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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15:09

1 逐出师门

“师姐,账本你也看了,香火钱连修屋顶都不够,这三千你拿着,算师弟一点心意。”

程砚把一沓现金搁在偏殿供桌上,指头压着往我这边推。三月初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钱角翻卷,露出底下那张手写收条。

我没碰那钱。手机屏幕亮着,上个月十五的香火流水还在相册里存着——单日进账四千七,光解签就排了二十多号人。

“上个月十五,你说香炉要换新的,从柜上支了两千。”我把手机翻过去对着他,“流水在这儿,你跟我说亏?”

程砚眼皮都没抬,把收条又往前推了一寸。“师姐,平台抽成、水电、防火整改,哪样不要钱。”

“整改通知呢?拿出来我看。”

他不接话,从袖口摸出笔,拧开笔帽搁在收条旁边——签了走人。

我盯着他这张脸看了好一会儿。三年前他跪在师父牌位前磕头,额头上沾着香灰抬头冲我笑,说师姐以后我跟你好好学。那时候他连罗盘都端不平,二十四山背了仨月还串行。是我手把手教他看三停,教他辨五官。

“程砚,”我把手机收起来,“道观是师父留给你的,我认。可你跟我说句实话——赶我走,就为省我这张嘴吃饭?”

他终于抬头,嘴角还挂着笑,眼睛里头没温度。

“师姐你面相太苦。”他把收条折了个角,“眉头带煞,山根有横纹,挂上墙影响香火。香客进来一抬头看见你这张脸,谁还愿意掏钱?”

偏殿静了两秒,供桌上的长明灯爆了个灯花。

“我这张脸。”我慢慢重复了一遍。

“你别多心。”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经营上的事,你不懂。三千不少了,你出去租个房,接点散单,日子照样过。”

我把那沓钱拿起来点了点,塞进外套内兜。收条留在供桌上,笔帽也没盖。

转身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太早了,松得连装都懒得装全。

罗盘、朱砂、黄纸、师父传我的那本《相法备要》,都是我自己置办的,装了一个帆布包。最后去抱师父牌位,程砚从偏殿跟出来,手搭在门框上。

“牌位也带走?”

“师父跟我走。”我没回头,“你供不起。”

他搭在门框上的手指头收了一下,指节泛白,快得像被烫了。我抱着牌位跨出道观山门,余光扫见他掏出手机拨号,嘴型像是在叫人来换锁。

2 脸被偷了

三个月后我坐在城郊出租屋里刷手机,才想明白他那天急什么。

出租屋十五平,月租八百,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厨房排烟口。我白天在早市口摆张折叠桌看相,三十块一位,晚上回来把师父牌位擦一遍,上三炷香。散单断断续续,够吃饭,不够攒钱。

那天夜里刷同城热搜,一条推广蹦出来——玄机大师,古法面相AI,一秒知命。下载量破五十万,应用榜第一。

我本来要划走,手指头都动了,首页轮播图刷出来,我整个人定在床头。

轮播图上那张脸,柳叶眉,杏核眼,眼角下一颗泪痣,连嘴角左边比右边高半毫米的毛病都一模一样。照片是我去年秋天在道观后院拍的,穿月白道袍,手掐子午诀,背景里那棵银杏树还是我亲手浇了三年水的。

宣传语一行小字:程氏正脉第七代传人,面相大数据模型,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我截图,录屏,把App开发商信息翻到底。公司叫“玄机科技有限公司”,法人程砚,注册时间——我搬出道观之后的第七天。

微信还没删。我发了张截图过去:“程砚,你拿我的脸做产品,跟我打过招呼吗?”

对面输入了半分钟,回过来一行字:“师姐你面相太苦,适合当反面案例。我这是给你积德。”

再发消息,红色感叹号。拉黑了。

我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黑暗里师父牌位前的三炷香还亮着,香灰弯成个问号,要掉不掉。

第二天一早我去打印店,把App首页截图、公司注册信息、身份证复印了三份。律师事务所咨询费一小时三百,我兜里还剩四百二。

出门前给早市口卖豆腐脑的刘姐发语音,说这周不出摊。刘姐回得倒快:“青梧啊,你那个师弟是不是上电视了?本地生活号采访他,他说有些同行私生活混乱、靠香客养着——说的是不是你?评论区有人贴你照片了。”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拐进打印店隔壁的商标代理窗口。

“注册个人肖像商标,类别覆盖软件和占卜服务,多少钱?”

窗口里头大姐推了推眼镜:“三千二,含官费。加急另算。”

三千二。程砚给我的遣散费是三千。我把手伸进内兜,摸到那沓还没拆封条的现金,忽然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

“办。”我把钱拍在柜台上,“加急。”

大姐递表格过来时多看了我一眼:“你这照片眼角这颗痣挺有辨识度,做商标挺合适。”

“嗯。”我低头填表,“有人替我验证过了,香客就认这张脸。”

填完表出来日头偏西,大姐追出来喊“加急也得等三个月”,我扬了扬受理回执,没回头。

三个月前程砚给我三千块让我走人,三个月后我花三千二给自己这张脸上了个户口。师父活着的时候准得敲我脑门说青梧你又犯轴。可师父也说过另一句话——道观可以给人,手艺不能给人。程砚把两样都端走了,还想把我这张脸也端走,那不行。

回出租屋路上接到三个电话。头一个是刘姐,说卖炒货的老赵要给他闺女看姻缘,问我啥时候出摊。第二个是老香客周姨,问我搬哪儿去了,说程砚在观里搞了个智能算命机,扫脸出结果,可她扫了三回,三回说的命都不一样。

第三个电话是程砚的号。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才接。那头语气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温温吞吞:“师姐,你把我公司投诉了?”

“投诉什么?”

“市场监管所给我打电话,说有人拿商标受理通知书过来备案。”他那头传来翻纸的动静,“沈青梧面相——你拿自己的脸注册了商标?”

“嗯,加急的,三千二。”

电话里静了两秒。再开口时那点温吞没了:“师姐你断我财路是吧?我App上线才三个月,刚谈好一轮融资,你这时候搞商标——”

“程砚。”我靠在出租屋楼道的墙上,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脚,“你拿我照片的时候,跟我打过招呼吗?”

“那是道观宣传照,道观的版权!”

“道观版权在你名下,可照片里这张脸是我的。”我听见自己声音平得跟念经似的,“你注册公司那天用的什么名目?玄机科技,法人程砚。我搬走第七天你就把公司注册下来了,你跟我说经营不善?”

他那头不吭声。

“上个月十五香火流水四千七,你说修屋顶都不够。程砚,你修的是哪门子屋顶,修到应用榜第一去了?”

“师姐你说话别这么难听。”他换了副腔调,压低了,带点笑,“这样,商标的事咱们私下聊。你注销申请,我补你五千——不,八千。你拿着钱换个地方摆摊,咱俩都清净。”

八千。三个月前三千,现在八千。我这张脸在他那儿涨得还挺快。

“程砚,师父教过你借运要还的。”

“你别跟我提师父。”他声音忽然硬了,“师父把道观给我了,白纸黑字。你抱个牌位走人,现在又来跟我扯这些?”

“行。”我跺了跺脚,声控灯又亮起来,“那咱就不提师父。你等着收律师函吧。”

我先挂的电话。挂完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手有点抖,气的。推门进去给师父上了三炷香,把受理回执压在牌位底下。

“师父,您别嫌我闹腾。”我盯着牌位上那行字,“您把道观给了他,可您把手稿给了我。您那手稿上写的什么,您自个儿清楚。”

第二天一早,本地生活号的采访视频弹到手机上。程砚穿月白道袍坐在正殿太师椅里,背景是重新刷过漆的功德箱。主持人问他怎么看市面上有些算命App虚假宣传,他端着茶盏笑了笑:“有些同行,私生活混乱,靠香客养着,这种人我们道门是要清理门户的。”

评论区第一条就是我照片。去年秋天在早市口摆摊的侧影,不知道谁偷拍的。底下跟了一串阴阳怪气的话。

手机从早上八点开始响。约好这周看相的三个客户,一个说家里有事,一个说临时出差,第三个最直接:“沈师傅,你跟那个程道长是不是有仇啊?我看网上说……”

“说什么?”

“说您以前在道观里手脚不干净。”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那头讪讪地挂了。

中午房东来敲门,胖大姐站门口搓手:“青梧啊,不是姐催你,这都拖了五天了。”我点开微信把半个月房租转过去,余额跳出来:三百八。

胖大姐收了钱不走,靠门框叹气:“你那个师弟,我刷到他视频了。你俩到底咋回事?”

“他偷我东西。”

“偷啥了?”

“我这张脸。”

胖大姐愣了半天,噗嗤笑了:“你这丫头,说话怪有意思的。”她下楼时还回头喊了一嗓子,“下个月房租可不能再拖了啊!”

我关上门,把师父留下那只旧木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樟木箱子,角上包着铜皮,锁扣锈得打不开,拿改锥撬了半天。

箱子里几件旧道袍,一沓黄纸符,底下一层拿油布包着东西。拆开油布,是我入道那年的面相手稿,师父拿朱砂笔一笔一笔标的,三停五官十二宫,每处都注了日期。最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宣纸,纸泛黄了,边角发脆。

展开一看,是份授权文件。师父的字,我认得。上头写得明白:沈青梧面相数据,含照片、手稿、视频素材,仅限沈青梧本人及师父指定的道观内部教学使用,任何第三方不得用于商业开发。落款日期是三年前我正式入门那天,底下签了名,按了手印,还盖着道观印。

我拿手机拍了照,发给昨天咨询的律师。十分钟后电话打过来:“沈女士,这份文件有签字和公章,法律上叫在先使用证据。你师弟公司注册在道观地址,可道观产权和这份授权文件是两码事。你手稿上的日期比App上线早了好几年,证据链够硬。”

“那我商标能成吗?”

“能成,但得等。加急三个月,普通半年。你师弟要是抢先注册类似的,你这份手稿就是异议材料。”

“他抢不了。”我把手稿收回油布包,“他连我长什么样都是照着我照片描的,他上哪儿注册去。”

挂了电话把东西重新包好塞回木箱,想了想又抽出来,拿手机一页一页扫进加密相册。

三百八撑不到月底。我翻出道观老香客的微信群,挨个发消息:“周姨,您上次说那个智能算命机不准——还留着扫码记录吗?”

周姨秒回:“留着呢!扫了三回,头一回说我今年有血光之灾,第二回说我财运亨通,第三回又说我婚姻不顺。我老头子骂我瞎花钱,我正愁找不着人说理。”

“您把三回结果截图发我,我给您免费看一回手相。”

“真的?那你啥时候出摊?”

“快了。”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了眼师父牌位,“等我把该办的事办完。”

3 路演砸场去

三天后我坐在律师事务所里,对面律师推过来一份商标注册补充材料清单。我一张一张签字,签到最后一页,手机震了。

程砚的号码,又打过来了。这回我没接。他发了条短信:“师姐,你注册就注册,别搞我客户。周姨那几个老太太天天在群里发我App的差评,说我诈骗。你再这样我真不客气了。”

我盯着短信看了两秒,回了一行字:“你让她们扫码的时候,跟她们说清楚那脸是谁的了吗?”

那头再没动静。

律师把材料收进文件袋:“下一步建议你联系几个被App误导的香客做证人。虚假宣传和盗用数据,两条线一起走。”

“有一个答应了。”我翻出周姨的聊天记录,“还有俩在犹豫。”

“你师弟要是抢先向商标局提异议,这份授权文件就是最好的答辩材料。”

我点点头。出门时律师喊住我:“他融资路演什么时候,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他公司注册在道观,跑不了。”

律师笑了:“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我把材料塞进帆布包,“他那三千块遣散费,我记着呢。”

回出租屋路上周姨来电话,嗓门大得震耳朵:“青梧!你师弟今天带了好几个人来道观,穿得人模狗样的,说是投资商。我假装烧香听了一耳朵——下礼拜要去什么酒店路演,要融一千万!”

“一千万?”

“对!还说要把App推到全国去。这钱不能让他骗走啊!”

我站在天桥上,手里那份商标受理回执被捏软了边角。

“周姨,您帮我再听一耳朵,具体哪个酒店,哪天。”

“我这就去打听!对了,你啥时候出摊?我这手相还没看呢。”

“快了。等我先把您那三回算命记录公证了。”

“公证?”周姨顿了顿,“我那扫码记录也能公证?”

“能。您把手机拿来,我带您去做电子数据保全,钱我出。”

“你这孩子,自己都揭不开锅了还——”

“周姨,这钱得花。您那三回结果自相矛盾,就是虚假宣传的活证据。”

周姨沉默两秒,忽然压低了嗓子:“青梧,我刚打听着了——下周四下午两点,城东瑞庭酒店,三楼宴会厅。包了整层,请了不少记者。”

“您别往里凑,拍张门口的指引牌给我就行。”

“我懂,我假装去隔壁喝喜酒。”

挂了电话我拐进街角打印店。老板姓孙,见我进门就抬下巴:“又来印材料?你这月印的纸够糊一面墙了。”

“孙哥,印五十份,正反面彩印。”我把U盘拍在柜台上。

他插上U盘瞄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这照片拍得挺唬人,你本人啊?”

“我本人。有人拿这张脸挣一千万,我印五十份才花八十。”

机器嗡嗡转起来,手机又响了,陌生号。

“请问是沈青梧女士吗?我是‘玄机大师’的用户权益客服。”那头声音甜得发腻,“您近期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些针对我司的不实言论,希望您配合删除,我们赠送您一年会员——”

“什么言论?”

“就是您说我们App盗用您肖像那些——”

“哪一句是假的?”

客服卡了一下,语速快起来:“沈女士,恶意诋毁商誉要承担法律责任。程总念在旧情,愿意和解,条件您开——”

“条件我开?”

“对,您开。”

“让程砚把首页那张脸换下来,换他自己的。换完再谈。”

那头静了五秒,换了个男声,低而稳:“沈女士,肖像权归属存在争议的情况下,您单方面主张权利是不妥的——”

“你们建议我闭嘴,对吧?”我把印好的材料从机器里抽出来,热乎乎的,“行,周四见。”

“周四?”

“你们路演那天。我坐第一排。”

那头直接挂了。

孙哥找零钱给我,狐疑地瞅我:“要跟人干仗啊?”

“不干仗,讲理。”我把五十份材料码齐,皮筋一捆。

周三一早带周姨去公证处。老太太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搁,跟公证员唠了二十分钟,从三回结果全不一样,说到那机器连她生辰八字都打错了。公证员憋着笑做完保全,盖了章。

出门周姨拽我袖子:“青梧,路演我能不能去?”

“您去干嘛?”

“我交了一百九十八的会员费!”老太太腰一叉,“算三回错三回,我得去问问这钱退不退。”

我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觉得这事儿有戏。

下午回出租屋把证据链捋了一遍。商标受理通知书、授权文件扫描件、手稿照片按日期排好、周姨的公证书、App截图和身份证复印件并排放。还有一样——上个月出摊后,陆续有香客拿App结果来找我复核,我每来一个就请对方签一张确认单,写明App结论和我看相结论的差异。

攒了十七张,每张底下按着红手印。

装进透明文件袋,检查三遍。手机里还存着程砚在采访里说“清理门户”的片段,剪了十秒存进U盘,文件名标得清清楚楚:采访原声。

周四上午换了身干净道袍,师父传我的那件,袖口磨了边,洗得发白,板板正正。出门前给师父上香,三炷插进炉里,我盯着那缕青烟看了好一会儿。

“师父,您手稿上写的,今天该用上了。”

瑞庭酒店三楼宴会厅门口摆着签到台,两个穿旗袍的姑娘迎上来问邀请函。我递了张名片:青梧相馆·沈青梧,底下小字,正一派散居道士,面相师承程氏正脉。

“不好意思女士,今天是定向邀请——”

“我知道。”我把文件袋亮了一下,“我来给程砚送材料。他不收,我就坐后排听。”

里头传来程砚的声音,透过半开的门缝,正说到“古法传承”。我侧身看了一眼,宴会厅坐了大半,前排几个西装革履的,看气质像投资人。程砚站在台上,身后大屏投着App界面,首页那张脸放得比人还大。

我推门进去,找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程砚视线扫过来,顿了一拍。就一拍,接着往下讲:“我们模型的核心优势,是传承自程氏正脉近百年的面相数据积累。”

我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师父那份授权文件的照片,日期栏清清楚楚:三年前。

程砚嘴角抽了一下,语速陡然加快:“任何创新都会伴随争议,近期有个别同行——”

“程总。”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宴会厅拢音,“您说的个别同行,是不是指我?您App首页那张脸,是不是我的?”

全场扭头。前排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眉头皱了起来。

程砚笑了一声,抬手往下压:“各位见笑了,这位是我师姐,之前在我们道观帮忙,离职时有些误会——”

“三千块遣散费。”我把文件袋举高,“您给我三千块让我走人,转头注册公司用我的脸做产品。这叫误会?”

保安从侧门进来往我这边走。程砚摆摆手,笑得更大声:“师姐你面相太苦,不适合上镜,我这是给你留面子——”

“我闹?”我把商标受理通知书抽出来,“我加急注册了肖像商标,类别覆盖软件和占卜服务。您App上那张脸,从法律上讲,现在归我管。”

保安已经走到我旁边。程砚脸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朝保安使了个眼色。

前排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他推了推眼镜,走出来先看我手里的文件,又抬头看大屏上的App首页。

“程总,这位女士说的商标,你知不知道?”

“李总,这是同行恶意竞争——”

“我问你知不知道。”

程砚嘴唇抿了一下。

我把周姨的公证材料递过去:“李总,这是三位香客的扫码记录公证。同一张脸扫三回,三回算命结果全不一样。您的投资款要是打到这种‘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的产品上,我得替您捏把汗。”

李总翻了两页,脸色沉下去。他身后另一个投资人凑过来看,看完直接掏手机打电话。

程砚从台上下来,压低声音冲我说:“师姐,你跟我出来。”

“我不出去。”我站在原地没动,“你刚才在台上叫我个别同行,我现在站这儿了,你把话说清楚——你App那张脸,到底是谁的?”

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后排有人举起手机拍视频。

程砚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跟三个月前递收条时一模一样:“行,沈青梧,你狠。你等着收法院传票吧,我告你侵犯公司名誉——”

“程总。”李总把材料往签到台上一搁,“路演先停一下。我们几个投委会成员需要单独聊聊。”他转头看我,“沈女士,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我把名片递过去。李总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西装内兜,转身朝门口走。另外两个投资人跟上去,其中一个经过程砚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拍得很轻,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程砚站在签到台旁边,脸白得像刷了层腻子。

我把文件袋里剩下的材料码好,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

“程砚,你刚才说我面相太苦。”

他没抬头。

“苦不苦的,反正香客认。”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朝门口走,“你那张脸倒是甜,可惜没人扫。”

4 情分早没了

道观山门外的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白。我站在台阶底下,抬头看见程砚正陪三个穿衬衫的男人往正殿走,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边走边拿手机拍屋檐上的脊兽。

保安老赵从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胳膊一横:“沈师傅,程道长交代了,您不能进。”

“我东西还在偏殿柜子里。”

“程道长说回头给您寄。”

“寄哪儿?他知道我住哪儿吗?”

老赵搓了搓手:“您别为难我,我就是个看门的。”

我没跟他较劲。掏出手机,镜头对准山门里头录了一段。正殿门口新挂了块木头匾,“玄机科技·古法面相研究中心”,漆还没干透,底下的旧匾痕迹都没铲干净。

程砚正好领着人往这边走,看见我举手机,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转头对那几个投资人说:“这边请,正殿的签房是我们数据采集的原始场景,所有AI训练素材都来自真实香客的——”

“程砚。”我喊了一声。

他装没听见。

“你App首页那张照片是在银杏树底下拍的,树在偏殿后头,你带人走正殿,拍不着。”

那个戴眼镜的投资人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程砚快步走过来,手一伸挡在我镜头前面:“师姐,你又来闹什么?”

“拿我东西。偏殿柜子第二层,罗盘、朱砂、还有我自己的黄纸。”

“回头给你寄。”他手没放下来,掌心对着我镜头,像在挡什么脏东西。

“你寄不了。我昨天去快递点问了,你三天前把道观地址的收件权限改了,只收合作方文件。”

程砚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后面那几个投资人已经走到山门边上了,戴眼镜的那个掏出手机好像在回消息,脚步慢下来。

“这位是?”他问程砚。

“我师姐,之前在我们这儿帮过忙。”程砚把“帮过忙”三个字咬得很轻,转头冲我压低声音,“沈青梧,我这儿有客人,你改天再来。”

“我东西在里头。”

“你的东西?”程砚忽然把嗓门提上去,回头冲投资人笑了笑,笑得挺无奈,“各位见笑了。我师姐精神状况不太稳定,之前在我们这儿闹过几回,后来我们实在没办法才让她走的。”

老赵在旁边低着头假装看手机。

“精神不稳定?”我重复了一遍。

“师姐,你别激动。”程砚往后退了半步,半步退得恰到好处,刚好让投资人看见他退让的姿态,“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不能天天来道观门口堵着,这不合适。”

那个戴眼镜的投资人皱了一下眉,眉头拧得挺明显,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机举到耳朵边上,好像临时接了个电话,往山门外头走。

程砚没注意到,还在说:“你要实在有困难,我回头让财务再给你打两千——”

“程砚。”我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朝他亮了亮,录像还在走,红点一闪一闪的,“你说我精神不稳定,这话你再说一遍。”

他伸手来挡镜头,指头戳到屏幕边上。我往后撤了一步。山门外那个戴眼镜的投资人站住了,回头看了程砚一眼,目光在他伸出来的那只手上停了两秒。

“行了行了。”程砚把手收回去,语气软得有点假,“师姐你回去吧,东西我明天让人给你送过去,别在这儿站着了。”

我没再说话。把手机装进兜里,转身下了台阶。围观的人聚了七八个,有个穿花衬衫的大姐举着手机拍了半天,见我下来追了两步:“姑娘,你是这道观以前的人?他刚才说你精神不稳定,真的假的?”

“你拍到了?”

“从头到尾。”大姐把屏幕怼过来,程砚那句“精神状况不太稳定”连口型都对得上。

“能发我一份吗?”

“加微信!”

我扫了她二维码。视频传过来的时候,程砚那辆黑色轿车正从侧道开出来,后座窗户摇下来一半,戴眼镜的投资人坐在里头打电话,眉头还皱着。

当天晚上视频就传上了同城。标题是“女道士被前师弟当众说精神不稳定”,评论刷了三百多条。有人认出程砚是本地生活号采访过的“程氏正脉传人”,有人把我早市口摆摊的照片翻出来,说这不就是那个三十块看一回的沈师傅吗。

刘姐发语音:“青梧你上热门了!好多人问你在哪儿出摊,说要来找你看相!”

热评第三条写着:“这个程道长前两天还在采访里说清理门户,原来清理的是自己师姐?面相太苦不适合挂墙上——这话是人说的?”底下跟了一串“面相太苦”的表情包。

第二天一早我打程砚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师姐,视频的事我已经让法务处理了——”

“你法务处理不了。”我靠在床头,手底下翻着师父那本《相法备要》,“视频已经传开了,你越删越有人存。我今天打电话不说这个。”

“那说什么?”

“你三天前把道观地址的收件权限改了,只收合作方文件。你那个投资方,瑞庭路演那家。”

他那头静了静:“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打算把商标注册证和师父的授权文件寄给他们看看。你说他们收到之后,还愿不愿意给你投一千万?”

“沈青梧你疯了——”

“我没疯。你App上那张照片,师父三年前就签了授权文件,白纸黑字写明只能我用,第三方不得商业开发。你拿它训练模型叫侵权,拿它去融资叫欺诈。”

他那头喘了两口气,笑得挺干:“师姐,你连律师都请了?你那个早市摊一天挣几个钱?”

“不劳你操心。材料我今天就寄。投资方不收,我寄他们公开邮箱。再不收,我寄市场监管所。”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挂了电话手有点抖,抖完又稳了。师父牌位前三炷香烧得正旺,香灰直直立着,没弯。

下午去找周姨,把路演的事又对了一遍。老太太翻出三回扫码记录,又翻出跟程砚客服的聊天,最后一条写着:“会员费一经售出概不退还。”

“这不退那不退,算三回错三回,他还有理了?”周姨把手机拍在桌上,“青梧你说,我路演那天穿哪件衣裳去?”

“枣红的,显眼。”

“行!”周姨一拍大腿,“我再叫上我老姐妹,她扫了五回,五回结果全不一样,气得把App卸了。她截图多,让她一块儿去。”

周三下午快递员上门,我把商标受理通知书、授权文件复印件、手稿照片、周姨的公证书、十七张香客复核确认单全塞进文件袋,收件人写那家投资公司,地址是从程砚公司注册信息里扒出来的。

“保价吗?”

“保五千。”

快递员愣了一下:“里头什么东西这么金贵?”

“一个人的脸。”

他没听懂,我也没解释。隔天快递显示签收,签收人写的是“前台”。我打投资公司公开电话确认,姑娘声音挺客气:“文件已经转交投资部了,后续有专人跟您联系。”

“大概多久?”

“不好说,看项目排期。”

我又拨了市场监管所的投诉热线。工作人员记了商标受理号和公司名,说五个工作日内给答复。

路演前两天,答应作证的香客里有一个反悔了。姓吴的老头,之前App给他算出来“子女宫有煞,晚年无人送终”,他气得跑来摊上复核,我看了半天手相说您子女宫饱满圆润,子女缘好得很,老头当场就要作证。结果他儿子打电话把他骂了一顿,说爸你别掺和人家打官司。

老头在电话里支支吾吾:“青梧啊,我不是不信你,就是我儿子说——”

“没事吴叔,您别为难。把App那回算命记录发我就行,人不用来。”

老头连声对不住,挂了电话把截图发过来。我存进证据文件夹,还剩十六张复核单,加上周姨和她老姐妹,够了。

周姨听说吴老头反悔,在电话里骂了五分钟:“这老吴头,平时下棋输我八回都不认,这会儿倒听他儿子的了!青梧你别急,我把我闺女也叫上,她扫了四回,四回结果全不一样,我让她路演那天请假过来。”

“您闺女上班呢,别耽误——”

“耽误什么!她那个老板天天画大饼,请半天假怎么了?我让她来!”

路演前一天下午,市场监管所回电话:投诉已受理,路演当天可派两名工作人员到场配合调查,让我把证据材料带齐。

挂了电话我把东西摊在床上过了一遍。商标受理通知书在最上头,底下是师父授权文件、手稿照片、公证书、复核单、视频U盘。师父牌位前的香快烧到底了,我续上三支,坐回床边。

手机亮了一下,程砚发来一行字:“师姐,明天你要真来,咱俩这辈子的情分就没了。”

外头天已经黑了,隔壁排烟口嗡嗡响,楼下飘上来一股爆炒辣椒的味儿。我回他:“你拿我脸注册公司那天,情分就没了。”

他没再回。

5 借运总得还

路演当天下午两点,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瑞庭酒店三楼。签到台旁边多摆了一张长桌,码着“玄机大师”的传单和印了程砚侧脸的易拉宝。周姨穿了件枣红棉袄站在消防通道口冲我招手,她闺女小杨在旁边举着手机假装自拍。

“市场监管所的人到了没?”周姨凑过来压嗓子。

“在楼下等,说等程砚开始演示再上来。”

“那咱先进去占座。”

我揣着U盘进了宴会厅,挑了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厅里坐了四十来号人,前排几个西装革履的,中间夹着几个拿长焦镜头的记者,后排是程砚公司的人,统一黑T恤,胸口印着App图标。大屏上循环放着宣传片,我那张脸出现在银杏树下,配文“百年传承,AI焕新”。

两点整,程砚从侧幕走出来,换了身新道袍,袖口金线绣着云纹。他冲台下拱了拱手:“感谢各位来见证古法面相和人工智能的第一次真正握手。”

演示到第七分钟,他点开App实时算命功能,让台下一位投资人上台扫码。大屏投出结果:事业宫明亮,财帛宫有横纹,近期宜静不宜动。程砚指着屏幕解释算法逻辑,说模型训练用了近万张真实面相样本。

我站起来。

“程总,您这近万张样本里,有多少张是经过本人授权的?”

程砚手悬在半空,嘴角僵了一下:“这位女士是?”

“你师姐。”我把文件袋举起来,“上个月你当着投资人面说我精神不稳定,今天当着媒体的面,咱把话说清楚。”

保安从侧门快步过来。台下有人举起手机。程砚冲保安摆摆手,笑得挺无奈:“又是这位师姐,大家见笑了。私人恩怨,回头我再跟各位解释——”

“不用回头。”宴会厅后门开了,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进来,其中一个亮出证件,“市场监管所接到投诉,对玄机科技涉嫌虚假宣传和商标侵权进行现场核查。程砚先生,请配合。”

程砚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他转头看我,眼神跟三个月前推收条时一模一样,只是这回推不动了。

我把U盘递给工作人员。大屏切到我的文件:左边是App首页那张银杏树下的照片,右边是我入道那年的面相手稿,朱砂标注的三停五官对得上每一处。再往下翻,师父三年前签的授权文件扫出来,红手印盖得清清楚楚。

“程砚,你App上这张脸,师父写明了只能我用。你拿它训练模型,跟我打过招呼吗?”

台下那个戴眼镜的投资人——上回在山门外头皱眉那位——从第一排站起来:“程总,这些数据你取得授权了吗?”

程砚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再问一遍。”投资人把手机收进内兜,“你融资计划书里写的‘独家面相数据资产’,有授权文件吗?”

“李总,我回头跟你单独解释——”

“你现在解释。”

程砚嘴唇抿成一条线。后排周姨忽然站起来,嗓门压过整个厅:“程道长,我扫了三回,三回结果全不一样,会员费退不退?”

小杨跟着站起来,手机举得老高:“我也扫了四回,四回不一样!你客服说不退!”

程砚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台沿上。记者开始往前面挤,快门声跟下雨似的。投资人李总转头看我:“沈女士,商标注册证带了吗?”

“带了。”我把受理通知书原件递过去,“加急的,三千二。程砚给我的遣散费是三千,我自己添了两百。”

李总看完,转手递给旁边另一个投资人。两人低声说了几句,李总抬头宣布:“投委会决定暂停本轮投资,等法务和合规部门完成尽调再说。”

程砚脸色白得像道观新刷的墙。他朝我走过来,压低声音:“师姐,你跟我出来,咱俩谈谈——”

“就在这儿谈。”我没动,“你把三千块收条往我面前推那天,不也是在偏殿当着师父牌位谈的?”

“沈青梧——”

“程砚,你刚才说私人恩怨。”我转身面对台下,“各位,他拿我脸注册公司那天,我俩的情分就没了。今天我来就办一件事——告诉他,借运要还的。”

市场监管所的人收了U盘和文件袋,给程砚递了份现场核查通知书。投资人已经起身往外走,李总经过程砚身边时停了一步:“程总,平台那边我们会同步发函,建议下架App等核查结果。”

程砚没接话。周姨拉着小杨挤过来,老太太掏出会员费截图:“同志,我这个钱能退吗?”

工作人员让她登记了手机号,说核查完统一处理。

散场时程砚站在签到台旁边,领带松了,道袍袖子蹭了一块灰。我经过去拿文件袋,他伸手拦了一下:“师姐,道观还你。”

“道观你留着。”我把文件袋抽回来,“师父给你了,我不跟你抢。”

“那你撤诉——”

“不撤。”我往门口走,“商标是我的,赔偿金法院判多少我拿多少。你要觉得亏,当初别拿我脸。”

6 青梧相馆开了

一个月后我在城郊盘了间小门面,月租一千二,前头摆柜台,后头隔出半间供师父牌位。招牌是找孙哥做的,“青梧相馆”四个字底下小字一行:只做线下,扫码只认这张脸。

挂招牌那天上午程砚来了。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瘦了一圈,黑眼圈重得跟拿炭笔画上去似的。平台下架通知他发我看过,投资人追责函也来了,道观门口那家“玄机科技”的牌子摘了,重新换回原来的旧匾。

“师姐,平台封号了,投资人让我退钱。”他靠着门框,跟三个月前我靠着出租屋楼道墙一个姿势,“道观还你,你撤诉行不行?”

我把招牌最后一颗螺丝拧紧,回头看他:“道观你留着。借运要还的,你慢慢还。”

他没走。手插在兜里,脚尖蹭门槛。

我拿抹布擦了擦柜台,补了一句:“扫码只认我这张脸,你那张脸,香客不认。”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往巷口去,越来越轻。

师父牌位摆在新店最里头,香炉是旧的,三炷新香烧得正旺。我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柜台后头等第一个客人。周姨发微信说下午带老姐妹过来看手相,刘姐说下了班来给我送豆腐脑。

门口招牌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螺丝吃住了劲,没掉。

“师姐,招牌挂歪了。”

程砚站在巷口,仰头看我刚拧上去的那块木匾。一个月没见,他瘦得颧骨都支出来了,黑眼圈重得像拿炭笔描过两遍。

“左边高了半指。”他往前走了两步,门槛还没跨,“我帮你扶一下?”

“不用。”我从梯子上下来,把螺丝刀插进工具袋,“你站远点,别挡着香客认门。”

他没站远,反倒靠着门框不动了。平台下架通知他上周发我看过,投资人追责函也拍了照,道观门口那块“玄机科技”的牌子摘了,重新换回师父题的旧匾。这些我都知道,周姨每天在微信上给我直播。

“投资人让我退钱,一千多万,我拿什么退。”他开口,嗓子有点哑。

我把梯子折起来靠墙放好,回头看他:“你拿我脸融的资,问我拿什么退?”

“道观还你。”他忽然抬头,眼神直直地钉过来,“我把道观过户给你,你撤诉。市场监管那边你出个谅解书,平台那边我去谈解封——”

“程砚。”我打断他,“你卖我脸的时候,想过道观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师父把道观给你,把我的手稿给我,你猜他为什么这么分?”我走到柜台后头,把价目表摆正,“道观是死的,手艺是活的。他怕你把死的卖了,好歹给我留个活的。结果你把活的也端走了。”

“我退钱,我把App删了,模型数据全销毁——”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尖磕在门槛上,“师姐,你总不能看着我——”

“我看着你什么?看着你被平台封号?你封号那天我多吃了半碗饭。”我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你当我在乎你退不退钱?我在乎的是,你拿我这张脸去骗人,骗完了还想拿道观堵我的嘴。”

程砚站在门槛外头,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巷子里有人骑电动车经过,按了两下喇叭,他往旁边让了让,鞋跟蹭掉墙皮一块。

“那你要什么?”他声音低下去了,“你说,我能办的全办。”

“我要的已经拿到了。”我指了指柜台玻璃板底下压着的商标注册证,“赔偿金法院判多少我拿多少。道观你留着,借运要还的,你慢慢还。”

他靠在门框上没动。日头晒进来,照见他袖口磨出的毛边,道袍还是那件月白的,金线云纹拆了,针脚露在外头。

“师姐,”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挺干,“我当初要是不踢你走,咱俩一块儿做这个App,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

“你当初要是不踢我走,这App根本做不起来。”我把抹布从柜台底下抽出来,“因为我压根不会让你拿我的脸去训练什么模型。”

他不笑了。

我低头擦柜台,玻璃板底下压着师父手稿的复印件,朱砂标注的三停五官清清楚楚。擦到商标注册证那块,我拿指头点了点:“加急的,三千二。你给的三千我添了两百。这钱花得值。”

程砚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巷口退了一步。

“程砚。”我喊住他,“你那个App,别换个壳再上。我盯着商标公告呢,你注册一回我异议一回。你有钱你就烧。”

他站在巷口,背对着我摆了摆手,没回头。

下午周姨带着老姐妹来了,一人手里攥着手机,进门就嚷嚷:“青梧,我那会员费退了!市场监管所打电话让我登记银行卡号,说核查完统一退!”

“退了就好。”我招呼她们坐,“今天看手相,一人三十,老规矩。”

周姨往柜台前一坐,手往垫子上一搁:“先别忙着看手相——你那个师弟刚才是不是来了?我巷口碰见他了,低着头走得飞快,我喊他都没应。”

“来了,求我撤诉。”

“你撤了?”

“没撤。”

周姨一拍大腿:“对!不能撤!我那一百九十八的会员费还没退到位呢,他倒想撤诉了,美得他!”

她老姐妹在旁边附和:“就是!我扫了五回,五回结果全不一样,气得我三天没给老头子做饭!”

我笑着把周姨的手拉过来,三停五官看了一遍:“周姨您这手相,子女宫饱满,晚年享福的命。您闺女上回请假扣的全勤奖,回头我给她补上。”

“别别别,你刚开张——”

“补。”我翻开抽屉拿红包,“三十块,是个意思。”

周姨推了两回没推掉,揣兜里了。临走回头看了一眼招牌:“青梧,你这店名起得好——比那个什么玄机大师听着踏实。”

“踏实就对了。”我把她们送到门口,“扫码只认我这张脸,他那张脸,香客不认。”

傍晚刘姐下了班绕过来,端了一碗豆腐脑,多搁了卤。她坐柜台边上看我收拾东西,忽然说:“你那个师弟,刚才在巷口蹲了半天,我过来的时候他刚走。蹲那儿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嗯。”

“你俩这就算完了?”

我想了想,把师父牌位前的香灰拢了拢:“完了。他欠的账,法院判多少他赔多少。道观他留着,我这张脸他碰不着。”

刘姐吸溜了一口自己带的豆浆:“那你那个商标,真能管用?”

“管用。”我把商标注册证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给她看,“以后谁想拿我这张脸做产品,先问问我同不同意。不同意就告,告一回赢一回。”

刘姐看完把证递回来,啧了两声:“三千二,值。”

“值。”我把它压回玻璃板底下,边角对齐,“比我那年花三千块学看相都值。”

第二天一早开门,巷口贴了张街道办的新告示,说城郊要搞“传统手艺一条街”。我站底下看了半天,回店翻出纸笔写了份申请递过去。

办事的大姐接过表:“青梧相馆——就巷口那家?你还会看手相?”

“会。三十块一位,不准不要钱。”

大姐乐了:“那你先给我看看,我今年能不能涨工资。”

我把她手拉过来端详两眼:“涨不了。但你闺女今年高考能中。”

“你怎么知道我闺女今年高考?”

“子女宫有文昌纹,直冲中指根,家里有读书人,正赶上大考。”

大姐掏三十块拍桌上:“借你吉言!中了请你吃喜糖!”

我收了钱,给她开张手写收据。收据本从孙哥那儿批的,一块五一本,封面印着“青梧相馆·只做线下”。

关门前给师父上了三炷香。香炉旧灰满了,我舀出来一层装进玻璃瓶,搁在牌位旁边。

“师父,头一天接了六单,挣一百八。”我对着牌位念叨,“比早市口强,不用跟老赵抢摊位。”

牌位安安静静的,香火气绕着梁往上走。

手机响了一声,周姨在群里发消息:“青梧,我老姐妹说她闺女想找你看看姻缘,明天带过来,留个号。”

我回了个“好”。刘姐跟了一句:“我明儿多带一碗豆腐脑。”

门外招牌被晚风吹得晃了一下,螺丝吃住了劲,纹丝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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