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将军府的嫡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父亲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于是……
我成了将军府的魔丸。
掏鸟窝,拔名花,翻墙,样样不落。
京城所有人都在蛐蛐我性子顽劣,没有女子的端庄样,将来肯定嫁不出去。
我丝毫不担心。
因为父亲转头对外人宣布:我家只招赘。
太子听到消息连夜将嫁妆送进将军府。
我爹:???
我是沈清月,父亲是大周朝的威远将军沈立阳,母亲是侯府的大小姐萧叶。
他们给我取名清月,想让我长大后清如霁月,温婉端庄,内心澄澈干净,像天上明月一样皎洁坦荡,看得清人心善恶。
但是,众多希望中,我只占了个内心干净。
甚至干净过了头。
隐约朝着魔丸的方向发展。
三岁时,我把后院池塘里养的锦鲤捞出来,挨个给鱼扎小辫子,鱼尾巴缠满彩线,一甩尾,水花溅了前来做客的太傅一身。
太傅拿着湿哒哒的朝珠,脸都绿了。
回去跟皇上告状,说将军府的小丫头野性难驯,日后必是京城一祸。
我娘把我抱回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屁股。
嘴上说着不许胡闹,转头就让后厨给我做了桂花糖糕,还夸我手巧,能想出给鱼编辫子的法子。
五岁时,我指着个头和我一般大的男孩对父亲说:
“爹,我要娶他。”
那男孩正是当今太子,谢珩。
那天他跟着宫里的嬷嬷来将军府赴宴,一身月白小锦袍,规规矩矩站在廊下,安安静静,像一尊精致的玉娃娃。
我刚爬完院墙,裤腿沾着草屑,手里还攥着半块偷摘的枇杷,一眼就盯上他了。
小孩子哪里真懂得什么嫁娶,我只是单纯觉得,这小太子长得好看,抓来当我的跟班再好不过。
沈立阳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磕在案几上,茶水泼了半桌。
他僵着脖子,慢慢扭头看向我,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
“清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太子殿下!”
我歪着头,把枇杷塞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含糊不清的对父亲说:“太子怎么了?咱们家不是说了以后我要招赘吗?
他长得好看,我娶他回来,以后他听我的话,陪我爬树掏鸟窝。”
一旁的谢珩小小的身子顿住,一双漆黑的眸子看向我,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安安静静,没哭也没闹。
带他来的嬷嬷吓得腿一软。
“噗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将军恕罪!小郡主童言无忌,万万不可当真!”
我娘萧叶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伸手拿帕子擦干净我的嘴角。
低声跟沈立阳说:“孩子还小,随口说说而已,你别吓着她。”
沈立阳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长叹一口气。
只当是小孩子的疯话,摆摆手让嬷嬷把太子带去别处玩,回头狠狠点了点我的额头:
“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听见没有?太子是储君,不能拿来招赘!”
我哼了一声,心里不服气。
好看的人凭什么不能招回家当赘婿?
自那以后,我算是在太子这里挂上号了。
谢珩时不时会跟着宫里的长辈来将军府。
别的世家小姐见到太子,都是敛着裙摆行礼,说话细声细气。
唯独我,每次看见他,第一反应就是冲上去拽他的袖子,拉着他往后院跑。
“谢珩!快来!我发现一棵大槐树,上面有个大鸟窝!”
“谢珩,我偷了我爹的箭,我们去射果子!”
“谢珩,太傅家的小子欺负我,你帮我一起堵他!”
谢珩大多时候都由着我折腾。
他不会爬树,就站在树下给我递石子。
他不碰弓箭,就帮我捡掉在地上的野果。
有人来找我麻烦,他话不多,只默默站在我身侧,一身太子服饰,往那一站,旁人先怯了三分。
京城里的闲话越来越多。
人人都说威远将军家的嫡女无法无天,小小年纪就纠缠太子,不知礼数。
还有人暗地里赌,说再过两年,将军府怕是要把我送进宫,给太子做太子妃。
我听见这些话,一脸茫然。
回去跟我爹念叨:“他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咱们家说好招赘,不是我嫁进去啊!要嫁也是谢珩嫁过来!”
沈立阳一口老酒差点喷出来,伸手捂住我的嘴:
“我的小姑奶奶,这话万万不能在外头说了!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我委屈巴巴,趴在石桌上啃桃:
“招赘有什么不好?赘婿在家听媳妇的,家里我说了算,他太子再大,进了咱们将军府,也要跟着我去掏鸟窝。”
日子一晃,我长到十六岁。
多年过去,我顽劣的性子半点没改,翻墙的本事倒是愈发炉火纯青。
将军府后院那堵最高的围墙,我闭着眼都能翻过去。
京中贵女学琴棋书画,学管家理事,我学骑马、射箭、爬树,还跟着府里的亲兵学两手拳脚。
我娘从不拦我,只给我备上舒服的劲装,叮嘱我出去别伤着自己。
我爹嘴上天天叹气,转头就把自己珍藏的好弓拿出来,改小了给我用。
也有不少媒人上门,踏破将军府的门槛,都是来求娶我的。
每次媒人唾沫横飞地介绍哪家公子才高八斗、家世显赫,沈立阳都端着一张严肃脸,慢悠悠吐出一句话:
“小女不嫁人,我们将军府,只招赘婿。”
媒人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复确认几遍,最后讪讪地走了。
这话传出去,整个京城直接炸开了锅。
大周朝开国这么多年,世家嫡女招赘不是没有,但像将军府这样,明明白白放话,嫡女绝不外嫁,只招赘,还是独一份。
一时之间,大街小巷全是议论我的声音。
“沈清月真是疯了,好好的嫡小姐,居然想招赘?”
“谁敢去将军府当赘婿啊,沈小姐那性子,谁娶回去谁受罪!”
“难怪没人敢上门,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下沈清月是真的嫁不出去咯!”
这些闲话飘进将军府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追一只大公鸡,手里挥着一根柳条,笑得开怀。
听见丫鬟转述外面的流言。
我停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无所谓地耸耸肩:“嫁不出去正好,我本来就不想嫁人,招赘多香,家里我说了算。”
这话不知怎么,七拐八绕,传到了东宫太子谢珩耳朵里。
当天夜里,一队又一队的箱子,浩浩荡荡从东宫出发,一路抬进了将军府的大门。
红绸捆着箱子,鎏金的锁扣,一箱箱的珠宝绸缎、良田地契,整整齐齐码满了前院的空地。
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找沈立阳,声音都抖了:“将军!不好了!东宫送了一大堆嫁妆过来!说是太子殿下备下的!”
沈立阳刚卸下铠甲,端着一碗肉汤准备喝,闻言手一抖,肉汤洒了一衣襟。
他快步冲到前院,看着满地红灿灿的嫁妆箱子,脑子嗡嗡作响,脸上写满三个大字:我是谁?我在哪?
我爹:???
我刚好翻墙头回来,踩着墙头。
看见底下乌泱泱的箱子,还有东宫来的内侍,好奇地探头:“这是谁家嫁姑娘,嫁妆送咱们家来了?”
领头的内侍弯着腰,恭恭敬敬对着墙头的我行礼,高声回话:
“回沈小姐,是太子殿下的嫁妆!听闻将军府要招赘,太子殿下备齐嫁妆,主动上门,入赘将军府!”
我:“???”
我脚下一滑,直接从墙头上滚下去。
“咚”地摔在草垛上,屁股麻得厉害。
我撑着身子从草堆里爬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我就是随口说了一句要招赘,怎么把太子给招来了?
沈立阳脸色铁青,看向内侍:“公公,这玩笑开不得!太子是储君,未来的帝王,怎么能入赘我将军府?快把这些东西抬回去!”
内侍笑得一脸和善,油盐不进:
“将军,殿下心意已决。
殿下说了,当年沈小姐五岁的时候,就说要娶他,如今将军府放出招赘的话,他自然是带着嫁妆上门,兑现当年的约定。
圣旨殿下已经提前递进去给陛下看过,陛下……没有反对。”
沈立阳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写满:都是你干的好事!
我缩了缩脖子,悄悄往我娘身后躲。
五岁那句童言,我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谢珩居然记到现在?
萧叶忍着笑,轻轻拉了拉沈立阳的袖子,低声道:
“皇上没反对,咱们硬退,反而落了抗旨的由头,先把人请进来问问,别急。”
不多时,一身玄色锦袍的谢珩,缓步走进将军府。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玉娃娃。
他目光穿过满地嫁妆,直直落在我身上,眼底藏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他走到沈立阳面前,规规矩矩拱手行礼,语气认真:
“沈伯父,清月想要招赘,我愿入赘将军府,日后入府,凡事听清月安排,不与她争执。”
沈立阳太阳穴突突跳:
“谢珩,你是太子!你该明白,入赘意味着什么,你要放弃东宫的大半权柄,将来登基,更是难上加难!”
谢珩淡淡一笑:“权柄再好,不及清月。”
我站在一旁,抓着我娘的衣角,偷偷打量他。
说实话,谢珩长得是真好看,比京城里所有世家公子都好看。
可是一想到,以后这个太子变成我的赘婿,天天跟着我爬树掏鸟窝,我莫名有点慌。
我本来只想随便招个听话、不啰嗦、不会管着我的赘婿,没打算把当朝太子拐回家啊!
趁着大人说话的空档,我偷偷拽了拽谢珩的袖子。
把他拉到假山后面,压低声音:
“喂,谢珩,你是不是疯了?当太子多舒服,干嘛要来我家当赘婿?我很闹腾的,我天天要翻墙,还要掏鸟窝,我可不会像别的世家小姐那样温柔伺候你。”
谢珩垂眸看我,眼底笑意更深,声音轻轻的:
“我知道。
五岁那年,你拉着我爬槐树,我摔破了膝盖,你把你最喜欢的糖糕分给我赔罪,我那时候就想,以后跟着你。
你不用改,你什么样,我都陪着。”
我愣住了,挠了挠后脑勺,有点手足无措。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我早就忘了。
“可是招赘是我说了算,当了我的赘婿,我说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让你去掏鸟窝,你就得爬树,我让你帮我抓蛐蛐,你不能拒绝!”
我努力摆出凶巴巴的样子,想把他吓退。
谢珩很爽快地点头:“都听你的。”
我没辙了。
这人油盐不进,怎么赶都不走。
前院里,沈立阳和内侍拉扯半天,最后发现皇上是真的默许了。
皇上的原话是:“太子自己乐意,将军府也愿意留,只要不祸乱朝纲,随他们折腾。”
说白了,皇上也想看个热闹。
沈立阳长叹一声,认命了,挥挥手,让府里的下人先把嫁妆箱子抬进库房。
“行吧,东西先留下,但是婚事不能仓促,先定下,慢慢筹备。”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全城人都傻了。
所有人都以为沈清月这辈子没人敢娶,结果倒好,直接把当朝太子招成赘婿了!
茶坊酒楼里,所有人都在聊这件惊天大瓜。
“我的天!太子入赘将军府?我是不是听错了?”
“沈清月也太厉害了吧!放话招赘,直接把太子拿下了!”
“以后太子殿下,要听沈小姐的话?那以后朝堂,是不是将军府说了算?”
各种猜测满天飞,还有不少贵女,酸得牙都快掉了。
不少一直倾慕太子的世家小姐,偷偷跑来将军府附近偷看,想看看我到底长什么样,凭什么能让太子心甘情愿入赘。
我才不管外面的风言风语。
自从谢珩敲定入赘之后,他往将军府跑的次数越来越多。
以前他来,是太子做客,带着随从,礼数周全。
现在他来,直接轻装简从,活像一个等着上门的准赘婿。
我去马场骑马,他跟着。
我翻墙上街闲逛,他在墙底下接着我,生怕我摔着。
我蹲在地上扒拉蚂蚁窝,他就安安静静蹲在我旁边陪我看蚂蚁搬家。
府里的丫鬟们私下偷偷嚼舌根,都说太子殿下对小姐上心到骨子里了。
我有时候看着他,心里嘀咕,这么好的太子,放着东宫舒服日子不过,跑来陪我疯,图啥啊?
这天晌午,日头很大,我拉着谢珩,偷偷溜去城外的林子掏鸟窝。
我熟门熟路,三下两下窜上一棵老榆树,树杈顶端有个挺大的鸟窝,里面还有几只毛茸茸的雏鸟,啾啾叫着。
我趴在树枝上,小心翼翼伸手,刚碰到小鸟的绒毛,底下传来谢珩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清月,慢点,小心摔下来。”
我低头冲他咧嘴笑:“放心,我技术稳得很!你上来看看,小鸟超可爱!”
谢珩不会爬树,只能站在树下,仰着头看我,轻声劝:“母鸟回来会着急的,别拿雏鸟好不好?看看就放回去。”
我本来想把小鸟揣回府里养,听见他这话,想了想,把手缩回来。
“行吧,听你的。”
我轻轻摸了摸小鸟的脑袋,慢慢顺着树干往下滑,脚一踩空,身子一晃。
下一秒,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接住了我。
我撞进谢珩怀里,鼻尖蹭到他衣襟上淡淡的龙涎香。
我抬头,刚好对上他的眼睛。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脸上,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点别扭,赶紧推开他,后退两步,挠挠脸:“多谢啊,我刚才差点摔惨了。”
谢珩笑了笑:“跟我不用客气,以后想爬树,我陪着你,我在底下接着你。”
我干咳两声,强行转移话题:“对了,既然你要当我的赘婿,那咱们得说好规矩!我列几条,你听听,同意咱们再继续。”
我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
“第一,进了将军府,大事小事,优先听我的!我爹我娘除外,他们俩我也得听。
第二,不许逼着我学那些琴棋书画,我不爱学,你不许念叨我。
第三,我想出去玩,你不能拦着我,还要陪我一起。
第四,不许动不动拿太子的架子压我,在将军府里,没有太子,只有我的赘婿。
第五,不许背着我偷偷找别的小姑娘说话!”
谢珩认认真真听完,没有半点犹豫,点头:“全部同意。”
我盯着他,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你不再想想?这些规矩可苛刻了,别的男子听了,早就跑了。”
谢珩温柔的看向我“不用想,只要是你定下的,我都依。”
我心里美滋滋的,感觉捡了个天底下最好说话的赘婿。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个看着温顺听话的太子,背地里心眼多着呢。
没过几日,京城里举办赏花宴,各家世家小姐公子都会去。
我本来不想去,赏花宴规矩多,坐着不能乱动,还要吟诗作对,无聊得要命。
可我娘说,订了婚,该出去露露脸,躲在家里不像话。
硬把我打扮一番,塞了一匣子桂花糕,让我带着谢珩一起去。
我一身浅青色劲装,不爱穿繁琐的襦裙,头发简单束起来,拉着谢珩就往赏花宴的园子走。
刚进园子,就有一群世家小姐围上来,目光齐刷刷落在谢珩身上,眼神又羡慕又嫉妒。
其中吏部尚书家的千金,苏婉,一直爱慕太子。
她上前一步,柔柔对着谢珩行礼,声音软糯:
“太子殿下,许久不见,婉儿还给殿下准备了亲手绣的香囊。”
说着,她就把绣好的香囊递向谢珩。
我还没说话。
谢珩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站到我身侧,抬手很自然地揽了一下我的肩膀,语气平淡:
“不必了,我是清月的赘婿,不收别的姑娘的东西。”
苏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挂不住,难堪极了。
周围一圈小姐也安静下来,全都看向我。
我心里暗爽,不错不错,我的赘婿很守规矩!
我扬了扬下巴,对着苏婉咧嘴一笑:
“苏小姐,不好意思啊,谢珩不收外人香囊。”
苏婉咬着唇,眼圈红了,委屈巴巴:“沈小姐,殿下还没有正式入府,怎么就……”
“皇上都点头了,嫁妆都送到将军府了,早晚的事。”
我拍拍谢珩的胳膊:“走啦谢珩,咱们去那边摘桃花,别在这站着啦。”
谢珩顺从地跟着我走,路过苏婉的时候,脚步都没顿一下。
走远之后,我戳戳他的胳膊:“可以啊,很上道,刚才表现加分!”
谢珩侧头看我,眼底带着笑意:“说好的规矩,我自然要守。”
赏花宴后半段,有人提议行酒令作诗。
轮到我时,我哪里会吟什么雅致的诗,脑子里只有爬树、掏鸟窝、追公鸡。
我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春风吹树梢,我去掏鸟巢。”
全场寂静。
过了片刻,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沈小姐这诗句,真是……别具一格。”
“不愧是将军府的魔丸,作诗都和旁人不一样。”
苏婉捂着嘴,轻声讥讽:“沈小姐怕是平日里只顾着玩耍,一点诗书都没读过吧,这样的句子,实在难登大雅。”
我还没开口,谢珩上前半步,淡淡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清月性子本就洒脱,何须和旁人一样堆砌辞藻,在我眼里,这句,胜过所有华丽诗篇。”
他是太子,一句话落下,刚才哄笑的人全都不敢出声了。
苏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我偷偷扯了扯谢珩的袖子,小声跟他说:“谢珩,你不用帮我说话,我才不在乎他们笑不笑我。”
我本来就不爱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他们爱笑话,就让他们笑话去。
谢珩低头看向我,声音放轻,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我不想有人欺负你。”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我赶紧转头看向旁边的桃树,假装看花,掩盖自己有点发烫的耳朵。
奇怪,怎么忽然有点不习惯。
赏花宴散场回去的路上,我坐在马车里,啃着桂花糕,时不时偷偷瞟旁边的谢珩。
他安安静静坐着,看着书卷,侧脸好看得要命。
我啃完糕,擦干净手开口:“谢珩,我问你个问题,你说实话。
你真的不后悔来我家当赘婿吗?
当赘婿,以后别人都会拿这个笑话你,说太子是倒贴进将军府的。”
谢珩放下书卷,看向我,眼神认真:
“别人怎么说,与我无关,我想和你在一起,这就够了。
当年在树下,你把糖糕分给我的时候,我就盼着这一天。”
我眨眨眼,想起来很小的时候那件事。
好像确实有一回,他爬树摔破膝盖,疼得眼眶发红,我把我仅剩的桂花糖糕塞给他,告诉他吃了糖,就不痛了。
我早就忘干净了,没想到他记了十几年。
马车回到将军府,刚进门,就看见我爹沈立阳坐在前厅,脸色沉沉,好像在等我们。
我心里咯噔一下,拉着谢珩慢慢走过去。
沈立阳抬眼扫了我们一眼,沉声开口:
“今日赏花宴上的事,我听说了,谢珩,你是储君,朝堂之上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你,不能天天围着清月转。”
谢珩拱手:“沈伯父,我分得清轻重,朝堂政务不会耽误,只是空闲的时候,想陪着清月。”
“话是这么说,可你别忘了你的身份。”
沈立阳叹了口气:“皇上默许婚事,是疼你,可朝堂上不少老臣已经有意见了,说太子入赘,有失国体。”
我往前站一步,挡在谢珩前面,抬头跟我爹顶嘴:
“爹,是谢珩自己愿意的,又不是我们逼他!老臣爱说就让他们说去,咱们将军府行得正坐得端!”
沈立阳瞪我一眼:
“你还护着他?你这丫头,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倒是向着外人了。”
“他不是外人,是我招回来的赘婿!”我理直气壮。
萧叶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笑着打圆场:
“好了好了,父女俩别吵,婚事既然定了,慢慢来,朝堂那边,皇上会把控。
咱们只需要看着两个孩子开心就好。”
沈立阳哼了一声,不再多说,挥挥手让我们退下。
往后一段日子,日子过得热热闹闹,鸡飞狗跳。
谢珩一有空就泡在将军府,陪我疯陪我闹。
我带着他去集市逛小摊,挤在人群里吃糖葫芦,看杂耍。
带着他去河边摸螺蛳,弄得两个人满手泥。
我偷偷去城外赛马,他骑着马跟在我身侧,护着我,不让我跑太快。
偶尔我闯祸,把人家的花圃踩坏,把街边小贩的灯笼撞翻,都是谢珩留下来,温声和气地赔银子,给人家道歉。
每次我躲在他身后,看着他有条不紊摆平麻烦,心里有点小小的愧疚。
明明是我闯的祸,最后都是他收拾烂摊子。
这天,我又想出一个新玩法,打算夜里翻城墙,溜去夜市看灯会。
等到夜深,府里下人都歇了,我拎着一盏小灯笼,悄悄摸到院墙底下,刚准备往上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清月,半夜翻墙,危险。”
我回头,看见谢珩披着外袍站在月光下。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回东宫了吗?”我惊讶。
“我猜你今晚想溜出去看灯会,特意留下来了。”
谢珩走到我身边:“要去可以,别翻墙,正门我已经和管家打过招呼,咱们走正门,安全一点。”
我垮下脸:“走正门多没意思,翻墙才好玩!”
“好玩归好玩,摔着了怎么办?”
谢珩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想看灯会,我陪你去,咱们慢慢逛,你要是实在想翻墙,等白天,我陪着你,夜里太黑,不安全。”
我撇撇嘴,妥协了:“行吧,听你的。”
我们两个人,一身便服,混在熙熙攘攘的灯会人流里。
街上挂满花灯,五颜六色。
人声喧闹,卖糖画的、耍把戏的、猜灯谜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
我拉着谢珩到处跑,看见喜欢的花灯就停下来看,看见糖画,立刻掏钱买了一只大龙,递给他一半。
我们走到猜灯谜的摊子前,老板出了个很难的灯谜,围了一圈人,半天没人猜出来。
我凑过去看了半天,脑子转不动,扭头扯扯谢珩:“你快来,帮我猜!猜对了能拿小兔子花灯!”
谢珩扫了一眼谜面,随口说出答案。
老板一愣,连连点头,把一盏雪白的兔子花灯递过来。
我高高兴兴接过花灯,举在手里,开心得蹦了一下:“厉害啊我的赘婿!果然很能干!”
周围的路人听见我喊他赘婿,纷纷好奇看过来。
谢珩一点都不介意,眼底含着笑意,任由我喊。
逛到后半段,我有点累了,我们走到护城河边,靠着栏杆吹晚风。
河面倒映着万家灯火,波光粼粼。
我侧头看向谢珩,很认真的开口:
“谢珩,我跟你说清楚,我性子很野,改不了。
以后成亲之后,我不会像别的妻子那样,天天守在内宅绣花管家,我还是想骑马、爬树,到处跑。
你要是哪天觉得受不了,随时可以反悔,我不会怪你。”
谢珩转头看我,月光落在他眼底,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你,我喜欢的,本来就是这个会爬树、会掏鸟窝,天不怕地不怕的沈清月。
你尽管做你自己,我一直在旁边陪着你。”
我的心口软软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长这么大,所有人都劝我收敛性子,劝我学着端庄,只有谢珩,从来没有要求我改变。
灯会结束,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快三更天。
走到院子门口,远远看见我爹沈立阳,背着手站在廊下,明显是在等我们。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往谢珩身后躲。
沈立阳走上前,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先是看向谢珩:“我有话跟你单独说,清月,你先回房。”
我有点不放心,但是我爹的脸色看着严肃,只能乖乖点头,先回自己院落。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胡思乱想。
我爹会不会是劝谢珩悔婚?会不会跟他说,跟着我只会惹麻烦?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谢珩轻轻推开我的房门,走进来。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着急地问:“我爹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劝你别娶我?”
谢珩走到床边坐下,失笑:“没有。”
“沈伯父只是跟我说,他把你交给我,要我好好护着你,不能让你受委屈。
他还说,你看着大大咧咧,心里单纯,让我多担待你的胡闹。”
我愣住了,眼眶微微发热。
我爹嘴上天天嫌弃我是魔丸,其实心里一直最疼我。
“哦……原来是这样。”我低下头,指尖捻着被子,小声嘟囔。
“我还以为,他要赶你走呢。”
谢珩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不会的,伯父已经认可我了。”
日子一天天靠近婚期,整个将军府都忙起来了。
虽然是太子入赘,但是流程半点没有简化,萧叶带着府里的嬷嬷,忙着准备我的嫁衣,布置喜房。
我看着大红的嫁衣,有点忐忑,拉着我娘问:
“娘,成亲之后,谢珩真的就是咱们家的人了?以后朝堂那边,会不会有人拿这件事为难他?”
萧叶摸着我的头发,温声道:
“皇上心里有数,沈家和东宫互相扶持,不会有大事。
只是清月,娘跟你说一句,你性子再顽劣,以后也要懂得心疼人。
谢珩是真心待你的,别仗着他喜欢你,就肆意胡闹。”
我点点头,牢牢记住这句话。
我可以继续当我的魔丸,但是我不能随便辜负谢珩的心意。
婚期前三天,出了一点小风波。
朝堂上几位守旧的老臣,联合起来上奏。
极力反对太子入赘,说此事有损国本,请求陛下下旨,废除婚约,让太子迎娶我入东宫,而不是太子入将军府。
奏折递上去,朝堂吵成一团。
消息传到将军府,府里的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沈立阳连夜进宫面圣。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心里乱糟糟的。
我不怕别人骂我,我怕谢珩因为我,在朝堂上被群臣围攻,难做两难。
没过多久,谢珩来了。
他风尘仆仆,刚从宫里回来,走到我身边坐下。
我抬头看他:“是不是出事了?那些大臣,是不是逼你退婚?”
谢珩摇摇头,伸手揉了揉我的脸:
“别担心,父皇已经驳回了奏折。
我当着满朝文武说了,婚约是我求来的,入赘是我心甘情愿,谁都不能逼迫我反悔。”
“可是那样,你会得罪很多大臣的。”我皱起眉。
“比起失去你,得罪大臣不算什么。”
谢珩笑了笑:“大周朝储君,不是只能困在规矩礼法里,我想娶的人,是沈清月,这件事,不会变。”
我盯着他,忽然心里一热,往前凑过去,飞快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碰完之后,我自己先愣住了。
唰地一下往后缩,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手足无措,低头盯着地面,不敢看他。
空气安静了几秒。
谢珩低低笑出声,声音带着笑意:“清月,这是提前给我的贺礼吗?”
我急急忙忙辩解:“才、才不是!我就是……一时没忍住!”
他没有继续逗我,只是安安静静陪着我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云慢慢飘过去。
大婚当日,天气极好,晴空万里。
将军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内院。
和寻常婚嫁不一样,今天,是新郎谢珩,带着嫁妆,踏进将军府的门。
我穿着大红嫁衣,头上沉甸甸的凤冠,坐在喜房里,心里又紧张又兴奋。
外面宾客满堂,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世家都来了。
所有人都来看这场千古难遇的热闹。
太子入赘将军府,娶京城闻名的魔丸嫡女。
喜宴闹腾了许久,终于,谢珩打发走宾客,推开喜房的门走进来。
他换下太子朝服,一身大红喜服,眉眼温润,一步步朝我走来。
喜烛噼啪燃着,我坐得久了,凤冠压得脖子发酸,下意识伸手想去摘。
谢珩眼疾手快,先一步过来,动作轻缓地替我卸下沉甸甸的凤冠,发丝松落下来,散在肩头。
我揉着后颈,随口跟他唠:
“说好了啊,就算成了亲,也不能管束我。
明天一早我就想去后山,听说那边新来了一窝小狐狸,我想去瞧瞧。”
谢珩将凤冠放到一旁的托盘上,低低笑起来:“可以去,但不许私自往深山里钻,要去我陪你。”
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正想再说几句。
门外忽然传来我爹刻意压低的声音,混着我娘的轻笑声。
“你看看,咱们这魔丸闺女,真把太子拐进门了。”
“小声些,别被里面听见,以后啊,有谢珩陪着她,咱们也能少操不少心。”
我耳朵灵,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原来我爹嘴上天天愁我闯祸,心里早就放宽心了。
谢珩也听见了,侧过头看向我,眼底温柔得像浸了月光。
他伸手,指尖轻轻蹭过我的脸颊:“夫人放心,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你想闹,我便陪你闹;你想安静,我就安安静静陪着你。”
我往他身边凑了凑,烛火在我们之间轻轻晃动。
自此,京城的传说,又多了一桩趣事。
威远将军府的嫡女沈清月,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魔丸,她招的赘婿,是当朝太子。
太子殿下政务繁忙之余,最大的爱好,就是陪着自家夫人爬树掏鸟窝,逛集市,闯各种不大不小的祸。
偶尔有大臣在朝堂上拿这件事打趣谢珩,谢珩从来不在意,只是笑着回一句:
“内子天性烂漫,本就该自在快活。”
至于我,依旧是那个随心所欲的沈清月。
我没有变成世人期待里温婉娴静的贵女,我还是我。
只不过往后,无论我翻哪一堵高墙,墙底下,永远有一个人,稳稳等着接住我。
从前所有人都盼着我变成端庄淑女,只有他愿意接纳这个爱爬树、爱闯祸,一点都不规矩的沈清月。
往后岁岁年年,有他陪着,日子也不会乏味。
独白:
我是沈清月,将军府养出来的魔丸,不爱琴棋书画,偏爱翻墙爬树。
别人都觉得我注定无人敢娶,可我捡来了天底下最好的赘婿。
往后的日子,我依旧可以肆意洒脱,做我想做的所有事情。
而谢珩,会一直站在我身旁,陪着我疯,陪着我闹,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