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陈屿离婚三年了,三年里我逢人就说他渣。
闺蜜赵赵每回听我骂完都问一句:“他到底渣哪儿了?”
我就把证据一条条摆出来:手机里藏着个叫“小鹿”的女人,三天两头聊天,还有转账记录,一笔五百一笔一千的,逢年过节还发红包。
我问他小鹿是谁,他说是朋友。
什么朋友需要逢年过节发红包?什么朋友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
赵赵每次听完都点头,说那确实挺渣的。
我跟陈屿是大学同学,毕业第二年结的婚,婚房是他爸妈出的首付,我俩还贷款。
他在设计院画图,我在一家教育机构做课程顾问。
日子不算宽裕,但也过得下去。
他这人话少,闷,在家除了画图就是打游戏,跟我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我有时候气得慌,说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在想什么。
他说没什么好想的,日子不是过得好好的吗。
好好的。他管这叫好好的。
结婚第三年,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他加班变多了,周末也老说去院里赶图。
有一回我洗衣服从他裤兜里摸出两张电影票根,时间是周三下午,那会儿他跟我说在加班。
我拿着票根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同事请的,院里团建。
我说团建就看个电影?
他说就看了个电影。
我没再问,但心里结了疙瘩。
后来我开始翻他手机。我知道翻手机不体面,但我忍不住。
他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这一点倒是没变过。
翻了几回没什么收获,直到有一天我看见微信里有个叫“小鹿”的,头像是个女的,侧脸,长头发。
我点进去,聊天记录是空的,他删干净了。但转账记录删不掉,微信账单里清清楚楚:小鹿,转账500,备注“买点好吃的”;小鹿,转账1000,备注“别省着”;情人节那天还有个520的红包。
我攥着他手机坐在沙发上,手都是抖的。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把手机扔他面前,问他小鹿是谁。
他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说:“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以前认识的朋友。”
“以前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别问了,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
我嫁给他三年,他给别的女人转钱,跟我说跟我没关系。
我跟他大吵了一架。
他全程没怎么还嘴,就坐在那儿听我骂,最后说了一句:“许念,你要是不信我,我说什么都没用。”
我说:“那你倒是说啊,小鹿到底是谁?”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就那个表情,我现在想起来还想抽他。他明明可以解释的,他只要说一句“那是我妹”或者“那是我表姐”或者随便什么合理的解释,我都不至于走到离婚那一步。
但他没说。
他选择了沉默。
离婚是我提的。
他不同意,拖了半年,最后是我说你不离我就去法院起诉,他才签了字。房子是他爸妈付的首付,我没要。
存款一人一半,我拿了我那份,搬了出去。
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他站在台阶上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许念,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找我。”
我说:“滚。”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又酸又爽。
酸的是三年婚姻就这么完了,爽的是我终于不用再对着他那张闷葫芦脸了。
离婚之后我搬到了城东,租了个一居室,换了工作,从教育机构跳到了一家做企业培训的公司,工资涨了一截。
赵赵说我离婚之后整个人气色都好了,说早该离了。
我说那可不,甩了个渣男,日子能不好吗。
三年里陈屿找过我两回。
第一回是离婚后半年,他给我发微信,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没回,直接删了。
第二回是去年冬天,他换了个号码打过来,响了两声我接了,听见是他声音我就挂了。他后来又发了条短信,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好不好”。
我回了一句“不用你管”,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赵赵说你这人真够狠的。
我说我狠?
他背着我给别的女人转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他狠。
赵赵说那倒也是。
日子就这么过到了上个月。
那天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碰见个老太太,拎着两兜子菜,走得颤颤巍巍的。
我帮她拎了一兜,送到单元门口。
她谢了我半天,问我住几楼,我说五楼。
她说她住三楼,姓周,让我有空下去坐坐。
过了两天我真下去坐了一回。
周阿姨独居,儿子在外地,老伴前年走了。她做了几个菜留我吃饭,聊着聊着问我结婚没有。
我说离了。
她说哎哟,为啥离的?我说性格不合。
她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动不动就离。
我说阿姨您不知道,那人不行。
周阿姨问我怎么不行。
我本来不想说,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话赶话就说了。
我说他手机里藏着个女的,背着我给人转钱,问他他还说不关我事。
周阿姨听完愣了半天,问我:“那女的是不是叫小鹿?”
我筷子停在半空:“您怎么知道?”
周阿姨脸色变了一下,放下筷子,站起来去里屋翻东西。
翻了半天,拿出来一个信封,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的,二十出头,扎马尾,笑得挺灿烂。我一看就认出来了,陈屿手机里那个头像就是这张照片。
“这是谁?”我问。
周阿姨看着我说:“这是我闺女,周鹿。小名叫小鹿。”
我脑子嗡了一声。
“您闺女?那她跟陈屿...”
周阿姨坐下来,叹了口气:“小鹿是陈屿的表妹。我跟他妈是亲姐妹。小鹿前年查出来白血病,治了一年多,今年春天走的。”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半天没动。
“陈屿那孩子,”周阿姨说,“从自己工资里抠钱出来给小鹿看病。小鹿她爸走得早,我一个老太太没多少积蓄,小鹿又没医保。陈屿每个月发了工资就转给小鹿,三百五百的,从来没断过。我跟他说别给了,你刚结婚手里紧。他说没事,许念那边他有数。”
“小鹿知道他有老婆,不让他老转钱。陈屿说你别管,我老婆那边我应付得了。小鹿后来跟我说,哥这人嘴笨,嫂子要是知道了肯定得闹,你可千万别跟嫂子说。”
周阿姨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姑娘,陈屿不让你知道,是怕你操心。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打死不说。小鹿走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哭了半宿,第二天照常去上班。你跟他的事,小鹿后来跟我念叨过,说嫂子跟他离了,是因为哥不肯说实话。我说那你让他说实话啊。小鹿说哥不让,说嫂子那个人心软,知道了肯定要掏钱出来给小鹿治病,她自己挣那点钱不容易,不能拖累她。”
我坐在周阿姨家的餐桌前,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
三年了。
我骂了他三年,逢人就说他是渣男。
他给表妹转钱看病,怕我操心不敢说,我一个人在那儿演了一出大戏,把自己感动得不行,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觉得他是天底下最混蛋的男人。
周阿姨递给我一张纸巾,说:“姑娘,你别哭。这事不怪你,怪陈屿那孩子嘴太严。他打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憋着,憋死也不说。”
我擦了半天眼泪,问周阿姨:“陈屿现在在哪?”
周阿姨愣了一下,说:“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陈屿上个月走了。心梗。晚上加班画图,画到一半趴在桌子上,同事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那张照片掉在了地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周阿姨家出来的。
好像是她把我送到门口的,往我手里塞了张纸巾,说姑娘你回去歇着吧。
我下了两层楼梯,腿一软坐在台阶上,坐了半天才站起来,扶着栏杆回了五楼。
进门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摸出来,翻到朋友圈,找到上个月发的一条。
那条是半夜发的,我在评论区里跟赵赵一唱一和,说陈屿这种人迟早遭报应。
底下好几个朋友点赞,有人还评论说“渣男自有天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也没洗澡,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脑子里一会儿是周阿姨那张照片,一会儿是陈屿当年坐在沙发上跟我说“许念你要是不信我,我说什么都没用”的样子。
他那会儿是不是想说,但他觉得我不会信。
他那个人就是这样,话到嘴边觉得说了也没用,干脆咽回去。
第二天我给赵赵打了电话,把事说了。
赵赵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念,这事不怪你。他什么都不说,换谁也得误会。”
我说:“他是不说,可我也没给过他说话的机会。我问他小鹿是谁,他说是个朋友,我就炸了。我说你撒谎,他说你别问了,我说行那就离婚。他那会儿要是不顺着我的脾气来,跟我说实话,我不至于闹成那样。可他那个人,越逼他越往后退。”
赵赵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说:“周阿姨说他爸妈还在,我想去看看。”
陈屿爸妈还住在老房子那边,我离婚之后没再去过。
去之前我给赵赵说了一声,她说陪你一块儿去,我说行。
周六上午我俩提着水果上门。
陈屿他妈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拉着我手说圆圆你来了。
我爸从客厅出来,头发白了一大片,背驼了,冲我点了个头,说了句“进来坐吧”。
我坐在他们家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陈屿的遗像,黑白的,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灰衬衫,笑得挺淡。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鼻子堵得厉害。
他妈坐在我旁边,拍着我手背说:“圆圆,妈对不住你。陈屿和小鹿的事,早该跟你说的。那孩子不让说,我跟他爸也糊涂,想着等小鹿病好了再告诉你,结果拖到小鹿走了,也没说成。”
我说阿姨不怪您,怪我脾气急。
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盒子,搁我面前:“这是收拾陈屿东西的时候找着的,里头有些跟你有关的,我想着留给你。”
我打开盒子。
最上面是几张照片,结婚时候的,我穿白纱他穿西装,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笑。
照片底下是个旧日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毛了。我翻开第一页,是陈屿的字,他写字跟画图似的,一笔一划板板正正。
“今天许念跟我吵架了,说我不跟她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就抱了她一下,她把我推开了。”
我往后翻,断断续续记了些,日期从我们结婚那年开始,一直记到离婚前。中间大段大段空白,他这人懒,想起来才写两笔。
“小鹿住院了,押金五万。我把存的两万转过去了,跟许念说这个月奖金少发。她没多问。”
“今天许念查我手机,看见小鹿名字了。她问我小鹿是谁。我想说表妹,又怕她问表妹怎么不跟我说。小鹿那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不想让许念也跟着操心。我跟她说是个朋友。她不信,她让我把手机给她看,我把聊天记录删了,怕她看见小鹿得病的事心里堵。”
“许念提离婚了。我跟她说你要是不信我,我说什么都没用。说完就后悔了,但不知道怎么往回找补。我这嘴,真他妈笨。”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我们离婚后半年。
“今天在街上看见许念了,她剪短头发了,穿件红大衣,气色挺好。没看见我。我站了一会儿,她走远了。”
我合上日记本,抱在怀里,眼泪把本皮洇湿了一片。
陈屿他妈在旁边抹眼睛,说:“圆圆,他走了之后我收拾他出租屋,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过期了都没扔。他那个人,打小就这样,什么都舍不得扔,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我从陈家出来的时候天阴着,赵赵在楼下等我,看我眼睛红着,没多问,就递了张纸巾过来。
我擦了把脸,说:“赵赵,我想去趟陈屿住的地方。”
赵赵说:“他妈不是说他租的房子还没退吗,东西都在里头?”
我说:“对,他妈说钥匙还在她那儿,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我说要。”
第二天我自己去了。
房子在城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出了一身汗。
钥匙拧开门,屋里一股闷了好几天的味儿。我进去先把窗户都推开,回头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书桌上摊着图纸,铅笔搁在画了一半的线上,像是他站起来接了个电话就再没回来。床头柜上搁着个水杯,水杯旁边是个药瓶,我看了一眼,是降压药,开了一个多月了,还剩大半瓶。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来,我翻他手机查小鹿那阵子,他有一回跟我说最近头晕,我说你少熬夜比什么都强。
他说嗯。
然后就没再提过。
三年了,他大概一直没怎么好好吃药。
床头柜底下有个纸箱子,我拖出来打开,里头全是画。
他画图画惯了,没事就爱随手画。最上面几张画的是房子,一个院子,有花有树,门口坐俩人。
底下还有一张,画的是我。
我穿红大衣,短发,站在街角回头笑,画得挺传神。
我拿着那张画,在床边坐了很久。后来翻到箱子最底下,摸到一个信封,上面写着“给小鹿”。
我拆开,里头是几张转账凭证,和一张手写的单子。
单子上列了从三年前到去年秋天的所有转账记录,每一笔金额都记着。
最底下写了一行字:“小鹿,哥能帮你的就这些了。好好治病,别跟你嫂子说。”
我把那张单子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潦草些,看着像是后加的:“许念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是你对象,让她恨我,别惦记我。”
我攥着那张纸从陈屿屋里出来,下楼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一跤。
赵赵在楼下等着,看见我脸色不对,赶紧过来扶我。
我说:“赵赵,他早就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他让小鹿跟外人说他是她对象,就是为了让我以为他出轨,让我恨他。他不想让我再惦记他。”
赵赵把我扶到路边长椅上坐下,说:“这人怎么这样啊。”
我坐在那儿,捏着那张纸,没说话。
天阴得更沉了,零星掉了几滴雨。
我忽然想起离婚那天他站在民政局台阶上跟我说的话,他说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找我。
我当时骂了他一句滚。
他后来给我发消息,问最近怎么样,我把他删了。
他换个号码打电话,我听见他声音就挂了。他最后发了条短信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好不好”,我回了句“不用你管”,然后把他拉黑了。
他心梗那天晚上,我在朋友圈骂他渣男。
陈屿的墓在城西公墓,他爸妈挑的位置,半山腰上,能看见远处一片水库。
我是周三上午去的,没跟赵赵说,自己开车去的。
路上在花店买了一束白菊花,老板问我要不要配点别的,我说不用,就白菊。
陈屿那人活着的时候就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死了估计也一样。
墓园挺大,我照着工作人员画的图找了半天才找到。
碑是新的,上面刻着“陈屿”两个字,底下刻了生卒年月,旁边一行小字:“爱子陈屿之墓”。
碑前放着一束花,已经蔫了,估计是他爸妈前阵子来放的。
我把蔫的那束拿开,把自己的白菊放上去,在碑前蹲下来。
蹲了一会儿觉得累,干脆坐地上了,背靠着旁边一棵松树,跟陈屿面对面。
“陈屿,”我说,“你他妈真行。”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松树哗哗响。
我坐在那儿,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上个月那条朋友圈,举给他看:“你看见没有,你心梗那天晚上,我在这儿骂你呢。赵赵还给我点了赞,底下好几个人说渣男自有天收。你死那天,我正骂你,你说巧不巧。”
碑上那张小照片,陈屿笑得挺淡。
他这人拍照从来不会笑开,最多嘴角往上提一提,跟人欠他钱似的。
“周阿姨都跟我说了。”我把手机揣兜里,靠着树,看着天,“她说小鹿是你表妹,白血病,你给转钱是治病。
她说你不让我知道,是怕我操心。
陈屿,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你跟我说一句实话能死啊?你说了我能不让你转?
我工资卡当时也有钱,你跟我开口,我还能拦着?”
我捡了块小石子,在地上画圈。
“你让小鹿跟外人说你是她对象,让我恨你。你觉得自己挺伟大是不是?你一个人扛着,扛出个什么结果?我骂了你三年,你妈在家抹了三年眼泪,你爸背驼了,你表妹走了,你也走了。你扛了个屁。”
我说到这儿嗓子有点堵,停了一会儿,缓过来了,接着说。
“我那会儿翻你手机,看见你给小鹿转五百,备注‘买点好吃的’,我气得一宿没睡。我心想这男的对别的女的说买点好吃的,对自己老婆抠得跟什么似的。陈屿,你那会儿要是但凡多解释一句,我说不定就不闹了。你倒好,来一句‘跟你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这五个字我记了三年,现在想起来还是来气。
但气着气着,我又想起他那天坐在沙发上听我骂的那副表情。他不还嘴,不解释,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搁膝盖上,眼睛看着茶几。
我当时觉得他是心虚,是默认,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现在想想,他那会儿大概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那个人,从小到大就不会跟人说心里话,让他解释表妹得病、家里凑不出钱、他偷偷摸摸往外转钱这些事,他大概觉得比杀了他还难。
我在墓前坐了一个多钟头,说了不少话,有些话说得挺难听的,骂他不张嘴,骂他闷葫芦,骂他活该。
骂完了又觉得没意思,人都死了,骂给谁听。
快走的时候,我在碑前发现了个东西。
碑座旁边压着块小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折了两折,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哥,我来看你了。嫂子还不知道吧?我也不打算说。你让我别跟她说,我听你的。下辈子你再当她老公,有话好好说。小鹿。”
我把那张纸条攥在手里,站在墓前,半天没动。
小鹿什么时候来的?
她不是去年春天就走了吗?我脑子转了一下,反应过来,这纸条八成是陈屿爸妈收拾东西的时候从什么地方掉出来的,来的时候顺手压在碑底下。或者周阿姨来过了。
不管是哪种,这张纸条让我心里更堵了。
小鹿到死都记着陈屿那句话,别跟嫂子说。
这兄妹俩一个赛一个能憋,憋到最后全成了哑巴。
从墓园出来,我开车往城里走,路过陈屿以前上班的设计院,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
门口保安问我找谁,我说找设计院的领导,我是陈屿家属。
保安打电话问了一声,放我进去了。
设计院不大,办公楼旧旧的,陈屿在的时候就说他们院效益一般,接的都是小项目,画图狗不值钱。
我找到他生前的办公室,门开着,里头两个人对着电脑画图。
我问哪位是负责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的站起来,说他是陈屿的组长,姓刘。
我说我是陈屿前妻,来问问他的事。
刘组长把我让到会议室,给我倒了杯水,说陈屿走得太突然了,头天晚上还在加班画图,第二天早上保洁阿姨来打扫,发现他趴在桌上,叫不醒。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刘组长说,“血压高,我让他去查查,他说没事,忙完这阵再说。忙完这阵,哪有忙完的时候。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十一点多了,他还在画,我说你早点回,他说马上就好。那是最后一面。”
我端着水杯,问他:“他这三年在院里头,状态怎么样?”
刘组长想了想,说:“刚来那阵子话很少,后来慢慢好一点,跟我们也能说说笑笑的。他对图纸特别较真,改多少遍都不烦。前年院里有个项目他盯了大半年,业主那边特别满意,奖金发了小一万,他拿这笔钱请我们组吃了顿饭,挺高兴的。”
小一万的奖金,请客花了一千多,剩下的估计全转给小鹿了。
“他有没有提过家里的事?”我问。
刘组长摇摇头:“不太提。就知道他有个表妹身体不好,他时不时得往医院跑。他爸妈那边逢年过节他回去,别的没怎么说过。”
我站起来,跟刘组长道了谢,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他桌上那堆图纸和东西,你们收拾了吗?”
刘组长说:“没动,院里说等他家里人来收。他妈来拿过一回,说剩下的先放着,等有空再来。”
我说那我能看看吗。
他说行。
我回到陈屿的工位,拉开他桌子底下的抽屉。里头乱七八糟的,铅笔橡皮小刀,还有几包没拆的降压药,跟我在他床头看见的一个牌子。
抽屉最里头有个塑料文件夹,我抽出来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纸,有画了一半的户型图,还有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仔细看,是他自己列的单子。左边一列写着“小鹿医药费”,底下记着日期和金额。右边一列写着“许念这边”,记着“这个月多转了五千,她没问”、“她看上件大衣没舍得买,我偷偷买了放柜子里,她说是谁买的,我说是客户送的赠品”、“她最近好像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
最后一条写着:“等小鹿病好了,我想带许念出去旅游一趟,她老说想看海。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跟我去。”
我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跟刘组长说了声谢谢,出了设计院。
坐进车里,我把那张纸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翻出手机,翻开通讯录黑名单,陈屿的号码还躺在里头,备注名我没改过,还是“陈屿”。我点了移除黑名单,拨了出去。
嘟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一个女声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握着手机坐在驾驶座上,地下车库的灯管滋滋响。
我又去了陈屿的出租屋。
这回是我自己去的,没叫赵赵,也没跟陈屿爸妈说。
他妈之前把钥匙给了我一把,说房子租到下个月,东西搬不搬你们看着办。
我拿着钥匙上了六楼,开门进去,站在客厅里把窗户都推开了,通风。
上回翻箱子翻到一半没翻完,这次我带了几个大塑料袋,打算把有用的东西收拾出来,没用的扔掉。
我先把书桌上那堆图纸一张张码好,卷起来搁在墙角。铅笔橡皮小刀归到一个小盒子里,降压药我数了一下,四盒没拆封的,两盒开了封的,一盒剩大半瓶,一盒快见底了。
床头柜底下那个纸箱子我又翻了一遍。
上回光顾着看画和单子,没仔细翻底下。
这回我把箱子倒扣过来,东西全倒床上,一样一样理。
最上面那层是画,我上回看过了。
画底下压着几本旧杂志,再底下是一个塑料文件袋,透明的,里头塞着几份合同和存折复印件。
我翻了一下,是他跟设计院签的劳动合同,还有一张工资卡的流水,我扫了一眼,每个月到账七八千,比我印象里低。
我跟他离婚那会儿,他工资卡流水我从来没查过,他说多少就是多少。
现在看,他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给我两千家用,给小鹿转五百到一千,自己留四千多。
四千多块钱,还房贷利息、交水电物业、吃饭坐车,剩不下几个子儿。
他那会儿跟我说钱够花,我信了。
我接着往下翻,文件袋底下有个黑皮笔记本,跟我在他爸妈家看见的那个日记本不是一个,这个更小,巴掌大,封皮磨得发亮。
我翻开看,头几页是工作笔记,画了些草图,标注了尺寸和材料。
翻到中间几页,字变了,开始写日期,一天一条,就一两句话。
“三月二号,给许念转了五千,她说这个月家用够了。我没跟她说小鹿那边又催款了。”
“三月十四号,许念发朋友圈说想吃火锅,我下班买了底料和肉回去,她挺高兴。她说你要是老这么主动就好了。”
“三月二十号,小鹿化疗又掉头发了,视频的时候她哭了一鼻子。我跟她说别哭,哥在呢。挂了视频我在楼梯间坐了半天。”
“四月一号,许念问我最近怎么老没精神,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事,画图累的。她让我去医院查查,我嘴上说行,一直没去。没时间。”
我翻到四月十号那页,底下空白了几天。再往后翻,字更潦草了:
“四月十八号,许念翻我手机了,看见小鹿名字。她问我小鹿是谁。我要是说表妹,她肯定要问表妹怎么不跟我说,再问我为什么偷偷转钱,再问小鹿什么病,再问我怎么不早说。我不想让她掺和进来。小鹿那边还不知道能撑多久,许念知道了肯定要拿钱出来,她自己挣那点钱也不容易。我就说是个朋友。她不信。”
“四月二十号,又吵了。她说我要是心里没鬼就把手机给她看。我把跟小鹿的聊天记录删了。她坐在沙发上哭,我站旁边看着,不知道说什么。我这嘴真是废了。”
“四月二十五号,许念提离婚了。我说你要是不信我,我说什么都没用。说完我就想抽自己。我想说的是你别走,但你听我解释。我没解释。她收拾东西搬走了。”
日记到这儿就断了,后面都是空白页。一直翻到最后几页,才又冒出几行字,日期是去年冬天:
“今天在路上看见许念了,她剪短头发了,穿红大衣,挺好看的。没敢叫她。”
“体检报告出来了,血压高得吓人,大夫让住院查,我说没空。给开了点药先吃着。”
“小鹿走了。姑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画图,手抖了一下,铅笔戳纸上了。请了三天假去帮忙料理后事。姑哭得站不住,我扶着她。回来的路上想给许念打个电话,翻出号码又放下了。她大概不想听见我声音。”
我合上笔记本,坐在床边,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上人家炒菜的声音。
我翻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跟陈屿的聊天记录。
离婚之后他给我发过几条,我都没回,后来直接删了好友。
但微信有个功能,删了好友聊天记录还在。我往上翻,翻到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去年冬天发的,就一句话:“许念,我体检出了点问题,大夫让住院,我不想去。你以前老催我去医院,你说得对。”
这条我没回。
再往上翻,他发过一条:“姑今天走了,小鹿没了。你要是看见这条消息,别回我,我就想说说话。”这条我也没回。
再往上,还有一条:“今天发了奖金,不多,够请你吃顿火锅的。你以前老说想吃那家重庆火锅,我一直没舍得去。现在想请你也请不着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眼泪砸在手机屏上。
这人从离婚到死,给我发过十几条消息,我一条都没回过。
他每回发了消息都等着,等不到回信就自己找台阶下。
最后那几个月他大概死心了,不发了。我翻到最后一条消息的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底。之后他再没找过我。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接着收拾东西。抽屉里还有零碎物件,充电器、数据线、旧钱包、一串备用钥匙。
钱包里夹着一张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我穿秀禾服他穿西装,我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他嘴角提了提。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许念今天好看。”
我把照片收进自己包里,把钱包合上放回原处。
收拾到下午四点多,东西归得差不多了。有用的装了一箱子准备给他爸妈送去,没用的捆了一摞搁门口打算扔。
我蹲地上系塑料袋的时候,膝盖碰到了床腿,床底下滚出来个东西,圆圆的,滚到墙角停住了。
我爬过去捡起来,是个药瓶。跟床头柜上那个降压药一个牌子,但瓶子轻,摇一摇里头哗啦响。
我拧开盖子倒出来一看,还剩几颗,瓶身上的标签贴得挺歪,生产日期是去年的,保质期到今年秋天。
我拿着药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注意到标签底下还贴着一层标签,像是后贴上去的。我拿指甲抠了抠,底下的标签露出来,是另一种降压药的名字,跟上面那层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又去翻床头柜上那几瓶药。一对比,发现瓶子都不一样,标签贴得也歪,有两瓶的标签底下明显还能看见另一层纸边。
我坐在床上,把这几个药瓶排成一排。一个念头冒出来,越琢磨越觉得后背发凉。
陈屿压根没去正规医院看过。他这些药不是大夫开的。
他大概是在网上找代购或者小药店随便买的,贴上自己打印的标签,假装是处方药。
他连看病都舍不得花钱。
我攥着那个药瓶,坐在陈屿的床上,看着窗外天一点点黑下去。
六楼没电梯,楼下传来小孩跑跳的声音,有人在喊吃饭了。
我掏出手机,给赵赵发了条微信:“赵赵,明天陪我去趟医院吧。我想查个血压。”
她秒回:“你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查查。”
第二天上午赵赵陪我去医院。
路上她问我到底查什么,我把药瓶的事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你是说他连看病都糊弄?”
我说:“他那个降压药是网上买的,标签是自己贴的。他压根没去过医院。”
赵赵骂了一句脏话,骂完了说:“这人也太能省了。省钱给表妹治病,自己吃假药。”
我说:“他哪是省钱。他是没时间。设计院天天加班,去医院排队挂号半天就没了。他舍不得那半天。”
到了医院,赵赵帮我挂了心内科。
量血压的时候护士让我坐五分钟别说话,我坐着坐着想起陈屿那本日记上写的“体检报告出来了,血压高得吓人,大夫让住院查,我说没空”。
他连住院都舍不得,我在这儿查个血压算怎么回事。
血压结果出来,高压一百五,低压九十六。大夫说你这得吃药了,平时是不是熬夜多、压力大?
我说是。
大夫说控制不好以后心脑血管都得出问题,先开点降压药吃上,过一个月来复查。
我拿着处方去药房取药,赵赵在旁边陪着我。
取了药出来,我站在医院大门口,看着手里的药盒,忽然站不住了,蹲在路边哭了一场。
赵赵蹲下来拍我后背,说你别这样,查出病就治呗,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说我不是哭这个。
我说陈屿那会儿高血压,大夫让他住院查,他跟我说没事,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忙完这阵再说。
我那时候天天催他,催得可起劲了,我说你再不去医院我生气了。
他嘴上说行行行,回头还是不去。
我催了几个月,他不去,我也就懒得催了。
赵赵说:“那你现在知道了,他忙,他舍不得时间。”
我说:“他舍不得时间,可他舍得命。他表妹那边要钱,他不能停工。停工就没钱,没钱小鹿那边就断供。他把自己架在那儿了,上不去下不来,最后把自己熬死了。”
赵赵不说话了,蹲在旁边陪着我。
哭完了我站起来,把药盒揣包里。
赵赵说走吧,找个地方吃口东西。
我说行,前面有家面馆。
吃面的时候赵赵问我:“陈屿的东西你都收拾完了?”
我说差不多了,剩下没用的扔了,有用的装箱给他爸妈送去。
她说:“那个药瓶的事你跟周阿姨说了吗?”
我说没说,不想再让老太太难受了。
赵赵说那你就自己扛着呗。
我说扛着呗,还能怎么着。
吃完面我回了趟家,把陈屿的药瓶、日记本、画和照片归到一个纸箱子里。
给他爸妈的物件我单独放一边,准备周末送过去。
他自己画的那些东西我留下来了,包括那张画我穿红大衣的,还有一张画的是个院子,门口坐俩人,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以后有钱了买这么个院子,跟许念一人一半。”
我把那张画贴在冰箱门上,用个磁贴压着。
过了几天我去给陈屿爸妈送东西。
他妈开的门,看见我手里的箱子,眼圈又红了,说圆圆你收拾好了?我说收拾好了,有用的都在这儿,没用的我扔了。
老太太把箱子接过去搁在客厅地上,从里头掏出陈屿那本日记本,翻了两页,递给我:“你留着吧,他写的这些,大概是想让你看的。”
我说行,我拿着。
从陈家出来,我开车往城西公墓走。
这回我带了张画,就是那张画着院子跟两个人的。
我在陈屿碑前蹲下来,把画折好,塞进碑座底下的缝里。
“陈屿,”我说,“你那个院子,我替你看了。画得挺丑的,树跟个大蘑菇似的。你要是活着,我肯定得笑话你。”
风从水库那边吹过来,松树哗哗响。
“我血压也高了,”我说,“一百五。大夫让吃药。你以后不用操心了,我自己会吃药。你那会儿怎么就不吃药呢?”
我在碑前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走了。
下山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走了好几年了,电话打不通,我就是想跟她说说话。
响了两声,那头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说妈,我挺好的,就是最近遇上点事,想跟你说说。
改天我回去看你跟我爸。
挂了电话我开车回城,路上赵赵发微信问我晚上去不去她家吃饭。
我说去。
她说她老公买了螃蟹。
我说那行,我带瓶酒。
晚上在赵赵家吃螃蟹,她老公喝了两杯就开始话多,问我最近怎么样了。
赵赵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哎哟一声,说不问了不问了。
我说没事,有什么不能问的。陈屿的事我弄清楚了,是他表妹,他给表妹治病瞒着我。
他后来身体不好也没跟我说。
人走了我才知道。
赵赵老公听完举着酒杯说了一句:“这哥们儿也太轴了。”
我说:“轴。轴死了。”
赵赵在旁边说:“你也别光骂他,你自己不也轴?你那时候要不是一刀切非要离,多问两句,多等两天,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嚼着螃蟹腿,没吭声。
赵赵这话戳到我了。
她说的没错,陈屿是轴,闷着不说。
可我也没给他留说话的余地。
我问他小鹿是谁,他说是朋友,我当场就炸了。
我要是心平气和跟他说,陈屿你跟我说实话,我不生气,你说什么我听着。
他可能就说了。
我没那么说。
我上来就摔手机,我翻旧账,我骂他,他没解释,我觉得他默认了。
两个人较着劲,谁也不肯先低头,较到最后散了伙。
赵赵老公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人都没了,说这些也没用。”
我说有用。
我把这事记着,下回再遇见谁,先问清楚,别上来就急。
从赵赵家出来快十点了。
我走回家,路过楼下小卖部,进去买了盒牛奶。
回家微波炉叮一分半,端出来站在阳台上喝。
楼下刘阿姨还在遛狗,抬头看见我,喊了一嗓子:“圆圆,明早我蒸包子,下来拿啊。”
我说行。
喝完牛奶把杯子洗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换了几个台没什么好看的,关了电视躺床上刷手机。
翻到朋友圈,上回骂陈屿那条还在,底下好几个赞。我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然后发了一条新的,就一张图,陈屿画的那张院子,配了一句话:“有些话没说出口,人就没了。以后有话直说,别攒着。”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陈
屿离婚那天跟我说“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找我”,我当时骂他滚。
我后来遇到难处了吗?
好像也没遇到什么大事。
日子不就是这么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但我现在想跟他说句话。
我想跟他说:陈屿,我当时不该骂你。我应该说,你跟我说清楚,我不闹。
他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