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不开。
我起先以为是我没睡醒,有些迷糊没拧对,于是握着门把手又拉了一下,门还是纹丝不动。
我使劲拍了两下,喊“妈”,没有回应,我又喊了几声。
巷子里的清晨是宁静的,我喊的并不小声,但声音仿佛只落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分明能听到屋外走动的轻微脚步声。
我心里有些发紧,开始漫上一些恐慌,但却不愿去深想。
母亲一定是带着耳机干家务呢,所以没听见!
弟弟刚淘汰了一个旧耳机给她,她正新鲜着呢。
我扑到床边去找手机,想要打给她。
但是我翻了半天,我的手机不见了。
这间带着半扇防盗窗的不到六平米的狭小房间,除了一张一米二的床和一张小桌,再没有多余的地方能够藏东西。
窗户下的桌子上,一目了然的放着几瓶矿泉水、一个暖水壶、一箱泡面。墙角有一只痰盂。
我愣在那里,身体不受控制地抖起来,像寒冬腊月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
可我还是不肯信。
她同意了的,她明明同意了的啊!
1
母亲打电话过来,说同意我和章林在一起的时候,我几乎喜极而泣。
我迫不及待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章林,但上工的铃声响了,我只能强耐下激动,把手机锁进储物柜。
枯燥的流水线上,我心不在焉,一个晃神,指尖被机针扎穿,很痛。
血冒出来的时候我没哭,随手从旁边小盒里抽出创可贴缠上,继续干活。
这点疼跟我心里的高兴比起来,不算什么。
我只是苦恼,怎么时间仿佛走得格外慢?
终于,下工的铃声响了。
我飞也似的冲向储物柜,拿出手机,第一时间拨给章林。
手机只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我却仍觉得等待漫长,开口第一句不免带着抱怨:“怎么才接呀?”
章林语气温和的解释:“手机卡了一下,刚黑屏了。”
“哦!”我迫不及待地分享喜讯:"我妈说同意我们结婚啦!"
电话那头是一阵意料之中的沉默。
这个消息太突然,我能想象出章林的震惊,一如我接到母亲电话时。
我抿着嘴笑,耐心等着他的反应。
好像过了一分钟,又好像只有几秒,章林的声音终于响起来,高兴中带着疑惑:“太好了,笙笙,太好了!阿姨怎么突然同意了?”
“我妈说,姑姑伯伯他们劝了她很多,她听进去了。她准备过几天过来,跟你回老家看看,顺便和你爸妈商量婚事的安排。”
我总结了一下母亲电话里的内容,捡重要的跟章林分享。
章林的声音惊喜又激动,甚至有些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我…我…我马上……马上给我妈打电话,让她赶紧准备!啊,阿…阿姨有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不…不,没定也没事,我让我妈随时准备着。太好了,笙笙,太好了!”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有些哽咽。
我听着他的话,甜蜜中也微微红了眼眶。
2
我和章林,是在我打工的毛巾厂认识的。
那年我刚初中毕业,离镇上的高中差了三分,没考上。
职高的分数够,但学费太贵。
母亲让我别上了。
中考前,我刚刚失去了父亲。家庭的重担一下子压在母亲身上,本就不富裕的家更加雪上加霜。
我也知道自己没什么上学的天分,且习惯了母亲的强势,并没有进行什么反抗,一切交由母亲决定。
我也知道自己没什么上学的天分,且习惯了母亲的强势,并没有进行什么反抗,一切交由母亲决定。
母亲又能懂多少呢?她不过比我多活二十载,眼界也只囿在这片村子里,但土里刨食,一年到头攥不下几个现钱。
可外去打工,虽都说钱好赚,可闲话也跟着疯长。谁家里有姑娘在外寄钱回来,背后就少不了指指点点,母亲从前也没少混在人群里,跟着一起说过一些难听话。
难处摆在眼前,出去吧,母亲怕我也成了人家嘴里不三不四的人,污了清白,以后不好说亲。
不出去吧,我还有个弟弟,年纪尚幼,处处都是要花钱的地方。
就在母亲急得上火,我往有油渣的炒青菜多夹一筷子,都会被骂一晌午“饿死鬼”的时候,大姨妯娌的姐姐家的孩子回村了,她是今年春上去的外地打工。
母亲特地上门打听,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回来时笑容满面,当天就开始安排我收拾衣物。
“慧慧说厂里管住,吃饭有食堂,计件工资,手脚快的一个月能拿六七百呢!这可真不少了,你去了勤快点儿。”
她说的高兴,自父亲走后,苦了月余的脸终于舒展了一些,连眉间的折痕好像都淡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她从柜子里往外一颗一颗拿鸡蛋。
父亲去世至今,哪怕为了给弟弟补身体,母亲一天也只舍得煮一颗蛋了,这会儿却一共拿出来三十颗,几乎掏空了库存,整整齐齐码进竹篮里。
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没开封的绵白糖,搁在鸡蛋上头。她拎着篮子看了两眼,可能觉得还是略显单薄,又从灶房梁上取下一条腊肉。
这都是明天要送去慧慧家的。
“这腊肉还是你爸去冬腌的,就剩这么一条了。这都是人情,以后得你挣了钱得还的。”
母亲一脸心疼地把腊肉往篮子里装。我有些不安,感觉自己已经负上了重重债务。
“妈,厂里要我这么大的吗?”
母亲放肉的手一顿,抬头狠狠白了我一眼:“慧慧说能想办法。你到了少说话,听她安排。”
第二天下午,母亲领我去慧慧家。
慧慧比我大三岁,烫了刘海,穿一件城里时兴的碎花衬衫,说话甚至带了点南方的软糯。
母亲把鸡蛋往她家桌上一放,笑得比平时热络:“慧慧啊,你大妹没出过门,你多带带她。她手不笨,能吃苦。厂里要是能多排班,就让她多干,她不怕累。”
慧慧看了我一眼,说:“婶,厂里现在主要是包装组缺人啦,一天得站十几个钟头呢,还多干,笙笙别干两天就哭鼻子要回来就行啦,不然我也不落好的。”
“不会,不会,笙笙从小干活就利落。”母亲连忙道,“再说,干啥能有在田跟头顶着太阳插秧累呀。”
我低着头,双手捏着衣角,听到母亲这话,悄悄瞥了她一眼,疑惑她上午出去是不是又被谁点化了?居然能说出在家务农累的话来。
土里刨食的人,骨子里就觉得地是根,出去是没办法的办法。母亲也是这样,一辈子认着庄稼本分,总觉得守着田地才是安稳。
临走前夜,母亲塞给我一个旧手绢包,里头是五十块钱。
“这钱算借你的,发了工资先还我。以后每个月留100当生活费,剩下的全寄回来。别学那些不三不四的,染发烫头的,你要敢胡来,我打断你的腿!”
我没吭声,只把那个手绢包压在枕头底下,睁眼到天明。
3
我跟着慧慧姐去了无锡的一家巾被厂。
这种工厂常年需要招小工,流水线上的工人,被熟人介绍,还是很好进的,我几乎只是被慧慧姐带去跟组长见了一面,就被安排了。
包装组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把已经检验好的毛巾折叠、套袋、封口,再码进纸箱里。
不过,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要命。流水线不停,手就不能停,一上午下来,我的手指被毛巾的毛边磨得发红发烫,指关节又酸又胀。
一起干活的姐姐们看我年纪小,偶尔会顺手帮我一把,但流水线上各忙各的,谁也顾不上谁太久。
第一天干下来,到食堂吃饭的时候,我的两只手抖得连筷子都握不太稳。
我咬着牙撑过了第一个星期,手上磨出了薄薄的茧子,速度也慢慢跟了上来。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包装组的活儿我已经做得滚瓜烂熟,再发工资的时候,甚至能比慧慧姐还多出几十块。
包装组的组长莲姐,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话不多,日常板着个脸,看起来很不好说话,其实心软又热忱,入冬后送过我好几件旧冬衣。
说是旧的,其实只是颜色暗了些,连布丁都没有,且填充饱满,比我自己带来的衣服还要厚实。
她见我手巧,主动问我“你手巧,包装屈才了。缝边组工资高,你要不要学?”
我使劲点头,一直鞠躬说谢谢。
“没什么给我丢人的。”莲姐摇了摇头,表情依然严肃,“人都是要为自己活的。你好好干,才能赚得多,赚得多才有条件对自己更好。”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莲姐渐渐走远。
我从小到大听过的话,都是替家里想、替弟弟想、替你妈想。没人跟我说过“为自己活”,以至于第一次听到这话,我突然开始有些迷茫。
4
缝边用的是工业平缝机,脚踩踏板,手推布料,针速快得吓人。
我刚上机的时候,不是布料跑偏就是断线,有一回我踩得太猛,布料一下子绞进压脚里,机器卡住嗡嗡响。我慌了神,手忙脚乱想扯出来,结果没注意手指离转动的针尖越来越近。
“别动!”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啪地按停了机器。
我心脏咚咚跳,抬头看,是个年轻男人,个子不高,皮肤黑黑的,眉峰上挑,看起来有点凶。
他皱着眉看了我一眼,表情看起来更凶了。
他低头帮我把绞住的布料一点点拽出来,边拆边说:“下次卡住了先抬压脚,再扯线,别硬拽。”
他说话声音不大,普通话也不标准,甚至有点慢吞吞,听起来很温和,跟他长相完全不符。
我不好意思的红了脸,说了声谢谢,他摆摆手。
后来我留意到他的名字,叫章林。
他是机修组的,挂着学徒的名义,但技术是组里最好的,人也和善,机器出了小毛病大家都找他看。
厂里的机器大多是别处淘汰下来的旧货,老板舍不得换新,坏了就修,修了再用,缝边组的平缝机隔三差五就卡一回,章林一天要往这边跑好几趟。
日子久了,我们渐渐熟起来。吃饭时他会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聊些有的没的。
他说他小时候发烧,讲话有一点口齿,村里的小伙伴都笑他,爱学他说话,后来他发现慢慢说会好很多。
他说老家在江西的山里,出门就是坡,家里地薄,收成靠天吃饭。说家里穷,两个姐姐早早嫁了人,对家里有怨气,来往得少。
我问他:“你为什么出来打工?”
“我妈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在家编竹筐卖,我爸种地养牲口,但一年到头也攒不了几个钱,也就是能凑合着过日子。”
“我还有个弟弟在读书。”说到弟弟,他筷子一顿,笑了:“我弟读书厉害,回回考试全县前二十名,老师说能考重点大学。”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牙齿很白。
“我是没那个脑子,初中念完就出来了,挣点钱供他念书。不过也挺好,出来见识多,比窝在山里强。”
他讲了这么长一段,不同平常,一点也没结巴,一定是讲过好多遍,很熟练了。
我听着,心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5
在我的理解里,男孩子都是宝,家里但凡有口吃的,都不会让男娃出去受苦。
可章林是自己出来的,为了供弟弟念书。他讲这些的时候没有怨气,反而笑得眼睛弯弯的,好像弟弟考全县前二十名,比他自己出息了还值当。
我想,他应该很以他弟弟为荣。
我又想起我自己。我出来打工,也是为了我弟弟。
但我不是自己愿意出来的,是被我妈要求出来的,我赚的钱,也都被我妈要求寄回去,为了养弟弟。
章林讲起弟弟的时候是笑的,发自肺腑的。
我想起我弟的时候,只觉得心里空空的,没什么好笑的。
我不知道这中间的区别,是不是因为我弟弟没有考全县前二十名。
“你呢?”
章林问。
他问的简洁,我不知道他是问我为什么出来打工,还是问我的弟弟如何?但左右答案都是一样的。
“我弟弟还小,才小学。”
我低头扒饭,不愿意多谈。一个总在班里倒数一二徘徊的弟弟,实在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
章林点点头,也没再多问。
他这个人,话讲很有分寸,并不刨根问底,让人不觉得被冒犯,也不觉得被冷落。
所以跟章林待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很放松。
而且他有一种天生的乐观,好像天大的事到了他嘴里都能找出好的一面。
后来,我渐渐跟他说起自己的事。
我说我因为是女孩儿,我的出生并不被期待,但父亲还是给了我他能给的所有偏爱,我的名字,是他去找饱读诗书的爷爷专门求的。
我说父亲对我的期望,他希望我能像我的几个姑姑们一样,读书明理,出人头地。
我说我很笨,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但就是没能考上高中,我妈说我没有学习的那根筋。
我说不过反正我父亲也已经不在了,没人对我有期待了。
我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
章林听完没急着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你自己呢?”
“什么?”
“我是说,你对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法和期望?”
我一下子怔住了。
这话跟莲姐曾跟我说的“人要为自己而活”大同小异,但这么久过去,我却没什么长进,依然迷茫。
见我久久不语,章林轻声宽慰:“能继续上学是福气,没能继续读,也不是你的错。”
“但读书并不只是在课堂上。离咱们厂两公里外的镇中学旁边有家旧书店,可以租书,我下班早的时候,常会过去挑两本。”
“不一定非要坐在课堂里答卷子才算长进。”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我眼睛上:“而且人这一辈子,也不是只有考学这一条光明大道。”
他说的算不上什么高深的大道理,可神情恳切,让人不由自主愿意相信。
我心里某个尘封的角落像是被轻轻碰了一下,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书了。
一瞬间,我忽然有些羞愧,为自己那固步自封的自怨自艾。
6
“我…… 好久没有看过书了。”
我嗫嚅了一句。
章林 “嗯” 了一声,没有评判什么,只笑了笑:“你要是想看,下回我下班早,可以带你一起去看看。如果没想好,也可以先逛逛。”
我抬眼望他,撞进他温和沉静的目光里。
“可以吗?”
话一出口,我才察觉自己语气里藏着怯意。
“怎么不可以?”章林又笑了,“只要是你自己愿意。”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像一阵暖风,轻轻拂开了蒙在我心上很久的一层灰蒙。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问过我想怎么样?仿佛我的意愿根本算不上一件要紧事。
就连父亲,对我的期望,都是建立在别人的影子上。
当然,这并不怪他,是受他局限的眼光所裹挟,只能以他认知里最好的方式为我打算。
久而久之,我早已习惯,在旁人的期待与要求里安放自己:是女儿,是姐姐,是挣钱补贴家里的打工妹……
唯独,不是我自己。
“可是,” 我踌躇着开口,“这样会不会太自私了?”
话一出口,我又有些惶然,觉得自己好像长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优先尊于自己的意愿,并不是自私。”章林摇了摇头,“ 你不必因为为考虑自己而羞愧,只需在力所能及之内,保留对他人的善意和责任。”
我看着他,心底翻涌着一阵触动。
“你懂得好多啊。”
我由衷的感慨。
“你父亲有一句话很对。”章林冲我眨了眨眼睛,“读书可以明智。”
我心底的彷徨仿佛突然有了落脚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再犹豫: “等有空了,我想去书店逛逛。”
话音清晰,带着连我自己都意外的坚定。
章林的笑容一下子舒展开来,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7
我慢慢觉得,和他相处的每一天都变得比以前明亮。
以前下班回到宿舍,我常常一个人发呆,想着父亲,想着家里,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下班了,章林总会叫我一起。
有时去那家旧书店,各自挑书,分开蹲在书架边安静翻看;
有时候在厂区后面的小路上走走,路两边种着香樟树,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有时候讲他小时候在山上摘野果子从树上掉下来摔断胳膊的糗事,我听着听着就笑了。
感情是在这些细碎的日常里悄悄长出来的。
我没什么经验,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只是那一年我的生日,他突然送了我一件红色的羊绒大衣。
是我跟他去镇上借书时路过一家服装店,橱窗里展示的,我看过好几眼,却却步于价格的那件。
“笙笙想要,笙笙得到。”他把躺在精美包装盒里的大衣连盒递给我,“不要委屈自己难得的喜欢。”
我的眼睛有点热热的,心里觉得胀胀的。
“谢谢你,章林。”我说,然后像藏了一个大秘密一样,神神秘秘告诉他:“我的技术又进步了,这几个月的奖金多,我都悄悄攒着了,准备拿下的,被你抢先啦。”
“真厉害!”
章林笑起来,朝我竖起两个大拇指。
再后来,我们确定了恋爱关系。
他认认真真地跟我说:“笙笙,我条件不好,家里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会好好干,不让你吃苦。等我弟考上大学,我压力小一些,我就攒钱娶你。”
他顿了顿,像思考了很久后决定了什么:“如果你还想上学,我也问过了,可以上夜校,学一门专业,要是想考学就考。我供你。”
他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平常的话,却说的像誓言。
8
之后的一年,我们踏踏实实地处着。
他每月工资只留一小半给自己,还要从这一小半里挤出一些攒起来,为我们的未来做准备;剩下的大半寄回老家,给弟弟交学费。
我问他苦不苦,他摇头说:“有希望,就有奔头。”
我看着他说话时眼里的光,心里又酸又暖。
这一年的夏天,章林的弟弟收到了北京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章林得到消息时,静静地抱了我好久。夏天衣服穿得薄,我很快就觉出肩膀上一片湿意。可等他放开我,我看到的却是一张咧开嘴、露出牙龈的灿烂笑脸。
我也跟着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虽然相比之下,我弟弟的成绩惨烈得令人糟心,得益于九年义务教育才能上得了初中。
我十九岁那年,秋末的时候跟母亲摊了牌,说要跟章林结婚,我们计划等明年春天我过完生日就领证。
母亲在电话那头炸了锅,骂了一个多小时,说章林家是外地的、还在山沟里,穷得叮当响,你嫁过去喝西北风?骂到最后声音带了哭腔,说她辛辛苦苦养我这么大,不是让我远嫁受苦的。
那一刻,我心里其实是感动的。
从小到大,母亲很少在我面前流露出这样的情绪,我甚至以为她根本不在乎我。
她哭的时候,我也哭了,我说妈你相信我,章林他对我好,他不会让我受苦的。
母亲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句“你翅膀硬了,我说什么你也不听了”,就挂了电话。
那之后很久,我再打回去她都不接。我心里又难受又愧疚,可让我跟章林分开,我舍不得。
章林知道后沉默了好久,然后说:“要不我去跟阿姨谈谈吧,我当面跟她说。”
我摇摇头,我知道母亲不会见的。
再后来就是那个电话,母亲主动打过来,说她同意了。
9
从无锡到江西,火车转汽车再转乡镇中巴,折腾了快两天。
母亲一路上晕车晕得厉害,脸色蜡黄,却没有开口抱怨。
我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她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眉头皱着,嘴唇发白。我伸手给她按太阳穴,她睁开眼看向我,神色淡淡的,辨不出里面藏着什么情绪。
到了章林家,山里的院子比我想象的还旧一些,泥墙黑瓦,甚至不如我家。
章林的母亲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了,杀了一只鸡、一只鸭,还网了一条大鲤鱼,又去镇上割了肉,堂屋里摆了一桌子菜。
他父亲坐在旁边,黑黑的、瘦瘦的,话不多,一直憨厚地笑。
吃饭的时候,母亲问得很细:家里几亩地、种什么、收成怎么样、以后养老跟谁?
章林的父母老实巴交,问什么答什么,答案也是一些传统情况。
母亲又主动问起:“听说家里还有两个姐姐?嫁的不是很远,怎么没过来?”
章林的父母对视一眼,语气有些局促,支支吾吾地答道:“按说距离不远,但其实隔着山头呢,这两天又总下雨,路不好走。”
母亲点点头,表示理解,最后母亲问了一句:“彩礼这边是怎么打算的?”
话音落下,章林的父母一同转头望向章林。
章林脸上染上一层红润,只是因为皮肤黑,并不明显,但一说话还是漏了他的紧张。
“彩彩…彩礼,我…我攒的,加上家里能…能拿的,有八…八…八千八……”
母亲没有说什么,也没再多问。
那天晚上住在章林家,母亲跟我挤一张床。
她背对着我,忽然说了一句:“笙笙,妈是对你不够好,但妈希望你能过得幸福。”
一句话,让我鼻子一酸,眼泪没忍住,洇湿了枕头。
我觉得,我终于等到了,过去十几年缺失的那部分,母爱。
10
我与我的父亲一样,在各自的母亲那里,都是一个并不被欢迎的存在。
奶奶怀父亲的时候,正赶上灾荒年。
为不拉低姑姑伯伯们的口粮,奶奶灌了土方子的堕胎药,想把肚里的孩子打掉。可能是农村的土方子药效不够,也可能是父亲注定要来人间走这一遭。
奶奶的药没能打掉他,父亲还是出生了。
他不被期待,不被偏爱,也不被多看一眼,但还算好运顺顺当当长成了个大人。只是奶奶那剂药终究留了后影,父亲的脑子很不灵光,只能说是不太傻;身板也弱,单薄得仿佛风大一点儿,就能把他吹到天上去。
成年后,兄弟姐妹皆有所成,只他一个还在土里刨食。
父亲的婚事,定得也很粗糙。
那时奶奶已经不在了,爷爷自年轻就洒落,不很过问家事。母亲娘家穷,但她生得还算周正;姥姥姥爷几乎是拿她“卖”了个价钱,因为小舅舅等着钱娶媳妇。
父亲虽然不怎么成器,但爷爷家底尚算殷实,又带着读书人那股不大把钱当回事的清高,所以面对母亲娘家明码标价近乎“卖女儿”的彩礼要求,在父亲点头同意后,爷爷也点了头。
就这样,父亲和母亲成了婚。
婚后第二年,有了我。
母亲家重男轻女的严重,她自己吃够了这苦,却没从苦里长出新的活法,反倒把那一套原封不动搬了过来,我出生后她并不高兴。
嫌我是个丫头。
幸好父亲不在意,他对我的降生感恩得很,欢喜得很。因此我的童年还算过得去,甚至是幸福的,特别是跟后来那个出生就被母亲送人的妹妹比,我想我也是幸运的——我留在亲生父母身边,吃饱穿暖,也没受过什么辛苦,虽不受母亲待见,但有父亲的疼爱。
我一直以为,母亲是天生的不喜欢小孩子。
父亲是这样替我解释她的不亲近的。
直到弟弟降生,这个善意的解释被戳破了。
母亲不是没有母爱,她的母爱,只是都给了弟弟。
在计划生育抓得最紧的年代,母亲执拗地非要生个男孩,仿佛那是她某种胜利的徽章。
我六岁那年,她终于如愿以偿。
而我,也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缺失。
11
第二天,母亲说让我跟她回去,也准备准备。
父亲不在了,伯伯叔叔姑姑们就是我的依仗,理应回去给个交代,章林也应准备一下过去我家拜访。
她说得合情合理,我满心欢喜地跟她走了。
我没注意到,母亲从头到尾没跟章林他们留过电话。
只是母亲带我到了县城,没有回村里。
为了弟弟读书,她托了大伯的关系,把弟弟转到县里上学。她不放心弟弟住校,又央求姑姑帮忙,在学校边上租了一间便宜、离得近的房子,方便照料。
母亲说,叔叔伯伯姑姑,有的在县城,有的在市里,约在这里谈事情最合适。等章林过来,就在城里见面,之后再回村里一趟,祭拜父亲。
她的安排面面俱到,妥帖周全,乍一听,挑不出一点毛病。
那房子藏在巷子深处,僻静,也狭小,其中一间卧室,只有半扇窗,光线闷沉沉的。
母亲说一路奔波让我先洗个澡,我听话地去了。
等我出来时,母亲又说:“累了好几天,今天先早点休息。”
她说着,抬手指向那间只有半扇窗的小屋:“你在家待得少,委屈点,凑合住这间。”
我当时甚至感动于她的体贴,顺从地走进去,沾着床便沉沉睡去。
一觉睡到天大亮。我想上厕所,伸手去拉门把手,门却纹丝不动。
我再用力拽了一下,依旧锁得死死的。
我抬手拍了拍门板,外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扬声喊了好几声 “妈”,回应我的,只有一片死寂。
然后我看见床头的桌子上放了几瓶矿泉水,一个暖水壶,一箱泡面。
甚至墙角——有一个痰盂。
但我的手机,不见了。
我愣在那里,突然身体不受控制的,开始抖个不停,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一瞬间我全明白了。
假的,全都是假的!
12
我扑到门上拼命砸,砸到手疼,又用肩膀撞,撞到骨头都震得发酸,外面还是没人应。
我跑到窗户边,窗户外装了防盗网,喊了好久,嗓子都喊劈了,也没有人出现。
这是巷子的最深处,难有人经过。
我被锁起来了。
像个罪大恶极的犯人,连被探监的资格都没有。
无论我怎么哭喊、哀求,母亲再没对我说过一句话。
没有解释,没有劝说,更没有争吵。
她隔着一道门,对我置若罔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这种沉默比任何打骂都让我绝望,因为这意味着在她心里,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商量。
我以为我终于主掌了自己的人生,满心都是往后过日子的憧憬。
可实际却是,我只是她的所有物,没有任何发言权。
我不知在门边站了多久,直到腿发麻,本就昏暗的天光慢慢暗下来,才慢慢退回去,坐在床沿上。
我逼着自己冷静,眼泪却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往下落。
好像我除了痛哭,再也找不到别的法子来宣泄心里的情绪,更没有自救的办法。
窝囊又无力。
北方的十二月,天黑得很早
有微弱的光透过那半扇窗户漏进来,落到墙角那块泛黄的水渍上。
泪眼模糊里,那片水渍隐隐勾勒出一只飞鸟的形状。
我幻想着这只鸟能飞出去,一路飞到江西,飞到章林身边,告诉他,我被困住了。
但我没忍住,眨了一下眼睛,眼泪落下去,视线稍稍清晰,那只鸟便一下子散了。
墙上只剩下一片灰黄陈旧的水渍。
13
天又亮的时候,我挪到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直到扫帚清扫门外的轻微声响传来,我平静地开口:
“妈,我知道你在家,我们能谈谈吗?”
“谈个屁,有什么好谈的?我看你就是去外面心野了!”
不同于昨天,母亲居然给了我回应,虽然内容并不中听。
“怪道之前人家都说不能出去不能出去,出去容易野了心。你以前不机灵,好歹听话,现在别说听话了,别气死你妈都不错了!我跟你谈?我有啥好跟你谈的?那穷小子家,连咱家都不如,你是百世善人转世,去扶贫啊?关着你就是让你好好冷静冷静!”
“章林家里虽然条件不好,但他人上进肯吃苦,我做工也踏实,我们两个人一起,能把日子过好的。”我辩白道
母亲立刻顶了回来:“你那么能,先把咱家日子过好再说!要善,先对你自己亲人善!”
论巧言善辩,我是比不过母亲的。母亲向来无理也能辩出三分对。
她说得含蓄,但绕来绕去,说到底还是为了弟弟!我好不行,得我弟弟先好了!
“你这么关着我,我是不会吃喝任何东西的。”
但我觉得我还是长了一些智慧的,居然能分析出母亲既然大费周章的把我骗回来,至少是不可能眼见着我死的,
而偷攒了两年私房钱的经历,也让我出息了,居然有胆子敢“威胁”母亲了。
“砰!”
扫帚狠狠摔在门上。
我吓了一跳,几步从门口撤回到床边。
“我看你真是想反了天了!”
母亲带着粗重喘息的怒骂隔着门板砸进来:“金笙,老娘告诉你,敢给老娘搞绝食这一套,老娘就拿一把剪刀,当着你的面先了结了自己!”
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反抗的勇气,就这么被她咒骂里的“剪刀”戳破了。
“不着二六的东西!还敢闹起绝食了,这就是你跟章什么玩意儿在一起,学来的?!”
“老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孝不悌的死东西!”
“金粿你个死鬼,你死那么早,你倒是解脱了,给我留这么个讨债玩意儿,你TMD要不是为了她去偷人家的羊,被人打落下了病根,至于这么早早死了吗?就为了这么个玩意儿,你死的瞑目吗!……”
她的骂声还在源源不断涌进来,连已经过世三年的父亲,也被拉扯进来一同指责。
我蜷在床上,止不住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依然是我自不量力,依然是我一败涂地。
14
门终于被打开的时候,有人影站在逆光里一时让人看不清。
我有一瞬间的幻觉和惊喜,幻想是章林来了。
可惊喜刚升到半空,却认出是表妹来了。
表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香气,软糯清新,跟这间屋子里的馊味和绝望格格不入。
她走到床边坐下,凑近打量我,低低 “呀” 了一声:“姐,你眼睛怎么成这样了?红得吓人,肿得就剩一条缝了。”
我想笑一下,脸上的肌肉僵得动不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话,说她刚从表姐的婚礼回来,酒席上吃的什么菜、表姐穿的抹胸婚纱美丽但冻人、姨夫的眼睛一直红红的。
她说这些事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神情鲜活灵动。
像我小时候在村里看见的那些夏天傍晚飞着的蜻蜓,轻巧、透明、无忧无虑。
然后她说:“姐,我偷听到舅妈跟姨妈她们聊天了。舅妈说你非要嫁那个穷外地的,她把你带回来是为你好,有好日子不过,非要去吃糠咽菜。”
她说这话时,表情带着回忆,努力还原着母亲的原话,“舅妈还说那个穷小子根本不在意你,说好的过两天就来,也没见来,不但没钱没出息还没诚意。”
我摇摇头,动作却没什么幅度,我不相信章林是这样的,母亲一定是在骗人,可我又有一点怯弱的想,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值得人坚定选择的呢?我甚至没敢问过章林喜欢我什么?
“舅妈说你倔的很,要死要活的,让她操碎了心,嫁那么远,是让她把肉割了扔掉。”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她当然不能扔了,那是亏本的买卖,她一定要卖个好价钱的!
表妹歪着头看我,认真地问:“姐,爱情有那么重要吗?你为了他,可以命都不要了?舅妈让我们都来劝劝你,说我们同辈之间好说话,跟你说你听得进去,但我不知道怎么劝你?”
她问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真的困惑,不是嘲讽,也没有恶意。
她只是真的不懂。
她被全家人捧着长大,小姑姑跟小姑父夫妻感情很好,对她也是发自内心的宠爱,家里虽然不顶富,但她想要的都能拥有。
“不过我妈说,其实你年龄还小,不着急结婚的,可以过两年再说。”她顿了顿,又轻声道,“我其实也能懂你一点点啦。今天大表姐结婚的那个姐夫,真的好丑哦,以前谈的那个多帅啊,搞不懂大姨为什么要她选这个。可能大人都有大人的道理吧。”
她说完自己咯咯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我。
是婚礼上的喜糖,红包装纸,印着烫金的囍字。
我望着那颗糖,一瞬间,又想起了父亲。
15
父亲没什么文化,我出生后他一直发愁给我取什么名。
农村里丫头片子随便叫个“芳芳”、“草草”的多的是,母亲也说随便叫一个得了。
可父亲不干,揣了一包烟专门去城里找爷爷。结果爷爷那时候正在别人家里下棋,父亲在爷爷家门口蹲了半天,等太阳快下山才等到爷爷。
“爹,”父亲递烟过去,搓着手说,“帮我闺女取个名吧。”
爷爷看了他一眼,说:“你几个侄女不都取过了?照着叫一个不就行了。”
父亲摇头:“侄女是侄女,我闺女是我闺女。”
爷爷被他磨得不耐烦,大概是觉得为了个丫头片子的事专门跑来,犯不着这么大阵仗。
但他那点读书人的底子还在,随手拣了个“笙”字写在地上,说是一节一节往上长的意思,寓意好。
父亲蹲在地上看那个字看了半天,眯着眼睛认,直到太阳彻底落山,地上的字看不见了。
后来上小学,老师说我的名字特别,我回家问父亲,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父亲挠着头,跟我说的时候不好意思地笑,跟我讲了由来,说:“你爷爷取的,说你将来能一节一节往上长,跟你几个姑姑一样好。”
但他又说:“笙笙啊,你健健康康的就好。”
仅健康而已,对父亲已是极大的奢望。
而那一天,来得仿佛毫无征兆。
那是一个和记忆里任何一个初夏都相似的清晨里,弟弟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吓得我嘴里的牙刷差点戳进嗓子眼。
等我紧张地循声冲到父亲房间时,一瞬间,我的眼里刺进了满目的鲜红。
往后的记忆里,只剩下这一片红。我甚至记不清,被鲜血糊住的那张脸上,他的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
或许是睁着的。
他那么努力地来到这世上,一定不甘心年不过四十就离开。
我摊开手心,看着那颗红纸金字的喜糖。
他以前每次去镇上回来,口袋里总会给我带一颗糖,他递给我时候的表情,又骄傲又高兴,好像能给我一颗糖是多伟大的事。
可能对于他那样身体从根儿上就不好的人来说,一点平凡就足以让人欣喜。
可我颓在这间屋子里,连抬眼皮都费劲。
父亲要是知道,大概又要蹲在地上,眯着眼睛认半天,想从我这副模样里认出他当年那个“笙”字来。
16
表妹走了,门没再锁上,外面客厅里有人说话。
是姑姑的声音,我听不清内容,只有不时的笑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盯着门外的光亮,忽然就没了挣扎的力气。
那天晚上,母亲端了一碗粥进来,我挣扎着坐起来,端过碗,一口一口慢慢把粥喝完了。
我没有再提章林,母亲也没有再提。
我们都像约好了似的,把那段日子从记忆里抹干净。
母亲很快给我安排了相亲。
我答应了,小姑姑对此很是失望。
她知道母亲不会再同意我远去外地打工,本计划在县城帮我安排个事情,一来好照料我,二来我也有更多时间成长。
但我满心愤懑,不想再跟母亲同在一个屋檐下,也不想再为家里付出。
这是我最后的、固执的反抗。
姑姑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叹息一声,“笙笙,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嫁人并不是自救的好办法。”
“可是,姑姑,我怎么靠自己呢?”我满眼迷茫,“我的手机还在我妈那里,我的身份证、户口本都在我妈那里,我身上也没有多少钱,我还没什么文化,就算再过两年,我又能有什么长进呢?”
像我这样,蠢笨得,连章林的手机号都没有记住,需要跟母亲妥协,相亲见面一次,才可以把手机还给我,给章林打个电话,的人
有什么可以靠自己的资本呢?
相亲对象叫周平,是姨妈婆婆那边的亲戚,在省城的工地上干活,据说手下带了十几个人,算个小包工头。
他比我大五岁,长相周正,见面那天穿了件深蓝色夹克,话不多,看着很沉稳。
他家在离县城不远的镇上,父母开了家卖茶叶的零售店,日子在镇上算得上殷实。
周平对我挺满意,我也没挑的立场。
见面第二次,周平带我去买了新手机——他看见了我的手机,是个灰色的直板老款机,经常信号不好,漏接他的电话。
第三次,周平就问我愿不愿意结婚?
我没来由的,突然问了他一句:如果结婚后我想重新读书,可以吗?
周平显然很困惑,似乎理解不了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坦诚地告诉我,他结婚是因为常年在外跑工地,想娶个妻子替他堂前尽孝,照料父母。虽然父母尚算年轻,但老人家盼着含饴弄孙,遇到合适的就可以定下来。
他觉得我很合适。
我没再追问,只说了声:“行”。
他点点头,说回去让他爸妈看日子。
关于彩礼,母亲明码标价地要了十八万八。周平家对明显高于当地行情的数目,没有还价。而母亲陪嫁的,不过几床被子和一套家电。
前后不到三个月,我就嫁过去了。
去县里买新衣的那天,是个周末,小姑姑眼光好,我找了小姑姑陪我逛,表妹爱凑热闹,吵着让小姑姑带着她一起。
等她见到我和周平的时候,她好奇又怔愣,趁周平接电话的时候,悄悄问我:“姐,你这么快就喜欢别人啦?”
她的语气带着天真的迷茫和不可思议。
我想我当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表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无措,小姑姑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轻轻在她后背拍了一巴掌。
而我,赶紧随手拿起一件衣服进了试衣间。
17
结婚那天,我穿着红裙子坐在婚车里,从县城开往周平家,路上经过镇中学门口,我透过车窗看见几个穿校服的女孩子骑着自行车说笑着过去,风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阳光亮晃晃的。
我把脸转开,看着另一边的田野,大片的麦子正抽穗,绿得铺天盖地。
婚后一个月,周平就回了省城的工地。
家里剩我和公公婆婆。公公不太管家事,婆婆性格尚算温和,两人其实年纪并不算大,只是有些基础病,两个儿子常年在外,无人照应,难免担心。
儿子出生的时候,周平从工地赶回来,在医院走廊里转了一宿。
抱到孩子那一刻,他嘴笨得说不出话,只是咧着嘴笑。
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头涌上来的感觉说不清楚,好像有什么被结结实实地拴住了。
儿子五岁那年,我又怀了。
知道是女儿那天,我在B超室的床上躺着就哭了。
医生问我是不是不想要,我连忙说要,要的。
我生女儿那期间,恰逢婆婆做了个小手术,在恢复期,周平也在项目的关键时刻,回不来,所以出院后,我回了娘家。
我并不想回去。
这些年,我跟母亲之间一直都淡淡的,除了逢年过节,没有多余的联系。
我顺产,又是二胎,产后的状态很健康,可以照顾得了自己,只是会麻烦辛苦些。
但婆婆不放心,专程联系了母亲来接我,母亲并没有推辞。
而我这么多年,习惯了沉默。
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
正是农闲的日子,邻居婶子常来家里串门聊天。
话题偶尔会聊到我,邻居的声音隔着门缝传进来,说,“你看她现在过得挺好的,气色也好,一看就是享福的。可见婚姻大事就得父母做主,老人有经验,看人准。”
她顿了顿,声音压的更低了些,“还好你当年提前给我打了招呼,那江西来的黑小子,我按你说的,给骗走了,不然呐,笙笙这会儿不知道在哪儿受苦了,可怜天下父母心。”
“那小子也是个精的,你当给他骗走了,其实没走,找到县城去了。”
“哟,那也是够执着,咱县城可不小,居然能找到。”
“好在那会儿笙笙已经答应跟周平见面,我带着那小子亲自去过去看了,就在笙笙和周平吃饭的小饭馆隔着条小马路的对面……”
我突然觉得耳鸣的厉害,听不见后面的声音了。
那些不敢揭开的记忆,在被尘封多年后又呼啸袭来。
我仿佛又看见了五年前那个被关我的房间里,天花板上像鸟的水渍,原来它真的飞出去了,它找到了章林,他来过。
然后被我的愚蠢亲自挡在门外,伤心绝望而去。
我想起我拿到手机后,却再也打不通章林的电话,甚至怨恨了他好长一段时间,就这样堵着一口气很快嫁给了周平。
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是可怜的、可悲的,可其实是可憎的、可恶的。
我不敢再往下想。胸腔里忽然空出一大片,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堵的我呼吸不畅。
我想喊,想叫,但我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18
崩溃,是在低头看见女儿的那一刻,才真真切切砸下来的。
她裹在襁褓里,小脸通红皱着,安安静静地睡着。
我蜷起身子将她抱紧,泪水一下子糊住了整张脸。她那么小,靠在我怀里,呼吸匀匀静静的,却像是我唯一抓得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晚饭,母亲依然是清粥一碗,小菜一碟。
是的,回来的这几天,我没吃过一顿干饭,唯一一次见荤腥是邻居婶子送来的肉汤,外加几个煮鸡蛋。
这些年我对母爱的期待早就锁进了五年前的那个房间,对母亲的敷衍也早已麻木,可不知为什么,今天这碗粥却又格外刺眼。
我的讥讽几乎脱口而出:“怎么周平家给的 十八万八,都不够我在你这吃两口肉的吗?”
意料之中的,碗底砸在桌上,“砰”的一声脆响。
母亲站起来,厉声问我什么态度。
她说她伺候我吃喝已经尽了本分,她不欠我。
又说下午的话被我听见了又怎样?我现在不用工作、衣食无忧、儿女双全,全是拜她所赐,我理应感恩戴德,摆着这副脸色给谁看?
她骂我是讨债的,骂我没有良心,骂我不可救药、不知好歹,一字一句都像往旧伤口上撒盐,说着说着她自己也喘起来,像是这些年被我冷落的不甘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坐在那里,浑身僵住,止不住地抖。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我除了刻意疏远,依然没有任何长进,反抗不了她分毫。
直到女儿被吵醒,细细地哭起来。
我快步冲回房间,轻轻拍着她哄。我的手还在抖,抖得我几乎不敢抱她,另一只手艰难摸出手机,叫了一辆车。
我从小性格就软弱,那句阴阳怪气的话已经用光了积了一个下午的怨气。
此刻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想逃,逃离这个掌控我、摆布我的枷锁。
就和五年前一样。
出门的时候,桌上的碗盘已经被她摔碎一地,可她依旧怒气难平,喘着粗气,双眼通红地瞪着我。
我抱着女儿,一言不发,小心地绕过她,走到门边。
车已经到了。
夜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田埂上秸秆烧过的余烬气味。
女儿在我怀里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偶尔抽搭一下,像梦里受了什么委屈。
后视镜里,娘家的那扇门一点一点地缩成很小的一块暗影,最后被拐角吃掉。
回到家,我把女儿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去,侧过身看她。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落在她小小的鼻尖上,她忽然伸出一只手,在空气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伸手过去,把食指递到她的手心里,她立刻攥住了,小小的力气,烫烫的。
女儿攥着我的手指,安静地继续睡。
我在黑暗里注视她很久,久到月亮都移走了,久到情绪彻底融进夜色里。
19
回忆熬人,偏时光又匆匆。
仿佛昨天还在我臂弯里小小一只的小团子,先学会翻身,再学会抬头,后来又学会了爬。
可周平一直没有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公公婆婆联系了一圈工地上的同乡,最后带回话来:周平被骗进了传销,手机被没收,人脱不开身。
我看着他们脸上越来越深的皱纹,看得出着急,却看不出多少担忧。我心里困惑,却问不出更多。
这世界于我而言,我知之甚少。
公公开始时常不在家,婆婆对生意一窍不通,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家里茶叶铺子便只能交到了我手上。
可我又有什么经验呢?我只能找上了小姑姑。
这些年,如果我还有什么亲近的亲人,也就只有小姑姑了。
小姑姑对茶叶行业也不了解,但她开着一家美容店。她宽慰我,做生意一通百通。
“虽然周平不在,但你守着个铺子,自己也能撑起来。”
“嗯,姑姑,我听你的。”
“笙笙,姑姑只能拿自己的经验给你指个方向。” 她无奈地笑了笑,神色认真,眼神温和,“路在你自己脚下,是能靠自己走出来的。没有饿死的瞎家雀,别怕。”
我望着她,怔怔的,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起初我连账都记不利索,称茶、报价、看人出价,样样发怵。可没人替我撑着,只能一点点摸:哪款茶耐泡几道,陈茶新茶怎么分,熟客爱喝什么,供货渠道有什么差别,我都一一记在心里。
忽然有一天我发觉,哪怕公公哪天把铺子收回去,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开一个。
我仿佛,又开始摸到了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权,对周平的不归,渐渐没有了惶惶不安。
只是偶尔,我依旧会对着小姑姑,诉说心底的空洞与迷茫。
小姑姑并不全然明白我的心事,但她总是愿意静下心听我讲,耐心宽慰我:“现在这样的生活,不是已经挺好了吗?”
好吗?或许是吧。
可我如今拥有的一切,越是安稳平顺,就越像在母亲功劳簿多书一笔。
我陷在这样的困顿里,苦苦挣扎,找不到出口。
20
女儿渐渐长高、长壮,长出了自己的小主意,在我的偏爱下,脾气也越来越霸道,连大五岁的哥哥都敢欺负。
姑姑有时候笑我,说我这样会把闺女惯坏的。
我也笑,我说我觉得这样很好,性格霸道的人,有主见。
姑姑收了笑,认真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提起了我弟弟。
“金宝是不是谈女朋友了?”
我神色淡淡的,“不太清楚,我没太问。”
“我看这些年金宝对涛涛和好好挺不错的。逢年过节回来大包小包往你家里拎,俩小孩也挺喜欢这舅舅的。”
我点头称是。
金宝上学还算是争气,虽然大学普通,到底是大学生,毕业后留在了苏州,这些年对我和我的一双儿女也一直很不错。
只是我却始终对他亲近不起来,说不清是因为我们差着岁数、自小就生分,还是因为他一出生就霸占了全部的母爱。我心里多少是怨他的,也有几分嫉妒。
正说着,跟哥哥玩闹的女儿突然哭了。我下意识地责问涛涛:“涛涛,你干什么欺负妹妹?都多大了,一点事不懂!”
“我没有……” 儿子眼里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是妹妹咬我,我只是把她推开了,她就哭了……”
“妹妹才多大?咬一下能有多疼?你下次跟妹妹好好说呀,推她干什么?万一摔了……”
“金笙!”
姑姑叫住了我,我转头,看见她不赞同的神色,
我转头,看见她不赞同的神色,可她到底没再多说。
涛涛已经跑出去了。
我隐约明白了姑姑刚才为什么忽然提起金宝,但女儿还在我怀里抽抽噎噎哭个不停,我心疼的哄着她,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没有抓住。
21
周平归家的时候,好好已经三岁多了。
又是一年清明,周平开车送我回村里给父亲上坟。
我蹲在坟前烧纸,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灰烬飘起来,又散落下。
我在心里絮絮叨叨的跟父亲说说话,说儿子上初中了,最近有点叛逆;说女儿越长越像我,但性格像二姑姑,泼辣又伶俐;说我这一路走来,应该活成了他当年期待的样子——像几个姑姑一样,安稳、体面、顺顺当当。
可我没说,再也没有人在意过,我是一个有独立意志的个体,包括我自己。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只是学了个表皮。
像我的名字一样,挺拔的竹子,但里头是空的,到底没长出自己的模样。
风轻轻吹过来,撩了撩我的头发,也把灰烬卷进眼睛里。
我眨了眨眼,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