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穿进来的第一页
我是被一滴水砸醒的。
水从头顶楼板的裂缝里渗下来,落在我脑门上。我躺在一摞旧模板上,抬头看,三层B区那块楼板中间往下塌了一指宽,一道缝从东边柱头斜着拉到西边。
我手里攥着一本黑皮硬壳本,封面印着四个字:施工日志。
安全帽滚在脚边。我捡起来,内侧用记号笔写着三个字:周岱川。
是我的名字,也是我昨晚在宿舍看的那本工地小说里,第三章就被带走的背锅项目经理的名字。
警戒带那头,一个短发女人冲人群问:“项目经理是谁?”
穿Polo衫的男人抬起手,指向我。
所有人都转过来。
我坐起来,第一件事是伸手摸楼板底面。干了九年施工员落下的毛病,早上进楼先摸一把,潮不潮,凉不凉,手一碰就有数。
板底是干的,凉得扎手。裂缝边上的混凝土发酥,指甲一抠,掉渣。
“你别碰。”
短发女人走过来,老花镜挂在胸前,帆布工具包的包角磨出了毛边。
“区质监站,唐慧敏,事故调查组。你是周岱川?”
我张了张嘴。
我该怎么说。说我是另一个周岱川,昨晚十二点在自己工地的板房里刷手机,刷到一本叫《钢筋森林》的工地文,看到第三章睡着了?
说出来,她大概会先叫救护车。
我把手插进反光背心口袋,摸出一张饭卡,塑料壳裂了个角,上面印着:城东安置房项目部。
我自己的饭卡,印的是另一个工地的名字。
“我是。”
“你怎么躺在这儿?”
“我……”我低头看身下的模板,“不知道。”
唐慧敏皱眉,没追问。她从包里摸出一张塑料卡片,贴着裂缝比了比,回头冲一个年轻人说:“严峻,记下来,拍照,东西两头都拍。”
年轻人举着相机挤进来,镜头差点怼到我脸上。
“B区是哪天拆的模?”唐慧敏问我。
“你等一下,我翻一下。”
我把日志翻开。纸页发黄,边角卷着,有股受潮的纸浆味。前四十几页记的是别的楼,第47页起,页眉写着:7号楼三层。
字是我的字。
我写“周”字有个毛病,里面那个口写快了,会跟上头那一横连成一个钩。本子上每个签名,都是这么个钩。
我盯着那个钩看了很久。
在我自己的工地上,这个钩签在验收单上、签在交底记录上、签在我妈住院的押金条上。现在它签在一个我没来过的楼里,签在我没干过的活后头。
“周岱川。”唐慧敏敲了敲警戒带的杆子,“问你话。”
“11月……”我往后翻,翻过头了,又翻回来,“24号。11月24号拆的。”
“谁下的拆模指令?”
我答不上来。
书里没写。书里那个周岱川一共就三章戏,作者给他的形容就四个字:老实,嘴笨。
安全员在旁边帮腔:“唐组长,拆模令是监理签的,手续都齐。”
“我问他。”
楼下有人在喊,一个钢筋工扯着嗓子骂:“警戒带拉这么宽,我料往哪儿堆!”另一个人回他:“你还堆料?板子都塌了,你堆你妈。”
塔吊对讲机在谁腰上炸了一声:“吊钩底下别站人!说多少遍了!”
没人理它。
“裂缝哪天发现的?”唐慧敏换了个问题,“当时楼里有没有人?”
这回安全员抢着答:“18号夜里,没人。夜里停工,巡查的听见响,拿手电一照,板底往下掉渣,人都没敢上来,直接报的。”
唐慧敏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笔。
我低头继续翻。
11月8日,三层楼板浇筑,十四车,每车一行,出站时间、到场时间、浇在哪个区。再往后是测温、养护、钢筋复查,一天一行,写错的地方划一道横线,旁边签个钩。
这是一本很啰嗦的日志。哪天风大、哪个班组迟到、哪台振动棒换了线,全记着。
第52页,11月24日。
那一行我看了三遍。
“同条件试块未达拆模强度,不同意拆模——周。”
我左胸口袋里插着两支笔,一红一黑。我把那支红的抽出来,又插了回去。
楼梯口有人喘着上来。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没拧紧,热气往外冒。
“唐组长,我总监钱国柱。”他先冲唐慧敏点头,再瞟我一眼,“拆模令是我们签的,这个我认。但我们监理是按资料签的嘛。试验报告24.1兆帕,合格的,白纸黑字。”
“报告原件呢?”唐慧敏问。
“在资料室,在资料室,我让人去拿。”
24.1。
我低头看日志。本子上写的是没到。
两样东西,有一样是假的。
我不知道是哪样。我只知道这行字是我的笔迹,可我从来没在这栋楼里签过字。
“周经理。”
Polo衫男人已经走到警戒带边上。白安全帽歪戴着,帽檐推到脑门上,一部手机攥在手里,另一部在裤兜里嗡嗡震,他也不接。
“唐组长问你话,你倒是说。”
他冲唐慧敏笑了笑:“公司生产副经理,邵立恒。这个事情,要讲大局,公司肯定全力配合。”
邵立恒。
书里有这个人。第三章,他在会议室拍着周岱川的肩膀说,小周,公司不会忘了你。下一段,12月29号,周岱川坐进了一辆车,书里写的是“再没回过工地”。
再往后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看到那儿,手机砸在脸上,睡着了。
我拼命想第三章还写了什么。
想起来的只有几句没用的。会议室空调坏了,周岱川一直在出汗。他老婆打来电话,他没接。上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7号楼。
书里的他,到最后都没为自己说过一句整话。
我只记得一个日子。12月29号。
裂缝下面那根柱子上有人用粉笔写着今天的日期:12.20。
九天。
“唐组长,”我站起来,膝盖在模板上磕了一下,疼得我咧嘴,“三层是11月8号浇的,24号拆,十六天。那半个月天冷,晚上零下,混凝土长强度慢,跟冬天发面一样,十六天发不起来……”
“你说的这些,”唐慧敏打断我,“原件呢?”
“什么?”
“你说天冷,测温记录呢?你说强度不够,试块报告呢?”她把老花镜架上鼻梁,看着我,“我这儿只认两样,原件,现场。嘴上说的,我都记,但不算。”
钱国柱在旁边吹了吹保温杯口:“报告我们这儿有,24.1。”
唐慧敏没看他:“我听见了。”
我手心出汗,把日志攥得更紧。
我有原件。就一样,就在我手里。
“这个本子你看一下。”
我把日志转过去,摊在她面前,手指压住那一行。
“11月24号,同条件试块没到强度,我在本子上写了不同意拆模。你看这儿,这一行……”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本子从我手里抽走了。
抽得不重,跟接一份文件差不多。
邵立恒把日志合上,夹在胳膊底下。他裤兜里那部手机这会儿不震了。
“唐组长,这本东西,你们得仔细看看。”
他拍了拍黑皮封面,拍得很轻,像拍一个熟人的肩膀。
“这本是他这两天连夜补的。”
我的手还张在半空,保持着拿本子的形状。
楼板缝里又渗下来一滴水,落在我手心里。
第二章 九天
唐慧敏当场就要那本日志。
邵立恒说公司要先把三层的全部资料列个清单,一并移交,免得零零碎碎丢了哪页,说不清。
“明天。”他说,“按程序。”
唐慧敏看了他三秒。
“明天上午九点之前。”
邵立恒笑着点头,胳膊底下夹着我那本日志,下楼了。我跟到楼梯口,他头也没回,那部手机又在裤兜里震起来,这回他接了,嗯了一声,说调查组在。
下午两点,项目部会议室。
板房搭的,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烧灰味。长桌一头坐着邵立恒,我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背后是饮水机,桶里的水剩个底,时不时咕咚冒一个泡。
桌上摆着十几份盒饭,没人动筷子。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邵立恒两部手机并排摆在面前,屏幕朝下,“7号楼三层B区的问题,调查组已经进场。公司的态度很明确,配合,不护短。”
他看我。
“周岱川同志,即日起停职,配合调查。12月29号之前,把你个人的情况说明和全部资料交上来。”
12月29号。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低头扒拉手机。技术负责人老何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画圈,一圈套一圈,始终没抬头。
我把手放在桌面下,掰着指头数。20号到29号,九天。
书里那个周岱川,就是29号那天上的车。
我这辈子没进过派出所。我爸说过,人这一辈子有三样东西别碰,赌桌、高利贷、别人递过来的笔。他是开塔吊的,一辈子没签过比工资条更大的字。
“邵总,”我开口,嗓子发紧,“那本日志……”
“原件公司保管,要移交调查组。”
“我想要份复印件。我得写说明,总得对着写。”
邵立恒想了两秒,冲门口抬了抬下巴:“小郑,给他印一份。”
资料员小郑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角落里坐着个扎低马尾的姑娘,袖套上沾着灰,怀里抱着个蓝皮登记本,抱得很紧。从我进门,她就一直看着地面。
我认得她胸牌上的字:试验员,冯小禾。
上午钱国柱让人从资料室拿来的那份24.1的报告,试验员一栏签的就是这个名字。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察觉了,往椅子里缩了缩,把登记本又往怀里拢了拢,拢得封面都弯了。
“冯工,”我说,“11月24号那三块试块,是你压的?”
她抬头,又低下去。
“我只是录数据的。”
“压力机打出来的条子……”
“周岱川。”邵立恒打断我,“我刚说了,有问题统一走公司。这几天谁也别私下打听,也别私下跟调查组接触。我不是不让你们说话,这个事情,要讲大局。”
他说“大局”两个字的时候,用指节敲了一下桌子。
冯小禾怀里的登记本抖了抖。
我对领导一直发怵。在原来的工地,项目经理站我跟前,我能把一句话说成三截。这会儿也一样,想问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出口只剩数。
“邵总,三层是11月8号浇的。到24号拆模是第16天。那几天最低气温零下,混凝土长强度慢,同条件试块……”
“这些你留着跟调查组说。”邵立恒摆摆手,“我就问你一句,你签没签字?”
“我签的是不同意。”
“你签的是什么,调查组会查。”
他把两部手机收起来,起身。会散了。
盒饭还是没人动。老何走的时候顺手拎了两份,邵立恒抬眼,他又放下一份。
我在板房后头追上老何。
他是技术负责人,三层拆模,他不可能不知道。
“何工,24号那天……”
老何把盒饭换了只手拎,往四周看了一圈。
“24号上午,你在三层跟邵总吵了一架。”他说得很快,“好多人听见了,你说不拆,他说拆,你把安全帽都摔了。”
我愣住了。
原来那个周岱川,摔过安全帽。
“何工,那你能不能跟调查组说一声……”
“我不说。”
老何看着我,眼睛下面两团青。
“我听见了,但我不会去说。我闺女明年中考,我这个岗,是邵总给的。”
他拎着盒饭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你自己写的东西,你自己找。别找人。”
我在原地站着,拿日志的硬壳在手心里磕了两下。
他说得对。人会走,会忘,会有闺女要中考。唐慧敏说了,嘴上说的,她记,但不算。
我出了板房,找我的手机。
书里那个周岱川有手机,我在安全帽里、反光背心里、工具柜里都翻了一遍,没有。宿舍床头有根充电线,线头插在插座上,另一头空着。
我问隔壁床的钢筋工老蔡。
“你手机?”老蔡正往脚上缠胶布,冻裂的脚后跟裂出一道血口子,“你18号晚上不是拿着它上楼了吗?后来板子出事,乱成一锅粥,谁顾得上。”
“我上楼干什么?”
老蔡抬头看我,跟看个傻子似的。
“你问我?你天天晚上上去摸板子,摸完了还拿手电照,跟摸自己媳妇似的。”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我没笑。
原来那个周岱川,也有这个毛病。
我坐在他的床上,床板底下垫着两块砖,一坐就往一边歪。
枕头边上压着一本翻烂了的《混凝土结构工程施工规范》,书脊用透明胶缠过,里面夹着一张超市小票,买的是两袋挂面、一瓶老干妈。
床头墙上贴着一张照片,一个女人抱着个小孩,在公园门口。
照片里的人我不认识。
我把照片揭下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写,又按原样贴回去了,四个角都压了一遍。
我回了楼下。B区楼板底下拉着警戒带,严峻蹲在那儿拍照,看见我过来,抬手拦住:“周经理,现场封了,不能进。”
“我找手机。”
“现场没捡到手机。”他翻了翻手里的登记表,“我们进场的时候清过一遍,模板缝里只有烟头和一只手套。”
傍晚小郑把复印件送过来,用一个牛皮纸袋装着,袋口用回形针别上,右上角盖了一个红章:项目部资料专用。正面贴着张打印的标签,贴斜了,她拿指甲把翘起来的那个角按了两回。
“邵总说了,就这一份。”小郑说完就走,没多看我一眼。
我找了堆钢筋坐下。
工地上吃盒饭都这么坐,先把饭盒盖子揭下来垫在屁股底下,钢筋凉,隔一层塑料好点。我手里没饭,就把牛皮纸袋垫上了。
楼下那台泵车还停在原地,车斗上糊着一层干透的灰浆。几个钢筋工蹲着抽烟,有人骂:“上个月那泵车,等料等了两个多钟头,现在倒好,板子塌了,工资还发不发?”
“发个屁,先看谁背锅。”
“还用看?”有人朝我这边努了努嘴,声音压低了,还是飘过来几个字,“书呆子。”
我把复印件抽出来,一页一页往后翻。
第47页,7号楼三层。
第48页,11月8日浇筑。
第49页,第50页,测温。
第51页。
我翻到第52页,手停住了。
11月24日那一栏,前半截还在。日期,天气阴,最低零下二度,同条件试块送压。
后半截是一条白。
一道横着的白条,规规整整,盖住了整整一行。复印机把涂改液的边印成两条细细的灰线,上一道,下一道,中间什么都没有。
“不同意拆模”那几个字,没了。
上午在楼上,它还在。我看了三遍。
我拿指腹摸了摸那道白。
复印纸是平的。原件上那层涂改液鼓起来的厚度,我摸不到。
我只摸到右下角那个红章。项目部资料专用。
本子从邵立恒胳膊底下出来,到这张复印件,中间就经过公司一家。
第三章 举报信
第二天早上八点,调查组的人把我叫了过去。
临时办公室设在项目部最东头那间板房,门口贴着一张A4纸:7号楼事故调查组。闸机还认我,门卫老孙在窗口里把报纸往下一折,嘟囔:“停职了还来这么早。”
“调查组叫的。”
“叫你也该吃了饭再来。”他从窗口递出来一个塑料袋,里头两个馒头,还温着,“食堂多的。”
屋里一张折叠桌,三把椅子。唐慧敏坐中间,严峻在左边敲笔记本电脑,键盘缺了一个键帽,他每敲到那儿都要用指甲抠一下。
桌上摆着一个拆开的信封。
“实名举报。”唐慧敏把信封推过来,“昨晚送到站里的。”
我拿起来看。
举报人的名字我不认识,我问唐慧敏这人是谁。
“实名,站里会核。”她说,“你认不认识他,跟他说的真不真,没关系。”
我低头接着看。举报人单位写的是公司质量安全部。一页半,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项目经理周岱川伪造施工日志,在事故发生后补写“不同意拆模”字样,企图逃避责任。
后面附着一张复印件。
11月24日,同条件试块抗压强度检测报告。三块均值24.1兆帕,达到设计强度80.3%,满足拆模要求。右下角盖着试验室的红章,试验员一栏签着冯小禾。
监理处存档的那份。
“C30的板,”唐慧敏说,“拆模要到75%,22.5。这份报告过了。”
“过了一点六。”我说。
“你说没过。”
“本子上写的是没过。”
“你写的。”
“我写的。”
“哪天写的?”
“24号。”
“谁能证明是24号写的,不是19号、20号写的?”
“工地上写日志,谁还找人……”半句出了口,我自己都听出来没底气。
门被推开,邵立恒进来,身后跟着个夹公文包的年轻人。
“唐组长,公司法务,小江。”邵立恒把黑皮日志放在桌上,“原件,按您的要求,移交。”
唐慧敏戴上白手套,翻到第52页。
我伸着脖子看。
原件上也是一条白。涂改液干透了,鼓起一层,边缘起了细小的皮,有一个角翘着。
“这个涂改是怎么回事?”唐慧敏问。
“我们拿到的时候就这样。”邵立恒说得很平,“他自己涂的。写了,又涂了,现在又说写过。唐组长,我也是干项目出来的,一个人心里要是没鬼,不会这么来回折腾。”
“我拿着的时候没有涂。”我说,“昨天在楼上,你从我手里拿走之前,那行字还在。”
“谁看见了?”
我看唐慧敏。
唐慧敏摇了摇头:“我没看清。你手指压着。”
我的手指压着。
我自己的手指。
法务小江接话:“我们建议做笔迹鉴定。”
“笔迹能鉴定是谁写的。”唐慧敏说,“鉴定不了是哪天写的。”
“那涂改液呢?”我问,“能不能鉴定哪天涂的?”
“也不能。”严峻头都没抬,“能查成分,查牌子。哪天涂的,查不出来。”
“那就查牌子。”
邵立恒啧了一声,低头看表。
唐慧敏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我看不清是什么。她写字的时候,左手压着纸角,压得很用力,写完把笔帽按回去,咔一声。
“记下了。”她说,“查不查,调查组定。”
屋里静下来,只剩严峻抠键帽的声音。
我盯着那条白。
这本子上就是我的字,谁也赖不掉。要命的是那一行字到底是11月24日写上去的,还是出事以后补的。
举报信一口咬死是补的。
邵立恒说是我自己涂的。
我要证明的两件事,手里一件原件都没有。
“唐组长,”我说,“你等一下,我翻一下。”
唐慧敏嘴里咕哝了句“事多”,从包里又摸出一副手套扔过来:“戴上。只能在这儿翻,不能带走。”
我戴上手套,从第一页开始翻。
“你翻这个干什么?”邵立恒问。
我没答。翻到第9页,停住,指给唐慧敏看。
一行字被划了一道横线,旁边签着那个钩。
第17页,一样。第33页,一样。第48页,11月8号那天,有一车的到场时间写错了,横线划掉,重写,签钩。
“施工日志不让涂改。”我说,嗓子还是紧,“写错了只能划一道,签名。这本子五十多页,划改的地方我数了,十一处,全是这么改的。”
我翻回第52页。
“就这一处,是涂改液。我连涂改液都没有。”
“项目部抽屉里一抓一把。”邵立恒说。
唐慧敏低头看,看得很慢,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回来。
“习惯不是证据。”她说,“你可以一直这么改,也可以哪天突然不这么改。”
邵立恒笑了一声。小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记完还在下面画了道线。
我的脸有点烫。拿手背蹭了一下,忘了戴着手套,手套上的纸灰全蹭到了颧骨上,严峻抬头瞅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抠他的键帽。
这一招我以为能顶一阵,结果连一分钟都没顶住。
“你是不是想说,你这人做事规矩,不会干这种事?”唐慧敏问。
“我……”
“我干这行二十六年。”她把手套褪下来一只,“规矩人干出不规矩的事,我见得多了。不规矩的人突然规矩起来,我也见过。”
她又把手套戴回去。
“所以我不看人,我看东西。”
“那你看这本东西,”我问,“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这人记性好,什么都记。”她说,“别的,现在还没有。”
“唐组长,”邵立恒看了眼手表,“公司还有个会。原件放您这儿,我们随时配合。”
他走到门口,回头:“小周,情况说明写好了,可以先给我看看,我帮你把把关。”
门关上了。
唐慧敏没理他。她把日志往我这边又推了推:“你还有什么要翻的,现在翻。”
我继续往前翻,翻回第48页。
11月8日,三层楼板浇筑。
十四车,一车一行。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第1车,07:10出站,07:52到场。第2车,第3车,时间都差不多。第8车之后断了一截,空着两行,第9车那一行的出站时间底下,被红笔圈了一道。
整本日志,红笔只用在这一页。
页面最底下挤着一行小字,比别的字都小,写得很急,最后一个字拖出去老长:
“9、10、11车,小票时间不对,已拍照留存。”
我把那行字读了两遍。
原来那个周岱川,在11月8号晚上,看出了什么东西。他没写看出了什么,只写了“不对”,写了“已拍照”。
这人写日志是真啰嗦,振动棒换根线都要记。偏偏最要紧的这一行,他写得最省。
可能是累了。可能是那天收工太晚。也可能,他当时也没想明白,只是觉得不对劲,先留个底。
我替他把这一行又读了一遍。
小票。搅拌站随车开的发货单,上面打着出站时间。
拍照。用手机拍的。
我的手机,18号晚上跟着本子原来的主人上了楼,后来就没人见过。
唐慧敏凑过来,老花镜往下拉了拉。
“照片呢?”
我摸了摸反光背心的口袋。左边插着两支笔,右边是空的。
“手机丢了。”
“小票原件呢?”
“我……”
“随车的签收联,一般在你们资料室。”严峻插了一句。
“我去要。”
唐慧敏把老花镜摘下来,挂回胸前:“你去要,公司给吗?”
第四章 认个程序瑕疵
资料室没给。
小郑说三层的混凝土签收联在公司归档,归档要邵总签字才能调。我在资料室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小郑一直低头贴标签,贴歪了一张,撕下来又贴。
“周经理,你别站这儿了。”她开了口,眼睛还盯着标签,“我印那份复印件的时候,那一页就是白的。我真没动过。”
“我没说你动过。”
“那你别站这儿了。”她把标签纸揉成一团,“你站这儿,邵总以为我跟你说了什么。”
她又抽了一张标签,没往上贴,捏在手里。
“我调本部的申请,在他桌上压三个月了。”
我往后退到走廊上。
她说的“那一页就是白的”,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邵立恒拿走本子是20号上午,小郑复印是20号下午。中间几个钟头,本子在谁手上,我不知道,她不知道,只有一个人知道。
可这话我说出来,就是口供。
12月22日中午,邵立恒约我吃饭。
不在食堂,在工地外面一家砂锅店。他点了四个菜,一瓶白酒,酒没开,立在桌子中间。
“小周,坐。”
我坐下。他的白安全帽搁在旁边空椅子上,帽檐朝外,两部手机摞在帽子里。
“我说两句心里话。”他给我倒了杯茶,“你这个事,往大了说,是伪造资料,要移送的。往小了说呢,就是个日志管理不规范。”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情况说明。打印好的,就差签名。
“你签了这个,公司出律师,罚款公司出,顶多给你个记过。项目经理还让你干,换个楼。”
钱国柱也在。他坐在邵立恒旁边,保温杯捏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小周,签了吧。”他说,“你较这个劲,对谁有好处?我们监理是按资料签的嘛,大家都是按程序走的,各退一步。”
“钱总监,”我说,“你签拆模令那天,看见报告原件了吗?”
钱国柱的保温杯停了。
“我说的是按资料。”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一截。
邵立恒笑了:“你看,小周还是有劲儿。”
砂锅端上来了,咕嘟咕嘟冒泡。服务员问要不要开酒,邵立恒摆摆手,说下午还要开会。
我低头看那张纸。
字不多,三段。第一段写我的基本情况。第二段写7号楼三层施工过程中,本人对施工日志管理不够规范,存在记录不及时、事后补记、涂改等问题。第三段写本人对此深刻认识,愿意接受处理。
罚款,记过,换个楼。
听着真不多。
我想起那九天。签了,29号我不用上车。签了,公司出律师。签了,我还能干施工,还能每天早上进楼摸一把板底。
我从左胸口袋抽出黑笔,拔了笔帽。
笔尖搭到签名栏上的时候,我想起了老韩。
不是书里的人。是我自己那个工地,前年秋天,脚手架验收。架子队长把单子递过来,说周工赶紧签,下午要上人。我翻都没翻,签了。
签完不到三个钟头,老韩从三米高的地方摔下来,一根横杆的扣件没拧紧。
他的小腿里现在还有两根钢钉。他媳妇在医院走廊里没骂我,就问我,周工,你看了吗。
我没看。
从那以后,我签什么都要看三遍。
我把笔尖抬起来,从头看。
第一遍,三段话,没毛病。
第二遍,我在“事后补记”四个字上停了停。
邵立恒在对面夹菜,筷子碰到砂锅边,当的一声。
第三遍,我把那四个字和上下文连起来读。
本人施工日志存在事后补记、涂改等问题。
签了这个,第52页那行字,就是我自己认的补记,那道涂改液,也是我自己认的涂改。
不光是那一行。整本日志都成了一个会补记、会涂改的人写的东西。11月8号那页底下那行小字,“9、10、11车,小票时间不对”,跟着一起作废。
谁也不会再去查那三车混凝土。
楼板为什么塌,就只剩一个答案:项目经理擅自拆模。
我把笔帽扣回去了。
“邵总,”我说,“你等一下。”
“你说。”
“这个我签不了。”
邵立恒没急。他夹了一筷子砂锅里的豆腐,吹了吹,放进嘴里,慢慢嚼完了。
他把手机从安全帽里拿出来一部,划了两下,转给我看。
是一张表。公司的季度考核表,7号楼那一栏标着红:11月底主体封顶,节点未完成。下面一行小字,进度款延期。
“这个楼,”他说,“三层拆不了模,模板和架子倒不到上面去,四层五层就上不去。封顶晚半个月,进度款晚一个季度,公司两百多号人的年终奖都在这一栏里。”
“你觉得我是为了自己?”他把手机收回去,“小周,我是为了大家。”
我看着那张表的红框。
他这话不全是假的。工地上谁都知道,节点就是钱,钱就是人吃饭。
“还有小冯。”邵立恒又说,“那孩子试用期还没过。这事要是往深了查,第一个出事的就是她。你签了,事情停在你这儿,她也好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
我把那张情况说明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挪回去了。
“小周,我再跟你讲个事。”
“我三十二岁那年,也是项目经理,也出了个事,跟你这个差不多。也有人给我递了这么一张纸。”
他用筷子尖点了点那张情况说明。
“我签了。签完在家待了半年,后来公司又把我捞回来。你看,我现在还在这行,还当了副经理。”
“锅总要有人背的。你背得轻,大家都好过。”
我没说话。
他的话我信。他是真签过,真熬过来了,所以他是真觉得这是条活路,觉得自己在拉我一把。
可那三车混凝土不归他熬。
“我签不了。”我又说了一遍,“这上面写了事后补记。我没补。”
“那就改。”钱国柱赶紧说,“把补记划了,留个管理不规范,邵总,你看……”
“不改。”邵立恒说。
他看着我,筷子搁在碗沿上。
“小周,我给你的是台阶。台阶不是菜单,不能点。”
钱国柱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紧了盖子,没再开口。
邵立恒点点头,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包里。他站起来,拿起安全帽,把两部手机揣好,叫服务员结账。
“那就按程序走。”
那顿饭钱是他付的,一瓶白酒原样带走了。
下午三点,我回工地。
闸机是人脸识别的,我站上去,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两个红字:无权。
我往后退一步,把安全帽摘了,又站上去。
还是无权。
门卫室窗户拉开,老孙探出半个身子:“别刷了,中午公司来人改的,说你停职期间不让进项目部。调查组叫你,让他们出来领。”
“我东西还在宿舍。”
“给你装好了。”老孙往门边一指,“我没让他们乱塞,饭盒给你单装了一个袋。”
一个编织袋,装得鼓鼓的,口上拿铁丝扎着,露出半截我的反光背心。旁边一个小塑料袋,装着一个铝饭盒,盒盖上用钉子划了个“周”字,那个钩也是连着的。
我站在闸机外面,看着那两个袋子。
工地里头,塔吊又在喊吊钩底下别站人。7号楼三层B区那块楼板,从这儿看过去,就是一层灰扑扑的楼板,看不出塌。
我蹲下去拧紧编织袋口的铁丝,拧了两圈,铁丝头扎进手背,冒出一个血珠子。手背上本来就有一道旧疤,钢筋划的,原来那个周岱川留下的,现在长在我手上。
我把血珠子在裤子上蹭了,正打算扛起来走人,老孙从门卫室出来了。
他左右看了看,从军大衣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拿透明胶缠了好几圈,塞到我手里。
袋子是软的,摸着有点潮。
“你上个月让我留的。”老孙压着嗓子,“搅拌站的小票,门卫联,我没扔。”
第五章 十四张小票
那天晚上,我睡在门卫室后头。
老孙给我支了张行军床,床腿有一根短一截,垫了块砖。屋里有台暖气片,烧得半死不活,摸上去温乎,墙角返潮,墙皮鼓起来一片。
塑料袋上的透明胶缠了七八圈。我用指甲抠了半天,抠不开,老孙递过来一把剪指甲的小剪子。
里头是一沓小票。
搅拌站随车开的发货单,三联复写,白联给工地,红联司机带回去,黄联留门卫。老孙留的就是黄联。
复写纸印的字本来就淡,受了潮,几张粘在一起,揭的时候我不敢使劲,用剪子尖一点一点挑开。
一共十四张。
“你那天晚上来我这儿,翻了半天。”老孙坐在门口,军大衣裹着,眼睛盯着小电视,电视里在放抗战剧,“说这几张时间不对,让我别交上去,跟别的混一块留着。我寻思反正门卫联月底才收,就塞柜子底下了。”
“柜子靠墙?”
“靠墙。”老孙回头瞅了瞅,“墙返潮,我哪知道。”
他又扭过去看电视,等广告放完了才说:“你那天说的话,你自己不记得?”
“记不太清了。”
“你那天还骂了一句脏话。”老孙说,“你平时不骂人的。”
我把十四张小票一张一张摊开,夹进老孙的旧报纸里,上面压了一本电话簿,电话簿上又压了他的搪瓷缸。
“你这是干啥?”
“压平。”我说,“不能拿暖气烤,复写的字一烤就花。”
老孙哦了一声,把他的茶缸也拿过来压上了。
那一晚上我醒了四回,每回都去掀报纸看一眼。
12月23日早上,严峻到门口来领我。闸机还是红的,他在门卫登记本上签了字,我才进去。
调查组办公室里,除了唐慧敏,公司法务小江也在,邵立恒没来。
“邵总在开会。”小江说,“我代表公司。”
外面传来一阵电钻的声音,嗡嗡的,震得板房窗户发颤。
“B区钻芯。”严峻说,“今天取三个芯样,送检,报告要过几天。”
我把报纸打开,十四张小票按车次排在折叠桌上。桌子不够长,最后两张搭在严峻的笔记本电脑边上。
“小票不是正式归档资料。”唐慧敏先开口,“门卫联,没有监理签字,严格说,算辅助材料。”
“但它是原件。”我说。
“是原件。”
小江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那排小票。
“唐组长,我先问一句。”他说,“这些门卫联,周岱川是从哪拿的?”
我没吭声。
“门卫联属于公司的进场记录,按制度月底交资料室。”小江说,“他停职了,门禁都撤了,这些东西怎么到他手上的?”
我想起老孙从军大衣里掏塑料袋时,往左右看的那一眼。
“我自己留的。”我说。
“你自己留的?什么时候?”
“11月。”
“谁帮你留的?”
“唐组长,”我看着唐慧敏,“小票上的数,跟谁留的有关系吗?”
唐慧敏看了我两秒,又看了小江一眼。
“来源先记下。”她对严峻说,“回头核。”
小江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写完拿笔尖点了点,没再问。
我知道这事没完。可我不能在这张桌子上,当着法务的面,把老孙的名字说出来。
“出站时间是搅拌站那边机器打的,不是我们写的。”我指着小票上那一栏,“到场时间是门卫写的,老孙每车都签了名。”
“门卫是你们项目的人。”小江说。
“对。”我说,“所以我再对一样。”
我没有日志。日志在唐慧敏的档案盒里。
“唐组长,第48页,你能不能念一下?”
唐慧敏戴上手套,把日志从档案盒里拿出来,翻到11月8日那页,一车一车念。
我对着小票,一车一车核。
“第1车,出站07:10,到场07:52。”
“对上了。”我说,“四十二分钟。”
“第2车……”
第2车到第8车,都在四十分钟上下,最短的三十七,最长的四十六。第12、13、14车也是。
城区运混凝土,出站到工地,正常就这么个时间。
“第9车。”唐慧敏念,“出站13:05,到场16:00。”
我手指按在第9张小票上。复写的数字发虚,出站时间那一栏还算清楚,到场时间是老孙的笔迹,16:00,后面一个歪歪扭扭的孙字。
“第10车,出站13:20,到场16:26。”
我看第10张。
那张受潮最狠,到场时间糊成一片,我凑近了看,说:“16:20。”
唐慧敏念的是26。
“不对,我看错了,你等一下……”
“你看,”小江马上说,“他自己都看不清,就往本子上凑。这个本子写的是什么,他就念什么。”
我脸上发烫,手指头按着那张小票,越按越看不清。
唐慧敏从包里摸出一个小手电,拧亮了,压低了角度,斜着打在那张小票上。
复写的笔压在纸上,是有凹痕的。光一斜,最后那个数字的勾露出来了。
“6。”她说,“26。”
她把手电关了,抬头看小江:“小票上的数,跟本子上的数,是两个人写的,一个在门卫室,一个在楼上。写的时候谁也看不见谁。”
小江没再说。
“第11车,出站13:34,到场16:50。”
我从左胸口袋抽出红笔。
“原件不能画。”唐慧敏说。
我停住了,笔帽拔了一半。
严峻撕了一张A4纸递过来。我在纸上画了十四个格子,把每车的时间差写进去,前八车,后三车,都是三十几、四十几。
中间三个格子,我用红笔圈上。
175。186。196。
“混凝土从出站到浇下去,”我说,“不能超过一个半小时。超了,就跟隔夜饭一样,看着是饭,里头已经馊了。”
“这三车,在路上走了三个钟头。”
钱国柱这时候推门进来了,保温杯冒着热气,大概是听说了,喘得厉害。
“超时的车多了去了。”他一进门就说,“冬天路上堵,现场加点水搅一搅,照样打。”
“加水更不行。”我说,“水灰比一变,强度更上不去。”
钱国柱吹了吹杯口的茶叶,看了看唐慧敏,把保温杯盖拧上了。
“我是说,有的工地那么干。”他说,“我们监理是按资料签的嘛。”
唐慧敏拿起那张A4纸,从左到右,用指甲在每个格子底下点了一遍。
她又拿起第9张小票,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水渍印。
“搅拌站那边的出站时间,调查组会去核。”她说,“如果他们系统里的时间跟小票对得上,这三车超时,我认。”
我松了一口气。
小江起身出去打电话,门没关严。隔着板房那层薄铁皮,他的声音一截一截漏进来:“……门卫联……对,原件……还没问出来是谁给的……”
唐慧敏也听见了,没抬头。
我肩膀刚往下放,她又开口了。
“但是周岱川,我把话说清楚。”
“这三车超时,是11月8号的事,是浇筑的事。楼板塌,可能跟它有关,也可能没关。”
她把A4纸放下,压在第9张小票上。
“举报信告的是你伪造11月24号那一行字。拆模的事,跟浇筑是两回事。”
窗外的电钻停了,能听见严峻笔记本风扇在转。
“你要我信你24号那行字,”唐慧敏说,“拿24号当天的东西来。”
第六章 测温线
24号当天的东西。
我坐在门卫室的行军床上,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日志不在我手上了。我手里只有那份复印件,第52页上一条白。
老孙在看他的抗战剧,屋里那台暖气片咔咔响了两声。我伸手摸,温乎。
冬天。
我盯着暖气片,拿手背贴上去试了试,把复印件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翻到第49页。
11月9日。最上面一行:测温,8:00,6℃;14:00,11℃。
往后每一天,都是这么一行,早一个数,午一个数。
我在自己的工地上也是这么干的。
冬季施工,楼板里要埋测温线,浇完以后每天量两次,看混凝土里头的温度够不够,够了它才长强度,不够就得加盖保温被。测温员量完了报给我,我顺手抄到日志里。
不为别的,就怕哪天出事,有人问那几天冷不冷。
这本子的主人,也这么抄。
我一页一页往后看。11月11日,11月12日……11月19日。
那天的格子里写的不一样。
“测温仪没电,手测3℃。”
我拿手指压着这一行,又读了一遍。
现在的测温仪,都是带存储的,自动记,半个钟头一个数。没电了,那几个钟头就是空的。
后来补日志的人,抄得了数,抄不了空。
除非他当天就在那儿。
我想写下来。手边没纸,就从老孙桌上拿了门卫登记本,翻到最后几页空白,抽出黑笔。
写了个“情况说明”,四个字,下面写不出来了。
我写了一行:11月19日,断电。
又写一行:手测,3℃。
再往下,我写的全是数。日期,温度,车次,分钟。写了大半页,一句整话都没有。
“你写啥呢?”老孙问。
“情况说明。”
老孙探过头来,看了半天。
“你这说明,”他说,“谁看得懂?”
“唐组长看得懂。”
“那你就写给她看。”老孙缩回去,“我反正看不懂。”
我把那页撕下来,叠好,塞进口袋,又跟老孙说了声对不起,撕了你本子。他说撕吧撕吧,那本子本来就是记谁家快递的。
我把复印件塞回纸袋,掀开门帘出去。外头零下,风刮得脸疼,我蹲在门卫室墙根底下,往7号楼看。
三层楼板顶上,还有几根黑色的线从混凝土里伸出来,绑在钢筋头上,风一吹就晃。
那就是测温线。
测温仪的盒子应该还挂在旁边。
12月24日一早,我跟唐慧敏说了。
她没马上点头。
“测温仪是你们项目的设备。”她说,“导出来的东西,公司会说是你动过手脚。”
“那就你们导。”我说,“我不碰。”
唐慧敏让严峻给公司打了个电话,通知调查组要现场取数,请公司派人见证。来的是小江,还有一个戴毛线帽的小伙子,胳膊底下夹着块夹板,项目部的测温员小罗。
我被允许跟着上楼,但只能站在警戒带外面。
三层B区,楼板顶面落了一层灰。测温点在板中间,三根线伸出来,接在一个巴掌大的灰盒子上,盒子拿扎带绑在一截钢筋头上,屏幕上显示着当前温度。
小罗蹲下去瞅了瞅盒子,回头先看小江,又看我。
“它还在记?”唐慧敏问。
“一直在记。”小罗说,“换过一回电池,后来就没停。”
“换电池是哪天?”
小罗想了想,挠了挠毛线帽:“11月吧,中旬,记不清了。”
严峻戴着手套,把盒子从扎带上解下来,接上数据线,插进笔记本。屏幕上跳出一个表格,密密麻麻,一行一个时间点。
“导出记录也调一下。”唐慧敏说,“看这台东西以前有没有人导过。”
严峻点了几下:“没有。出厂以后,这是第一次导出。”
小罗在旁边说:“我们平时就看屏幕,看完写表上,没导过。”
“那就对吧。”唐慧敏把复印件递给我,“你念你的,严峻念他的。”
我念一个,严峻念一个。
“11月9日,8:00,6℃。”
“6.2。”
“14:00,11℃。”
“10.8。”
“取整,对得上。”唐慧敏说,“往下。”
风从楼板边上灌进来,复印纸在我手里哗啦哗啦响,我得用两只手按着。小江站在旁边,拿手机录像。
11月10日,11日,12日……
每一天,都对得上。
念到11月19日,严峻停住了。
“19号这里,”他把屏幕转过来,“上午08:40到下午15:10,没有数据。”
一整段空白。前面一个数,后面一个数,中间齐刷刷断开。
“设备日志显示,15:10更换电池。”
我把复印件上那一行念出来。
“11月19日,测温仪没电,手测3℃。”
板房顶上落下来一只鸟,扑棱两下,又飞了。
小江没接这个数,冲小罗伸手:“测温记录表。”
小罗挠了一下帽子,才把夹板递过去。
项目部的正式表,一天两格,测温员签字。小江翻到19号,念:“8点,5度。14点,9度。签字,罗。”
他把夹板转给唐慧敏:“公司的正式记录,19号两个点都有数。日志说断电,跟正式记录对不上。”
唐慧敏看看夹板,又看看屏幕上那段空。
“仪器这六个半钟头没数。”她问小罗,“你这两个数,拿什么量的?”
小罗先看小江。小江在看屏幕。
他又挠帽子,帽檐挠歪到一边。
“表是我礼拜天补的。一礼拜补一回,对着屏幕抄……”他声音往下掉,“那天屏幕是黑的,我估了俩。”
“估的。”
“那天是没电了,我想起来了。周经理拿了个手持的,插进测温孔里量的,我还说这玩意儿准不准。”
小江把夹板合上,扣在自己手里。小罗缩了缩脖子,嘀咕了一句:“结算单还没签呢。”
没人接他这句。
“手测的数,谁知道真假?”小江转向唐慧敏,“3度还是5度,他写多少就是多少,没有任何仪器记录。”
“我不管那个3度准不准。”唐慧敏说。
她指着屏幕上那一段空白。
“我管的是,他知道那天断了电,知道断了大半天。这台仪器出厂到今天,没人导过,屏幕也只显示当前温度。一个月以后坐在屋里补日志的人,抄不出这个空。”
“那也不排除……”小江开了个头。
“除非他当天就在。”唐慧敏说,“他当天就在,那他这几页就是当天写的。”
我站在警戒带外面,下意识弯腰,隔着警戒带伸手去摸楼板顶面。够不着,差了半尺。
小罗看见了,蹲下去替我摸了摸,抬头说:“干的,周经理,不潮。”
我冲他点点头。
他也冲我点点头,赶紧又站回小江身边去了。
唐慧敏没看小罗。她拿过复印件,翻到第52页之前那几页,一页一页对着屏幕看,看完又往回翻。
“这台仪器以前没人导过。”她慢慢说,“那么19号哪个时段断电,只有当天在现场的人知道。”
“这几页的温度,是当天记的,我信。”
我手心里全是汗,在裤子上擦了一把。
“唐组长,”小江开口了,“温度是温度。我们不否认他天天抄温度。但那一行‘不同意拆模’,是不是当天写的,两码事。”
“我知道。”
唐慧敏把复印件翻到第52页,手指放在那条白上。
“24号这一行,前半截是温度,送压,天气。后半截被涂了。”她说,“前半截是当天写的,后半截可以是当天写的,也可以是后来添在空白里的。一行字,两个时间,我现在分不开。”
又是一半。
我站在警戒带外面,手扶着那根杆子,杆子凉得透骨。
“唐组长,”严峻突然说,“这里还有一路。”
他把屏幕往上拉。表格最上面,测温通道一共四路,前三路标着“测点一”“测点二”“测点三”,第四路标着:同条件养护。
“第四路的探头,没埋在板里。”小罗说,“放在旁边那个铁皮箱子里。同条件的试块,就搁在那个箱子里养,跟楼板一个温度。”
他指了指楼板边上。一个半人高的铁皮箱子,锁着,箱子上用油漆写着:同条件。
唐慧敏走过去,拨了拨那把锁。
“试块跟楼板在一个地方养,一个温度。”她回头看我,“到了24号,从这个箱子里拿出来三块,送去压。”
“压完,压力机会打一张条子。”
她停住。
“那三张条子,现在在哪?”
第七章 试验室的门
试验室在项目部后头,两个集装箱拼起来的,一半是标养室,一半放着压力机。
门开着,里头一股水泥粉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冯小禾站在压力机旁边,袖套上的灰比上回还厚。
“11月24号,同条件试块的原始打印条。”唐慧敏说,“调查组要看。”
冯小禾低头看地面。
“我们按规定,电子录入以后,打印条不保留。”
“哪个规定?”
“公司……公司的规定。”
“书面的?”
冯小禾没回答,手指头抠着登记本的蓝皮封面,抠起来一小块。
“我只是录数据的。”她说。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压力机侧面装着一台小打印机,出纸口卡着半截热敏纸,白的,卷着边。墙上贴着一张塑封的试验室管理制度,有几行被油污盖住了。
我想起我自己工地上那个试验员老包。他压完试块,打印条一撕,往原始记录本上一贴,贴完拿指甲刮两下,说这玩意儿掉了谁都说不清。
“冯工,”我说,“我不问你。”
冯小禾抬起头,手里的登记本又往怀里拢了拢。
我转向唐慧敏。我手里没有本子了,只从口袋里摸出昨晚撕下来的那页门卫登记本,正面写满了数。我把它翻过来,用红笔在背面写。
写得很慢,字歪歪扭扭的。
压力机,自带打印。
打印条,贴原始记录本。
原始记录本,连续页码。
“唐组长,不用她说。”我把那页纸递过去,“原始记录本是装订的,页码连着。调出来,翻到24号那一页,看在不在,撕没撕,就知道了。”
唐慧敏接过去,扫了两行,递给严峻。
“原始记录本在哪?”她问冯小禾。
冯小禾的眼睛往墙角那个铁皮柜子上溜了一下。
柜子锁着。
“钥匙呢?”
“早上……”冯小禾声音更低了,“邵总让人收走了,说试验室要整顿,整顿完再说。”
唐慧敏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几秒,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邵总,调查组要调试验室原始记录本。”
“唐组长,配合,肯定配合。”邵立恒的声音很热情,“钥匙在公司,我今天在外面跑审批,明天一早,九点,亲自送过去。”
“今天下午。”
“下午我真走不开,唐组长,你体谅一下,这个事情……”
“明天八点。”唐慧敏说,“我出书面调取通知,你签收。”
她挂了电话,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表,在压力机上垫着写,写完让严峻拍照发过去。
冯小禾一直站在那儿,没出声。
我们往外走,她在后头叫了一声:“周经理。”
我回头。
“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想了想。
“问了你,你说什么都是口供。”我说,“唐组长不认。”
她站在压力机旁边,袖套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她手机响了,屏幕上两个字:妈妈。她按掉了,又响,她又按掉了。
从试验室出来,唐慧敏走在前头,走得很快。走到板房拐角,她忽然停了。
“周岱川,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你24号要是真写了不同意,”她回过头,“那模板是谁拆的?你一个项目经理,不同意,底下的班组还照拆?”
我站在那儿。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那一天我不在。那一天在的,是另一个周岱川,他写下了那一行字,然后呢?他去拦了吗?他拦了,没拦住?还是他写完就回宿舍了?
老何说他摔了安全帽。
摔完之后呢?
“那天的事,”我说,“我记不全。”
唐慧敏看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你自己写的东西,你记不全。”
“我只记得我写了。”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像推脱。
唐慧敏没说什么,转身接着走。走出去几步,她又说了一句,没回头。
“记不全的,就找东西补。找不着东西,就别说。”
下午三点,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
一个年纪大点,一个年轻的,在调查组门口站着,说接到报警,公司报的:停职人员周岱川,擅自将公司门卫联原始单据带离项目,交给外部人员,涉嫌泄露公司内部资料。
“外部人员”就是调查组。
小江站在民警身后,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好的报警回执。
“这些单据是公司财产。”他说,“周岱川停职期间,无权处置任何公司资料。”
老孙被叫过来了。他军大衣都没穿,就一件毛衣,站在门口搓手。
“谁给你的?”年轻民警问我。
我还没开口,老孙先说了:“我给的。”
“你一个门卫,单据你凭什么给人?”
“他上个月让我留的。”老孙说,“我没扔。”
他说完这句,就再也不说别的了。民警问什么,他都是这句,我没扔。
年轻民警有点急了:“大爷,我问你凭什么给,不是问你扔没扔。”
“门卫联是记车进门的。”老孙说,“车进门几点,我写的,我签的。他要看他自己楼的车几点进门,我凭啥不给?”
“那是公司的东西。”小江说。
“那是我写的东西。”老孙说。
年纪大的民警咳了一声,拿笔在本子上点了点,让年轻的那个别问了。
“是我让他留的。”我说,“要处理,处理我。”
“你?”小江回头看我,“你已经停职了,你拿什么担?”
我摸了摸左胸口袋,笔还在,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说得对。我身上能扣的,公司已经扣完了,门禁,宿舍,岗位。剩下能扣的,只有老孙那三千来块的工资。
老孙在门口搓着手,没看我。
唐慧敏跟年纪大的那个民警到旁边说了几句话,回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
“材料来源有争议。”她说,“按程序,调查组把跟周岱川有关的全部材料,统一封存。封存期间,任何一方不得查阅、不得调取,等调查结论出来再定。”
“全部?”我问。
“全部。小票,你那张A4纸,你刚才写的那页纸,日志原件。”她看着我,“还有你手里那份复印件。复印件也是公司的东西。”
我把牛皮纸袋从怀里拿出来。
袋口那枚回形针,已经锈出了一个黄点。
严峻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档案袋。日志放进去的时候,黑皮封面在袋口卡了一下,他用手推了推,推进去了。
封条贴在袋口,一半在纸袋上,一半在袋子上。
“当事人签字。”严峻把笔递给我,“签在封条骑缝上。”
我接过笔。
封存清单,一张纸,列了五项。我从头看。
第一遍。
第二遍。
小江在后面说:“签个字还看那么久。”
第三遍。
我签了。那个周字的钩,一半落在封条上,一半落在档案袋上。
封条一贴,我手里一页纸都没有了。
老孙被民警带去做笔录,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公司的处理通知:书面警告,扣当月工资三百。
他把那张通知叠成小方块,塞进毛衣口袋,回门卫室去了,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12月25日,早上七点五十,邵立恒到了。
他亲自提着一个塑料筐,筐里是试验室那个铁皮柜里的东西,最上面一本绿皮硬壳的本子,书脊上用记号笔写着:原始记录。
“唐组长,按您的通知。”他把筐放下,在签收单上签了字,“公司全力配合。”
唐慧敏戴上手套,翻开那本绿皮本子。
一页一页翻。每页右下角印着页码,连着的,一页没少。
翻到11月24日。
那一页在,表格填得整整齐齐,试块编号,龄期十六天,三块,签名冯小禾。
表格下面,本该贴打印条的那一格,是空的。
只剩一块发黄的胶痕。
第八章 胶痕
胶痕是长条形的,比小拇指宽一点,边上还粘着一根纸纤维,像一根很细的头发。
唐慧敏用镊子把那根纤维夹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放进一个小封口袋。
“热敏纸,日子长了,掉了很正常。”邵立恒说,“胶水不行,我早就说试验室那批胶水不行。”
他看了一眼冯小禾。
冯小禾也被叫来了,站在墙边。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说:“可能是掉了。”
“掉在哪了?”唐慧敏问。
冯小禾不说话了。
门开了,钱国柱端着保温杯进来,这回他没喘,大概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唐组长,我说两句。”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这个打印条,有也好,没有也好,我们监理拿到的是盖了章的正式报告,24.1,合格。我按报告签拆模令,程序上没毛病。”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们监理是按资料签的嘛。”
邵立恒站在旁边,两部手机在手里转着,嘴里嚼着口香糖。
唐慧敏合上了那本绿皮本子。
“没有打印条,”她说,“现在能说明那三块试块强度的,就只有那份报告。”
屋里没人接话。
我坐在折叠桌最边上,手放在桌面下面,攥着。
我手里什么都没有。日志封了,复印件封了,小票封了,连那张画了红圈的A4纸都封了。
左胸口袋里两支笔还插着,一红一黑。没有一张纸能让我圈。
我盯着那块胶痕。
老包。我自己工地上那个试验员。他那本原始记录本我翻过,有一年质监站来抽查,他把本子从柜子里拿出来,翻开,打印条贴的那一页对面,印着一排淡淡的字,反的。
老包当时骂了一句,说这破热敏纸,本子一合上压几个月,字就印到对面去了,跟复写似的。
我站了起来。
“唐组长。”
“你说。”
“你等一下……你能不能,再打开看看对面那页?”
唐慧敏把本子重新打开,摊平。左边是11月24日,右边是11月25日。
右边是另一组试块的记录,表格里填得满满的。
“你看什么?”邵立恒问。
我没理他,走到唐慧敏旁边,弯下腰。
“打印条贴在左边这页。”我说,“本子一合,正好扣在右边这页上。热敏纸的字,压久了会印过来,印得很淡,正着看不见。”
“得斜着打光。”
唐慧敏把窗帘拉上一半,从包里掏出那个小手电,拧亮,压低,几乎贴着纸面,从侧面打过去。
右边那一页,11月25日的表格底下,正对着左边那块胶痕的位置,光一扫,浮出来一排灰白的影子。
很淡。数字是反的,像从镜子里看。
“严峻。”
严峻已经把相机举起来了,咔咔拍了七八张,接到电脑上,把照片左右一翻。
屏幕上,三个数字。
21.0。
21.6。
21.9。
屋里谁都没说话。
钱国柱的保温杯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
唐慧敏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然后从包里抽出一张纸,自己在上面写了一个算式。
“三块,均值21.5。”她说,“拆模要22.5。”
“没到。”
她把笔放下,抬头看邵立恒:“那份24.1的报告,被改过。”
“唐组长,”小江抢在邵立恒前头,“反印是印子,不是原件。”
“印子在哪?”唐慧敏把绿皮本子立起来,敲了敲封面,“在原始记录本上。这本子,就是原件。”
小江低头翻他的本子,没找出下一句。
邵立恒没慌。
他把口香糖吐在一张纸巾里,包好,扔进门边的垃圾桶,然后才开口。
“唐组长,如果真是这样,公司非常震惊。”他说,“试验员私自改数据,这是严重违规,公司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他说“试验员”三个字的时候,没看冯小禾。
冯小禾站在墙边,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登记本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唐慧敏让严峻把冯小禾带到隔壁,单独做笔录。冯小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邵立恒一下,邵立恒在看手机。
二十分钟以后,严峻回来了,冲唐慧敏摇摇头。
“她就一句话,”严峻说,“她只是录数据的。”
“唐组长,这个反印,”小江也说话了,“能不能确定就是24号那一组的?万一是别的日子……”
“位置对得上。”唐慧敏说,“胶痕在左页什么位置,反印就在右页什么位置。我量了。”
她转过来看我。
“周岱川,这个反印,能证明24号那三块压出来是21.5。”她说,“证明不了你那行字是当天写的,也证明不了是谁让改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散会以后,钱国柱在走廊里追上我。
他手里还端着保温杯,杯盖拧得紧紧的,跟我并排走了几步,没开口。
走到饮水机旁边,他停下来,假装接水。
“小周。”他压着嗓子,“24号那天,我……确实没见着报告原件。”
我看着他。
“上午邵总打电话给我,说试块压了,过了,报告下午出,让我先把拆模令签了,别耽误班组。”他把保温杯接满,水溢出来,烫了手,他甩了一下,“我想着,下午就出了嘛,前后几个钟头的事。”
“钱总监,这话你能跟唐组长说吗?”
钱国柱把杯盖拧上了。
“我说了,就是监理没按程序签字。”他说,“我五十四了,小周。”
他端着杯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别跟人说是我说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站在饮水机旁边,饮水机咕咚冒了一个泡。
前后几个钟头的事。
拆模令在前,报告在后。
那天下午,邵立恒走的时候,在我身边停住。
“小周,”他声音不高,“你翻得挺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拍得很轻,像那天拍那本日志。
晚上我回了门卫室。
老孙在整理柜子,柜子底下又翻出一摞小票,5号楼的,也潮了,粘成一坨。他蹲在那儿,一张一张往下揭,揭坏了一张,骂了一声。
“我来吧。”
我蹲下去,接过来,把那摞小票一张张揭开,搭在暖气片上。暖气片温乎,烤不坏,晾一宿就干了。
“你这么弄,那天咋不这么弄?”
“那天那几张,要当证据。”我说,“这几张不用,烤花了也没事。”
老孙哼了一声,坐回门口。
“测温那个小罗,下午让劳务队扣了半个月,说他表做假。”他说,“跑我这儿蹲了半天,一根烟没抽完就走了。”
“三百块。”他说,“我一个月才拿多少。”
“我给你。”
“你给我?”老孙转过头来,看着我,“你给我钱,那我成啥了?我是收了你的钱才没扔的?”
我手里捏着一张小票,不知道该放哪。
“你晾你的。”他扭回去看电视,“别说话了,烦。”
我把那张小票搭在暖气片最边上。
窗户外头有人敲玻璃。
很轻,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了一下。
我掀开门帘,冯小禾站在窗外,没戴帽子,耳朵冻得通红,眼睛也是红的,脸上有两道没擦干的印子。
她手揣在羽绒服兜里,往两边看了看。
“周经理。”她嗓子哑了,“那个数,是电话里报给我的。”
“谁?”
她摇头。
一直摇。
“我不能说。”她说,“我说了,我妈就……我试用期还有一个月。”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暖气片上那张小票被吹起来一个角。
我没追问。
“你不用说是谁。”我说,“你就记住,是几点。”
第九章 谁要二十四点一
12月26日,调查组开了一个碰头会。
报告被改,这件事调查组认了。下一个问题,是谁让改的。
邵立恒来得最早,坐在唐慧敏对面,两部手机并排摆着,这回屏幕朝上。
“唐组长,公司内部也连夜开了会。”他说,“试验员私改数据,公司有管理责任,这个我们认。但我想请调查组想一个问题。”
他把一只手搭在桌上,手指头一下一下点着桌面。
“试验员归谁管?”
没人接话。
“项目上的试验员,日常归项目经理管。”邵立恒自己答了,“试块什么时候送,什么时候压,压完报给谁,都是项目经理说了算。”
“你们再看那一行字。”
他朝档案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11月24号,项目经理在自己本子上写,不同意拆模。同一天,试验报告改成合格,拆了。”
“两头都占着。楼没事,拆模进度是项目上的成绩。楼出事了,本子上有一句不同意,他摘得干干净净。”
他转头看我。
“小周,我不是说一定是你。我是说,这个逻辑,调查组得考虑。”
我坐在折叠桌最边上,脸上一阵发麻。
他这话,我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挑不出毛病。
换我是调查组,我也得考虑。
“我没让改。”我说。
“你说没让。”邵立恒说,“谁能证明?”
“我……我没让改。”
我又说了一遍,自己都听出来,第二遍比第一遍还虚。
唐慧敏敲了敲桌子。
“周岱川说没让,邵立恒说可能让了。”她说,“两句话,都是口供,我都记。”
她看向冯小禾。冯小禾坐在墙边的塑料凳上,膝盖并得很紧。
“冯小禾,是谁让你改的?”
冯小禾低着头,过了很久,说:“我不记得了。”
“你那天晚上说是电话里报给你的。”我脱口而出。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冯小禾的脸刷地白了,抬头望过来,眼睛里全是慌。
“我没说过。”她说。
邵立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往椅背上一靠,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我说错话了。
散会的时候,冯小禾第一个走,从我身边过去,没看我。
邵立恒走在最后,经过我椅子边上,弯下腰。
“小周,人家小姑娘,试用期还没过。”他声音很轻,“你别害她。”
散会以后,我在楼下钢筋堆上坐着。
中午老孙给我捎了一份盒饭,我照老习惯,把饭盒盖子揭下来,垫在屁股底下,扒了两口,没尝出味。
今天26号。还有三天。
老蔡从楼上下来,在我旁边蹲下,点了根烟。
“楼上都在传,说你要进去了。”他说,“几个人还押了注,押你哪天走。”
“押几号的多?”
“29号。”老蔡吐了口烟,“我押的31号,我寻思你能多扛两天。”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乐了两声,不乐了,低头去抠脚后跟上那圈胶布。胶布边起了毛。
“23号晚上,劳务队长挨个床问,谁跟你说过话,你睡哪。”他说,“我说了,你睡老孙那儿。”
我看着他。
“队长说,说了的,年前工资先结一半。”他把胶布按回去,按了好几下,“第二天派出所就来了。”
“结了吗?”
“结个屁。说公司讲了,得等封顶。”他吐了口唾沫,“11月底封顶,年前结一半,邵总在楼上说过不下三回。三层不拆,四层钢筋没法绑,那半个月我们班天天蹲楼下抽烟。”
他把烟头在钢筋上摁灭,站起来,脚后跟落地,嘶了一声。
“老孙那三百,算我的。”
他上楼去了。
我一直在跟人争一件事:我没让改。
可这件事我争不赢。原来那个周岱川让没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没有,但我没有,跟他没有,是两码事。
就算是同一码事,嘴上说的,唐慧敏也不认。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7号楼。
塔吊的大臂慢慢转过来,吊钩底下挂着一捆模板,晃晃悠悠,往4号楼那边去。
模板。
三层的模板拆下来,往上倒。
老蔡说,得等封顶。我想起那天在砂锅店,邵立恒给我看的那张考核表。7号楼那一栏标红:11月底主体封顶。进度款延期。
我不该问谁让改。
我该问,谁等着24号拆模。
下午我去找唐慧敏。我在调查组门口等了二十分钟,严峻出来领我,说唐组长在打电话。
我进去的时候,她刚挂。
“唐组长,我想请调查组调几样东西。”
“你说。”
“公司的节点计划表,7号楼那一页。”
“还有进度款的报审单,看哪天报的,报的多少。”
“还有监理的收发文登记本,拆模令是几点签出去的。”
“还有试验室的报告盖章登记,那份24.1,是几点盖的章。”
唐慧敏一样一样记。记完了,抬头看我。
“你要这些干什么?”
“我不跟他争谁让改了。”我说,“我就想看看,那天谁急。”
唐慧敏把笔帽按上了,咔一声。
“下午四点,你过来。”
四点钟,东西都到了。
邵立恒没来,来的是小江,还有钱国柱。钱国柱一进门,看见桌上自己那本收发文登记本,脚步顿住了。
节点计划表和报审单是小郑从资料室抱来的,两个文件夹,标签朝外。她放下就要走,唐慧敏说一会儿还要还回去,让她等着。她就靠门站着。
唐慧敏让严峻把四样东西按时间摆开。
我那两支笔还在胸口袋里插着,可我不敢在原件上画。我问严峻借了一支白板笔,红的,站到墙边那块小白板前面。
我画了一条线。
“11月8号,浇筑。”
“11月24号,拆模。”
我在24号底下画了两个点。
“收发文登记,拆模令签发,上午10点40。”我念钱国柱本子上的那一行,那是他自己的字,“签发人,钱国柱。”
“试验室盖章登记,那份24.1的报告,盖章时间,下午2点15。”
我把两个点之间连起来。
“拆模令,比报告早了三个半钟头。”
屋里静了。
我又往后画了一个点。
“11月28号,进度款报审。”我念那张报审单,“报审金额,一千八百万。报审条件,主体结构封顶。”
“三层不拆模,模板倒不上去。顶封不了,这一千八百万,28号就报不上。”
我把白板笔帽扣上。
“唐组长,我不知道是谁让改的。”我说,“我就知道,24号那天,有人等不到下午。”
唐慧敏没看我。她看的是钱国柱。
“钱总监,上午10点40你签拆模令的时候,报告还没出来。”她说,“你按的是什么资料?”
钱国柱的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们监理……”
他停住了。
这一回,他没把那句话说完。
“邵总打电话给我。”他声音低下去,“说试块压了,过了,报告下午出。让我先签,别耽误班组。”
“几点打的?”
“十点多。十点半左右。”
小江马上插话:“唐组长,邵总打这个电话,是转达项目上的意见。项目上报给他说过了,他转给监理,这是正常的工作沟通。”
“项目上谁报给他的?”唐慧敏问。
“这个……”小江下巴往我这边一抬,“当然是项目经理。”
我没说话。
我想说不是我。我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唐慧敏翻开监理归档的那份拆模令。拆模令后面,订着一张拆模申请单,施工单位报给监理的。
申请单位一栏,打印着:7号楼项目部。
项目负责人一栏,盖着一个红色的名章:周岱川。
“这是你的章。”小江说。
“我的章在资料室。”我说,“锁在柜子里,谁拿钥匙谁能盖。”
“那你就说清楚,谁拿了钥匙。”
我说不清楚。
资料室的钥匙挂在小郑腰上。我没回头。上午我刚当众卖过一回冯小禾。
门边有撕胶纸的声音,很轻,撕了一半,停了。
我盯着那个名章。章是我的名字,跟那本日志一样,是我的名字。这本书里所有要命的东西,都写着我的名字。
唐慧敏没管我们俩,她把申请单翻过来,又翻回去,然后摘下老花镜,凑得很近,看申请单最底下。
纸的底边,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很小,像打印机自己加上去的。
她念出来。
“打印终端,SC-02,生产副经理室。”
小江的笔停在半空。
唐慧敏抬头看严峻:“SC-02,是哪间屋的打印机?”
严峻翻了翻进场时登记的项目部房间表,手指头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二楼东头。”他说,“邵立恒的办公室。”
第十章 他先认了
12月27日晚上九点,邵立恒交了一份情况说明。
没走公司,直接交到了调查组。
第二天早上,唐慧敏把那份东西放在桌上,让我看。
四页纸,打印的,每页下面都有他的签名,字写得很开,最后一笔往上挑。
他认了。
认的是管理失察。
情况说明里写,11月24日上午,他接到项目上反映,三层试块已达拆模强度,他未核实原件,即电话告知监理,并安排生产副经理室打印拆模申请,加盖项目负责人名章报审。
试验员冯小禾为迎合进度要求,擅自修改试验数据,他作为分管领导,负有失察责任。
他已向公司提出辞去生产副经理职务。
最后一页,最后一段,他写:
“同时请调查组一并考虑:项目经理周岱川施工日志存在涂改,11月8日发现异常车次后未按规定书面上报,亦负有相应管理责任。”
我把四页纸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他把能认的都认了。认得快,认得刚好够。打印机和章他都认,可他说是项目上报的,他只是没核实。
改报告,是冯小禾。
我,也有一份。
章的事,他不认也不行。唐慧敏从档案盒里抽出一本窄长的本子,封皮上贴着标签:用印登记。
“昨天下午小郑送来的。”她说,“没人叫她。”
11月24日那一行:项目负责人名章,拆模申请,一份,10:28取,11:05还。经办人一栏的签名写得很开,最后一笔往上挑。
跟情况说明每页底下那个,是一只手写的。
“她说她那张调岗申请在邵总桌上压了三个月,不用再压了。”唐慧敏把本子收回去,“今天一早,公司把她调去了5号楼。”
“公司那边,昨晚已经同意他辞职。”唐慧敏说,“总经理给站里打了电话,态度很诚恳。”
话音刚落,邵立恒自己来了。
他换了件深色夹克,没戴安全帽,进门先冲唐慧敏欠了欠身。
“唐组长,情况说明您看了。该认的,我认。”
他转过来,看着我,脸上没笑。
“小周,我都认到这一步了。”他说,“公司那头我已经交代过,你那份日志管理不规范,写个书面检查,处分最轻一档。今天签,明天结论就能出来,你29号该干什么干什么。”
“大家各退一步。”
又是这张纸。
上回是砂锅店,这回是调查组的折叠桌。上回是邵立恒递,这回是整件事递过来。
我坐着没动。
我想起29号那辆车,想了很久。
他都辞职了,冯小禾被推出去了,钱国柱要挨通报。结论上,我那一份最轻。签一个书面检查,我就能接着干施工,接着每天早上摸板底。
然后我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唐组长,钻芯报告什么时候出?”
邵立恒看着我,过了两秒,点了点头。
“行。”他说,“你等你的报告。”
他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对唐慧敏说:“唐组长,我随叫随到。”
门关上,唐慧敏把老花镜摘下来,挂回胸前。
“周岱川,我跟你说实话。”
“现在的材料,能定下来的是:报告被改了,拆模令签早了,邵立恒没核实,冯小禾改了数,钱国柱没看原件就签字。”
“你那一页涂改,说不清是谁涂的。11月8号那三车,你发现了,没有书面上报,这也是事实。”
她停了停。
“今天28号。明天出结论。照这个材料,结论只能写多方责任。”
“我也有?”
“你也有。”
“轻重呢?”
“报上去,看上面怎么定。”唐慧敏说,“移不移送,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我坐在那张折叠椅上,椅子腿有一根松了,我一动它就晃。
多方责任。
各打五十大板。邵立恒辞职,冯小禾开除,钱国柱通报,我记个处分,或者再往上报一报,29号,照样有一辆车。
楼板为什么塌?
提前拆模。
这四个字,所有人都认了。认完了,这事就结了。
没人会再去问那三车料。
“唐组长,”我说,“那三车超时的料呢?”
“超时是事实,我认了。”唐慧敏说,“可超时料跟板塌有没有关系,我手里没有东西。”
“拆模早了板会裂,这个谁都懂。超时料浇进去差多少,我没有数。”
她看着我。
“我只认原件。原件告诉我的,就是拆早了。”
我想说那三车在路上走了三个钟头。
这话我说过了。她也记了。记了,不算。
我出了调查组,在走廊里碰见冯小禾。
她抱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是一个保温杯,一个暖手宝,几本书,最上面放着那件沾灰的袖套。
“我被解除试用了。”她说,“今天下午搬出宿舍。”
我看着那个纸箱子。
她也看着我,眼睛肿着,但没哭。
“周经理,你那天让我记住几点。”她说,“我记住了。”
她没往下说,抱着箱子走了,走到楼梯口,箱子角在扶手上磕了一下,暖手宝掉出来,滚下去两级台阶,她追下去捡了。
我站在原地,没跟上去。
回到调查组门口,我又进去了。
“唐组长,钻芯报告出来了吗?”
唐慧敏抬头:“下午。”
“我能等吗?”
“你等吧。”
我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了四个钟头。中间老孙给我送过一回水,严峻出来抽了两回烟,第二回他递给我一根,我说我不抽,他说那你拿着,捏着也行。
我捏着那根烟,捏得烟丝从纸里挤出来。
钱国柱也从里头出来过一回,是来签他自己那份笔录的。他看见我,脚步慢了慢,在我旁边站住。
“我那份,签了。”他说,“10点半那个电话,我写进去了。”
“谢谢钱总监。”
“谢什么。”他拧了拧保温杯盖,“不写,严峻那小子把我收发文本子都翻烂了。”
他走出去几步,又说:“我们监理是按资料签的。这回资料是我自己。”
说完他愣了一下,摇摇头走了。
快到两点半,老何从楼梯口上来了。
他没穿反光背心,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硬皮夹子,走到调查组门口,没敲门,先在我旁边站住,看走廊窗户外头的塔吊。塔吊停着,吊钩在风里晃。
“邵总辞了。”他说。
“嗯。”
“我这个岗,是他给的。”他把夹子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他辞了,这个岗还是不是我的,不知道。”
我没接话。手里那根烟让我捏扁了一截。
“我闺女昨天晚上问我,你们工地塌的那块板,是不是你签的字。”老何说,“我说不是。她问那是谁签的。我说不知道。”
他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十五了,糊弄不过去了。”
他把夹子打开,里头是一沓技术交底记录的底联,蓝色复写纸,边角卷着。他翻到中间,抽出一张,没递给我,自己捏着。
“24号上午那份。”他说,“三层B区拆模,本来是我给木工班交底。写到一半,你上来了,跟邵总在楼梯口吵。”
“我在表格外头写了一句。”
他把那张底联转过来,手指头点着最底下。字很小,挤在表格框外面,蓝的:
10:20,项目经理不同意,暂缓。
底下还有一行,墨色不一样,换了支笔写的:
10:50,生产副经理通知,照拆。
我盯着那两个时间。
10点20,我在楼梯口说不拆。10点半左右,邵立恒给钱国柱打电话。10点40,拆模令签了。10点50,他通知照拆。
“正联交资料室了。”老何说,“这张是我自己留的底。复写出来的,跟那张一模一样。”
“何工,你那天说……”
“我说我不说。”他把底联夹回去,合上夹子,“我是不跟你说,我跟唐组长说。跟你说是闲话,跟她说是笔录。”
他敲门进去了。
门没关严,我在外头听着。唐慧敏问他正联在哪,他说资料室第三个柜子,2025年11月技术交底那一盒。唐慧敏让严峻去调。
严峻去了二十来分钟,抱回来一个档案盒,盒盖上落了一层灰,他拿袖子掸了掸才放桌上。
又过了一阵,老何出来了。脸是红的,夹子夹得很紧,夹得胳膊肘都往外拐。
“签了。”他说,“签完了,腿有点软。”
他走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又回头。
“你那一页涂了的,总算有张别人写的纸,跟它对上了。”他说,“别的,我帮不了。”
他下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到二楼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走。
我低头看手里那根烟,烟丝挤出来一大截,我把它塞回去,塞不回去,就那么捏着。
下午三点十分,一个穿蓝工装的小伙子骑电动车过来,送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检测中心的。
严峻接过去,拆开,递给唐慧敏。
我站起来。
唐慧敏没让我进,也没关门。她站在门里头,戴上老花镜,一页纸翻过来翻过去,然后把报告转过来,让我隔着门看。
7号楼三层B区,钻芯取样,龄期45天。
三个芯样。21.2,22.0,21.8。
均值21.67。
设计强度,C30。
我又看了一遍。
“45天了。”我说。
“45天了。”
“唐组长,24号那天,同条件试块压出来是21.5。”我说,“过了一个多月,现在才21.67。”
话说完,我自己卡住了。
同条件试块是整层楼板留一组。整层十四车,A区没事,偏偏那组试块也没长起来。
“唐组长,那本绿皮记录本,24号那组试块,是哪车取的样?”
唐慧敏回身去翻档案柜上的塑料筐,翻出那本绿皮本子,翻到11月24日那一页,手指头停在试块编号那一栏。
编号后面跟着一个小括号,冯小禾的字,很工整。
“11月8日下午取样。”她念,“第10车。”
严峻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那组被改成24.1的试块,取的本来就是B区的料。21.5压的就是这三车。
“这块板,这一个多月,等于没长。”我说。
小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走廊那头,拿着手机在打字。他听见了,抬头说:“冬天,养护不到位,长得慢正常。养护是项目经理的责任。”
又绕回来了。
“测温你们导过。”我说,“16天里,最冷的一天手测3度,没冻过。”
“还有A区。”
“A区跟B区,同一天浇的,同一天拆的模,一样的保温被,一样的人养。A区没塌,没裂。”
我指着报告上那三个数。
“拆模早了,板会裂,会往下走。”我说,“可混凝土自己长不长强度,跟模板什么时候拆,没关系。”
“这块板,是从罐车里出来的时候,就没长好。”
唐慧敏摘下老花镜。
“提前拆模,”她慢慢说,“解释不了这个数。”
她转身,从档案柜顶上拿下那个贴着封条的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拆,手按在封条上。
“第9车,”她说,“几点出的站?”
“13:05。”
“几点进的门?”
“16:00。”
她的手还按在封条上。
“中间那三个钟头,”她说,“它在哪?”
第十一章 第九车
唐慧敏的电话打到搅拌站,是下午三点半。
开了免提。那边接电话的是个调度,嗓门很大,背景里有车在倒,滴滴滴地响。
“11月8号?7号楼?三车?”调度说,“对,是我们供的,正常供货,有发货单,有签收。”
“出站到进场三个钟头,正常?”
“那天路上堵。”调度说,“城西那个高架修路,你们去查,那段时间都堵。”
唐慧敏的笔在本子上点了两下。
我没吭声。
城西高架修路,这事我不知道。这本书里的城市我一条路都不认识。
电话挂了,谁都没先开口。
“路堵,”小江说,“这个解释是合理的。”
我坐在那儿,手往胸口袋里摸,摸到两支笔,又放下了。
日志不在我手上。可我记得那一行。
“9、10、11车,小票时间不对,已拍照留存。”
他拍的是小票。小票上有什么?出站时间,方量,车号。
车号。
“唐组长。”我站起来,“搅拌站的车,都装了定位。”
“出站进场,调度系统里都有轨迹。区里管混凝土的科室,也是靠这个查车。”
“系统里存多久?”
“一般九十天。”
唐慧敏低头算了一下。
“11月8号到今天,五十天。”
“还在。”
她又拿起电话,打给区建管的一个科长。她说话很短,说了车号,说了日期,说了调查组要调轨迹,要原始导出,不要截图。
挂了电话,她看了看表。
“今晚能出来。”
“小票上的车号,”我说,“在封存的那袋里。”
“我知道。”
唐慧敏戴上手套,叫严峻和小江都过来,当着两个人的面,拆了档案袋的封条。
她把第9、10、11张小票拿出来,念了车号,严峻记下,她又把小票放回去,重新封了袋,三个人在新封条上签字。
我在旁边站着,不能碰。
“唐组长,”我开口,“你能不能,再帮我看一页?”
“哪页?”
“11月9号。”我说,“第49页,测温那一行底下,还有没有别的字。”
唐慧敏看着我。
“你自己写的,你不知道写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我说,“只记得前一天写了已拍照。拍完了我干了什么,我想知道。”
严峻先开口了。
“唐姐。”他没叫组长,“一个袋子,一下午拆两回,程序上不好看。回头对方律师就抓这个,说封存期间反复开封,谁知道里头动没动过。”
“刚才拆,是为了车号。”唐慧敏说。
“刚才是为了车号。”严峻说,“这回是为了他想起来自己干了什么。他想不起来,是他的事。”
他说完,低头去抠那个缺了的键帽,抠了两下,没抠出东西。
唐慧敏手按在封条上,没马上动。
“你说得对。”她说,“拆封记录写清楚。谁提的,为什么拆,看了哪一页,几点几分拆,几点几分封。你写,我签,小江也签。”
小江在边上愣了一下:“我也签?”
“你在场。”
唐慧敏这才又拆了一次封条,取出日志,翻到11月9日。
她念出来。
“9、10、11车小票时间问题,已报邵总。回复,搅拌站钟不准,按正常收。”
我站在那儿。
他报过了。
报了,邵立恒说钟不准,他就没再往下追。他在日志里写了一行“按正常收”,然后过了十六天,在同一本日志里写了不同意拆模。
他拦了第二次。第一次,他没拦住,也没再拦。
唐慧敏把那一页拍了照,重新封袋。
严峻把拆封记录写在一张A4纸上:12月28日16时52分拆封,提议人周岱川,事由,查阅11月9日记录,查阅第49页一页;16时58分重封。唐慧敏签了,小江签了,最后递到我手里。
我看了三遍才签。
小江在边上说:“又三遍。”这回他没说看那么久干什么,自己把那张纸接过去,又看了一遍,眉头拧起来了。
“唐组长,这一行字,也是他自己写的。”他说,“他说报了,邵总认不认,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唐慧敏说,“我记下了。”
晚上七点,轨迹出来了。
严峻把导出文件打开,在地图上画出三条线。
第9车,13:05,出站。
13:31,进了一个工地。城北,一个叫滨河苑的项目。
在里面停了两个钟头零七分。
15:38,出来。
16:00,进7号楼。
第10车、第11车,一样。都先去了滨河苑,都在里头停了两个多钟头,再出来,再往我们这儿开。
“路上没堵。”严峻说,“它在别人工地里待着。”
我看着屏幕上那三条线,绕了一个圈,绕到别人家门口,又绕回来。
“那边不要了。”我说。
“什么?”
“滨河苑那边,泵坏了,或者料不合格,没卸。”我说,“料倒了就是钱。转一圈,送到下一个工地,新小票旧小票都行,就这么卸了。”
“它在罐里转了三个钟头。”
唐慧敏又打了一次搅拌站的电话。还是那个调度,嗓门小了一半。
“唐组长,轨迹你们都调了?”
“调了。”
那边半天没声,背景里的倒车声停了。
“那天……滨河苑那边泵坏了。”调度说,“料没卸成,车总不能拉回来倒了,就……就转过去了。小票还是原来那张。”
“谁让转的?”
“这个我得问领导。”
电话挂了。
唐慧敏把那三条线截了图,打印出来,又让严峻打电话给滨河苑那边的监理。
那边的监理很快回过来:11月8号下午,三车混凝土,坍落度不合格,现场拒收,有拒收记录。
唐慧敏挂了电话,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她从桌上拿起另一份东西,是她上午发函、下午公司合约部送来的,7号楼混凝土供货合同。
11月1日签的。原来的搅拌站换掉了,换成现在这家。
乙方签字人:邵立恒。
单价比原合同,每方低38元。
我看着那个数,在心里乘了一下。
“一层楼,168方,”我说,“省六千三百八十四块。”
小江的笔在本子上停了停。
“唐组长,”他说,“换供应商是正常商务行为。价格低,不代表质量差。超时车是搅拌站的问题,公司可以追搅拌站的责任。”
“邵总那边,不知道这三车的情况。”
“他不知道?”我说,“11月9号,日志上写了,报了他。”
“那是你写的。”
又是这句。
我的东西,都是我写的。我写了,就是口供。
小江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屏幕,起身出去接,这回把门关严了。
过了十来分钟他回来,没坐,站在折叠桌边上,把那本记了一礼拜的本子合上,压在手底下。
“唐组长,”他说,“公司刚通知,另外委托了律师事务所,明天起由律师对接。我这边……后面就不代表公司了。”
唐慧敏点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小江把本子夹到胳膊底下,往门口走。走到我旁边,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听得见。
“那份供货合同,合约部走流程的时候,我审过。”他说,“审核意见里我写过一句,单价明显低于市场价,建议核实供货质量。”
我抬头看他。
“邵总在那句话上划了一道,批了个已核实。”他说,“你别这么看我。我写过。”
“审核单呢?”
“在合约部的系统里。”他说,“我不会去调。我还要在这行干。”
他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又被风吹开一条缝。
我坐在那儿,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跟唐慧敏说,合约部系统里有一份供货合同的法务审核意见单,可以调。
唐慧敏看了看门缝,没问我是谁说的。她又拿起了电话,打给合约部,要的是系统导出,带审批流水的那种。那边说今天晚了,明早八点前发过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钢筋划的疤,是原来那个周岱川的。
11月9号那天,他报了,被一句钟不准挡回来,他写下按正常收,然后呢?
他可能想过再追。可能想过第二天去搅拌站。可能那天收工太晚,可能他家里那个抱小孩的女人打来电话,他接了,就忘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把这件事记下来了。记得很省,可记下来了。
他记下来了,我就能顺着这一行往下拽。
唐慧敏把合同、轨迹、拒收记录摞在一起,用一个长尾夹夹上。
“现在能定的,是三车超时料浇进了B区。”她说,“合同是邵立恒签的,这也能定。邵立恒知不知道这三车的情况,只有日志里一行字。”
“明天就是29号了。”
她没说下去。
窗外,工地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塔吊顶上一个红灯,一闪一闪。
老孙来过一趟,端着一个铝饭盒,盒盖上划着那个周字。里头是食堂剩的土豆丝,还热着。
“你一天没吃了。”他把饭盒往我手里一塞,“吃。”
我揭开盖子,垫在塑料凳上,坐上去,扒了两口。
唐慧敏抬头瞥我,没说什么。严峻在旁边小声笑出来。
“垫屁股底下干啥?”老孙问。
“凳子凉。”
老孙看了看那个塑料凳,又看看我,摇摇头走了。
九点多,门被推开了。
冯小禾站在门口。
她没抱纸箱子,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乱着,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喘得说不出话。
她走进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唐组长,我找到了。”
她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点了两回才点开。
“我手机,打电话会自动录音。”她说,“我刚上班的时候,我妈让我开的,说领导嘴上说的话,以后不认。”
“我开了,就忘了。”
“周经理让我记住几点,我回去翻通话记录,24号上午,10点32分,有一通。”
她按了播放。
手机里先是一阵杂音,有压力机嗡嗡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很稳,我听过很多遍了。
“写24.1。”
“后面的事,我负责。”
第十二章 封存的日志
12月29日早上六点,我在门卫室行军床上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看窗外。
门口没车。
只有一辆送菜的三轮,停在食堂后门,车斗里摞着白菜,一个大姐在往下搬。
我起来,叠好被子,把老孙的报纸码齐,搪瓷缸放回桌上。老孙还在睡,鼾打得很匀。
我在门口站着,等到七点半,往调查组走。
录音只有四十一秒。
12月29日早上八点,唐慧敏在调查组办公室里,当着所有人,又放了一遍。
邵立恒坐在折叠桌对面。他没戴安全帽,安全帽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帽檐。
录音放完,屋里没人说话。
冯小禾站在墙边,从羽绒服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录音旁边。
一个透明的小封口袋。袋子里,卷着一条白色的热敏纸。
“那天他让我把条子撕了。”她说,“我撕了。”
“没扔。”
唐慧敏戴上手套,把那条纸抽出来,展平。
字已经很淡了,热敏纸放久了都这样,但还能看清。
日期,11月24日。试块编号。三个数:21.0,21.6,21.9。
严峻把那本绿皮的原始记录本拿过来,翻开11月24日那一页,把纸条放在那块胶痕上。
大小一样。
纸条背面还粘着一层发黄的胶,胶印的形状,跟本子上那块胶痕扣得上。
邵立恒看着那条纸,嘴里没有口香糖了,腮帮子还在动。
“唐组长,”他开口了,“这个事情,要讲……”
他没说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安全帽,白的,帽檐磕掉了一块漆。
“录音是断章取义。”他换了一句。
“原件呢?”唐慧敏说。
冯小禾把手机推过去。
“这就是原件。”唐慧敏说,“手机封存,送技术鉴定。前后有没有剪辑,鉴定说了算。”
她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早上七点五十合约部发过来的系统导出,A4,页脚一串审批流水号。
“供货合同,法务审核意见。”她念,“单价明显低于市场价,建议核实供货质量。”
“审批人批注,已核实。”
她把纸转过去,推到邵立恒面前。
邵立恒低头看了看,没伸手。
“核了。”他说,“我打电话问过搅拌站,人家说没问题。”
“哪天打的?跟谁打的?”
他没答。
“原件呢?”唐慧敏说。
小江不在屋里。新来的律师坐在邵立恒旁边,翻着那张纸的复印件,翻到页脚,拿笔在流水号底下画了一道,没出声。
邵立恒没再说话。
他裤兜里那部手机又开始震,震了很久。他没接,也没按掉,就让它在那儿震。
手机不震了,他转头看我。
“小周,你签字前看三遍。”他说,“老何跟我说过。”
我没吭声。
“我当年那张纸,我也看了三遍。”
他把安全帽戴上,帽子歪了,他没扶。
“看完,还是签了。”
下午四点,唐慧敏签了结论。
我没在场,结论是严峻抄了一份给我的,A4纸,一页半。
7号楼三层B区楼板开裂下挠,直接原因:拆模指令依据篡改后的试验报告,在混凝土未达拆模强度时拆除模板支撑;B区使用运输超时、已被其他工地拒收的混凝土,实体强度严重不足。
换供应商合同法务审核意见:“单价明显低于市场价,建议核实供货质量。”批注“已核实”,批注人邵立恒。
主要责任人:邵立恒。另案移送。
监理钱国柱,未见报告原件即签发拆模令,通报批评,移交主管部门处理。
试验员冯小禾,修改试验数据,记过。鉴于其主动提供关键证据,从轻。
项目经理周岱川,11月24日已书面提出不同意拆模,不承担主要责任。11月8日发现异常车次,仅口头上报,未坚持追查,作书面检查。
B区楼板,凿除重浇。
后面附了一张证据清单,十七项。第十一项写着:技术交底记录底联及正联(11月24日),各一页。老何的名字没在结论里出现,只在这一行后头的括号里,编制人,何。
我把那一页半看了三遍。
最后一段,严峻用铅笔在旁边加了一句,小字:涂改液成分已检,与生产副经理室抽屉内所存同一品牌。谁涂的,另案。
结论签完不到一个钟头,项目部门口停了一辆车。
派出所的,来带邵立恒去做笔录。
我在门卫室里,隔着窗户,看他从板房里出来。他没戴安全帽,帽子拿在手里,走到车门边,递给老孙。
“老孙,帮我收一下。”
老孙接过去,没说话,搁在窗台上。
邵立恒弯腰上车。上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7号楼。
车门关上了。
白安全帽在窗台上搁了一晚上,帽檐朝外,磕掉漆的那块冲着我。
傍晚,唐慧敏让人叫我过去。
她把那个档案袋放在桌上,当着我的面,拆了封条。
日志拿出来,黑皮封面上多了一道折痕,是那天推进档案袋时卡的。
“原件,还给你。”她说,“复印件留站里。”
她翻到第52页。
那条白还在。
“你看一下。”
她把那一页举起来,对着窗户。
涂改液糊在字上面,正面看,就是一条白。光从纸背后打过来,那条白就薄了。
白底下,慢慢显出一行黑字的影子,一笔一画。
我凑过去看。
“同意”两个字前头,有一个“不”。
后面一道横,一个钩。
“不同意拆模——周。”
我站在窗户前头,看了三遍。
“这个复原,站里已经拍照存档,跟原件比对过了。”唐慧敏把日志合上,递给我,“你那天在楼上,手指压着,我没看清。”
“现在看清了。”
我把日志接过来,揣进怀里。它比我想的沉。
我从调查组出来,冯小禾在门口等着。
她背了个双肩包,脚边放着那个纸箱,手里捏着一张车票。
“周经理,我下午的车,改到晚上了。”她说,“想等结论出来再走。”
“记过。”我说,“从轻。”
她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了。
“检测中心那边在招人。”她说,“要原始记录做得干净的。”
“你本子做得干净。”
“就是条子没贴住。”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鼻子冻得通红。
她抱起纸箱子,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妈说,让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她说你没逼我。”
我送她出了大门,看她上了路边的公交,车尾灯拐过路口,天也黑透了。
我转回来,站上闸机。
屏幕闪了一下,绿的。
门卫室的窗户拉开,老孙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进吧。”他说,“下午公司来人改回来了。”
我在闸机里头站了一会儿。
今天是12月29号。
书里那个周岱川,今天坐上了一辆车,再没回过工地。
我不知道书后面写了什么。我只看到第三章。后来的九天,书里怎么写的,我一个字都没读过。
我进了门卫室,把老孙柜子底下那摞5号楼的小票收起来。暖气片上晾了一宿,都干了,有几张卷了边。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抹平,按车次排好,拿皮筋扎上,放回柜子里,往外挪了挪,离墙远一点。
那天晚上,我回了宿舍。
床头墙上那张照片还贴着。女人抱着小孩,公园门口。
我还是不知道她叫什么。日志里没写过她,一个字都没有。
我把照片揭下来,背面还是空的。我找了支笔,想了想,没写,又按原样贴回去了,四个角都压了一遍。
明天去问老蔡吧。
2026年1月6日,B区重浇。
前一周凿除旧板,电镐声响了五天,B区底下重新支了满堂架。浇筑那天早上零下四度,我五点半就到了,先摸了一把新模板,干的。
搅拌站换回了原来那家。
老何在楼梯口给木工班交底,夹子垫在膝盖上写。写完了,他在表格外头又挤了一行小字,写完抬头看见我,把夹子合上了。我没去问他写的什么。
第一车进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卫室窗户边上,跟老孙一起看小票。出站06:58,到场07:39,四十一分钟。
老孙在黄联上签了个孙字,撕下来,冲我晃了晃,塞进一个新的塑料文件袋里。
“这回,”他说,“我放桌上,不放柜子底下了。”
他把搪瓷缸挪了挪,又说:“老蔡前天往我窗台上搁了三百,拿烟盒压着。”
“你收了?”
“扔回他床上了。”老孙说,“烟我留下了。”
我上了楼。
B区新支的模板上,钢筋绑好了,测温线已经预埋进去,三根黑线,绑在钢筋头上。小罗蹲在边上拿扎带勒线头,毛线帽换了顶新的。他看见我,先挠了一下帽子:“周经理,这回一天导一回,导完拍给你。”
同条件养护的铁皮箱子换了一个新的,锁也换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新本子。黑皮,硬壳,前天在文具店买的。
我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是严峻给我的那张第9车小票的复印件。出站时间那一栏,13:05。我把它展开,又叠好,夹进新本子的封底。
我翻开第一页,抽出黑笔。
写下第一行。
“2026-01-06,B区重浇,12方×3车,逐车测时。”
我把笔帽咬在嘴里,从头看了一遍。
日期,部位,方量,车数。
又看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塔吊对讲机在楼下响了。
“吊钩底下别站人!”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从吊钩底下让出来。
然后我在那一行后面,签了名。
那个周字,里头的口,连着上头那一横,拐成一个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