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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15:00

一

我姐带回来一个橙头发的男人,说是旧同学,记性不好。我盯了他两个月,没盯出毛病,直到那天我推开东厢的门——他抱着我姐的尸体在哭,刀上全是血。我姐死前最后一句话却是:“阿望,别记恨他,我希望你幸福。”

那天我蹲在院子里喂鸡。

芦花鸡围着我脚边转,我撒一把谷子,它们就咕咕叫着扑上来。我正撒到第三把,听见前门那边周叔跟人说话,语气不太对,像是拦着谁不让进。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糠,往前面走了一段,看见周叔堵在门槛外头,面前站着个橙头发的男人。

说橙头发一点都不夸张。那头短发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跟染的似的,可我看那发根也是橙的,不像染的。人瘦得颧骨突出,手背上全是旧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缩着肩,拎着个瘪包袱,活像逃荒来的。

周叔正问他“你找谁”,那人张了张嘴还没答上话,我姐从堂屋出来了,站在廊下说:“周叔,让他进来。我请的。”

周叔让开了。那人低着头走进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不敢看我,缩着脖子,跟做贼似的。我跟在我姐后面进了堂屋。

“姐,这人谁啊?”我靠在桌边上问。

“公羊瑾。以前学堂的。”我姐倒了杯茶推过去,那人接过来没喝,捧在手里,指尖攥着杯沿攥得发白,“在街上碰见的,来家里帮几天忙。”

我盯着那人看了半天。他低着头,橙色的短发在堂屋暗沉沉的光里还是扎眼得很。我姐又给他添了碟点心推过去,他也没动。我姐说:“瑾,你在我这儿不用这么拘着。吃吧。”

他这才拿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我姐又问他住在哪儿、包袱里有没有厚衣裳、这几天吃饭正不正常。他答得断断续续的,声音很轻,像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我姐问一句他答一句,问完了就低着头喝茶,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拿手指头在杯沿上磨来磨去。

我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拿胳膊肘碰了碰我姐:“姐,他到底什么来路?你说学堂的同学,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以前提过。”我姐语气很平常,“你不记得了。”

“你什么时候提过?”

我姐没接话,转头跟那人说:“瑾,你先把东西搁下,我带你认认屋子。”那人赶紧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把椅子带翻。我姐往东厢那边走,他跟在她后面,橙色的后脑勺在我眼前晃了两下就拐进了廊角。

我站在堂屋里没动。看着那人跟着我姐进了东厢房,我姐在门口指指点点说着什么,他就一直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我姐说完转身往正屋走,他站在东厢门口愣了半天,才慢吞吞地推门进去。

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我姐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肠了?街上碰见个旧同学就往家里领?我姐那人心思深得很,做事从来都有个由头。她说是“来帮几天忙”,可家里缺人吗?周叔能跑腿,王妈能做饭,张管事能管账,哪里就缺一个瘦得颧骨都突出来的橙毛了?

我蹲回院子里继续喂鸡,心里头犯嘀咕。

晚上吃饭的时候那人坐在桌子最下首,端着碗只扒白饭,菜都不怎么夹。我姐给他夹了一筷子鱼,他愣了一下,说了句“谢谢”,低头把鱼吃了,吃完了又把碗端起来扒饭。我姐又给他夹了一筷子,他又吃了。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人吃饭的样子像饿了很久似的,一口接一口不带停的。

“小橙毛,你吃菜啊。光吃饭干什么。”我把那碟子青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受惊的兔子似的,慌慌张张点了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姐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吃完饭那人帮着王妈收碗,我姐把他拦了:“瑾,你去歇着吧。今天刚到,明天再干活。”他应了一声,把碗放下,低着头往东厢走了。我站在廊下看着他进了屋,门关上,灯亮了,窗户纸上映出他坐在床沿上的影子,弓着背,半天没动一下。

我姐从堂屋出来,我拦住她:“姐,那人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街上碰见的。他记性不太好,以前的事记不太清了。”

“记性不好你就往家里领?”

“我认得他。”我姐语气还是很平常,“以前学堂里,他帮过我不少。现在他落难了,我帮一把,不应该?”

我没话说了。我姐做事的道理从来都是正的,挑不出毛病。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她看那人的眼神不对,说话的语气也不对,太软了,跟我平时认识的那个姐姐不太一样。

我闷着头回了自己屋,把门关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橙头发,姓公羊,学堂的同学,记性不好。我姐说是街上碰见的。哪条街?怎么碰见的?那人为什么那副德行?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

三天前,城东一条满是煤灰和菜叶的小巷里,沈愿在一家馄饨摊前认出了那个背影。

准确地说,她认出了他低头时后颈那颗小痣,和那一头亮橙色的头发。摊子摆在墙根下,几张条凳歪歪斜斜,锅里腾起的白雾把所有人的轮廓都蒸得模糊。沈愿今早出门是去谈一桩要紧事,轿子停在巷口,轿夫说前面堵了,她掀帘看了一眼,说“那就走进去”。

她其实可以绕路。但她那天偏偏穿了双旧鞋,偏偏想走一走这条满是煤灰和菜叶的小巷。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背影。

他坐在最角落的条凳上,背微弓着,像随时要躲进墙缝里。一头亮橙色的短发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扎眼得很。路过的人多看他两眼,他就把肩膀缩得更紧,碗往自己面前拉一拉,勺子攥得指节发白。

沈愿的脚步停了。她站在巷子中间,身后有挑夫喊“让一让”,有小孩追着跑过去,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她盯着那个后脑勺,那头橙色的头发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学堂后山的梧桐树下,少年公羊瑾枕着手臂躺在草地上,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他头发上,橙得发亮。她坐在旁边替他扇风,扇着扇着就走神,伸手去够他发尾,他“嘶”了一声偏过头看她,眼睛亮得像盛了碎光:“沈愿你干嘛?”

她那时候说什么来着?……忘了。

沈愿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竹布衫,素色裙,头发挽得规规矩矩。很得体。她今天是要去谈生意的,身上带着账册和图章,袖中还藏着一把精致的小刀。她不该在这里失态。

于是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条凳很窄,她的膝盖差点碰到他的。他像被烫了一样往后缩,背抵住了墙,抬起头看她。沈愿的心沉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剩警惕和茫然,像一只被人打怕了的野猫。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脸,那头橙色的头发从指缝里露出来。

“瑾。”

他猛地一震。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什么地方,他眉心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您认识我?”

沈愿笑了。她没有提小巷,没有提学堂,没有提梧桐树下的诺言。她只是把双手放在膝上,声音很平,很轻:“嗯,小时候一起读过书。我叫沈愿。你……不记得了?”

公羊瑾低下头,手指在桌下绞着衣角。“我……记性不太好。”

“那慢慢想。”沈愿抬手叫了一碗馄饨推到他面前,“不着急。”

馄饨端上来,热气扑了两人一脸。公羊瑾看着面前那碗新的,迟迟不动勺。沈愿已经拿起筷子低头吃自己碗里的,她其实不饿,但她需要做点什么,需要让这一刻显得平常,显得她只是偶然遇见一个旧同学,而不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她咬了一口馄饨,说:“这家的辣油不错。”

公羊瑾没接话。他在看她,很小心地看。沈愿假装没发现,继续吃。过了很久,他终于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他吃得很快,快得像很久没吃过一顿安稳饭。

沈愿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想起学堂食堂里,少年公羊瑾端着两碗饭跑过来,把肉多的那碗推给她,自己扒拉着另一碗,边吃边说“你太瘦了沈愿,多吃点”。那时候他理直气壮,声音很大,整个食堂都能听见。现在他连咬馄饨都只敢小口小口地咬,有人走近就缩一下脖子。

沈愿低下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她站起来,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连他那碗的一起付了。公羊瑾立刻也站起来,凳子往后一倒,旁边几桌人都看过来,他像被那些目光刺到了,缩着肩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有钱。”他手在口袋里翻,“我还你……”

“不用。”沈愿按住他的手。他的手腕很凉,沈愿的指尖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他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开。沈愿也没有立刻松手。

“瑾,”她说,“你现在住哪里?”

他没回答,嘴唇抿紧了。沈愿松开手,从袖中摸出一张纸,上面写了沈宅的地址,放在桌上用他的碗压住:“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找我。我那里缺人手。”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施舍一个旧相识一点体面。公羊瑾盯着那张纸,喉结动了动。

沈愿转身走了。巷子窄,她走得很慢,裙摆扫过地上的煤灰。她没有回头。走到巷口,轿夫迎上来,她上轿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公羊瑾还站在馄饨摊前,手里攥着那张纸,低着头,那头橙色的头发在灰蒙蒙的巷子里像一小簇不肯灭的火。

轿帘落下。沈愿靠在轿壁上,闭上眼。她的手这才从袖中抽出来,掌心四个深深的指甲印,已经渗了血。

---

公羊瑾回到阁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阁楼在城东一片破败的巷子里,木板搭的,漏风漏雨,楼梯踩上去吱呀乱叫。他摸黑上了楼,反手锁好门,拉上那块破布帘子。做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这样很好。他怕光。

胸口贴着那张纸条,被体温捂得有些潮。他摸出来借着路灯光看,上面的字写得端秀,墨色均匀。沈宅的地址。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然后从床板底下摸出那封信。信纸粗糙,字迹潦草,只有一行——

目标:沈愿,沈家掌权人。限期一月。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画刻得很深,像要把纸划破——若心软,你知道后果。

公羊瑾把信塞回去,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今天那个女人的脸,她的声音,她按住他手腕时的温度。她认识他。她说他们一起读过书。她叫他“瑾”。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胸口有什么东西闷闷地疼。

阁楼外面有脚步声。公羊瑾整个人绷起来,手摸向枕下的短刀。脚步声停在楼下,有人喊:“二更了,还不睡?”是巡夜的更夫。公羊瑾的手慢慢松开,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他怕。怕人,怕光,怕声音,怕一切。他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就在一个黑屋子里,有人给他喂药,有人打他,有人一遍一遍告诉他:“你叫公羊瑾。你要听话。你不听话就会忘记一切。”

他不想忘记一切。虽然他现在也记不起什么。

唯一记得的,是偶尔梦里会出现一条小巷,一个女孩满身是伤地靠在墙上,抬头看他。他看不清那个女孩的脸,只记得她的眼睛很亮。梦里的他攥着拳头说:“谁打的?我去揍他们。”那个女孩拉住他的手说:“算了……你别去。”

醒来之后,他的枕头是湿的。

第二天一早,公羊瑾又去了那个馄饨摊。他坐在昨天的位置,要了一碗馄饨。吃了一半,他抬头看向巷口——没有人。他低头继续吃,吃到碗底的时候看见一行字,像是用指甲划的,很浅:明天还来吗?

公羊瑾的勺子掉进了碗里。他抬头找摊主,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他从口袋里摸出铜板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走回去,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沈宅的地址。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把纸条留在碗底下,压了块小石头。纸条背面他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字。他只知道写完这个字之后,胸口那种闷闷的疼好像轻了一点点。

他快步走出巷子,缩着肩,躲着人,像一道橙色的影子一样溜回了他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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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我蹲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周叔领着他从后门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头发好像修过,没那么乱了,但缩着肩的样子还是没变。我姐从堂屋出来迎他,喊了一声“瑾”,他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不太敢信自己真的能进来。

我姐把他领进堂屋说话。我蹲在院子里没动,手里攥着一把谷子,芦花鸡在我脚边转来转去,咕咕叫着等吃。

我盯着堂屋的门帘子,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这人到底是谁?我姐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我想不明白。但我记住他那头橙头发了,也记住我姐喊他“瑾”时候那个语气了。太软了。我姐跟谁说话都不是这个语气。

我把谷子撒出去,鸡扑棱着翅膀抢食。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糠,往堂屋那边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我姐给他倒茶,他双手接过去,低着头说了句什么。我姐笑了一下。

我收回目光,蹲回去继续喂鸡。

二

公羊瑾住进来的头几天,我天天盯着他。

也不是特意盯,就是干什么都能撞见他。早上我去井边打水,他蹲在厨房门口择菜;我去库房拿东西,他抱着一摞柴火从后面过来;我在廊下纳鞋底,他拎着扫帚扫院子,扫到我脚边还知道绕开,扫完了把簸箕里的灰倒到后院去。干活倒是老实,不偷懒,也不多话,让干什么干什么。可我就是看不顺眼。

说不清哪儿不顺眼。可能是他那头橙头发太扎眼了,在院子里晃来晃去,想不注意都难。也可能是因为我姐对他太好了。

那天早上我路过东厢,看见门开着,他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个包袱,正往柜子里叠衣裳。我本来没想停,但瞥了一眼,看见他叠的衣裳里头有一件灰蓝色的衫子,料子挺新,针脚也细,一看就是刚裁的。我站住了。

“这衣裳谁给你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衫子:“你姐给的。”

“我姐给的?”我走进去两步,伸手把那件衫子拿起来看了看。灰蓝的料子,摸着挺厚实,袖口滚了边,做得板板正正的。我认得这料子,我姐前阵子让裁缝裁了一匹灰蓝料子,说是给自己做件坎肩。坎肩没见着,倒先给这人做了件衫子。

“你姐什么时候给你的?”

“前天。她说我身上那件太旧了。”

我把衫子扔回他包袱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把那件衫子重新叠好,叠得方方正正的,搁在柜子最上头那层,底下垫了张油纸,怕蹭脏了似的。我看得心里更堵了,扭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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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我姐让我去库房搬几匹积压的布出来晒。我走到库房门口,看见公羊瑾已经在里头了,蹲在地上把布匹一匹一匹往外搬。他搬得慢,一匹布抱在怀里还得拿膝盖顶着,走两步歇一步,看着就费劲。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他搬了三四趟才发现我站在门口,赶紧把布搁下来:“阿望,你姐让我先搬出来……”

“搬吧搬吧。”我摆了摆手,“搬完了搬院子里晒,晒到下午收进去。”

他应了一声又弯腰去搬。我看他搬得实在不利索,走过去帮他把最上头那几匹抱出来。他愣了一下,说了句“谢谢”。我没理他,把布摊在院子里的竹席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

下午我去收布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收了,一匹一匹叠好了往库房搬。叠得还挺齐,边角都对齐了,比我叠得都齐。我蹲下来看了看,问他:“你以前在铺子里干过?”

“不记得了。”

“那你叠布叠这么齐?”

“不知道。就觉得该这么叠。”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把最后几匹布搬进库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东西,走到我面前递过来:“这个,是不是你的?”

我低头一看,是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耳坠子,是我上回在库房清东西的时候落下的。我接过来揣兜里:“你哪儿找着的?”

“布匹底下压着的。”

“行吧。”我拍了拍口袋,“谢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没说什么,走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往厨房那边去了,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至少干活实在,不耍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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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我姐让我把库房里积压的旧账本搬出来晒,防潮。我搬了一摞出来摊在席子上,公羊瑾在旁边帮我翻页。翻着翻着,他手停在一页上不动了。

“怎么了?”我凑过去看。

“这字……”他指着账本上的字,“你姐写的?”

“嗯。她十五六岁刚管账那会儿写的,字还嫩着呢。”

他没说话,低头看了半天那页账本。我看他盯着那字看的样子,有点奇怪,像是在认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她以前写字不好看?”

“也不是不好看,就是没现在利索。”我把账本翻到后面几页,“你看这儿,算错了一笔,涂了个大黑疙瘩。后来她就不涂疙瘩了,写错了拿小刀刮,刮完了再写,一点看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团墨疙瘩,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把账本合上,“就觉得……挺有意思的。”

“什么有意思?”

“你姐也有写错字的时候。”

我愣了一下。这话说得好像他跟我姐很熟似的,熟到能想象她写错字涂疙瘩的样子。可他不是什么都不记得吗?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他已经站起来搬下一摞账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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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吃饭,我姐给公羊瑾夹了一筷子鱼。他低头吃了,我姐又给他夹了一筷子。我坐在对面看着,忍不住说:“姐,你自己也吃啊。光给他夹。”

“我吃着呢。”我姐拿筷子指了指自己的碗。

我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吃了一会儿我抬头看了一眼公羊瑾,他正把碗里的鱼往嘴里送,吃得很慢,嚼半天才咽。我忽然注意到他袖口磨了边,露出里面一截细瘦的手腕,上头有旧疤。我盯着那些疤看了两秒,他好像察觉了,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小橙毛,你手腕上那些疤怎么弄的?”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把袖子又往下拽了拽:“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你记得什么?”

他想了想:“记得自己姓公羊,叫瑾。”

“别的呢?”

“别的都模模糊糊的。”

我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我姐在旁边说:“阿望,吃饭别问那么多。”

“我就问问嘛。”我嘟囔了一句,低头继续扒饭。

吃完饭公羊瑾帮王妈收碗,我姐叫住他:“瑾,你去我屋里一趟,柜子里有件旧衣裳,你拿去试试,看能不能穿。”

他应了一声往正屋走。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姐柜子里那件旧衣裳,我见过。是一件学生装,藏青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绣着个“瑾”字。那衣裳我小时候见过一回,问我姐是谁的,她说“一个朋友的”。后来再没见她拿出来过。

我站在廊下没动。过了一会儿公羊瑾从正屋出来了,手里抱着那件学生装,低着头走得很快。我喊了一声“小橙毛”,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慌。

“那衣裳是我姐给你的?”

“嗯。”

“你以前见过这衣裳吗?”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学生装,摸了摸袖口那个绣字,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他又要说“不记得”,结果他忽然说:“这字……绣得不好。”

“什么?”

“这个‘瑾’字,绣歪了。针脚也不匀。”他拿手指头蹭了蹭那个绣字,“但绣的人肯定绣了很久。”

我愣住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好像自己也有点意外说了这些话,赶紧低下头:“我瞎说的。我回去试试衣裳。”说完抱着学生装快步走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拐进东厢那头,心里翻来覆去的。他刚才说“绣歪了”“针脚不匀”“绣了很久”,这些话不像瞎说的。他好像真的认得那个绣字,认得那件衣裳。

我姐从正屋出来了,看见我站在廊下发呆,走过来问:“怎么了?”

“姐,你给那件旧学生装,他认得。”

我姐看了我一眼:“他说的?”

“他说绣字歪了,针脚不匀,还说绣的人绣了很久。”我盯着我姐的脸,“姐,他真什么都不记得吗?”

我姐没立刻答话。她站在廊下,灰蓝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过了一会儿才说:“他记性不好。但有些东西,可能还记得。”

“什么东西?”

“我也说不准。”我姐往正屋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阿望,你别老盯着他问。他本来就不记事,你问多了他更慌。”

我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但我心里有数了,这人不是什么都忘了。他记着点什么,只是自己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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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我起来,路过东厢门口,看见公羊瑾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件学生装,正拿针线在那儿缝。我凑过去一看,他把袖口那个绣字拆了一半,正在重新绣。

“你干嘛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个字绣歪了。我重新绣一下。”

“你会绣?”

“好像会。”他低头继续扎针,扎得挺熟练,针脚比原来那个匀多了。我在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他缝得专心,眉头微微皱着,嘴里还念念有词的,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你嘟囔什么呢?”

“数针脚。”他头也没抬,“一针一针数着缝,就不歪了。”

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他缝完了最后一针,把线头咬断,抖了抖袖子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行了。正了。”

我把他手里的学生装拿过来看了看。那个“瑾”字重新绣过了,比原来齐整多了,针脚匀匀的,一笔一划都板板正正的。我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针脚也齐。

“你以前肯定干过这个。”我说。

他想了想:“可能吧。手熟。”

我把衣裳还给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他坐在门槛上,把那件学生装叠好抱在怀里,低着头,橙色的短发在晨光里亮亮的。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可疑了。一个会拆了自己袖子上的绣字重新缝一遍的人,能是什么坏人?

但我没说出来。我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喊他:“小橙毛,待会儿去厨房帮王妈择菜。别光坐着。”

他应了一声。我往正屋走,听见后面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脚步声往厨房那边去了。

三

公羊瑾住进来快半个月了,我慢慢摸出他一些规律。

他每天早上起得比鸡早,天不亮就听见东厢那边有动静。等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院子扫了、水缸挑满了、厨房门口的柴火码整齐了。王妈说他择菜择得干净,豆角筋抽得一根不剩,土豆皮削得薄薄一层,削完了还拿水泡上,说“泡一会儿炒着脆”。王妈挺喜欢他,有时候多给他塞个馒头,他接过去揣怀里,留到下午干活饿了再吃。

我姐对他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但什么都想着他。吃饭给他夹菜,出门给他带点心,晚上还让他去屋里学看账。有一回我路过正屋,听见我姐在里面说“这笔数不对,你再看一遍”,他吭哧吭哧算了半天说“少记了一笔运费”。我姐笑了一声,说“对了”。我站在门外头听了一会儿,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我姐说。

那是他住进来第七天夜里的事。我那天喝了太多水,半夜爬起来上茅房。院子里黑漆漆的,月亮被云遮着,只有正屋那边还亮着灯——我姐大概又在看账。我迷迷糊糊往茅房走,路过东厢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看见他屋里的灯也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是他,弓着背坐在床沿上,另一个矮一些,站着,穿黑衣,看不清脸。

我一下子清醒了。

我贴着墙根挪过去,想凑近点看,脚底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屋里人影动了,那个站着的黑影往窗户这边转了一下头。我吓得赶紧缩回去,贴着墙根溜回自己屋里,关上门,心口扑通扑通跳了半天。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盯着公羊瑾看。他照常低头喝粥,跟没事人一样。我看了他半天,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阿望,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我低下头扒饭。

吃完早饭我找了个由头把我姐拉到一边:“姐,昨晚上东厢那边有人。”

我姐正在理账本,手没停:“什么人?”

“不知道。穿黑衣的,矮个儿,站他床边说话。我路过看见的。”

我姐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又翻过去了:“知道了。”

“就‘知道了’?”我急了,“姐,那人谁啊?大半夜翻墙进来找他,能是什么好人?”

“你盯着就行,别惊动。”我姐把账本合上,“周叔那边我来说。”

“那你倒是说说,他到底是干嘛的?”

“阿望,”我姐看了我一眼,“他要是想害我,早就动手了。你见他动过吗?”

我噎住了。确实没有。他住进来这些天,连句重话都没说过,见人就缩着肩,干活老老实实的,吃饭都只敢夹面前的菜。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盯你的,别让他发现。”我姐把账本收进抽屉里,“有什么动静告诉我。”

我应了一声,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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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之后我盯得更紧了。白天他干活我就在旁边晃,晚上我有时候假装起夜,绕到东厢那边听一耳朵。连着几天没动静,那个黑衣人也再没来过。我都有点怀疑那天晚上是不是我看错了。

直到第十天夜里,又来了。

这回我学乖了,没踩枯枝。我蹲在东厢旁边的墙根底下,隔着窗户听里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主人”“期限”“再不动手”。公羊瑾的声音更小,听不清说的什么,只听见他最后说了一句“知道了”。

那个黑衣人走了之后,我在墙根底下又蹲了一会儿。屋里灯还亮着,窗户纸上他的影子还是弓着背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后来灯灭了,我才摸回自己屋里。

第二天早上我在院子里碰见他,他还是照常扫院子、挑水、择菜,跟没事人一样。我站在廊下看了他半天,他大概是察觉了,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地。

我走过去,往他面前一站:“小橙毛。”

他停下扫帚看着我。

“你晚上睡得好吗?”

他愣了一下:“还行。”

“夜里没人来找你吧?”

他攥着扫帚的手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没有。”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扫,扫得比刚才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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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我姐让我去码头办点事,让我带上公羊瑾。我本来不想带,但想起我姐说的“万一有事他腿长跑得快”,还是带上了。

码头那边人杂,赵家的、搬货的、管库的,来来往往。我办我的事,让他在旁边等着。他站在那儿规规矩矩的,手揣在兜里,东张西望。我办完事往回走的时候,发现他站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面走不动道了,盯着人家浇糖人的勺子看。

“小橙毛,走了。”我喊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跟上来,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子。我想起来我姐跟我说过他小时候爱吃糖,什么糖都行,糖人糖画糖葫芦,给什么吃什么。我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说:“阿望,你姐是不是挺忙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觉得她好像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看了他一眼:“我姐那人就这样。什么事都不愿意让人帮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她以前也这样吗?”

“以前?”我想了想,“以前不清楚。我小时候家里出过事,我姐那会儿也不大,后来就慢慢变成这样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小橙毛,你以前跟我姐在学堂的时候,她什么样?”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想不太起来了。好像……挺爱笑的?”

我愣了一下。我姐爱笑?我印象里她一直就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对谁都笑,但那个笑跟隔了层纱似的,看多了觉得她根本没在笑。我小时候问过她“姐你为什么不真笑”,她说什么来着?她说“什么是真笑,阿望你教教我”。我当时以为她在逗我玩,现在想想她好像真没在逗我玩。

“你记得她笑什么样?”我又问。

他又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就记得她爱笑。具体什么样想不起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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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我翻库房的时候翻到一个旧箱子。箱子不大,蒙了一层灰,搁在库房最里头那排架子底下,被几匹布挡着。我把布搬开,把箱子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旧衣裳、一双破鞋,还有个小布包。我解开布包,里头是个纸包,打开来是一小撮褐色的粉末,闻着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我盯着那包东西看了半天。这箱子是谁的?库房里搁的旧东西我都认得,这个箱子我没见过。我把那包粉末重新包好塞回去,把箱子合上放回原处,在库房里站了一会儿。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看了公羊瑾一眼。他正低着头扒饭,我姐给他夹菜他接过去吃了。我忽然想起来,他住进来的时候带了个包袱,里头好像就几件衣裳,别的什么也没有。这箱子是他的?什么时候搁库房里的?

我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姐,库房最里头那个旧箱子是谁的?”

我姐筷子没停:“哪个旧箱子?”

“被布挡着的那个。里头有几件旧衣裳。”

我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公羊瑾,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不知道。可能是以前搬库房的时候谁搁那儿的吧。”

我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知道,只是不想说。我没再问了,低下头继续扒饭。

吃完饭公羊瑾帮王妈收碗去了。我姐叫住我:“阿望,库房那个箱子你别动。里头东西不重要,搁那儿就行。”

“那包里是什么?褐色的粉末,闻着挺香的。”

我姐看着我,表情很平常:“可能是以前熏香剩下的。放久了别动,回头让周叔清出去。”

我应了一声,心里觉得不对劲。我姐说“别动”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快了一点,好像怕我再问。我没再追问,但我记住了。那个箱子,那包粉末,我姐的反应,我都记住了。

四

我姐把越来越多的事交给我了。

起先是码头那摊子,赵家扣货的事结了之后,跟码头相关的往来账目、船期调度、搬运工钱,她全推给我管。然后是城南几间铺子的月账,以前她还要过目一遍才放心,现在直接让我核完了存档。再后来连家里下人的月钱、采买、修缮,都归了我。

“姐,你倒是省心了。”那天我把一摞核完的账本搁在她桌上,她正靠在椅背上喝茶,翻着一本闲书。

“你管得挺好。”她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我管得好你就全甩给我?”

“能者多劳。”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笑了一下,“你不是老嫌我不让你管事吗?现在让你管了,你又嫌多。”

我嘟囔了两句,抱着空账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看书,灰蓝色的头发散在肩头,整个人窝在椅子里,看着确实挺清闲的。我心里头有点犯嘀咕,她以前可不这样。以前她恨不得每本账都自己过一遍,每件事都自己拿主意,现在怎么忽然放手了?

不过我没多想。事多着呢,我顾不上琢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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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去码头核一批货的入库单,在码头办公室坐了一上午。管库的老刘把簿子搬出来,一页一页翻给我看。翻到上个月那一页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夹在簿子里的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行字,是我姐的笔迹——“阿望接手此账,如有疑问,可问周叔,勿问瑾”。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勿问瑾”是什么意思?公羊瑾还懂码头上的账?我姐为什么不让问他?

我把纸条折起来揣进兜里,接着核账。核完了回宅子,路过东厢门口,公羊瑾正蹲在门口修一把破椅子,拿锤子敲敲打打的。我站住看了他一眼,他抬头跟我打了个招呼:“阿望,回来了?”

“嗯。”我看着他手里的活,“椅子谁弄坏的?”

“我搬东西的时候磕了一下。修修还能用。”

我蹲下来看他修椅子。他敲钉子敲得挺准,锤子下去不偏不倚,钉帽正正地嵌进木头里。敲完了拿手晃了晃椅子腿,挺结实。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了。”

我看着他修好的椅子,忽然想起码头那张纸条。我姐不让问他码头上的事,可他连修椅子都修得这么利索,以前指不定干过什么。我没问,站起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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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城南那几间铺子核月账。先去的孙老头那间绸缎铺,孙老头把账本捧出来,一页一页跟我对。对到一半,他忽然说:“沈二小姐,上个月那批货的运费记岔了,你姐之前问过我,说回头让你来核的时候多留意这笔。”

我翻到那页看了看,果然记岔了,少记了一笔车马费。我拿笔勾出来改了,心里头又想:我姐怎么什么都提前想到了?她连我会核到哪一页、哪一笔会出岔子都知道。

从孙老头铺子出来,又去了隔壁街陈记。陈记掌柜的见了我先诉苦,说这个月生意不好做,街面上不太平。我问怎么不太平,他说夜里有人往铺子门口泼脏水,泼了两回了。我想起我姐在临水镇处理闹事的那套法子,跟陈记掌柜的说“晚上找个人值夜,有动静就敲锣”。陈记掌柜的连声说好。

往回走的路上我忽然想起来,我姐以前管这些事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家一家铺子走过去,听完诉苦给个法子,不慌不忙的。她那时候多大?我算了算,她刚接手那会儿好像也就十七八岁,跟我现在差不多。

我那时候还小,十二三岁,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转。她去码头我也去,她进铺子我也进,她跟人说话我就在旁边蹲着玩石子。有一回她在铺子里跟人谈事,谈着谈着对方拍了桌子,我吓得一哆嗦,石子掉了一地。我姐回头看了我一眼,跟对方说“你吓着我妹妹了”。对方愣了一下,气势就下去了。后来我姐跟我说“阿望你别怕,有姐在呢”。

那时候觉得她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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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宅子,我姐不在,周叔说她出门见客去了。我把核完的账本搁在她桌上,出来的时候路过东厢,公羊瑾不在屋里。我问王妈他去哪儿了,王妈说“小公去后院劈柴了”。

我去后院看了一眼,他果然在那儿劈柴,劈得挺认真,一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码得整整齐齐的。我站在后院门口看了一会儿,他劈完一摞直起腰来擦汗,看见我了:“阿望,有事?”

“没事。你劈你的。”

他接着劈。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忽然说:“小橙毛,你以前在码头干过吗?”

他斧头停在半空,想了想:“不记得。”

“那你懂码头上的事吗?比如货怎么入库、船期怎么排、搬运工钱怎么算?”

他又想了想:“好像……知道一点。”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好像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挠了挠后脑勺:“就是……你问我的时候,我能答上来。但你要问我什么时候学的,我不知道。”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把兜里那张纸条摸出来看了看。“勿问瑾”三个字写在上面,我姐的笔迹。她为什么不让我问他?是怕他答不上来,还是怕他答上来?

我把纸条塞回兜里,没再问,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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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半天,爬起来去正屋找我姐。她屋里灯还亮着,我敲了敲门,她让我进去。我推门看见她坐在案前,桌上摊着本账,但她没在看,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我走近了才看清,是条素色发带,白底,边上两条灰线,旧得发白了。

她看见我进来,把发带随手搁在桌上,没藏也没掖:“怎么了?大晚上不睡觉。”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姐,你今天去哪儿了?”

“见了个人。赵家那边有个管事想跳出来自己干,找我谈合作。”

“你答应了?”

“没答应。再看看。”

我看着她桌上的发带,忍不住问:“那条发带谁的?我看你搁抽屉里搁了好久了。”

我姐看了我一眼,把发带拿起来在手里盘了盘:“以前公羊瑾的。他扎头发用的。”

“他扎头发用发带?”

“嗯。他以前头发长,扎低马尾,发带老松,一天要重绑好几回。”她把发带放回桌上,“后来他被带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拿。我收着了。”

我看着我姐的脸。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我总觉得她攥那条发带的手比平时紧。

“姐,”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跟公羊瑾,以前到底什么关系?”

我姐看了我一会儿,没回答,反问我:“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你说是同学,可你对他也太好了。给他做新衣裳,教他看账,出门带着他,吃饭给他夹菜。你对周叔都没这么好。”

我姐笑了一下,把发带收进抽屉里:“阿望,有些事我现在跟你说不清楚。你就当他是来帮忙的,别的别多想。”

“那你总得告诉我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吧?”

“他是好人。”我姐说这话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我被我姐这句话逗得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姐又把那条发带从抽屉里拿出来了,攥在手里,低着头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关上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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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我姐让我去城北跟方老板对一批货的单子。方老板那人话多,对完了单子又拉着我说了半天闲话,说他最近收了批好料子,问我要不要看看。我跟着他进了库房,他翻出一匹墨绿的绸子来,抖开了给我看:“这料子做裙子好,你穿正合适。”

我摸了摸料子,确实好。方老板笑着说:“你姐前天来过了,挑了匹灰蓝的走了,说要给家里那个橙头发的做件夹袄。我跟她说这料子贵,你姐说‘贵就贵,他怕冷’。”

我愣了一下。我姐又给公羊瑾做衣裳了。上回做衫子,这回做夹袄。她给公羊瑾做衣裳比给自己做还上心。

“方老板,我姐那天来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挑料子,挑完了给了钱就走了。”方老板把绸子收起来,“不过我看你姐那天脸色不太好,像是累着了。你回去劝劝她,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应了一声,从方老板那儿出来,心里头有点堵。我姐最近把越来越多的事交给我,自己往外跑得勤,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问周叔,周叔说“东家办事去了”,问多了他也不说。我姐那人就是这样,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问破天也问不出来。

我回到家,公羊瑾正在院子里晾衣裳。他看见我回来,指了指晾衣绳上那排衣裳:“阿望,你姐让我把你那件洗了的褂子也晾上,我一块儿晾了。”

我看了看晾衣绳,我的褂子挂在最边上,晾得板板正正的。我忽然想起来,我姐以前也爱帮我晾衣裳,晾完了还拿手抻一抻,说“抻平了干了不皱”。现在她没空管这些了,都是公羊瑾在干。

“小橙毛,”我站在院子里喊他,“你过来。”

他走过来。我从兜里摸出方老板给的那块点心递过去:“路上买的。吃吧。”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好吃。”

“好吃吧。”我靠在廊柱上,“方老板说你怕冷,我姐给你做夹袄呢。”

他嚼点心的动作停了。我看着他,他低下头,橙色的短发在太阳底下亮亮的。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你姐对我太好了。”

“知道就好。”我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吃完了去帮王妈烧火。别光顾着吃。”

他应了一声。我进了屋,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我姐说他是好人,我姐说“贵就贵,他怕冷”。我姐什么时候对谁这么上过心?我从小到大,我姐是疼我,可那种疼跟这种不一样。她疼我是责任,她疼公羊瑾……我说不上来。

我叹了口气,把账本翻开接着核。核了两页又想起来——我姐让我管这么多事,是不是为了方便她自己往外跑?她跑出去干什么?见赵家的人?查什么事?

我想不明白,把笔搁下来,趴在桌上发了会儿呆。

五

我姐走后的第三天,赵家动手了。

那天夜里,码头东边咱们存布匹的仓库被人点了火。火是从后墙根烧起来的,浇了油,烧得猛,巡夜的郑叔发现的时候半面墙已经黑了。码头上的人帮着扑了大半夜才扑灭,烧掉了小半库的布,没伤着人,但损失不小。

第二天一早老刘跑来报信的时候,我正吃早饭。听完我把碗搁下来,站起来往外走。老刘跟在我后头说“二小姐您别急,郑叔在那边看着呢”,我没理他,直奔码头去了。

仓库后墙烧得黑漆漆的,一股焦糊味。郑叔蹲在墙根底下扒拉了半天,从灰堆里扒出个油纸团子,还黏糊糊的,闻着一股煤油味。他把油纸团子递给我:“二小姐,有人故意的。浇了油点的,不是走火。”

我把油纸团子接过来看了看,团在手里没扔。我又绕着仓库走了一圈,看见后墙外头的泥地上有脚印,好几个人的,往巷子那头去了。我顺着脚印走了一段,脚印在一堵矮墙根底下没了。

“郑叔,昨晚巡夜看见什么人没有?”

“后半夜我巡到东头的时候听见这边有动静,跑过来的时候就看见火已经起来了。没看见人。”

我把脚印和油纸团子都记在脑子里,回了宅子。到家之后我把周叔叫来,让他去查昨晚码头上值夜的人都有谁、赵家那边有没有人夜里出过门。周叔应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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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查了一天,傍晚回来报我:码头上值夜的有四个人,三个是咱们的人,一个是赵家那边派过来的,姓刘,都叫他刘三。刘三昨晚值的是后半夜,火起的时候他说他正在西头巡,可西头的人说没看见他。

“刘三人呢?”

“今天没来上工。说是病了。”

“病了?”我笑了一下,“去他家看看。”

周叔带着人去了。刘三果然在家,缩在被窝里,见了周叔就说头疼。周叔把他从床上拎起来带到宅子里,我坐在堂屋里等着。

刘三被推进来的时候腿都软了,跪在地上直哆嗦。我没跟他废话:“火是谁放的?”

“二小姐我不知道……”

“你昨晚值后半夜,火起的时候你不在西头。你在哪儿?”

“我……我在东头转了一圈……”

“东头郑叔在巡。他没看见你。你再想一遍,你在哪儿。”

刘三额头上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趴在地上说了:是赵家码头上的孙管事让他干的。孙管事给了他五块银元,让他夜里把后墙根的油纸点着,点完了就回家装病。

我听完没说话,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跪了半晌。刘三趴在地上一个劲儿磕头,说“二小姐饶了我这次,我再也不敢了”。

“五块银元。”我把手里那团油纸在掌心转了转,“我沈家的半库布就值五块银元?”

刘三不敢接话,头磕得咚咚响。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仰起头来,满脸鼻涕眼泪的,我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人挺没意思的。五块银元就能把东家卖了,赵家那边大概也是拿他当个玩意儿使,使完了就扔。

“周叔,”我回头喊了一声,“把他带下去,先关柴房里。”

周叔把人带走了。我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孙管事让人放火,赵家在背后撑腰,跟上次扣货是同一拨人。上回我揍了孙管事一顿,他消停了几天,现在又冒出来了。我姐说“别一上来就斩草除根”,可这草不斩,它年年长。

我站起来去了书房,把码头上所有跟赵家有关的账目翻出来看了一遍。赵家在码头上管着调度,咱们的货进出都得经他们的手。孙管事就是靠这个吃油水的,咱们的货多等一天,他就多赚一天的钱。上回扣货、这回放火,都是冲着把咱们从码头上挤走去的。

我把账本合上,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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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我带着周叔和两个护院去了码头。

孙管事的办公室在码头东头,门开着,他正坐在里头喝茶。看见我进来,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堆上笑:“沈二小姐来了?仓库的事我听说了,可惜了那些布……”

“孙管事,”我打断他,“刘三招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五块银元,让你的人烧我半库布。孙管事,你这买卖做得挺精。”

孙管事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桌角:“沈二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刘三是什么人你也知道,他嘴里能有什么实话……”

“刘三还在我那儿关着呢。要不我把他送到官面上,让他把话再说一遍?”

孙管事不说话了。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收了,换了一副腔调:“沈二小姐,这事咱私下说。赵家那边想跟沈家好好做买卖,有些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赵家想好好做买卖,所以烧我仓库?”

“那不是赵家的意思,是底下人不懂事……”

“底下人不懂事,那就让懂事的人来跟我说。”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了,“孙管事,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把赵家那边谁让你干的、怎么交代的、烧仓库的钱从哪儿出的,全写下来,签个字画个押,我拿着这份东西去找赵家的当家人说道说道。第二条,我把刘三和这份油纸送到官面上,再把我查到的这些账目一块儿递上去。你猜赵家到时候会保你还是扔你出去顶缸?”

孙管事脸上开始冒汗。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墙,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慢慢想。想好了让人来找我。”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孙管事,我跟你不一样。你烧我半库布,我不烧你房子。我就一件事想问问你——你那五块银元花完了没有?”

孙管事脸色白了。

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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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管事当天下午就跑了。老刘跑来告诉我,说孙管事收拾了东西从码头后门溜了,不知道去了哪儿。我听完笑了一下:“跑了就跑了。他跑了,赵家那边就少个顶缸的,他们自己得琢磨琢磨怎么跟咱们交代。”

果然,第二天赵家那边来了人。来的是赵家当家的一个远房侄子,姓赵,排行老六,平时不怎么管码头上的事,这回大概是硬推出来顶事的。他来找我,说“烧仓库的事是孙管事自作主张,赵家这边不知情”,又说“愿意赔咱们的损失,双倍赔”。

我坐在堂屋里听他说话,听完了问他:“赵六爷,孙管事跑了,你知道他跑哪儿去了?”

赵六摇头。

“那我告诉你。他跑之前找过码头上的账房,把上个月的调度账册带走了。那本账册上记着什么,赵六爷心里有数吧?”

赵六脸色变了。赵家码头上的调度账册有两本,一本明的一本暗的。暗的那本记的是私货进出和给各家的抽成,孙管事带着那本跑了,等于把赵家的把柄攥在手里跑了。

“沈二小姐,这个……这个事我们确实不知道……”

“赵六爷,我不管你知不知道。孙管事是你赵家的人,他烧我仓库、扣我货、拿我沈家的东西吃油水,这些账我都记着呢。你要么把孙管事找出来把事说清楚,要么我就把刘三和这些账目一块儿递到官面上。你回去跟你们当家人商量商量,看哪条路好走。”

赵六站起来连声说“我回去说”,走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

周叔在旁边看着赵六走了,回头问我:“二小姐,孙管事真把账册带走了?”

“带没带我不知道。但赵家那边不知道他带没带,他们得自己去找。”我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周叔,你让人去码头盯着,赵家要是派人去找孙管事,跟着他们,看孙管事躲哪儿了。”

周叔应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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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周叔回来说孙管事找着了,躲在城北一个相好的家里。赵家那边也派了人去,两拨人前后脚到的。孙管事被赵家的人堵在屋里,账册交出去了。赵家把他赶出了城,说“别再回来”。

烧仓库的事赵家赔了双倍的钱,码头上的调度权也让出来一半,咱们的货进出不用再看赵家的脸色了。赵六亲自把赔偿的银票送过来,点头哈腰地说“往后沈赵两家好好做买卖”。

我把银票收了,让周叔存进账上。赵六走了之后我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火是赵家让人放的,孙管事是赵家的人,事发了赵家把孙管事扔出来顶缸,自己缩回去了。这跟临水镇那伙人一个路数——拿钱办事的人冲在前头,背后的人一缩脖子就当没事了。

我姐那套“绕着走”的法子,绕到最后是让背后的人自己浮出来。可赵家这回缩得快,赔了钱、让了权,表面上看是认栽了。但我心里清楚,赵家这种人,今天让一步明天就想进两步。我要是就这么收了钱算了,过阵子他们还得闹事。

我姐说过“别一上来就斩草除根”。可我觉得这草不斩,它自己不会死。

我让周叔去查了查赵家码头那边最近还有没有私货进出、孙管事走了之后谁接了调度、赵六在赵家说话算不算数。查完了我写了个条子,让老刘在码头上放话出去——就说沈家二小姐说了,往后码头上谁再敢碰沈家的货,孙管事就是例子。

老刘回话说码头上传开了,赵家那边几个管事的这两天脸都绿了,见着沈家的人绕着走。

我姐回来那天,我把这事原原本本跟她说了。她听完没骂我,也没夸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把赵六吓得够呛。”

“他活该。烧我半库布。”

“你让人放话‘孙管事就是例子’,这话说得太满了。赵家那边万一狗急跳墙……”

“跳就跳。他们跳一回我按一回。按到他们不敢跳为止。”

我姐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行。比我狠。”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姐站起来往柜子那边走,翻了翻摸出个小瓷瓶递给我:“手上那道印子还没消,擦擦。”

我接过来揣兜里,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姐,你走之前说‘别斩草除根’,我没听你的。”

“我知道。”

“那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你办都办了,我生气还能把赵家的钱退回去?”我姐坐下来倒了杯茶,“下回再有这种事,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帮你想个周全点的法子,别一上来就放狠话。放狠话有放狠话的好处,但放完了得防着人家也对你放狠话。”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姐,你在北边忙什么了?去了好几天。”

我姐端着茶杯没抬头:“见了几个人,谈了点事。回头跟你说。”

她没说,我也没再问。我关上门走了。

---

晚上吃饭的时候公羊瑾坐我旁边,偷偷问我:“阿望,赵家那事你办的?”

“嗯。”

“你姐说你了?”

“没有。她说我比她狠。”

公羊瑾嚼着饭想了想:“那你把赵家那边的事摆平了?”

“摆平了。码头上的调度权让出来一半,以后咱们的货不用看赵家脸色了。”

公羊瑾点了点头,忽然说:“阿望,你跟你姐办事的法子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姐办事绕弯。你办事……不绕。”

“那叫干脆。”

“嗯。”他低头扒了口饭,“干脆点也好。”

我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人说话虽然不多,但有时候一句就能说到点子上。我夹了一筷子菜搁他碗里:“吃你的饭。别光说话。”

他低头把菜吃了。

六

我姐回来之后,家里的事又回到了她手上。但她没全收回去,码头上那一摊还是归我管,城南几间铺子的月账也还搁在我这儿。她说“你管顺手了就接着管”,我嘴上说“你就是想偷懒”,心里其实挺受用的,能帮上姐姐的忙,我怎会不开心呢。

赵家那边消停了之后,码头上的事顺了不少。我每天早上过去转一圈,看看货进出了多少、账上对不对、有没有人偷奸耍滑。老刘现在见了我比见他亲闺女还热情,老远就喊“二小姐来了”,把账本捧出来双手递上。我翻了翻,没什么大问题,让他接着记。

那天我核完账从码头回来,路过东厢门口,看见公羊瑾蹲在地上修鸡笼。鸡笼的底儿掉了,他拿竹篾条一根一根编回去,编得挺仔细。我站住看了两眼,他抬头跟我打了个招呼:“阿望,你回来了。”

“嗯。鸡笼谁弄坏的?”

“昨晚上黄鼠狼钻进去,把底儿掏了。鸡没事,就是笼子得修修。”

我蹲下来看了看他编的篾条,编得挺密实,手艺不赖。我站起来要走,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小橙毛,今早我让你把库房钥匙带给周叔,你带了吗?”

他手里的篾条停了一下。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空:“……钥匙?”

“对啊。我早上出门之前跟你说的。库房钥匙在门框上挂着,让你拿下来带给周叔,他要开库拿东西。”

他坐在那儿想了半天,眉毛皱着,嘴唇动了动:“我……忘了。”

“忘了?”

“早上起来就……没想起来这事。”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低下头,篾条也不编了,搁在膝盖上攥着,手指头绕着篾条转了两圈:“我马上去拿。”

“不用了。周叔自己过来拿的。”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回别忘了。”

他点了点头。我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篾条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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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我跟我姐提了一嘴:“姐,小橙毛最近记性好像更差了。”

我姐正靠在床头看信,听我这么说把信纸放下来:“怎么了?”

“早上让他带个钥匙,他给忘了。说‘早上起来就没想起来’。我出门之前特意跟他说的,他应得好好的。”

我姐沉默了一会儿:“他还忘了什么?”

“不知道。我没天天盯着他。”我在她床边坐下来,“姐,他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我听说有人摔了脑袋会记不住事,他是不是以前摔过?”

“可能吧。”我姐把信收进抽屉里,语气很平常,“他这些年过得不好,落下什么毛病也不奇怪。”

“那你也不管管?他这样忘下去,回头把你给忘了怎么办?”

我姐看了我一眼。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忘了就忘了呗。我记着他就行。”

我愣了一下,没接上话。我姐把被子拉了拉,躺下去:“行了,睡觉去。明天还有事。”

我从她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我姐那话听着轻巧,可她笑的时候眼神不太对。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觉得她好像早就想过这事了。

---

隔了两天,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我从码头回来,路过正屋窗下,听见里头我姐在说话。我本来没想偷听,但她声音比平时高了点,我就站住了。

“瑾,你昨天把账本搁哪儿了?”

“搁桌上了。”公羊瑾的声音。

“哪张桌?我屋里没有。”

“……我搁书房了?”

“书房我也找了,没有。”我姐的声音停了一下,“瑾,你再想想。昨天你从书房拿了两本账出来,说拿去核对,核对完了放回来。你放哪儿了?”

公羊瑾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了很多:“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

“我记得我拿了,记得我核对了,后来……后来就不知道怎么放的了。”

我贴在窗根底下听着,听见我姐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但我听见了。我姐很少叹气。

“算了。明天再找。你先去歇着吧。”

我听见公羊瑾的脚步声往门口走,赶紧往旁边闪了一步。他推门出来,看见我站在廊下,愣了一下。我装作刚走过来的样子:“小橙毛,我姐骂你了?”

“没有。”他低下头往东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阿望,你看见两本账本没有?蓝皮的。”

“没看见。你自己弄丢的?”

“嗯。”他挠了挠后脑勺,“我最近老忘事。以前也忘,但没这么厉害。现在有时候上午干的事下午就记不清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挺认真,不是糊弄我。他好像真的在害怕。

“你以前也老忘事?”我问。

“嗯。从阁楼里出来之后就忘,但以前忘的都是以前的事。现在……现在连当下的事都记不住了。”

我皱了皱眉:“什么叫‘从阁楼里出来之后’?”

他愣了一下:“我住的那个阁楼。之前住的地方。”

“之前住什么地方?谁让你住的?”

他张了张嘴,想了半天,脸上露出一种很茫然的表情:“我不记得了。就知道有个阁楼,我在里头住过。别的想不起来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站在那儿,橙色的短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人瘦得颧骨突出,看着确实挺可怜的。但我心里头那根弦没松——他忘事归忘事,那个黑衣人的事他可没忘。上回我撞见的那个黑衣人,他到现在也没跟我姐说过。

“你去找账本吧。”我摆了摆手,“找到了搁我姐桌上。”

他应了一声走了。我站在廊下想了一会儿,转身去找周叔。

---

“周叔,最近有没有人夜里来找过公羊瑾?”

周叔正在库房门口理货,听我问这个,把手里的单子搁下来:“二小姐,这个……”

“你实话跟我说。我姐可能交代过你别跟我说,但我现在问你了。”

周叔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有。上个月来过两回。一回是月初,一回是月中。都是夜里来的,翻后墙进来的。我让人盯着了,那人进了东厢,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走了。”

“你跟我姐说了?”

“说了。东家说知道了,让我别声张。”

我咬了咬嘴唇。我姐知道,但她没跟我说。她瞒着我。

“那个黑衣人长什么样?”

“瘦高个。穿黑衣。脸没看清,每次来都遮着。”

“他来找公羊瑾干什么?”

“不知道。我让人在东厢外头听了一耳朵,听不太清,就听见几个词——‘主人’、‘期限’、‘再不动手’。”

我站在库房门口,把“再不动手”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动手。对谁动手?公羊瑾在沈家住了这么久,除了干活就是吃饭,他能对谁动手?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刚来那几天,我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他屋里亮着灯,窗户纸上两个人影。那个黑衣人走了之后,他屋里的灯又亮了很久。我当时以为他在藏什么东西,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在害怕。

我回到院子里,看见公羊瑾正蹲在井边洗菜。他洗得挺认真,一片叶子一片叶子掰开洗,洗完搁在盆里码好。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小橙毛。”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洗菜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你确定?”

“确定。”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他低下头继续洗菜,但手指头有点抖。我把盆里洗好的菜拿起来搁到篮子里:“行。有事别瞒着。我姐不在家,我管你。”

他点了点头。我站起来走了。

---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去书房翻了翻。我姐不在,书房没人,我点了个灯坐在案前,把最近码头上和铺子里的账又过了一遍。过完了我把灯搁下来,在书房里转了两圈,忽然看见我姐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没关严,露出个纸角。

我蹲下来拉开看了一眼。里头搁着几张信纸,是我姐的字,写得密密麻麻的。我没想偷看,但第一行就写着“公羊瑾”三个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看了。

信是写给我姐的一个线人的,让那人去查“北边来的贩私货的周老七”和“公羊瑾之前住的那个阁楼是谁的”。信里写“查清楚了回来报我,别让阿望知道”。

我把信纸放回去,把抽屉关好,坐在书房里发了半天呆。

我姐在查公羊瑾。她查他住过的阁楼、查北边来的贩私货的。可她在公羊瑾面前什么都不说,还给他做衣裳、教他看账、出门带着他。她到底在干什么?

我忽然想起来我姐那天说的那句“忘了就忘了呗,我记着他就行”。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我当时没想明白,现在还是没想明白。

但有一件事我明白了——我姐知道的事比我多得多。她让我管码头管铺子管家里的事,但她自己偷偷查的那些事,一件都没跟我说。

我把灯吹了,回屋躺下来。隔壁东厢那边还有灯亮着,公羊瑾大概也没睡。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明天得去码头。赵家那边听说又有点动静,老刘下午来报信说赵六这两天在码头上转悠,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我得去盯着。

公羊瑾的事,等我姐回来再说。

七

我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晚。

赵六在码头上转了两天,我让老刘盯着,老刘说他跟几个生面孔见了一面,不知道在捣鼓什么。我让周叔去查,查完了回来报说赵六想往北边倒腾一批货,走的是私路子,怕沈家拦他,先来探探风。我听完冷笑了一声,让周叔把话放出去,就说沈家二小姐说了,赵家要走私货可以,从沈家码头过,抽三成,不答应就别从这片水域走。

周叔去办了。我在码头待到天擦黑才往回走,心里头盘算着赵六那边大概会来服软。走到巷口碰见林家的姑娘,她拉着我说了半天话,说她爹从北边带回来的新料子到了,让我明天去挑一块。我应了,她还不放我走,又问我“你家那个橙毛最近怎么样”,我说“还那样,笨手笨脚的”,她笑了一声说“你嘴上这么说,心里肯定不这么想”。

我拍了她一下,走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后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我喊了一声“王妈”,没人应。厨房灯亮着,王妈蹲在灶台前择菜,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二小姐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没呢。我姐呢?”

“东家在东厢那边。”王妈往东厢努了努嘴,“小公今儿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下午没出来,东家进去看他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公羊瑾虽然蔫,但从来没有一下午不出屋的时候,他每天下午都得在后院劈柴。我往东厢走过去,越走近越觉得不对劲——门关着,里头有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哭。

我推开门。

公羊瑾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我姐。我姐躺在他臂弯里,灰蓝色的头发散了一地,肚子上洇了一大片深色,手垂在地上,指尖底下是一小摊血。公羊瑾低着头,额头抵着我姐的额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压得很低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出不来。

我冲过去,一把推开他。他没防备,被我推得往后一仰,手还伸着够我姐。我跪下来把我姐抱进怀里,手往她肚子上捂,血从我指头缝里往外冒。我姐的脸白得吓人,嘴唇也没血色了,但眼皮动了动,睁开了。

“姐!”我喊她,声音抖得自己都听不出来,“姐你看看我!”

我姐看着我。她嘴角扯了一下,笑得费劲:“阿望……”

“你别说话,我去找大夫——”

“阿望。”她抬手拽了拽我的袖子,力气小得可怜,“你听我说。”

我闭嘴了。我姐喘了两口气,声音很轻,轻得我得把耳朵贴到她嘴边才听得见:“你别记恨瑾。我不怪他。我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天,我不在乎。你……你别记恨他。”

我抬起头看向公羊瑾。他跪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手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橙色的短发被汗和泪糊在额头上。我盯着他,心里的火往上拱,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撕了。我姐躺在我怀里,血从我指头缝里往外冒,他跪在那儿,全是他干的。

公羊瑾看着我。他眼神变了,刚才那种又慌又乱的样子没了,换了一种很静的神色,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下浮上来的。他看着我姐,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对不起。”

我姐偏过头看他。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早就把什么都想透了。

“对不起。”公羊瑾又说了一遍,“我不会再走了,也不会再忘记你了。”

他从地上捡起了那把刀,刀尖上还沾着我姐的血。他把刀举起来,抵住了自己的脖子。

我喊了一声“你干什么”,伸手去够他,够不着。我姐在我怀里,我走不开。

公羊瑾看着我姐。他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弯了一下:“沈愿,我不走了。你说走了你也找得着,这回我不走了。”

他把刀往脖子里一送。

我喊了一声,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血从他脖子里喷出来,他整个人往旁边倒,倒在我姐手边。橙色的头发散在地上,跟灰蓝色的头发搅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的。他眼睛还睁着,看着我姐那边,嘴角还挂着那点笑。过了一会儿就不动了。

我抱着我姐跪在地上。左边是我姐,右边是公羊瑾,血往我膝盖底下淌。我姐的手从我手心里滑下去,落在地上,指尖碰到了公羊瑾的手。

外面传来脚步声。王妈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她跑到东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啊”了一声,腿一软坐在了门槛上。周叔跟在后头,看见屋里的情形,脸刷地白了。他蹲下来探了探我姐的鼻息,又探了探公羊瑾的,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叔。”我开口,嗓子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去把张管事叫来。码头上赵家那边的事,让他先顶着。”

周叔张了张嘴:“二小姐……”

“去。”

周叔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王妈坐在门槛上哭,拿袖子捂着脸。我低头看了看我姐,她还睁着眼,嘴角带着那点笑,看着像是睡着了做了个好梦。我伸手把她眼睛合上。又看了看公羊瑾,他眼睛还睁着,看着旁边,我伸手也给他合上了。

我在东厢里坐了一会儿。窗台上搁着那个歪脸泥人和瓷兔子,并排放着,旁边还有半包没吃完的栗子。枕头底下露出个纸角,我抽出来看了看,是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不要忘记沈愿”。

我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去,把东厢的门带上了。

八

我姐的书房我收拾了三天。

头两天都在理账本和信件,该归档的归档,该作废的作废。第三天我整理她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拉出来的时候里头搁着个牛皮纸的本子,封面磨得起了毛,边角卷着,一看就是翻了很多回的。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沈愿手记”,字迹端正,是她十五六岁时候的笔迹,比现在嫩些,但每一笔都收得利利索索。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来,从头看。

---

第一页

学堂后山的梧桐树底下,公羊瑾今天又跟人打架了。

原因是隔壁班两个男生拿石子扔我,说我爹欠债跑路了,说我是“破落户家的丫头”。我没理他们,走开了。公羊瑾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把书包往地上一摔,冲上去把那两个男生按在地上揍了一顿。揍完了回头看我,脸上还挂着彩,冲我笑了一下说“沈愿你别怕,以后我罩着你”。

我说“你打他们干什么,我又没让你打”。他说“我看不过去”。

他头发扎得乱七八糟的,我给他重扎了一遍。

第五页

公羊瑾今天干了件大事。

我爹的债主找到学堂来了,说要把我带走抵债。学堂先生拦着不让进,那债主就在门口闹,说“沈家丫头今天不跟我走,我就把学堂门砸了”。我当时在里头站着,腿都软了。公羊瑾从教室后门溜出去,跑了。

我以为他吓跑了。

过了半个时辰他回来了,领着他爹来了。他爹带了一帮人,往债主面前一站,说“沈家的债我公羊家替她还了,你别再来闹”。债主愣了,说“公羊老爷您替她还债?您跟沈家什么关系?”他爹说“没关系。我儿子求我的。”

后来我才知道,公羊瑾回去跟他爹跪了一下午,求他爹帮我还债。他爹问为什么,他说“沈愿是我朋友,她要是被带走了,就没人给我扎头发了”。

他爹气得拿鸡毛掸子抽他,他跪着没动。

债还清了。学堂里再没人叫我“破落户家的丫头”了。

第十九页

公羊瑾今天问我:“沈愿,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说我想把家里的铺子重新开起来,我爹以前那些路子我都记着呢,等我长大了我就去把铺子一间一间盘回来。他说“那你得会算账”。我说我会算。他说“那你会看账本吗?我爹铺子里的账本可厚了,我看着就头疼”。我说“不会就学呗”。

他想了想说“那我让我爹的账房教你”。

第二天他真的把账房先生领来了,跟人家说“李叔,你教教沈愿看账,她以后要开铺子的”。李叔笑了,说“小少爷您倒是会给我找活儿”。但李叔真的教了,每天放学教我一个时辰,教了半年。

我现在看账的本事,是公羊瑾给我找来的先生教的。

第二十五页

公羊瑾被带走了。

他家里出了事,被人举报抄了家。他爹娘都被带走了,他也没跑掉。我追到街上,看见他坐在一辆马车上,手被绑着,头发散了,橙色的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看见我了,从马车上站起来喊了一声“沈愿”,赶车的拿鞭子抽了他一下,他就没声了。

马车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站在街上站了很久。

我今年十六岁。家里欠的债还清了,铺子一间都没盘回来,公羊瑾给我的那本账本我才看到第三册。

我想把公羊家的事查清楚,但没人肯告诉我。以前跟公羊家来往的那些人,现在见了我跟见了瘟神似的,躲着走。

我把公羊瑾给我扎头发的那根素色发带收起来了。等他回来,我再给他扎。

第三十二页

今天盘下了第一间铺子。

城南那间绸缎铺,以前是我爹的,后来抵了债,我托人找关系又盘回来了。铺子不大,但地段好。我把账本翻出来对了一遍,跟李叔教我的法子对上了,一笔不差。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要是公羊瑾在,他肯定得说“沈愿你行啊”。

他不在。

但我盘下了。

第五十八页

铺子开到第三间了。

有人来找茬,说城南那条街的铺子都得归他们管,让我每月交份子钱。我让周叔去打听了一下,那伙人是赵家码头上的混子,背后是赵家。

我没跟他们硬碰。我让人在赵家码头上蹲了三天,把他们私货进出的时辰摸清楚了,然后去赵家找他们当家的谈,说“你们码头上那些私货我全知道,要么你们别来烦我,要么我把这些递到官面上”。

赵家那边消停了。

公羊瑾以前跟我说过“沈愿你打架不行,你得动脑子”。我听他的了。

第七十六页

我派出去找公羊瑾的人回来了一批,都说没找着。

有人说他被卖到矿上去了,有人说他被带去了北边,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我把说“死了”的那个人打发走了,让他别再来了。

他没死。我知道他没死。

发带还在我抽屉里搁着呢。

第九十七页

今天在馄饨摊看见他了。

瘦得颧骨突出来了,头发短了,乱糟糟地翘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坐在条凳上吃馄饨。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他完全不记得我了。

我问他记不记得小时候一起读过书,他说记性不太好。我给他叫了一碗馄饨,他吃得很快,像很久没吃过饱饭。我看他吃的时候手在抖,拿勺子都拿不太稳。

我不知道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但他还活着。

那就行。

第一百一十五页

他住进家里了。我让他在东厢住着,给了个跑腿的活儿。他干活老实,让干什么干什么,但见了人还是缩着肩,跟以前完全两个样。

以前那个敢把书包摔在地上冲上去揍人的公羊瑾,现在连跟人对视都不敢。

我心里难受,但没表现出来。

我让阿望盯着他。阿望那丫头心眼多,嘴又直,让她盯人最合适。

我得查清楚他这些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一百六十三页

查到了。

他被一个叫周老七的人带走了,周老七是北边来的贩私货的,当年跟赵家勾着把公羊家搞垮了。公羊瑾落到他手里之后,被他下了药,一点一点忘事。

我托人去北边摸周老七的底,摸到了一点东西。周老七背后还有人,那人手里攥着公羊瑾的命脉,一直拿他当棋子用。

他住在咱们家这些天,那个黑衣人来了两回。我知道。周叔跟我说了。

我没动。我在等。

第一百八十六页

他最近忘事忘得更厉害了。

昨天他把账本搁在厨房灶台上,自己找了一下午。今天早上他问我“周叔叫什么来着”,问完了自己又摇头说“不对,我刚问过”。我看着他这样,心里跟刀剜似的。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查到了那邪术的路数。下术的人告诉他“感情越深忘得越干净,除非杀掉心爱之人”。这句话是周老七的人传话的时候说漏了嘴,我的人听了一耳朵。

我想了很久。

杀了我,他就能想起来。

第二百一十二页

阿望最近管的事越来越多了。

我把码头和铺子都交给了她,让她自己去跟人谈、自己去解决麻烦。她办得糙,但办得成。赵家那边她直接揍了人,揍完了还放话说“碰一次揍一次”。

我姐要是还在,大概会说“这丫头下手太狠了”。但我不在了呢?

我不在了,她得自己撑住。

我趁早让她学会这些,总比事到临头抓瞎强。

第二百三十七页

我想好了。

周老七那边逼得越来越紧,公羊瑾早晚要动手。我拦不住,也不想拦。他杀了我,邪术就解了,他就能想起来。想起来了,他就不用再被人攥着脖子过日子了。

阿望能管好家里的事。码头上的路子她摸熟了,铺子里的账她也看得明白,赵家那边她压得住。我走了,她一个人撑得住。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会不会记恨公羊瑾。

我得让她知道,这是我选的。

瑾,你要是能看见这行字,你别难过。你以前替我揍人,替我求爹还债,给我找先生教我看账。没有你,我沈愿早被人带走了,哪来的今天。

若有来生,我们做一对普通的恋人吧。

阿望,你别记恨他。我不想看到你的余生被仇恨蒙蔽。

---

我把日记合上了。

牛皮纸封面磨得起了毛,边角卷着,跟我刚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坐在我姐的书房里,手里攥着那个本子,坐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落了几片在窗台上。我站起来把窗关上,把日记本揣进怀里,走到院子里。

王妈在厨房里喊“沈老板吃饭了”,我说“就来”。

走到堂屋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放下碗去东厢,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条,五个歪歪扭扭的字——“不要忘记沈愿”。我又从我姐抽屉里摸出那条素色发带。两样东西搁在一块儿,看了一会儿。

我姐说的对。她早就想好了。她把自己当棋子摆上棋盘,让公羊瑾杀了她,换他一个清醒。她连身后事都替我铺好了,码头、铺子、赵家,一样一样放手让我去办,就为了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撑得住。

我把发带和纸条搁回抽屉里,关好了。

回堂屋接着吃饭。吃完了把碗收进厨房,王妈说“沈老板今天吃得多”。我说“饿了”。洗了手出来,往书房走,准备把明天的账理一理。

走到书房门口我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东厢。门关着,窗台上那个歪脸泥人和瓷兔子还在,并排放着,被太阳照得亮亮的。

我收回目光,推门进了书房。

公羊瑾我恨不起来,她杀了我最爱的姐姐,可他也是改变了整个沈家命运的人,对姐姐来说最重要的人。

我不知道我的恨应该放在谁身上,想了很久,我只能恨自己太过年幼无知,不能护住亲人。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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