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情感 > 相亲排到第八,我当场揭穿假富豪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14:05

一、我妈把我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五一那天早上六点,我妈把我的被子掀了。

“周聪,你今天要是不去,我就把你爸的遗像搬你床头,让他天天看着你。”

我眯着眼看她。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头发用黑发卡别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我的一只袜子,像攥着什么证据。

我说,妈,遗像我天天看,他老人家要是能说话,头一句准是让我再睡会儿。

我妈说:“你爸要是能说话,头一句是问你,牙补了没有。”

我没接。那颗门牙是高二打球磕掉的,掉了半颗,剩半颗,一直没补。倒不是没钱补,是不愿意为它专门跑一趟医院。后来我发现,它替我挡了不少事。相亲桌上,对方只要一皱眉,我就知道这顿茶钱该我付了,这局到这儿就完了。

我爸是三年前走的,肺癌。走之前他还在给我打一个柜子,柜门刨得溜光,最后一道漆没上完。他是木匠,干了一辈子,手里的卷尺磨得只剩一层铁皮。我接了他的班,在县城开了个装修的铺子,手底下三个人,一年到头在别人家的墙里墙外爬。

我妈把这叫“有手艺”。她跟人介绍我的时候从来不说我开公司,她说:“我儿子是匠人。”

匠人今年三十,租房住,开一辆二〇一三年的捷达,副驾驶的门得用肩膀顶一下才能关严。

“七姨一会儿就到。”我妈把袜子扔我脸上,“人家五点半就起来了,你说你像个要相亲的样吗?”

“我不像。”

“你像什么?”

“我像被押赴刑场的。”

我妈抬手要打我,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转身进厨房,锅盖碰得叮当响。她这两年脾气像锅里的水,看着不冒,底下一直滚。

七姨叫王秀芝,六十三,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媒婆。她不让人叫她媒婆,让叫“介绍人”。她挎一个掉漆的黑布包,包里永远有一包细支烟、一个老年机、一沓用皮筋捆着的照片。她抽烟抽得厉害,说话像用刀削东西,一句是一句,落地上能砸个坑。

我们这片儿的人都认她。她一年能撮合成十几对,最远的一对撮合到了内蒙古。她管自己叫“乡村丘比特”,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不抬。

七姨进门,先看我的鞋。

“鞋还行。”她说,“头发不行,跟被牛舔过似的。”

她坐下,从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压着。照片上是个姑娘,穿白大褂,头发扎在脑后,笑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

“赵小满,二十八,县医院儿科护士,三班倒。人稳重,不爱说话,家里是本县双岭镇靠山屯的。”七姨顿了顿,“她妈急着让她今年定下来。”

我妈的眼睛亮了。她伸手去拿照片,七姨把照片往回一抽。

“先说好,这回你别挑。”七姨看着我,“人家姑娘条件不差,追的人多。”

“多是多少?”

“今儿上午,她家院里坐着的,算你八个。”

我以为我听错了。

“八个?”

“八个。”七姨把照片塞回包里,“五一放假,都闲着。人家妈把号都排好了。”

我妈愣了两秒,随即笑了,笑得有点讨好:“那咱得早点去,别排后头。”

我坐在炕沿上,忽然觉得那颗缺了的门牙发凉。

“妈,我不去。”

“你说啥?”

“我不去。八个男人排一个姑娘,我去了算什么?算第八号。我要是排第一号,我还算个人;我排第八号,我就是个数。”

我妈的脸一下子沉了。她把手里的抹布摔进盆里,水溅出来。

“你以为你算啥?”她说,“你三十了,租房,开个破车,还缺颗牙。你去排队,人家让你排,那都是给你脸。”

话糙,理不糙。可我那会儿就是过不去。我站起来,说我去铺子上看看,五号楼那家还等着我量尺。

七姨在背后把烟点着了,慢悠悠地说:“五号楼那家昨天量完了。”

我停住脚。

“你妈昨晚上给我打的电话,打了四十分钟。”七姨吐了口烟,“她说她不怕你不结婚,她怕你一个人过惯了,往后谁劝你都劝不动。”

我没回头。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车钥匙从挂钩上摘下来。

“去就去。”我说,“我倒要看看,这选秀是怎么选的。”

二、两箱核桃奶,一辆二手捷达

七姨坐副驾,我妈坐后排,怀里抱着两箱核桃奶,一箱搁腿上,一箱搁脚边。

那两箱奶是我妈头天晚上从超市搬回来的。她挑了半天,把促销的那箱放回去,拿了贵的。她说:“头回上门,不能拿促销的。”

捷达在楼下打了两回火才着。七姨说:“这车比你爸岁数都大吧?”

“一三年的。”

“一三年,那会儿你还有对象呢。”

她说话就这样,一句能扎三个地方。

出县城往双岭镇走,路两边是刚返青的玉米地,风把塑料大棚吹得哗啦响。五一的天,早上还凉,太阳一出来就燥。我妈在后排不说话,隔一会儿叹一口气,叹得极有节奏,像在给谁报时。

七姨开始教育我。

“一会儿到了人家里,嘴甜点,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嗯。”

“别提你爸。”

“为啥?”

“提了人家以为你拿死人压活人。”她弹了弹烟灰,“也别夸人家姑娘漂亮。头回见面夸漂亮,显得轻浮。你就夸她精神。”

“那不还是夸漂亮。”

“那不一样。精神是夸她这个人,漂亮是夸她的脸。女人到四十岁还爱听人说她精神。”

我妈在后排插了一句:“你七姨说得对。”

我没吭声。我这三十年的相亲史,说出来能装一麻袋。

头一个姑娘,在镇上的信用社上班。她问我房子买在哪儿,我说租的。她说:“我妈对租房过敏。”我说:“那让你妈吃点药。”那顿饭后半程我们俩都没说话。

第二个姑娘人挺好,圆脸,爱笑,我们处了两个月。第三个月她妈领着她去庙里算了一卦,回来她跟我说:“先生说我命里该嫁一个姓陈的。”我姓周。她后来嫁给了镇东头开药店的陈老板。

第三个姑娘见面就问:“你这牙,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我说后天的,打球磕的。

她说:“那要是遗传的,会不会传给孩子?”

那天回家我照了半小时镜子,第一次觉得那颗牙长得有点对不起人。

第四个最像回事。事业单位,本科,个子高,说话轻声细气。她带了她妈,她妈带了个小本本。那顿饭她妈记了十七个问题,从我的月收入问到我们家祖坟在哪儿。我一一答完,她妈合上本子,说:“还行,就是牙。”

我笑着说:“阿姨,牙能补。”

她妈也笑了:“牙能补,家底补不了。”

那天我从饭店出来,天还没黑,我一个人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半个钟头。我不是气她妈,我是气我自己——我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别人一句话就能算清的样子。

“想啥呢?”七姨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前面路口左拐,别开沟里去。”

车拐进一条土路,两边是矮趴趴的院墙。走到头,看见一个铁皮大门,门边停着七八辆车:三辆电动车、一辆三轮、一辆贴着“拉货”字样的面包,最外头横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头正对着大门,像来迎亲的。

院里已经坐了一排人。

三、赵家院里坐着七个男人

赵家的院子不大,一半是水泥地,一半是泥地,泥地上铺着红砖。靠墙摆着一溜塑料凳,八个位置,坐了七个。第八个是空的,凳面上搁着半片烟盒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个“8”。

墙根底下晒着去年的玉米,一串辣椒挂在窗棂上。院子中间支了张矮桌,桌上一个搪瓷壶,几个一次性杯子。一个穿灰衬衫的老头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放着个收音机,放的《回杯记》,音量开得能震半个屯子。他大概就是赵德福,赵小满她爸。他不看人,只看院子外头的天,好像这满院子的男人跟他没关系。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屋里出来,围着围裙,手里端着一个针线笸箩。笸箩里是撕成八片的烟盒纸,每片写一个号。

“来了?”她看我一眼,又看我身后的七姨,“七嫂子。”

“桂兰。”七姨笑着上去,“这是我给你说的那个,周聪,县城做装修的。”

赵桂兰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具体说,是在我嘴那儿停了一下。

“行,八号。”她从笸箩里捡出那张纸,递给我,“进屋坐,喝口水。轮着你了,我喊你。”

我接过那片纸。纸边是撕的,毛茬扎手。上头那个“8”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的。

七姨推我坐下。我坐在最末一把塑料凳上,凳子有点晃,一条腿短,我得用脚尖垫着。

这时候我才看清前面七个。

一号是个黑脸汉子,胳膊比我大腿粗,穿一件洗得发亮的夹克,手背上有一层化肥袋磨出来的茧,一看就是卖农资的。他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等着老师点名。

二号年轻,二十出头,头发抹得油亮,穿一件印着英文字母的T恤。他一直在玩手机,玩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屋门,像在等外卖。

三号穿白衬衫,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皮鞋擦得能照见人。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包放在腿上,一会儿换个姿势,一会儿又换个姿势,我猜里头装的是证书。

四号年纪最大,四十上下,手腕上戴着串木头珠子,一直在捻。他身边没有别人,是自己来的。

五号背着一把吉他,琴盒放在脚边。他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了半天,听出来他在背歌词。

六号就是那辆奥迪。金链子,短袖,肚子上挂着一条黑腰带,腰带扣大得像个方向盘。他不是自己来的,他妈坐在旁边,娘儿俩占了两把凳子,他妈那把是从别处挪来的。他妈手里拎着一网兜水果,苹果和香蕉,塑料袋口扎得紧紧的。

七号穿着胶鞋,裤脚上沾着草屑,身上有股牛棚的味道。他坐得离人远,手在裤子上反复擦。

八号是我。

八个男人,一个院,一个屋门。屋门上挂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门帘后头就是那个要在八个人里选一个的姑娘。

我忽然想笑。这场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电视里,皇上选秀,一排人站好了,太监喊名字,进去一个,出来一个,留牌子,赐香囊。

区别是,电视里那排人是姑娘,坐着的是皇上。我们这儿反过来了,坐着的是一排老爷们儿,里头的姑娘是皇上。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觉得里头那位是皇上。我倒觉得我们这八个人,加上她,一块儿被摆在了这张桌上,等着谁来挑。

四、三个小时,我看完了八种人生

赵桂兰从围裙兜里掏出个老年机,看了看时间,冲一号抬了抬下巴:“一号,进。”

一号站起来,凳子在地上蹭了一声。他进屋之前,先在门帘上把手擦了擦,像怕把人家门帘弄脏。

门帘落下去。院里静了。收音机里旦角正唱到高处,赵德福伸手把音量拧小了一格。

五分钟后,赵桂兰在门外喊:“时间到。”

门帘掀开,一号出来,脸是灰的。他谁也不看,径直走到自己那把凳子旁边,没坐,弯腰把夹克下摆抻了抻,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了半天抖出一根,点上,走到大门口去了。

二号进去,出来的时候还在笑,笑得有点飘,跟六号他妈借了个火。

三号进去,出来的时候把公文包抱在怀里,走得很快,皮鞋在红砖上敲得急。

四号进去,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又看了一眼帘子,那眼神说不上是舍不得还是不甘心。

五号进去,时间比别人长,出来的时候赵桂兰的脸不好看。

七号进去,出来的时候脸红得像刚喝了酒。

每个人出来,院里剩下的人都会看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打听、比较、一点暗暗的庆幸,还有一点怕。

我坐在最后一把凳子上,脚尖垫着,看这一幕一幕,心里像有人在慢慢往里灌凉水。

三号从我身边过的时候,我闻见他身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那件白衬衫大概是刚从箱底翻出来的。

二号凑过来,蹲在我凳子边上,仰着脸看我:“哥,你几号?”

“八号。”

“八号。”他啧了一声,“那你完了。”

“咋完了?”

“我妈说,前头的都是陪跑的,最后一个是压轴的。”他笑笑,“可我看你也不像压轴的。”

我没理他。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瓜子,磕了两颗,又问:“哥,你说她图啥?坐一天,见八个,不累啊?”

“你猜。”

他想了想:“图钱呗。”

“你妈没教你说话别这么直?”

他把瓜子皮吐在地上,站起来拍拍手:“我这是实话。现在都这样。”

太阳爬上墙头,院子里热起来。赵德福起身进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一壶凉茶,挨个给我们倒。倒到我这儿的时侯,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号纸,说:“八号。”

“嗯,八号。”

“后生,你牙咋了?”

“打球磕的。”

他点点头,像在评估一颗牙的工程质量:“能补。”

“能补。”

“补了好看。”他说完就走了,回门槛上坐着,收音机又响起来。

七姨凑过来,压低声音:“别紧张。”

“我不紧张。”

“你手心都出汗了。”

“那是热的。”

七姨看了我一眼,没再说。她从包里摸出烟,看了看屋里,又塞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二十三那年,也相过一回亲。”

我转过头。她平时不说这个。

“那家也是排队。”她说,“不过排的是女方的门槛。我爹把我许给一个杀猪的,那人来了一看,说我太瘦,怕是生不出儿子。我爹当场把我推到院子里,让我站直了给他看。”

“后来呢?”

“后来我嫁了。”她把烟从包里拿出来,看了看屋门,又塞回去,“嫁了六年,他喝多了打我。我跑出来那天,兜里揣着一把剪子。”

她说完就不说了,抬头看院墙上那串辣椒。风把辣椒吹得碰在一起,沙沙响。

“聪子。”她说,“我不是劝你认命。我是劝你,别让人把你摆在那儿看。”

这时候我妈的电话来了。

“到了没?”

“到了。”

“见着人没有?”

“没呢,排着队。”

“排第几?”

我停了一下,说:“第八。”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我妈说:“第八就第八,人家让咱排,就是给咱机会。”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聪啊,妈不是非逼你,妈就是……妈就是怕你一个人,晚上回来屋里连个灯都没有。”

我“嗯”了一声。我租的那个房子,晚上回去确实不开灯,摸黑洗脸,摸黑上床。不是舍不得电费,是懒得开。

“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发热。抬头一看,六号正看着我。

“你妈催你呢?”他笑,金链子跟着晃。

“嗯。”

“都一样。”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你这车,一三的吧?我叔十年前开的就是这车。”

“是。”

“跑这一趟,油钱不少吧?”

他妈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像掐着嗓子。

我没说话。我这人有个毛病,越到这种时候越说不出话。我不是不会怼,我是觉得一怼就输了——你一开口,就等于承认你在跟他比。

六号见我不接,更来劲了,转头跟二号说:“现在相亲,得看实力。我跟你说,我这次来就是走个过场。我家在南边有两套房,我自己包着工程,一年到头在外头跑,钱是挣够了,就差个知冷知热的。”

他说“知冷知热”的时候,眼睛往门帘那儿瞟了一眼。

我低头看手里的号纸。纸上的“8”被我攥得有点糊了。

七姨忽然开口:“这位老板,你那工程在哪儿包啊?”

“市里,好几个工地。”

“哪个工地?”

六号报了三个名字。七姨“哦”了一声,把烟从包里拿出来,慢慢点上,没再问。

后来我才知道,七姨的侄子就在市里干监理。

又过了两个钟头。日头偏西,墙上的玉米影子拉得老长。院里的人一个个少了,有的走了,有的到大门口抽烟。三号走的时候,跟赵桂兰说了句什么,赵桂兰摇了摇头。他没回头,直接骑上电动车走了。

轮到六号的时候,赵桂兰喊:“六号。”

六号站起来,先把手表摘下来,放在他妈手里,又抻了抻腰带,才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回头冲我们几个剩下的人笑了一下。

那笑我记了很久。那笑的意思是:你们等着,看我出来怎么收拾你们。

五、六号进门

六号进去之后,赵桂兰就没再掐表。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那一眼我看懂了——她是在看还有几个人在等。

八分钟,门帘才掀开。六号出来,脸上没笑,腰带扣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他走到他妈跟前,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妈把水果往他怀里一塞,两个人就往大门口走。

走到奥迪旁边,他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赵桂兰跟出去,站在台阶上,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说话。风把话吹得断断续续,我只听见“彩礼”“十八万八”“房子加名”几个词。

七号进去了。七号出来得很快,前后不到三分钟,出来的时候手还是湿的,在裤子上擦。

赵桂兰喊:“八号。”

我站起来,凳子晃了一下。七姨在我背后推了我一把。

“进去吧。”她说,“别捂着嘴笑。”

六、屋里那个姑娘,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门帘掀开,一股风从屋里出来,带着洗衣粉和淡淡的消毒水味。

屋子不大,靠墙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塑料台布,压着两个玻璃杯。一台老式缝纫机在窗边,机头上搭着一件没缝完的布。墙上贴着一张奖状,边角已经翘了,上头写着“三好学生”,名字是赵小满,年份是十几年前。窗台下放着一个行李箱,银灰色,拉链头上拴着一根红绳。

她坐在八仙桌旁边的一把木椅上,穿一件淡蓝色长袖,袖子挽到手腕上头,头发扎在脑后,露出耳朵。她比照片上瘦,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发干。

桌上放着一个硬皮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一行一行的字。她手里捏着一支笔。

“坐。”她说。

我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凳子比外头的高一点,我坐着,膝盖顶着桌沿。

她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我嘴上,停了半秒,又抬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想,来了。

“你叫周聪?”

“嗯。”

“做什么的?”

“装修。自己带几个人,在县城。”

“房子呢?”

“租的。”

“车呢?”

“捷达,一三年的。”

她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笔。笔尖在纸上走过去,沙沙的,很轻。

“家里几口人?”

“我妈,我。我爸三年前走了。”

她写字的手停了一下。“对不起。”

“没事。”

她接着问:“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我看着她。她的问题像医院里的问诊,一句接一句,中间不留缝。她问得很稳,稳得让我心里发慌——不是她这个人让我慌,是这个流程让我慌。我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挑人,她是在完成一件活儿。

我没答她的问题。

“你呢?”我说,“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她的笔停在纸上。

她抬起头,看着我,看了很久。外头收音机里的二人转还在唱,唱到“王二姐思夫”,一句拖得老长。

“我问你。”她说。

“我知道你问我。”我说,“可我不太会答。我要是说我想找个知冷知热的,那是空话;我要是说我想找个漂亮的,你该觉得我轻浮;我要是说我想找个能过日子的,那我妈也能跟我过日子。”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

“你倒是会说。”

“我不太会说。”我说,“我要会说,也不至于排到第八。”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你知道你排第八是因为什么吗?”

“因为我七点才到。”

“因为我妈把号发完了。”她说,“谁来晚了,谁就是最后一个。跟人没关系。”

“那你呢?”我问,“你是按号选,还是按人?”

“我妈说,按条件选。”她说,“条件好的,日子好过。”

“你信?”

“我信一半。”她把笔记本翻过去,“我妈还说,女人过了三十,就不值钱了。”

“你二十八。”

“过了今年就二十九。”她说,“她算得比我清楚。”

我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眼睛落在桌面上,好像那些字能替她挡一层。

“赵小满。”我说,“值不值钱这个说法,本身就挺不把人当人的。”

她抬眼看我。

“你妈要是听见这话,得拿擀面杖打我。”我说,“不过我还是这么想。你一个月上多少个夜班?”

“十来个。”

“那你这双手,”我说,“比我值钱。”

她愣住了,随即笑了:“你这人说话真怪。”

“我不太会说。”我说,“我要会说,也不至于……”

“排到第八。”她接上了。

我们俩都笑了。

她笑的时候,把手从桌上抬起来,我这才看清她的手背。几个针眼,青的,紫的,一片一片。虎口那儿有一道浅浅的口子,贴着创可贴,创可贴已经脏了。

“你是护士。”我说。

“嗯。”

“儿科?”

“嗯。”

“三班倒?”

“嗯。”

她回答得很短,像力气不够用。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片号纸,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八号。”我说,“我留着也没用。”

她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你走吧。”

我愣住了。

“你走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从后门走。前头院里还有人在等着看结果,你别从那儿过。”

“为啥?”

“因为一会儿有难听的话。”她把号纸推回给我,“你不该听。”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累还是别的。

“你妈让你见八个,”我说,“你见完了,然后呢?”

“然后我走。”她说。

“去哪儿?”

她没说话,只把目光往窗台下移了一下。我顺着看过去——那个银灰色的行李箱,拉链头上拴着红绳。我再看她的裤兜,露出一角蓝边,是车票的边。

“几号的?”我问。

“六号。”

“几点的?”

“六点四十。”

“去哪儿?”

“深圳。”她说,“我表姐在那边,医院缺人。”

她说完,把裤兜里的车票往里按了按,好像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笑了笑,那笑很薄,“她说,见完八个,就放我走。”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窗外头,赵德福的收音机换了台,开始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那你见这八个,”我说,“是选人,还是走过场?”

“你说呢?”

“我说不上来。”我说,“我要说得上来,我就不叫周聪了。”

她笑了一下,这回笑得真一点。“周聪。”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在核对什么,“你名字挺好。”

“我人不咋样。”

“我没说。”

“我自己说的。”

她低下头,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了两个字,写完把本子合上。

“你从后门走。”她说,“出去往左,绕到房后头,有一道矮墙,翻过去就是村路。”

“我不翻墙。”

“为啥?”

“我三十了,翻墙摔着不好看。”

她终于笑出了声。那一声很轻,像谁在隔壁屋里碰了一下碗。

笑完,她又把脸收住了。

“周聪,”她说,“谢谢你。”

“谢我啥?”

“谢你没问我能陪嫁多少。”

我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擦了一下。走到门口,我停住,回头看她。

“赵小满。”我说。

她抬头。

“你手背上的针眼,是给自己扎的吧?”

她的手在桌面上缩了一下。

“儿科夜班,孩子哭,你哄。你哄不了自己的时候,就扎自己。”我说,“我妈以前也这样。我爸走那年,她在自己胳膊上扎了半年。”

她没说话。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掉下来。

我掀开门帘出去了。

七、她把我赶了出来

院里还剩三个人:六号和他妈,还有七姨。七号已经走了。赵德福还坐在门槛上,收音机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孩子。

赵桂兰从台阶上下来,挡在我前头。

“八号,你先别走。”

“有事?”

“有话跟你说。”她把围裙上的手擦了擦,“你七姨说你在县城干装修,一年能挣个十几万?”

我没答。我看了一眼七姨,七姨把脸转开了。

六号在旁边笑了一声:“桂兰姨,你就别问了。他要是能出得起,也不能排第八。”

“我没问你。”赵桂兰说。

“我替你说。”六号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院子中间,像个主人,“桂兰姨,咱明人不说暗话。我看上小满了。彩礼我出十八万八,房子加名,车我再换一辆新的。你让她跟我处,处好了今年就把事办了。”

他妈在旁边点头:“我们家不缺这个。”

赵桂兰的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我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很短,像火柴划着了又灭了。

“十八万八……”她说。

“嫌少?”六号笑了,“那二十万。桂兰姨,我不是跟你还价,我是诚心。”

我站在台阶下,忽然觉得脚底下这块地是别人的。我该走。我确实想走。我一只脚已经往大门口挪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头响起了电动车的声音,那种电瓶快没电的“嗡嗡”声,越来越近。

一个穿黑T恤的小子把电动车往墙上一靠,跨进院门。他二十出头,头发染了一撮黄,脖子上挂着耳机。

“妈。”他喊,“钱呢?”

赵桂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回来干啥?”

“我问你钱呢。”他扫了一眼院里的人,笑了,“又来一群?这回收了几个?”

六号皱起眉头:“你谁啊?”

“我谁?”那小子指了指屋里,“我她弟。你在我家院里跟我妈谈买卖,你问我谁?”

赵德福从门槛上站起来,收音机放在凳子上,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他嘴张了张,没出声。

赵桂兰低声说:“小军,进屋。”

“我不进。”赵小军把手一伸,“妈,我那头催得紧,今天不给,明天就上门了。你答应我的。”

“我答应你啥了?”赵桂兰的声音抖起来,“我答应你啥了?”

“你说今天能凑上。”他眼睛红了,“你说今天有八个人来。”

院里一下子静了。

我听见自己心里“咔”一声。不是别的,是那根一直没想明白的线,忽然接上了。

八、院坝里开始拍卖

六号大概是觉得这场面跟他没关系,清了清嗓子:“桂兰姨,家里的事回头再说,咱先把正事定了。”

“啥正事?”赵小军转过头,“你出多少?”

“二十万。”

“二十万。”赵小军笑了,笑得很难看,“我姐就值二十万?”

“小军!”赵桂兰厉声。

“我说错了吗?”他摊开手,“你们今天摆这一院子人,不就是在卖吗?卖了半天,二十万。”

七姨把烟在鞋底上摁灭了,站起来:“赵桂兰,你这就不对了。你让我带人来,是相亲,不是赶集。”

“七嫂子……”

“我干这行三十年,”七姨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往下砸,“头一回见着把闺女摆在屋里,一个号一个号往外卖的。你要早说是这么回事,我王秀芝不挣你这二百块钱。”

赵桂兰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六号这时候倒像个和事佬了:“都别吵。桂兰姨,我理解你,家里有难处。这样,二十万我今天就能打一半,剩下的秋后给。你让小满跟我走,咱把证领了,我把她弟这摊子也接了。”

他说“把她弟这摊子也接了”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一件顺手的事。

我站在那儿,本来已经要走了。可我听见这句话,脚就钉住了。

不是因为小满。是因为他说“接了”那两个字的时候,赵小军眼睛亮了一下,赵桂兰的肩膀塌了下去,而屋里那扇门帘,一动不动。

那门帘后头的人,从头到尾没出来过。

九、我把六号的车钥匙举了起来

“六号。”我开口了。

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把话说出来的。

六号转过头:“你还没走?”

“我问你一句。”我说,“你那奥迪,是段老五车行的吧?”

院里静了一下。

“你说啥?”

“车是A6,二〇一八年的,车牌尾号三三九。”我说,“副驾驶的遮阳板上夹着一张纸,写着日租三百八,押金两千。我上礼拜在他那儿给一个客户租过同一辆。”

六号的脸慢慢红了。

“你放屁。”

“我没放屁。”我说,“你要不信,现在去看看遮阳板。段老五那儿租车,都夹那张纸,怕人开去跑长途。”

六号他妈站起来:“你这后生怎么说话呢?我们家有车!”

“阿姨,我没说您家没车。”我说,“我说这辆是租的。您家要是有车,今天开自家那辆来就是了。”

六号往前一步,金链子晃得厉害:“你算老几?”

“我老八。”我说,“排了一上午,末了一个。末了一个也得说话。”

他不说话了,胸口起伏着。他妈妈拽他胳膊,他没动。

七姨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志强啊,你那个工程,我打听了一下。市里那三个工地,一个是停工的,一个是别人的,还有一个在法院挂着。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手底下几个人?”

六号的脸从红变白。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铃声很大,是那种老式的“叮铃铃”。他看了一眼屏幕,手一抖,按掉了。

过了三秒,又响。

他妈说:“接吧。”

他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院里人都能听见,一个女人,很快,很尖:“钱志强!你死哪儿去了?你跟我说你出差,你出什么差?你妈给你打电话你都不接!你赶紧给我回来,孩子发烧呢!”

六号的脸彻底没了。

他把电话挂了,站在院子中间,金项链在太阳底下闪着,像一条不合身的绳子。

赵小军先笑了。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直拍腿:“二十万!二十万!妈,你听见没有?二十万,人家老婆孩子热炕头都有了!”

赵桂兰没笑。她站在台阶上,手还搭在围裙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六号他妈拉着六号往外走。走到门口,六号回头,指着我:“你等着。”

“我等着。”我说,“我就在县城,铺子叫聪记装修,门朝南,跑不了。”

十、赵桂兰的账本

院门关上,奥迪倒出去,轮胎在土路上卷起一股灰。

院子里只剩下我、七姨、赵桂兰、赵小军,还有门槛上的赵德福。太阳落到墙外头,院子里的红砖一块一块暗下去。

赵桂兰在台阶上坐下了。她坐得很慢,像怕把台阶坐塌。

“你也走吧。”她说,没看我。

“我走了,你这账怎么办?”我说。

“什么账?”

“你收的见面费。”我说,“一个人二百,八个,一千六。你拿这个钱,是给你儿子填窟窿吧?”

赵桂兰猛地抬头。

“我没别的意思。”我说,“我是干装修的,给人算账算惯了。你这一千六,撑不了几天。”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作业本,本皮上印着“数学”,边角磨得发白。

她把本子摊在矮桌上。

上头一笔一笔,写得工工整整:一号,二百;二号,二百;三号,二百……八号,二百。最后一行写着“合计一千六”,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再往后翻,是另一种字迹,潦草,急躁:小军,六月,三万;七月,一万五;九月,八千……

“六万三。”赵桂兰说,“连本带利。”

赵小军忽然开口:“姐的钱,我自己还。”

“你拿啥还?”赵桂兰说。

“我出去干。”他梗着脖子,“我又不是不干。”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那去年是去年!”他嗓门一下子上去了,抬脚把脚边的塑料凳踹开,凳子撞在墙上,“你们一个个都当我废物是吧?今天这个来买,明天那个来买,你们问过我想不想吗?”

我走过去,把他踹开的凳子扶起来,放回墙根。

“你干啥?”他瞪我。

“凳子是人家的。”我说,“你踹坏了,明天你妈还得去买。”

他胸口起伏着,看着我,半天,忽然把头转开了。

“你姐今天要是没走成,”我说,“你就是把她这辈子踹坏了。凳子坏了能买,人坏了买不着。”

赵小军站在墙根底下,头低着,耳机挂在脖子上,一句话不说。

“他爸去年摔了一跤,腿里打了钢板,干不了活了。”赵桂兰说,“我一个月在镇上饭馆洗碗,两千二。我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

她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干得很,像晒了很多天的地。

“我不是卖闺女。”她说,“我是没法。”

我看着她。我想说点什么,可我张不开嘴。

在我身后,门帘响了一下。

十一、八张号纸

赵小满出来了。

她还是那件淡蓝色长袖,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像在适应外头的风。

她手里拿着那个硬皮笔记本。

她走到矮桌前,把本子摊开,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的背面,都贴着一张号纸,撕的边,毛的。

她把八张号纸一张一张揭下来,摆在桌面上,摆成一行。

“这是我今天记的。”她说,声音很轻,可院子里很静,每个字都听得清。

“一号问我,彩礼能不能少点,他家里还养着两头牛。”

“二号问我,会不会做饭。他说他不会,他吃外卖吃腻了。”

“三号问我,愿不愿意以后跟他去市里。他说县城没前途。他没问我愿不愿意去。”

“四号问我,能不能接受他有个孩子。他说孩子跟他前妻。”

“五号问我,喜不喜欢听歌。他说他给我唱一首。”

“六号问我,房子加名行不行,加名以后我出多少装修钱。”

她停了一下。

“七号问我,我们家牛棚能不能借他用两天。”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院门口,像在看那些已经走掉的人。

“八号问我,我想找个什么样的。”

她把最后一张号纸拿起来,那上头写着“8”,字迹已经被攥糊了。

“他还问我,我手背上的针眼,是不是自己扎的。”

赵桂兰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妈。”赵小满转过身,“你收人家钱,我不怪你。你要还债,我不怪你。可你让我在这儿坐了一天,让我把八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看着我弟在院里喊‘我姐值多少钱’——妈,我今天坐在这儿,我不是个人。”

赵桂兰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小满……”

“我不怨你。”赵小满说,“我就是不能再坐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赵小军抬起头,想说什么,赵小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小军把头又低下去了。

赵德福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过来,走到女儿跟前,伸手把她怀里的本子拿过去,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回她手里。他嘴动了半天,说了一句:“去吧。”

就这两个字。

赵小满转身进屋,拖出那个银灰色的行李箱。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七姨。”她喊。

七姨“哎”了一声。

“这八个人的钱,我记着呢。”她说,“等我发了工资,一家一户还回去。”

七姨摆摆手,说不出话,转过身去,从包里摸烟,摸了半天没摸出来。

赵小满拉着箱子走到院门口,从我旁边过去。走到门口,她把箱子放下,回过头。

“周聪。”

“嗯。”

“你今天应该翻墙走的。”

“我说了我不翻墙。”

“你不翻墙,就得从这儿过。”她说,“从这儿过,就得看见这些。”

我笑了笑:“看见就看见吧。”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塞到我手里。

是一张号纸。撕的边,毛的,上头写着“8”。

“你留着。”她说,“我留着没用。”

然后她拉起箱子,走出了院门。箱子轮子在土路上滚,声音一直响到村口。

赵桂兰追出去两步,又站住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土路,站了很久,风把她的围裙吹起来又落下去。

十二、五月六日,六点四十

五月六号,早上五点五十,天刚亮。

我把车停在县火车站外头的空地上。副驾的门我用肩膀顶了两下才关上。

我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十个煮鸡蛋,我妈四点起来煮的。她一边剥一边说:“人家姑娘出远门,路上得吃点热的。”我说妈,火车上有盒饭,她说:“盒饭哪有鸡蛋顶饱。”

我没告诉她我和赵小满之间是怎么回事。她也没问。她只在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把牙补了。”

候车室里人不多。她坐在靠窗那排椅子上,还是那个银灰色的行李箱,拉链头上拴着红绳。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我排了三个小时,”我说,“总得送一送。”

她笑了。这次笑得挺开,眼睛弯了,像我第一次在照片上看见的那样。

“鸡蛋。”我把袋子递过去,“我妈煮的。”

她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又系上。“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谢。”我说,“她在家等着呢,说等你回来,上我们家吃饭。”

她没接这句。她把袋子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周聪。”

“嗯。”

“我那天跟你说谢谢,是真心的。”

“我知道。”

“我在那儿坐了三天,见了二十多个人。”她说,“就你一个,没问我能陪嫁多少。”

“我忘了问。”

“你没忘。”她说,“你是没想问。”

“周聪。”

“嗯。”

“你别等我。”

“我没等。”

“那你来干啥?”

“送鸡蛋。”

她低头看着腿上那袋鸡蛋,忽然说:“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不让我走。”

“你咋说?”

“我说我走。”她抬起头,“她又哭了。她一哭我就没辙,可我这次没辙也得走。”

“走了好。”我说。

“你倒是舍得。”

“我舍不得。”我说,“我舍不得也得让你走。你留在这儿,明年五一还得再排八个。”

她没说话,眼睛看着检票口那边。

候车室的广播响了,说去沈阳的列车开始检票。

她站起来,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我伸手要接,她没让。

“我自己来。”

她拉着箱子走了两步,回过头。

“周聪,你牙该补了。”

“我知道。”

“补了好看。”

“我知道。”

她看着我,忽然又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还是那张号纸,撕的边,毛的,上头写着“8”,字迹被我攥糊了,又被谁用透明胶带粘过一遍。

“我留着也没用。”她说。

然后她转身,拉着箱子,走进检票口。她没回头。走到拐弯的地方,她抬起手,比了一个“八”。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纸,攥了很久。

十三、尾声:今年五一

去年冬天,她回来了一趟。

深圳的医院不包住,她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一千八。她回来是因为她妈住院,胆结石。她在县医院陪了九天,第九天晚上,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聪,我在你们县城马路边上。”

“哪条路?”

“就那条,有个卖羊汤的。”

我开车过去。她站在羊汤馆门口,穿一件黑色羽绒服,瘦了,头发剪短了。

“喝羊汤?”我问。

“喝。”

我们俩坐在油腻腻的桌子旁边,一人一碗羊汤,两个火烧。她吃得很慢,吃到一半,抬起头。

“我妈把欠的钱还了一半。”她说,“我每个月给她打两千。”

“小军呢?”

“去南方进厂了。”她说,“上个月给我发消息,说他戒了。”

我点点头。我没说别的。

吃完羊汤,我送她回医院。车停在门口,她解开安全带,没下车。

“周聪。”

“嗯。”

“你牙补了。”

“补了。”我张嘴给她看,“花了八千。”

“值。”

“我妈说值。”

她笑了。笑完,她把手伸过来,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

“明年五一,”她说,“你要是有空,来靠山屯一趟。”

“干啥?”

“我妈说,她欠你一顿饭。”

今年五一,我去了。

副驾驶上坐着赵小满,她请了五天假。后排座上放着两箱核桃奶,我妈买的,这回不是促销的。

车拐进那条土路,铁皮大门还那样,门口停着两辆电动车。

赵桂兰在院里择菜,看见我们,站起来,围裙上擦了两把手。

“来了。”

“来了。”

赵德福在门槛上坐着,收音机换了个新的,放的还是《回杯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牙补了?”

“补了。”

“好看。”

七姨也来了,挎着她那个掉漆的黑布包。她坐在院里那把最末的塑料凳上,凳腿还是短,她用脚尖垫着。

“八号。”她冲我抬了抬下巴。

“七姨。”

“还排不排队了?”

我说不排了。

她说:“不排就对了。人这一辈子,排一回队就够了。排完了,得自己走。”

临走的时候,七姨把我拉到一边,说:“头一回那两箱奶,是你妈头天晚上自己去超市挑的。她跟我说,要是聪子不去,你就说是你买的,别提我。”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真知道。”我说,“我妈那人,嘴上硬。”

七姨笑了,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往院外的土路上吐出去。风把烟吹散了。

我回头看院子里那排凳子,八把,七把都空了。第八把还在墙根底下,凳面上落了一层灰。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