘强说好个屁,我听说那个马凯有老婆,没离婚呢。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刘强说马凯他老婆去汽贸公司闹过一回,砸了两台电脑,马凯报了警,警察来了调解了半天。
我说那孙丽知道吗。
刘强说谁知道她知不知道,反正她没搬走。
又过了俩月,离婚官司开庭。
孙丽来了,瘦了一圈,脸上那个妆化得没以前仔细了。
马凯没来,就她跟钱律师俩人。
我这边就我自己去的,没请律师,该说的话我自己说。
法官问调解还是判决,我说判决。
法官说被告有没有调解意愿,孙丽看了我一眼,说她同意调解,条件是房子分一半。
我说不同意。
法官问被告对原告提供的出轨证据有没有异议,孙丽说那些照片是偷拍的,不能当证据。
我说照片是在公共停车场拍的,不是偷拍,温泉度假村大堂门口,公共区域,谁都能拍。
法官翻了翻材料,问孙丽有没有异议。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钱律师在旁边小声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
最后判决下来: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孙丽还的那十一万贷款我退给她,但她在马凯身上花的钱从她那份里扣,两下一抵,她净拿六万。另外她主张的家务劳动补偿没支持,法官说双方都有工作,不存在一方完全承担家务的情况。
从法院出来,孙丽在台阶上追上我,说赵铁柱你行,你等着。
我说我等什么。
她瞪了我一眼走了。
刘强在车里等我,见我出来摁了两下喇叭。我上车之后他说判了?
我说判了。
他说多少。
我说六万。
他说你亏了。
我说不亏,这六万是买断,以后她再有什么烂事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结果过了大概仨月,入冬的时候,有天晚上我刚收工回家,在楼下碰见个人。
单元门口蹲着个女的,穿件薄羽绒服,缩成一团,旁边搁着个行李箱。
我走近了一看,孙丽。
她站起来,脸上没化妆,眼圈黑着,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张嘴第一句话是:“铁柱,我能不能在你家住两天?我没地方去了。”
我没让开,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
“马凯呢?”
她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似的:“他老婆知道了,闹到公司去了,他把工作丢了,房子也退了。他让我走,说以后别找他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她站那儿冻得直哆嗦,手指头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发白。
我要是二十出头那会儿,肯定心一软就让她进来了。
但我想起我妈纳的千层底布鞋她一次没穿过,想起我爸过生日她连个电话没打,想起那件一千八的夹克跟那八百六的睡衣。
我说:“孙丽,你找地方住去。我这儿不方便。”
她眼圈红了:“铁柱,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让我住两天,找到房子我就走。”
我说:“你错哪儿了?”
她张了张嘴。
我说:“你错在跟马凯睡觉,还是错在马凯不要你了?”
她不说话。
我说:“你要是因为没地方去才来找我,那我这儿不是收容所。你要是因为知道错了来找我,那你先把错哪儿了想明白再说。”
我把单元门打开,进去,关上了。
上楼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楼下哭,哭了一阵没声了。
我进屋站在窗户边往下看,她拖着行李箱走了,箱子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越走越远。
那天晚上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把这事说了。
我姐说铁柱你心硬了。
我说姐,我要是心不硬,这会儿她就住进来了,住进来就撵不走,撵不走我这辈子就搭进去了。
我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弟你长大了。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俩鸡蛋。
吃完面洗碗的时候刘强发微信来,说铁柱你知道不,马凯那小子被汽贸公司开了之后去开网约车了,昨天拉活儿拉到我跟前,我都没认出来。
我说你坐他车了?
他说没有,我骑电动车,他开车从我旁边过,我看了一眼。
我说那你跟我说这干啥。
他说我就是让你乐呵乐呵。
我说乐呵啥,跟我没关系了。
说没关系是假的。
第二天上班路上我开着面包车路过城东那个小区,特意看了一眼小区门口。
马凯那辆黑色奥迪不在,换了一辆白色卡罗拉,车身上贴着网约车的标。
我没停车,一脚油门过去了。
到工地之后我拎着工具包上楼,吴老板那个美容院朋友的店要改水电,我一早上画了张走线图,下午带着伙计开槽。
干到一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的,声音挺客气:“请问是赵铁柱赵师傅吗?”
我说我是,您哪位。
她说:“我姓周,周婷,吴老板介绍我找你的。我有个房子想重新装一下,吴老板说你手艺好,让我直接联系你。”
我说行,您房子在哪,多大面积,想怎么装。
她说了个地址,在城西,一百二十多平,三居室,想全部砸了重来。我说那我明天上午过去看看现场,量个尺寸,回头给您出个方案和报价。
她说行,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刘强凑过来:“谁啊?”
我说客户,吴老板介绍的。
他说男的女的。
我说女的,怎么了。
他嘿嘿笑:“铁柱,机会来了。”
我说滚你妈的,人家找我装修房子。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城西那个小区,周婷在门口等着。
三十来岁,短头发,穿件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看着挺利索。
她带我上楼看房子,一边走一边说她这房子买了三年了一直租出去,现在收回来想自己住,全部重新弄。
我拿卷尺量了尺寸,拍了照片,记了承重墙位置,跟她聊了半个钟头需求。
她想要开放式厨房,想要个大书柜,想把阳台改成茶室。
我说行,回头我出个方案给你看。
下楼的时候她问我:“赵师傅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我说十来年了,以前给装修公司干,去年自己出来单干。
她说:“那你自己干跟公司干有啥区别?”
我说区别就是公司抽三成,我拿七成,活儿还是那活儿。
你自己找公司,公司找我,你多掏三成,我少拿三成。
你直接找我,咱俩都合适。
她笑了一下,说那行,以后我朋友要装修我都介绍给你。
我说那感情好。
下楼的时候我多看了她一眼。
这人笑起来挺好看的,牙挺白。
我赶紧把眼睛挪开了,心想赵铁柱你别没出息,人家是客户。
周婷那套房子我量完尺寸回去出了个方案,微信发给她,她第二天就回了话,说方案挺合她心意,报价也合适,问我什么时候能开工。
我说下周一,她说行。
开工那天我带人进场,周婷也来了,拎了两兜子矿泉水搁地上,说师傅们辛苦了喝水。
我那两个伙计对视了一眼,偷偷冲我挤眉弄眼。
我瞪了他们一眼,让他们赶紧干活。
周婷这人挺有意思。
她不怎么盯现场,不像有些业主一天来八趟指手画脚。
她就偶尔下班了过来看一眼进度,站门口问两句今天干了什么,明天干什么,然后就走。
有一回她来的时候我正蹲地上贴厨房墙砖,她站旁边看了半天,说赵师傅你这手真稳。我说干多了就稳了。
她说我有个朋友也是干装修的,贴砖贴得跟狗啃似的,回头我得跟他说来看看你贴的。
我说那你朋友得恨我了。
她笑了一声,走了。
砸墙拆旧那几天灰尘大,我让伙计把窗户全打开通风,干活戴口罩。
周婷有一回中午过来送饭,提了四盒盒饭,说附近新开一家卤肉饭挺好吃,让我跟伙计们尝尝。
我那俩伙计差点没把盒饭盒子舔干净,吃完抹嘴说周姐你天天来送饭得了。
周婷说那你们赵师傅得给我打折。
我说你再送几回我工钱都给你免了。
她说那不行,一码归一码。
水电改完那天我给她发照片,她回微信说走线挺规矩,一看就没少干。
我说干这行十来年了,水电要是不规矩,后头全是麻烦。
她说那你以前给装修公司干的时候也这么仔细?我说公司抽三成,我拿七成,活儿是我干的,钱是公司赚的,那我当然给自己干的时候更上心。
她说那你这人挺实在。
我说我实在了三十来年,改不了了。
就这么着干了大半个月,周婷跟我也熟了,有时候晚上收工了她过来看看进度,站阳台上跟我聊几句。
她问我以前干什么的,我说以前在装修公司跑工地,去年自己出来单干。
她问我为啥出来单干,我说干一样的活儿拿不一样的钱,我傻啊不自己干。
她笑,说你这人说话真直。我说装修这行你不直就被人坑,材料差价、人工差价,一层一层剥下来,最后到你手里全是坑。
我给人干活不坑人,但别人也别想坑我。
她看了我一眼,说赵师傅你是个明白人。
我说明白啥,我要真明白,也不至于让人坑了四年。
她没接这话,我也没往下说。
又过了几天,出了个事。
那天下午我在工地跟伙计对柜子尺寸,楼下有人按单元门铃,伙计接起来问找谁,对方说找赵铁柱。
伙计问我,我说谁啊。我把对讲拿起来一听,那头是个女的,说铁柱是我,你下来一趟。
孙丽。
我跟伙计说你们先干着,我下去一趟。下楼一看,孙丽站在单元门口,这回穿得比上回强点,一件黑色大衣,头发也做了,但脸色还是不好看。
旁边没搁行李箱,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烟。
“铁柱,我来给你道个歉。”她把塑料袋递过来,“你爱抽的那个牌子。”
我没接,说你有话直说。
她收回去了,把塑料袋攥在手里,说:“我跟马凯彻底断了。他老婆闹完之后他连电话都不接我的了,我打了几十通,他把我拉黑了。我现在住我姐家,我姐天天给我脸色看,我实在待不下去了。”
我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铁柱,咱俩复婚吧。我以后好好跟你过日子,我不跟人攀比了,你挣多挣少我都不嫌。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我看着她站在单元门口,手攥着塑料袋,脸上那表情挺诚恳的。
要搁以前我肯定就点了头,然后回家该干嘛干嘛,当啥事没发生。
但我想起她跟马凯手挽手进温泉度假村那张照片,想起那件一千八的夹克,想起她妈打电话骂我没良心那会儿她在旁边一声不吭。
我说:“孙丽,你住你姐家受气,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嘴张了张。
我说:“你找我是因为你没地方去,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错了。你要是真觉得自己错了,你不会现在才来。马凯没甩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来?你俩手挽手泡温泉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
她眼圈红了:“铁柱,我那时候糊涂——”
“你糊涂了一年多,现在清醒了?”我说,“孙丽,你清醒是因为没人要你了。你要是有地方去,你压根不会来找我。”
她不说话了。
我说:“你走吧。我这儿干着活儿呢,没空跟你掰扯。”
她站那儿没动,忽然往前一步拽住我袖子:“铁柱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给你做饭洗衣服,我伺候你...”
我把袖子抽出来:“孙丽,当初你偷户口本出来跟我领证,我发誓这辈子啥都听你的。我这四年听了。结果呢?你拿我当傻子,拿我挣的钱养野男人。你现在跟我说你伺候我,我敢用你伺候?我哪天回家晚了你给我端碗汤,我都得琢磨这汤里有没有问题。”
她嘴一瘪,眼泪掉下来了。
我说:“你别哭,哭也没用。你走吧,以后别来了。你再来我就报警,说你骚扰。”
她抹了把眼泪,站那儿看了我几秒钟,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塑料袋掉地上了,两盒烟滚出来,一盒掉进路边水坑里。
她没捡,头也没回。
我弯腰把那盒没掉水坑的捡起来,拆开抽了一根。
抽完把烟盒揣兜里,上楼接着干活。
伙计问我:“赵哥,刚才那女的谁啊?”
我说:“一个推销的。”
伙计哦了一声,没再问。
晚上收工的时候周婷来了,站门口看了一圈,说今天进度不错。
她看了一眼我脸色,问:“赵师傅你今天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碰见个推销的,磨叽了半天。”
她没追问,从包里掏出来两瓶冰红茶递给我和伙计,说天热喝点凉的。
我接过来拧开灌了半瓶,心里那点火气下去了。
周婷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赵师傅,我朋友那套房子也想装,我推了你微信给她,她这两天可能加你。”
我说行,推呗。
她走了之后我收拾工具下楼,手机响了一声,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周婷朋友,想装修”。
我点了通过,对方秒发了一条消息:“赵师傅你好,周婷说你手艺特别好,我房子在城东,一百平,想下个月开始装。”
我回了句“行,明天联系”。
把手机揣兜里,开着面包车回家。路上经过城东那个小区,我又看了一眼,白色卡罗拉也不在了。
管他呢。
到家之后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完洗碗的时候刘强打电话来:“铁柱,你猜我今天拉活儿碰见谁了?”
我说你又碰见谁了。
他说:“马凯他老婆。她来我们市场买东西,我跟她聊了两句。她说马凯跟她离婚了,房子孩子都归她,马凯净身出户,现在租房子住。”
我说哦。
刘强说:“你咋这反应?”
我说我该啥反应,给他放挂鞭炮?
刘强在电话那头乐了半天,说铁柱你现在心真硬。
我说我心不硬,我是想明白了。
马凯离不离婚跟我没关系,他过得惨我也不多块肉。
我把自己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挂了电话我把碗洗了,坐沙发上抽了根烟。抽完把烟头摁灭,打开微信看了看周婷推过来的那个客户资料,一百平三居室,预算挺合理,下个月开工。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收了衣服叠好,洗了澡躺床上。
明天还得早起,城东那个客户约了九点看现场。
城东那个客户姓李,叫李雪梅,四十出头,离异带个闺女,房子是她离婚分的,想重新装了自己住。
我去看现场那天她带闺女一块儿来的,小姑娘七八岁,扎俩小辫,在毛坯房里跑来跑去,蹲地上捡了个钉子差点扎手,我赶紧喊了一声别动,把那钉子捡起来扔袋子里了。李雪梅一个劲儿跟我道歉,说孩子皮。
我说没事,工地就这样,你得跟着点。
量完尺寸她问我工期多长,我说两居室简单装,一个月出头。
她说能不能快点,她租的房子下个月底到期。
我说行,那我多带俩人,加班给你赶赶。
她说那加钱吧,我说不用,我干得快是我手脚麻利,你按合同价给就行。
李雪梅看了我一眼,说赵师傅你挺实在。
这话耳熟。
上回说这话的是周婷。
周婷那套房子我干了四十来天,完工那天她来验收,从门口开始挨个屋子看,看得挺细。
看完之后她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说赵师傅,你干活真没得挑。
我说你满意就行。
她说我太满意了,回头我把钱给你结了,你请兄弟们吃顿饭。
钱当天就转过来了,一分没少。
我拿出两千给伙计们发了奖金,剩下存起来。
刘强问我这个月挣了多少,我说刨去材料人工,落手里一万六。
他说你这是发啊。
我说发啥,就这个月活儿多,下个月不一定。
结果下个月活儿更多了。
周婷那个朋友李雪梅装完之后又给我介绍了俩,一个是她同事,一个是她邻居。
我那个小装修队从三个人扩到五个人,面包车拉不下那么多人,我又买了辆二手金杯。刘强说我你这是鸟枪换炮了,我说炮个屁,都是二手的,能跑就行。
周婷那边装完房子之后没断联系。
她搬进新家那天请我吃饭,在她新厨房里做的,四菜一汤。
我坐她新餐桌旁边还挺不自在,说这桌子是我给你打的,坐这儿吃你做的饭,怪别扭的。
她说你别扭啥,你打的桌子你还不配坐?
我说那倒也是。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以前的事。
我这人嘴笨,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
她也不催,一边吃一边听,偶尔插一句嘴问个细节。
我说到我媳妇跟人跑了那段,她筷子停了一下,说那你那会儿挺难受的吧。
我说难受。
头半个月天天睡不着,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我哪儿做得不好。
后来想明白了,我没什么做得不好的,我就是眼瞎。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人总结能力还挺强。
我说干装修的,天天跟尺寸打交道,差一毫米都得找出来,看人也差不多。
她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说赵师傅你这人挺有意思。
那天吃完饭我帮她刷碗,她抢了两回没抢过我,
站旁边看着我刷。
我刷完碗擦干净手,说那我走了,明天还得去李雪梅那边收尾。
她送我到门口,忽然说了句:“赵师傅,你以后别老赵师傅赵师傅的叫了,叫我周婷就行。”
我说行,周婷。
她说那你叫一声。
我说周婷。
她笑了一下,把门关了。
刘强后来问我你跟那个周婷咋样了。
我说啥咋样了,人家是客户。刘强说你少跟我装,我上回在建材市场碰见你俩了,你俩一块儿挑地板,她挽着你胳膊。我说那是地板滑她没站稳。
刘强说滑你大爷,铺的样块哪滑了。
我不搭理他,他更来劲,天天跟我屁股后头念叨。
后来有一回我拉着他去工地干活,他搬了两趟水泥就不念叨了。
孙丽那边消停了大概一个多月,我以为她彻底不来了,结果她换了个法子。
那天我姐给我打电话,说铁柱,孙丽跑咱妈那儿去了。
我一听就炸了,我说她去干啥?我姐说她拎了两箱奶一兜子水果去的,跟咱妈哭了一下午,说她知道错了,想跟你复婚,让咱妈劝劝你。
我说咱妈咋说的?
我姐说咱妈把她骂了一顿。
咱妈说孙丽你跟我儿子结婚四年,过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我过生日你连句问候都没有,现在想起我来了?
我儿子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能要你这样的。
孙丽被骂哭了,拎着东西走了。
我听完站在工地楼道里,拿着手机,半天说了句:“咱妈比我硬气。”
我姐说:“咱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年轻时候跟你爸打架能拎菜刀。你这点事搁她那儿不算事。”
我说那行,回头我回去看看她。
挂了电话我给孙丽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你再敢去骚扰我妈,我直接报警。我手里有你跟马凯开房的照片,你自己掂量。”
她没回。从那以后再没找过我。
过了大概半个月,李雪梅那套房子收尾,我下午过去检查了一遍,没什么问题,把钥匙交给她。
她拉着我聊了会儿,说她闺女学校要开家长会,她那天正好出差回不来,问我能不能替她去一趟,就说孩子舅舅。
我说姐这不合适吧,我跟你非亲非故的。她说你就帮个忙,我实在找不到人了。
我想了想,说行吧,就一回。
家长会那天我穿了件干净的夹克去了,坐她闺女座位旁边听了半天老师讲话。她闺女坐我旁边写作业,忽然小声说:“赵叔叔,我妈是不是在追你?”
我差点被口水呛死:“谁跟你说的?”
她说:“我猜的。我妈说你干活认真人实在,她老夸你。”
我说你妈那是夸我手艺好。
她说:“你手艺好她咋不找别人修水管?上个礼拜厨房水管滴水,她打了个电话你就来了。”
我张了张嘴,没想出词来反驳。
开完家长会我把她闺女送回家,李雪梅出差回来第二天给我打电话道谢,末了说:“赵师傅,我闺女跟你说啥了?”
我说没说什么。
她说:“她跟我说了,说你问她妈是不是在追你。”
我拿着手机站工地门口,背后是电钻声嗡嗡响,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李姐你别听孩子瞎说...”
她说:“那你觉得呢?”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深吸了口气。
我这人嘴笨,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的话。我想了想,说:“李姐,我这人二婚头,没钱没房,开个破金杯满城跑,手底下五个人吃饭。你要是不嫌弃,咱处一处试试。”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行啊,那你晚上来家里吃饭,我炖了排骨。”
我说成。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地门口,刘强从楼上探出脑袋喊我:“铁柱你杵那儿干啥呢?上来干活!”
我说来了来了,把手机揣兜里,蹭蹭蹭上楼了。
一边爬楼梯一边想,赵铁柱你他妈这回可得看准了,别再找个把你当傻子的。
爬到三楼我停下来,掏出手机给周婷发了条微信:“周婷,晚上我不去你那吃饭了,有点事。”
她秒回:“啥事?”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相亲。”
她回了个问号。
我又发了一句:“开个玩笑,是李雪梅让我去她家吃排骨。”
她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来了一句:“李姐那人不错,排骨炖得也好。”
我说那我去了。
她说去吧,回头跟我说说排骨咸淡。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总觉得哪不太对劲。
刘强在楼上又喊了一嗓子,我把手机揣兜里,不想了。
晚上我去李雪梅家,进门就闻见排骨味儿。
她闺女开的门,小丫头仰着脸冲我喊:“赵叔叔你来了!我妈炖了一下午。”李雪梅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个碎花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说你先坐,马上好。
我坐沙发上,她闺女趴茶几上写作业,一边写一边跟我叨叨学校的事,说她同桌上课偷吃辣条被老师逮了,说她们班体育老师跑得比她还慢。
我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小丫头忽然抬头问我:“赵叔叔你以后天天来我家吃饭行不行?”
李雪梅从厨房端菜出来,听见这话脸一红,说你这孩子瞎说什么。
小丫头说我没瞎说,赵叔叔来了我妈做饭都比平时香。
李雪梅拿筷子敲了她脑袋一下,说写你的作业。
吃饭的时候李雪梅问我装修队最近活儿咋样。
我说忙,排到下个月了,正琢磨再招俩人。
她说那你可得把关,手艺好的不好找。我说是,慢慢碰吧,宁缺毋滥。
吃完排骨她闺女去洗澡,我跟李雪梅坐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
她忽然说:“赵师傅,我上回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我说哪件事?
她拿抱枕砸了我一下:“你装什么装。”
我嘿嘿笑了一声,说考虑好了,处呗。
她白了我一眼,说你这人真没劲,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我说我这人嘴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会说好听的能让人骗四年?她愣了一下,说那倒也是。
我送她闺女上学那回之后,小丫头就认准我了,隔三差五问她妈赵叔叔啥时候来。
李雪梅嘴上骂她闺女没出息,回头就给我发微信问今天收工早不早,早的话过来吃饭。我去了几回,后来干脆把换洗衣服放她家两套,收工晚了直接过去睡沙发。
刘强知道了之后嘴咧到耳朵根:“铁柱你行啊,离了个孙丽,找了个更好的。”
我说你别瞎说,人家李姐还没答应跟我领证呢。
他说这不都住上了?
我说住沙发算住啊?
他说你少装,我上回晚上九点路过她家楼下,你车停那儿呢。
我说你他妈一天到晚盯我车干啥。
跟李雪梅处了俩月,有天晚上吃完饭她闺女睡了,我俩坐沙发上看电视。她忽然说:“赵铁柱,咱俩领证吧。”
我差点从沙发上掉下去:“你说啥?”
她说:“我说领证。我离过一回,你也离过一回,咱俩谁也别嫌谁。你人实在,对我也好,对我闺女也好。我工资不低,房子有,你不用养我。你就把你那装修队干好,咱俩搭伙过日子。”
我坐那儿愣了半天,说:“你不嫌我没房?”
她说:“你那房子不是婚前财产吗?你前妻分走了吗?”
我说没分走,我提前把贷款结清了,房子干干净净在我名下。
她说那不就得了。
我也有房,咱俩谁也不图谁的,就图个人。
我说那行,领呗。
第二天我俩去民政局领了证,出来的时候她闺女打电话问我们在哪,她妈说领证呢。
小丫头在电话那头嗷一嗓子:“那我以后是不是得改口叫爸了?”李雪梅说你想改就改,不想改叫叔叔也行。
小丫头说改改改,我有爸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红本,听着电话里那丫头嚷嚷,鼻子有点酸。
我这人三十来年没掉过几回眼泪,上回是我爸走的时候,再上回就是那天。
领完证我请刘强和几个伙计吃了顿饭,周婷也来了。
她举着酒杯说赵师傅恭喜你啊,终于把自己推销出去了。我说周婷你这嘴比我狠。
她笑,说以后我家要是再装修还找你。
我说那必须的,给你打折。
喝到后半截周婷坐我旁边,小声说了句:“赵铁柱,李姐人不错,你好好对人家。”我说那肯定的。她又说:“我当初其实也想过,你要是一直不找,我就下手了。”我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她拍拍我肩膀说逗你玩的,看把你吓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跟李雪梅是大学同学,她介绍李雪梅找我装修,就是故意的。
这俩人合着伙给我下套呢。
我回家问李雪梅,她一边择菜一边说:“我要不让我同学先看看你人品,我能放心把自己交给你?”
我说你们女的真可怕。
她说你现在知道也晚了,证都领了。
孙丽那边后来我听我姐说的。
她姐把她赶出来了,她去了城南那边租了个单间,还是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挣四五千。
马凯跟她断了之后又找了一个,据说是个开饭馆的,后来饭馆黄了,他又跑了。
孙丽找过他两回,没找着。
我姐说这些的时候我正给我家小丫头修自行车的链子,满手油。
我姐说铁柱你听了啥感觉。我说没啥感觉,她过她的我过我的,两不相欠。
我姐说那六万块钱她没再要吧。
我说没有,判了多少就是多少,她也没上诉。
后来那六万我也没存着,拿出来给李雪梅家换了套好沙发,剩下的添了点钱,把我那老房子厨房翻新了。
李雪梅说这钱算是她出的,写了张条子让我签字,我签了。
这回条子上写的是“夫妻共同财产投入,离婚不分割”。
李雪梅说我吃一堑长一智,她也不能白占我便宜。
我说咱俩别老把离婚挂嘴上,不吉利。她说那行,以后不说了。
上周末我带李雪梅跟她闺女回我爸妈那边上坟。
我在我爸坟前倒了杯酒,说爸,我又成家了,这回找了个靠谱的,人家有房有工作,不图咱家啥。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人家不图你啥你也不能这么说话。
我说妈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嘛。
我妈白了我一眼,转身拉着李雪梅的手说闺女你辛苦了啊,摊上这么个嘴笨的。
李雪梅说不辛苦,他嘴笨归嘴笨,人实在。
我妈说那就好那就好,回头我给你拿两瓶辣酱,我自己做的。
我站旁边听着,把坟前的酒倒了,点了根烟搁碑台上。
我爸活着的时候就好这口。
下山的时候我闺女骑我脖子上,揪着我耳朵喊驾。
李雪梅在后面喊你慢点别摔着她。
我说摔不了,我手稳着呢。
干装修的,手不稳能行?
刘强后来问我,赵铁柱你这一年跟做梦似的,从老婆跑了到有房有车有老婆有闺女,你啥感想。
我说感想就是,人别把自己活成面团,谁捏都行。
该硬的时候得硬,该等的时候得等,该出手的时候别含糊。
刘强说你这总结能写作文了。
我说滚你妈的,赶紧搬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