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张假单
“林见微,你在这行干了九年,应该知道四百三十七张单子意味着什么。”
院长把那一摞护理单往我面前推了推,纸边蹭着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每一张的家属签字栏旁边,都印着我的指纹,红泥印,清清楚楚,指腹的纹路都拓得出来。
“院长,我上个月二十三号到昨天,一直在老家。”
“我知道你妈的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可这单子上的指纹是你的,护理组长确认栏,四百三十七张,一张不落。”
我伸手翻了两张。日期从六月十二号排到七月十八号,每天十二张上下,全是我那十二个老人的名字。压疮护理记录,翻身频次,换药情况,每一项后面都跟着我那个圆圆的指纹印。
“我人不在院里,指纹怎么会在这上面?”
“所以我叫你来,是想听你说。”院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见微,院里的意思很简单——你认个代签,写个说明,这事内部处理。你要是说不清楚,那就只能走报警程序,伪造护理文书,你比我清楚是什么后果。”
我盯着那些指纹印,脑子里转得很慢。我在安和苑干了九年,从护理员干到组长,手下十二个老人,三个全失能,五个半失能,哪个该两小时翻一次身,哪个骶尾骨皮肤薄得跟纸一样,我闭着眼都数得出来。可眼下这些单子上,我的指纹盖在每一栏确认处,像是我亲手把那些老人的压疮护理改成了翻身记录。
“我要查监控。”
“监控坏了。”
“哪几天?”
“系统升级,从六月十号到七月十八号,整整三十七天。”
我抬起头看他。三十七天,我妈从咽气到烧七,正好也是三十七天。
“院长,系统升级能升三十七天?”
“信息科那边说硬盘阵列出了问题,正在恢复。”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一点,“见微,我知道你难。但你想想,这事闹大了,院里评级保不住,你手下那些老人怎么办?换个机构,你让他们重新适应?”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门开了。赵玥端着一杯热水进来,纸杯外面还套了个防烫圈,搁在我手边。
“姐,你先喝口水。”她在我旁边坐下,身上那股护手霜的味道很冲,甜腻腻的,像打翻了半瓶花果香精,“院长也是为你着想,你别急。”
“赵玥,我走之前把组长位交接给你,护理单确认这一块你经手的吧?”
“我哪敢碰你的指纹啊姐。”她笑了一下,两只手摊开,涂得亮晶晶的指甲在灯底下晃,“你走之前不是留了个旧工牌在更衣柜里吗?我还纳闷呢,你怎么没带走。”
我看着她。她慢条斯理地拧开护手霜盖子,挤了一截在手背上,搓得很仔细,指缝里都抹到了。
“姐,你别这么看我,怪吓人的。”她把护手霜递过来,“你要不要也涂点?手干。”
“监控什么时候能恢复?”
“信息科说不好,可能下个月。”院长接过话头,“见微,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认了代签,写个情况说明,这事就到这儿。你要是不认——”
“我要是不认,你们就报警。”我站起来,把那杯热水推回赵玥面前,“赵玥,你帮我跟家属解释?你拿什么解释?”
“姐,你这话说的。”她仰起脸看我,眼睛弯着,“我肯定帮你啊,咱俩谁跟谁。”
我没接她的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在背后说:“姐你慢慢想,不着急。”
下午我去耗材仓库。老周正蹲在地上点货,看见我进来,手里的本子往屁股底下一塞。
“周叔,上个月压疮换药耗材的出库单给我看看。”
“见微啊……”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那个,赵组长签的字,她说你同意的。”
“我同意什么了?”
“就是那个压疮贴,还有一次性换药包,出库量比平常多了不少。”他从屁股底下抽出本子,翻到六月那几页,“你看,六月十二号出库四十盒压疮贴,实际用量我算了,十二个老人,一天最多用八盒。这出库量是实际用量的三倍。”
我一行行看下去。每一笔出库后面都签着赵玥的名字,笔迹很飘,跟她平时签字一个样。
“多出来的货呢?”
“我不知道啊。”老周声音低下去,“赵组长说你知道,说你让她多领点备着,怕夏天压疮高发。”
“我六月十二号在老家给我妈守灵。”
老周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掏出手机给赵玥打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背景音很吵,像在食堂。
“赵玥,压疮贴多领的两倍货去哪了?”
“姐,你说什么呢?”她声音里带着笑,“哦那个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夏天备货。你等等啊——”
电话没挂,我听见她那边敲了两下屏幕。过了几秒,微信弹出一条群消息提醒,我被拉进了一个叫“安和苑家属沟通群”的群,群成员四十多个。
赵玥的语音紧接着发出来,声音又软又委屈:“各位家属,林姐想跟大家当面解释一下最近护理记录的事,她不好意思在群里说,我替她转达一下啊。”
群里立刻有人回:“解释什么?”“我妈的压疮怎么回事?”“林组长你说句话。”
我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出库单,老周在旁边小声说:“见微,你别怪我,我就是一个看仓库的。”
“周叔,这单子我拍个照。”
“你拍你拍,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就行。”
我把出库单摊在地上,一张一张拍完,给赵玥发了条微信:你在哪,我们当面说。
她回得很快:姐,我在院长这儿呢,你要来吗?院长说监控的事再商量商量。
我没回她,把手机揣兜里,往办公楼走。路过更衣室的时候我拐进去看了一眼,我的旧工牌还挂在更衣柜把手上,旁边多了一个透明小盒子,里头搁着一片软硅胶似的东西,拿起来对着光一看,上面是我的指纹,凸起来的,纹路跟我手指头一模一样。
我把那东西放回原处,拍了张照。走出更衣室,我把照片发给了老周,附了句“周叔,这盒子你见过没”。他隔了十分钟才回:赵组长上礼拜让我帮她找过一管硅胶,说是做手模玩。我没敢多问。
2 反将军太解气
我还没走到办公楼,家属群已经炸了。
“林组长,我妈后背那块压疮上礼拜换药的时候都见骨头了,你们到底怎么护理的?”
“我上个月去看我爸,护理记录上写着每天翻身八次,可我去的时候他一个姿势躺了快两个钟头。”
“赵组长说是你让她帮忙签的字?”
“赵组长说是你让她帮忙签的字?”
“林见微你出来说话。”
我把手机屏幕摁灭,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赵玥那条语音底下,她已经又补了一条文字:林姐在忙,大家别急,她晚点一定回复。
这话看着是替我挡,实际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推开仓库门,老周正扒着门框往外看,见我折回来,脑袋一缩。
“周叔,这批货出库之后,谁领走的?”
“赵组长自己来拉的,用小推车,一趟一趟。”他咽了口唾沫,“我说让她签个字确认,她说签了签了,回头补。后来确实补了,就是那些单子。”
“拉去哪了?”
“我不知道啊,我就是一个——”
“看仓库的。”我替他说完,“周叔,你在这干了六年,压疮贴一个月正常走多少量你心里有数。她拉走三倍的货,你一句没问?”
老周脸涨得通红,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最后憋出一句:“她说是你让的,你俩不是好姐妹吗?我就没多想。”
我没再逼他,把出库单拍了照,转身往办公楼走。路上给赵玥发了条微信:你现在到院长办公室来,把耗材的事说清楚。
她没回。
等我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赵玥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橘子皮扔了一茶几。院长不在,她抬头看我,嘴角还挂着橘子汁。
“姐,你来得正好,我刚跟院长说了,你这事我帮你扛一半。”她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吃不吃?”
“赵玥,多领的压疮贴和换药包,你弄哪去了?”
“备货啊,我不是跟你说了。”
“三倍量,备货?”
“夏天嘛,天热,压疮高发。”她把橘子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姐,你妈那边丧事刚办完,脑子乱,我不跟你计较。你要是不放心,我把剩下的货清点给你看。”
“你现在就清点。”
“现在不行,我约了家属下午过来谈。”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对了姐,家属群我拉你进去了,你记得回两句,人家都等着呢。”
“你把我拉进去,自己发语音说我想当面解释——赵玥,我解释什么?”
“解释护理单的事啊。”她歪着头看我,表情特别无辜,“姐,这事闹大了对你也不好,你认个代签,院长那边我去说,最多扣三个月绩效。你想想,你手上那十二个老人,换个人带,家属能放心吗?”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她眼睛不躲,嘴角还翘着,护手霜的甜腻味混着橘子味往我鼻子里钻。
“赵玥,我走之前更衣柜里那个透明盒子,里头装的什么?”
她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笑开:“什么盒子?我没注意啊。姐你东西我都没动,你自己回去翻翻。”
我没再问,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尽头就是更衣室,我进去把那个透明小盒揣进兜里,出大门的时候碰见两个家属正往里走,一个拎着保温桶,一个举着手机。
“林组长,正好碰见你。”拎保温桶的是三床王叔的儿子,嗓门大,一开口走廊里的人都扭头,“我妈骶尾骨烂成那样,你们护理记录上天天写换药,换的什么药?我昨天问赵组长,她说你清楚。”
“王哥,你听我说——”
“我就问一句,我妈那块压疮,到底谁在管?”
他身后那个举手机的家属把镜头往我脸上怼,屏幕亮着,正在录像。
“我是原护理组长林见微,六月十二号到七月十八号我请假在家处理母亲丧事,这期间的护理记录我回来之后才看到——”
“那你承认那些单子是你签的?”
“我没签。”
“可赵组长说,是你让她帮忙代签的。”
赵玥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站在门厅台阶上,手里还攥着半个橘子。她一见这阵势,眼眶说红就红,声音带着哭腔往下掉:“王哥,李姐,你们别怪林姐,她是我师父,她让我帮忙签字我就签了。我妈死得早,我知道没妈什么滋味,林姐她妈刚走,她脑子乱,你们给她点时间——”
“赵玥你闭嘴。”我嗓子发紧,声音压得很低。
她抽了一下鼻子,眼泪真掉下来了:“姐,你别凶我,我帮你跟家属解释还解释出错了吗?”
王叔的儿子看看她,又看看我,保温桶往地上一墩:“林见微,你妈死了你难受,我妈还活着呢,我妈的压疮谁管?”
手机在兜里震起来。我掏出来一看,周砚。
接起来他劈头就是一句:“见微,玥玥给我打电话哭了半天,你差不多得了。她二十八,小孩一个,你跟她较什么劲?”
“周砚,你知不知道她拿我的指纹——”
“什么指纹不指纹的,她说帮你代签,你认了能怎么着?你让让她,别闹大。”
“我妈头七刚过,我回院里上班第一天,桌上摆着四百三十七张假单子,你让我让让她?”
他顿了一下,语气软下来一点:“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让玥玥给你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你闭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我听见赵玥在我背后吸鼻子的声音,听见王叔儿子粗重的喘气,听见举手机那个家属小声说了句“录着呢”。
“周砚,你听好了。”我攥着手机,一字一字往外蹦,“赵玥拿我指纹膜伪造护理单,把压疮换药改成翻身记录,多领三倍耗材往外卖。你让我让让她?你让她把这事认下来,自己去找院长说清楚。”
“林见微你——”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赵玥,屏幕上是刚才的通话记录,周砚的名字明晃晃挂着。
“赵玥,你找周砚来压我,那我告诉你,从现在起,你每找我一次麻烦,我就把周砚给我打的每一通电话、发的每一条语音,原样发到家属群里。”
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嘴抿成一条线,手里那半个橘子捏得汁水顺指缝往下淌。
王叔儿子在旁边咳了一声,举手机那个家属把镜头转向赵玥,小声嘀咕:“赵组长,你倒是说句话啊。”
赵玥把橘子往垃圾桶里一扔,抽了张纸巾擦手,擦了足足有半分钟,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眼泪已经没了,笑得跟刚涂完护手霜那天一模一样。
“姐,你看你,开个玩笑还当真了。”她走过来挽我胳膊,手指头冰凉地扣在我手腕上,“家属这边我来解释,你消消气,咱俩谁跟谁啊。”
我把胳膊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
“赵玥,你刚才哭那两声,有人录着呢。”我朝举手机那个家属抬了抬下巴,“王哥,你录完了发我一份。”
王叔儿子愣了一下,点点头:“行,林组长,我发你。”
赵玥脸上那层笑终于裂了一道缝。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还硬撑着往上翘,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姐,你这就没意思了。”
“你拿我妈丧事收的份子钱说事的时候,也没见你觉得没意思。”
她没接话,转身往楼里走,高跟鞋敲在台阶上,一声比一声急。走到玻璃门跟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跟当初她第一次来院里、我教她给老人翻身时一模一样——嘴角是笑的,眼底是空的。
3 指纹膜露馅了
当天晚上家属群消息刷了三百多条。王叔儿子把视频发了进去,配了句话:“林组长说她没签,赵组长说她帮忙签的,咱们自己看。”
底下跟了一串:我明天去院里要说法。
算我一个。
我妈的护理记录我也要查。
赵玥在群里再没吭过声。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到安和苑门口的时候,铁栅栏门已经被堵得严严实实。
王叔儿子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七八个家属,有拎着病历袋的,有举着手机支架的,三床李姐把轮椅都推来了,她妈坐在里头,后腰垫了个软枕,脸色蜡黄。门卫老郑拦在闸机前面,一只手举着对讲机,一只手来回摆。
“各位家属,院长九点才到,你们先到接待室坐——”
“坐什么坐,我妈后背烂到骨头了,你们让我坐?”
李姐嗓门大,轮椅往闸机上一顶,老郑往后退了半步,对讲机差点脱手。我走过去的时候,人群自动让了条缝,王叔儿子扭头看见我,保温桶往地上一搁。
“林组长来了,正好,你当着大家面说,我妈的压疮到底谁在管?”
“王哥,六月十二号到七月十八号我不在院里,这期间的单子我没签过,指纹也不是我按的。”
“那赵组长怎么说你让她代签的?”
“我没让她代签。”
人群后头有人喊了一声:“赵组长来了。”
赵玥从办公楼侧门出来,穿了身浅粉色护士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瓶矿泉水。她走到闸机跟前,先给李姐她妈递了瓶水,又挨个给家属发,发到王叔儿子跟前还特意弯了弯腰。
“王哥,天热,您先喝口水。”
“不喝你的水,你就说,我妈的护理单谁签的?”
赵玥把矿泉水往他手里一塞,自己退了两步,站到台阶上,眼睛一红,声音先抖起来:“王哥,李姐,各位叔叔阿姨,这事怪我。林姐是我师父,她妈刚走那阵子她跟我说,玥玥你帮姐盯两天,姐实在回不来。我就帮她签了,我想着护理记录不能断档,家属那边得有个交代——”
“赵玥。”我打断她,“我走之前跟你交接,原话是‘护理记录你按实际写,别替我签’。”
“姐,你当时哭着说的,可能自己记岔了。”她抽了抽鼻子,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我,“这是你走之前给我写的交接条,上面有你签字,你瞅瞅。”
我接过来展开。半页A4纸,打印的交接清单,末尾“林见微”三个字签得跟我平时一模一样,连我签名时那个往右上挑的勾都仿出来了。
“这不是我签的。”
“姐,你别这样,我知道你难受——”
“赵玥,我六月十二号上午十点到的殡仪馆,下午两点火化,你这条子上的签字日期是六月十二号上午九点,我人还在高速上。”
她愣了一下,很快又接上:“那可能是你提前签好的——”
“我走之前根本没写过交接条,我是在更衣柜把工牌留给你,口头说了句‘单子你盯着’。”
王叔儿子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两眼,又递给旁边举手机的家属。人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赵玥脸色没变,眼泪倒是掉得更快了,她抬手抹了一把,手腕上那串银链子晃得叮当响。
“王哥,李姐,你们不信我没关系,但林姐确实跟我说过让我帮她签,我这儿还有她发的微信——”她低头翻手机,“我找找啊。”
她翻了十几秒,抬头一脸为难:“哎呀,可能清理内存清掉了。”
“赵玥,你编,接着编。”我往前走了一步,从兜里掏出那个透明小盒,举到人群前面,“各位家属,这是我昨天在更衣室找到的,有人拿软硅胶翻了我的指纹模,就压在旧工牌底下。你们再看看护理单上的指纹印,每一个都跟我这个手指头对得上,但我人不在院里,这指纹怎么盖上去的?”
李姐推着轮椅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看那个透明盒子:“这玩意儿能翻指纹?”
“能。拿我的旧工牌按一下,硅胶一倒,模子出来,再拿印泥一蘸,想盖多少盖多少。”
人群安静了两秒。赵玥盯着那个盒子,嘴角还挂着笑,眼眶里眼泪没干,看着跟个受委屈的小孩似的。她身后办公楼玻璃门开了,院长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招手。
“见微,你进来一下,家属这边让赵玥先解释。”
“院长,我就在这儿说,家属都在,没什么不能听的。”
院长脸色不太好看,缩回去了。赵玥趁这空当又开了口,这回声音放得更软,软得跟护手霜广告似的:“姐,那个盒子我真没见过。你想想,是不是你妈丧事那阵子忙乱,自己搁那儿忘了?你妈刚走,情绪不好,看什么都疑心——”
“赵玥,你提我妈一句,我就把周砚给我打的电话录音放一遍。”
她嘴闭上了。
家属群里有人喊:“什么电话录音?放出来听听。”
赵玥转头朝那个人笑:“阿姨,家里事,别掺和。”
“怎么成家里事了?你刚才不是说林组长是你师父吗?”
赵玥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后跟卡在台阶缝里,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墙才站稳。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接起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别打”,然后飞快地挂了。
我手机跟着震起来。周砚。
我按了免提。
“见微,你差不多得了啊。玥玥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带着家属堵门闹事,她一个二十八的小姑娘,你让她怎么下台?”
人群一下子静了。王叔儿子的保温桶盖子拧到一半,手停在那儿。
“周砚,你再说一遍,谁堵门?”
“你别跟我抠字眼。我就问你,这事能不能私下解决?玥玥说她拿你旧工牌按了个指纹模,多大点事?她又没拿去干别的,就填了几张护理单。”
“四百三十七张。”
“什么?”
“四百三十七张假护理单。她把压疮换药改成翻身记录,多领三倍耗材往外卖,现在有个老人骶尾骨烂见骨了。周砚,你让我私下解决?”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赵玥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冲我摆手,嘴型一个劲比划“别说了别说了”。
“见微,玥玥还小,你让让她,别闹大。你妈那事刚办完,你情绪不稳定,我不跟你吵,回头我让玥玥给你道个歉——”
“周砚,你闭嘴。”
我声音不大,但免提开着,门口每个人都听见了。李姐推着轮椅往我旁边靠了靠,王叔儿子把保温桶盖子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
“周砚,你听好了。”我攥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赵玥拿我指纹膜伪造护理单,把老人的压疮护理改成翻身记录,多领耗材往外卖。你让我让让她?你让她自己跟家属说,那些压疮贴和换药包她卖哪去了。”
“林见微你——”
我挂了电话。
赵玥站在台阶上,手还扶着墙,脸色白了一层。她嘴张了张,没发出声,最后挤出一句:“姐,周砚他喝多了乱说的,你别当真。”
“他喝没喝多你比我清楚。赵玥,你现在当着家属面说,多领的耗材去哪了?”
“备货——”
“三倍量备货?仓库老周说了,你一趟一趟用小推车拉走的。”
她不说话了。李姐在轮椅上拍了一下扶手:“赵组长,我妈的压疮贴你卖哪去了?”
人群往前逼了一步。赵玥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玻璃门上,门没开,她整个人贴在上头,手在背后乱摸门把手。
“各位叔叔阿姨,你们听我解释,这事中间有误会——”
“什么误会?你拿人家指纹造假单子,还叫误会?”
院长终于从楼里出来了,身后跟着两个行政办的人,一边一个把家属往接待室引。赵玥趁乱从侧门溜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昨天在仓库门口一模一样——嘴角是往上翘的,眼底是空的。
王叔儿子临走前把手机往我手里一塞:“林组长,刚才那段录音我存了,你要用就用。”
“王哥,谢了。”
“别谢我,我妈后背那块肉长不回来,我就找你。”
当天下午两点,我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外套,去了城西那条巷子。赵玥的耗材出库单上写着收货方“康民诊所”,我在地图上搜了半天,就这一家离安和苑三公里出头,门脸藏在居民楼底商,招牌都褪色了。
4 诊所抓赃实锤
诊所不大,两间打通的门面,药架靠墙一排。我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了个秃顶男人,正拿计算器摁得噼啪响。我假装看药架上的降压药,眼睛往最里头那层扫——安和苑的压疮贴,整整齐齐码了四摞,旁边摞着一次性换药包,包装袋上还贴着安和苑的耗材标签,蓝底白字,没撕干净。
“老板,这个压疮贴怎么卖?”
“那个不单卖,走批量。”他抬头瞟了我一眼,“你哪儿的?”
“我给人做护工,东家让我来问问。”
“要多少?”
“先看看货。”我伸手把最上头那盒拿下来,翻到背面,标签底下印着批次号,跟老周给我的出库单对得上。我掏出手机假装扫码比价,连货架带标签拍了两张。
“哎哎,别拍。”秃顶男人站起来,“你到底是干嘛的?”
“赵护士长让我来的,她说每月十五送货,让我先来看看库存。”
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赵玥?她不是自己来吗?”
“她今天有事,让我跑一趟。上个月的压疮贴还有多少?”
“上个月的她早拉走了,这批是前天的。”他往柜台上一靠,警惕心松了点,“你跟赵玥什么关系?”
“她是我前夫的干妹妹。”
“哦——”他拖了个长音,表情暧昧起来,“那你知道她一个月走多少货?”
“三四十盒?”
“不止。”他比了个手势,“她手里那个院,一个月压疮贴走六十盒打底,换药包更别提了。她跟我说护理记录都做平了,家属那边查不出来。”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她今天没跟你说?”秃顶男人又坐回去摁计算器,“她欠我上个月货款还没结呢,你回去跟她说一声,十五号之前不给,我就找她院长去。”
“十五号,记住了。”
我转身往外走,刚出诊所门,巷口横着走过来一个人,浅粉色护士服换成了米色风衣,头发披下来,手里捏着杯奶茶。
“姐,这么巧。”赵玥笑盈盈地站到巷子正中间,“你也来买药?”
“赵玥,你跟着我?”
“我哪能跟着你啊,我来找刘老板结账。”她朝诊所努了努嘴,“姐你也是,来之前跟我说一声啊,我让刘老板给你算便宜点。”
“每个月十五号送货,你拿我的指纹签单子,卖到这儿来——”
“姐。”她往前凑了一步,奶茶吸管咬在嘴里,声音压得只有我俩能听见,“你妈丧事收的份子钱够不够花?我认识一个律师,专打医疗纠纷的,给你介绍介绍?你一个人,又没了妈,又丢了工作,别把自己逼太紧。”
“你威胁我?”
“我关心你啊。”她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想想,你手里那些照片,能证明什么?能证明刘老板从安和苑进货。可单子上签的是你的指纹,监控又坏了,你说是我拿你指纹膜盖的——证据呢?那个硅胶盒子?上面有我的指纹吗?”
我没说话。她说的没错,那个透明盒子上我昨天翻来覆去看了,干干净净,连个水渍都没有。
“姐,你回去好好想想。”她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份子钱要是不够,跟我说,我借你。”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肩膀擦着她胳膊。走出五六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奶茶杯举到嘴边,笑眯眯地冲我晃了晃。
我兜里手机震了一下,王叔儿子发来微信:“林组长,家属们商量了,明天上午九点,我们一块去院里要说法。你来不来?”
我打字回他:“来。我这儿有东西给你们看。”
发完我把诊所拍的照片调出来,又翻到老周给我的出库单截图,两张并排摆着。赵玥说我没证据——她忘了,诊所老板自己说了“每月的十五号送货”,还说了“护理记录都做平了”。这些话我录音了,从进门到出门,手机一直搁兜里录着。
第二天下午,我摸到安和苑后门的监控室。值夜班的小孙跟我关系还行,他妈去年走的时候我帮着张罗过。我塞给他两包烟,他调出六月十二号到七月十八号的存储记录,硬盘阵列那栏明晃晃标着“故障”,可前端摄像头的在线日志每天都正常回传。我拍了照,小孙在旁边小声说:“见微姐,赵组长前天来拷过一回东西,拷完让我把日志清了,我没敢全清。”
我拍拍他肩膀:“你留着就行。”
从监控室出来,赵玥正堵在后门台阶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是院长办公室的座机号。
“姐,你去监控室干嘛?”她笑,这回笑得没那么稳,“我跟院长说了,你最近情绪不好,到处翻旧账。院长让我转告你,再闹下去,他直接报警,不跟你谈了。”
“那你让他报。”
她脸色变了变,往前凑了一步:“林见微,你别给脸不要。你手里那些东西,我花两天就能让它们变成废纸。你信不信?”
“信。”我把手揣兜里,“可你猜小孙的日志清没清干净?”
她愣在那儿,手机屏暗下去又亮起来。我没再理她,从她旁边绕过去走了。
我站在巷口,风灌进领口,凉得我一缩脖子。手机日历弹了个提醒:七月二十五号,我妈五七。
我摁掉提醒,给王叔儿子补了一条:“明天把李姐她妈也推来,我有话当着所有人说。”
第二天上午九点,家属堵门的阵仗比前一天还大。李姐把她妈连人带轮椅推到了院长办公室门口,王叔儿子举着手机录像,身后跟着七八个家属,走廊里站不下,排到了楼梯口。
我把诊所拍的照片和出库单截图打印了十几份,挨个发。秃顶老板那句“她跟我说护理记录都做平了”我放了一段录音,手机音量开到最大,在走廊里回荡了两遍。
赵玥没露面。院长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见微,这些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康民诊所的货架上,安和苑的压疮贴,标签都没撕干净。老板亲口说赵玥每月十五号送货,护理记录都做平了。”
院长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搁在桌上,从抽屉里抽出两份文件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
一份是离职补偿协议,一份是自愿放弃追责声明。补偿金那栏填了个数,比法定标准多出两个月工资。放弃追责声明上写着“本人自愿放弃就护理文书争议向院方及任何第三方主张权利”。
“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院长靠回椅背,手指头交叉搁在肚子上,“你签了这两份,补偿金月底到账,我帮你出一份工作表现证明,你换个机构还能干。你不签,那些护理单上的指纹是你名字,我明天就报警。”
“院长,赵玥卖耗材的事你不管?”
“管啊,等我报警立了案,警察自然会查。”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但你的问题得先处理。四百三十七张确认单,指纹是你的,这个事实板上钉钉。你说是赵玥翻模盖的,证据呢?”
“更衣室那个透明盒子——”
“我让人去看过了,更衣柜里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昨天我拍完照把盒子揣兜里了,更衣柜里当然什么都没有。可这话我不能说,说了就是承认我拿走了唯一物证。
“院长,那盒子上没赵玥的指纹,可她拿我旧工牌按模子的时候总得摸工牌吧?工牌还在更衣柜里挂着,上面应该有她的指纹。”
“更衣柜锁着,钥匙只有你和赵玥有。你让我怎么证明是她按的还是你按的?”
他把两份文件又往前推了推:“签不签?”
我拿起那两份协议翻了翻。离职补偿协议最后一页,院长签字栏空着,只盖了个行政办的章。放弃追责声明更干脆,连章都没盖全,骑缝处缺了半边。
“院长,你这协议连自己的字都没签,让我签?”
“你先签,我随后签。”
我把两份文件往兜里一揣:“我带回去看看,明天给你答复。”
“林见微——”
“院长,我干了九年,你让我签这种玩意儿,总得让我找个明白人问问吧?”
他脸色沉了沉,到底没拦。我拉开门出去,家属们还堵在走廊里,王叔儿子凑过来问怎么样。我把协议复印件掏出来晃了晃:“院里想让我签离职协议,放弃追责。”
“放屁!”李姐在轮椅上拍了一把扶手,“我妈的压疮还没好呢,他们想私了?”
“私了不了。”我把复印件折好塞回兜里,“各位,明天区卫健局在老干部活动中心办养老机构开放日,现场有体检和咨询台。我打算去一趟。”
王叔儿子眼睛一亮:“你要去告?”
“我去递材料。你们谁有空的,帮个忙。”
当天下午我没回出租屋,直接坐公交去了区老干部活动中心。踩点的时候碰见两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在布置体检台,我凑过去问开放日几点开始。护士说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卫健局老局长每年都来,今年安排在第一个量血压。
5 堵局长递材料
第二天我八点半就到了,揣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头装着诊所照片、出库单截图、秃顶老板的录音转文字、还有院长那两份没签字的协议复印件。档案袋外面贴了张便利贴,写了五个字:安和苑,请阅。
九点出头,老局长来了。头发全白,走路拄拐,旁边跟着个年轻秘书。他往血压台前一坐,袖子撸起来,秘书在旁边递水杯。
我假装在隔壁台子咨询养老政策,眼睛盯着血压仪的读数。等老局长量完站起来,我走过去,把档案袋往他体检档案袋里一塞,动作很轻,嘴里低声说了句:“安和苑的,您看一眼。”
老局长低头看了一眼档案袋,又抬头看我。他眼神不浑浊,盯人的时候很稳。
“你是哪个院的?”
“原安和苑护理组长,林见微。材料里有联系方式。”
他点了下头,没再问。秘书在旁边催着去下一项,老局长把两个档案袋摞在一起夹在腋下走了。
我转身往外走,一抬头,赵玥站在大厅另一头,手里拎着两盒体检伴手礼,正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她目光扫过来,跟我对上了。
她没过来,也没笑。就那么看着我,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线。
我朝她点了下头,从她旁边走过去。擦肩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姐,你真行。”
“还行。”
出了活动中心大门,手机震了一下。王叔儿子发来微信:“刚才老局长秘书来问我要了你的电话,说领导要找你了解情况。”
我站在台阶上,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后脖颈发烫。手里还剩一份协议复印件,我拍了张照发给赵玥,配了句话:你猜院长那份协议最后签没签?
她没回。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发来一条语音,点开听,背景很安静,声音压得很低:“姐,你妈五七那天我去给她烧了刀纸,咱俩的事别牵扯老人。你开个价。”
我没回她,把手机揣兜里,往公交站走。走到站台底下,周砚的电话又来了。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了拒接。他又打,我再拒。第三次我接了,没等他开口先说了一句:“周砚,你再打一次,我就把你上次那段语音发到区卫健局公开邮箱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气。
“见微,玥玥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在活动中心堵老局长——你知道老局长什么背景吗?你这一闹,她这辈子别想在这行干了。”
“她这辈子想不想干这行,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四百三十七张单子说了算。”
“你——”
“周砚,我妈五七那天我在家烧纸,赵玥跑去给我妈烧纸,烧完转头就给我打电话谈条件。你跟她关系好,你问问她,给我妈烧纸的时候嘴里念叨的什么?是‘阿姨您走好’还是‘姐你开个价’?”
他不说话了。
“别再打了。”我挂了电话,顺手把周砚的号码拖进黑名单。
公交来了,我上车找了个后排靠窗的座。手机又震,这回是王叔儿子转来的消息,一张截图,家属群里的。赵玥发了条群公告:“各位家属,林见微同志因个人原因已从我院离职,后续护理工作由我全权负责,大家有事直接找我。”
底下跟了一串问号。
王叔儿子在群里回了一句:“她离职?谁批的?我们十二个家属签字同意了吗?”
李姐跟了一条:“我妈的压疮还没好,换护理组长我们不知道?”
紧接着又是一条:“林组长在群里吗?你说句话。”
我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车窗外的街景拍了张照,发到群里,配了句话:我在去卫健局的路上。材料递了,等回话。
群消息立刻刷起来。赵玥那条公告底下又多了二十几条追问。
车到站,我下了公交,站在站台上把赵玥发的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你开个价”四个字,我截了音频存进云盘。
往前走了两步,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座机号。
“喂,林见微同志吗?我是区卫健局老龄健康科的,老局长看了你的材料,让我们核实一下。你现在方便来局里一趟吗?”
“方便。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安和苑那栋楼在远处灰蒙蒙地戳着。我转过身,往卫健局的方向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
手机又震了一下。王叔儿子发来一条:“林组长,我们刚商量了,明天集体去卫健局递联名信。十二个家属,一个不落。”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兜里。风灌进外套下摆,凉飕飕的,但后脖颈晒着太阳,暖得人想往前多走几步。
6 恶人终落法网
赵玥被带走那天,我正坐在安和苑大厅的塑料椅上填家属联名信的落款日期。
两个穿便装的人从办公楼侧门进来,其中一个亮了证件,另一个径直走向护理站。赵玥正在给三床换药车贴标签,手都没来得及从推车上拿下来。
“赵玥是吧?跟我们走一趟,了解点情况。”
她回头找了一圈,目光扫过前台、扫过走廊,最后落在我身上。我没躲,她也没说话,把手里那卷标签纸往车上一搁,跟着走了。路过我旁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大厅里几个家属站着没动。王叔儿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机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回头看我:“林组长,这就……带走了?”
“带走了。”
“那咱们这联名信还递不递?”
“递。她带走是她的事,老人的护理记录得重新核。”
话音没落,我手机震了。周砚的语音消息,四十多秒。我点开,外放。
“见微,你至于吗?玥玥才二十八,你毁她一辈子。你知不知道她刚才给我打电话哭成什么样?她说她是被那个诊所老板坑了,她也是受害者。你就不能给她留条路?你妈那事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不能拿玥玥撒气——”
王叔儿子在旁边听得直皱眉,李姐推着轮椅凑过来,耳朵竖着。
我把语音转成文字,截了图,直接甩进家属群,配了一句话:我三十五,我妈死的时候我还在给赵玥顶班。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顶。
王叔儿子:什么叫“拿玥玥撒气”?我妈后背烂个洞,她说是被诊所老板坑了?
李姐:我婆婆的压疮贴一个月领六十盒,实际用二十盒,剩下四十盒去哪了?被“坑”了?
五床家属老陈:林组长她妈丧事那阵子,赵玥还在群里发团购链接呢,我作证。
截图被人转到了隔壁两个养老院的家属联络群。王叔儿子动作最快,直接甩到了他那个社区业主大群,配了句:“都来看看,安和苑的护理组长怎么说话的。”
周砚那条语音像根火柴,扔进了晒了三天的干草堆。
当天下午,赵玥被带走的消息在三个家属群里传遍了。院长从办公楼出来转了一圈,脸色比早上白了一个色号,看见我坐在大厅里,脚步顿了顿,拐进接待室把门关上了。他出来时手里攥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压低嗓子拨了个号,我听不清说的什么,只看见他挂掉电话后恶狠狠朝大厅扫了一眼。王叔儿子往我旁边一坐,嗓门故意抬高:“林组长,有些人现在想挪证据怕是来不及了,卫健局的人比咱们先到。”
傍晚六点多,区卫健局的座机又打过来,还是老龄健康科那个声音:“林见微同志,赵玥的询问笔录做完了,她承认了指纹膜的事。耗材流向还在核,康民诊所那边我们联合市场监管去看过了,货架上的东西全封了。你明天方便再来一趟吗?有些护理记录需要你协助辨认。”
“方便。”
挂了电话,王叔儿子从旁边递过来一瓶冰红茶:“林组长,喝口水。明天去卫健局,我们几个商量了,一块去。十二个家属,一个不落,联名信当面递。”
“行。明早八点半,局门口碰。”
接下来一周,卫健局和市场监管局联合出了初步核查结果。康民诊所的进货台账跟安和苑出库单对上了,三十七天的耗材差额折出来六万多块。赵玥的执业资格被暂停。院长是在赵玥供出指纹膜来源的第二天上午被叫去约谈的,回来时脸色灰败,当天下午安和苑的评级就挂上了暂缓的牌子。他路过大厅看见我,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
我没回安和苑上班。卫健局那边问我愿不愿意去城北新开的护理站做培训主管,我考虑了三天,答应了。
入职第一天上午,培训教室还没完全收拾好,桌椅摆得歪歪扭扭,白板上留着上一家用完没擦的马克笔印子。我拎着一桶水进去准备擦,推开门发现屋里站了七八个人。
王叔儿子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抖开来占了半面墙:见微知著,护老如亲。
“林组长,十二个家属凑钱做的,落款都签了名,你看看。”
他把锦旗翻过来,背面贴了张A4纸,十二个名字挤挤挨挨签了两排,三床李姐的签名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王哥,这——”
“你别这那的,挂上。我妈说了,你到哪她跟到哪,新护理站要是收全托,她第一个报名。”
李姐推着她妈站在门口,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冲我点头,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李姐翻译:“我妈说,你手轻,翻身不疼。”
我把锦旗接过来,找了两个挂钩挂在培训教室正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红底黄字衬着白墙,显眼得有点扎眼。
下午来了六个新护理员,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围一圈坐着等我开口。我把那摞空白护理记录单往桌上一放,一人发了一张。
“今天第一课,不讲翻身手法,不讲压疮分期。”我拿起一张单子,翻到家属签字栏旁边那格,“你们看这个位置,护理组长确认栏。以后你们每个人都会在这上面按指纹。按之前先想清楚三件事——你签的是哪个老人、你亲眼看了没有、你按下去之后出了事找不找得到你。”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林老师,按个指纹这么严重?”
“严重。”我把四百三十七张单子里抽了一张出来,投影打在墙上,“这是上个月从我手里出去的假单子,指纹是我的,字不是我签的。有个老人骶尾骨烂见骨了,单子上写着每天翻身八次。你们以后签每一张单子,先看清楚那是谁的手。”
散课以后王叔儿子还没走,蹲在走廊里抽烟。见我出来把烟掐了,站起来搓了搓手。
“林组长,还有个事。院长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想请你回去,护理组长位还给你留着,工资加一级。”
“你怎么说?”
“我说这事你得问林组长自己。不过我妈那话我替你回了——烂过的地方长不回原样,回去干嘛?”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走廊窗户开着,城北的风比安和苑那边干爽,吹进来带着楼下煎饼摊的油烟味。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家属群里李姐发了张照片,锦旗挂在培训教室墙上那张,配了句话:这字写得真好,比我妈压疮贴那个标签好看多了。
底下跟了一串大拇指。
我把手机揣回去,转身回教室擦白板。马克笔印子蘸了水擦两遍才掉干净,露出底下新刷的白漆。擦完我把那摞空白护理单码齐了搁在讲台上,最上头压了张便签,写了五个字:看清楚再签。
锦旗挂上去那天下午,来上第一课的有六个新护理员。我一人发了一张空白记录单,让她们翻到家属签字栏旁边那格。
“看清楚这个位置。以后你们按下去,就得认。”
底下有个圆脸姑娘举手:“林老师,按指纹不就是走个流程吗?”
我没接话,把四百三十七张单子里抽了一张投影在墙上。指纹印很大,红泥洇进纸纤维里,看着像枚公章。
风从窗缝钻进来,便签角翘了翘,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