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我叫月玄。
生在无人问津的深谷。
漫山遍野都是肆意生长的野草、无名山花,只有我一株玫瑰,开得最艳、最盛、最夺目。
山谷安静,终年无风也无喧嚣,陪着我的只有一只常年盘旋谷顶的苍鹰。
它见过天地辽阔,见过山河万疆。
每一次归谷,它都会落在我身侧的崖石上,低声同我讲外面的世界。
它说人间繁华万千,城池堆叠,星河落满长街。
它说世人拥有自由,能奔赴山海,能去往任何我们永远抵达不了的远方。
我静静听着,花瓣轻颤,从不作答。
我母亲告诉我——人类最脏、最薄情、最残忍。
他们偏爱摘取盛放的玫瑰,喜欢折断我们最漂亮的枝,剥落我们最柔软的瓣。
取悦一时,丢弃一时。
肆意玩弄,肆意践踏。
所以我从小便厌弃人类,根深蒂固,刻在花魂里。
我以为,我这一生,只会扎根深谷,永不见人,永不与人类纠葛。
直到那一日。
天光浅浅落进林间,潮湿的泥土味漫上来时,我忽然看见草丛深处,躺了一个人。
他一身华贵黑衣,料子沉雅,纹路暗金,像高高在上、生来便执掌权柄的公爵。
可此刻狼狈至极。
伤口贯穿胸膛,血色浸透衣料,染红了周遭野草。气息微弱,指尖冰凉,连睫毛都无力颤动。
是濒死之态。
我本能地想退开。
母亲的话一遍遍在神魂里回响——人类皆恶,皆薄情,皆不值得救赎。
我该漠视,该冷眼旁观,该任由他长眠山谷、归于尘土。
这是花族该有的戒心,也是我多年恪守的准则。
可我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紧蹙的眉骨,看着那明明痛到极致、却依旧不肯弯折半分的骨相。
心底莫名乱了。
我纠结,迟疑,退缩,又不忍。
他太静了,太孤了,像被全世界弃置。
明明是最肮脏的人类,此刻却脆弱得像一触即碎的霜雪。
我怕救他,是引火烧身,是违背族训,是将来被采摘、被摧残、被辜负。
可我更怕——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在我眼底无声寂灭。
良久。
我轻轻舒展花瓣。
一点点渡出我苦修百年的花灵修为,丝丝缕缕,温柔缠上他冰冷的躯体。
耗费根基,折损修为。
只为救一个我本该憎恨的人类。
苍鹰在高空盘旋,声声低唳,似劝、似叹。
我闭紧花魂,不问对错,不问归途。
②
不知过了多久。
天光移位,林间雾气散尽。
身下的人终于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我第一次看见所谓人间权贵的模样。
不温和,不柔软。
是沉沉的、压人的、惯于掌控一切的冷厉。
那双眸子漆黑深邃,没有半分刚苏醒的脆弱,只剩审视、研判、极深的困惑与漠然。
他似乎全然不知自己被何物所救,不知这片荒谷藏着一株渡他性命的玫瑰。
他缓缓撑起身体,目光扫过整片山谷,最后落在我这朵最惹眼、灼灼盛放的玫瑰上。
指尖抬起,带着久居上位的强势与不容拒绝的掌控欲。
没有犹豫。
他轻轻捏住了我的花枝。
力道不重,却彻底锁死了我的根、我的魂、我整座寂静山谷的岁岁年年。
我无处可逃。
他起身,带着我,一步步走出这片无人之谷。
去往我从未见过、也从未敢靠近的人间。
风从谷口吹来。
离开幽深孤寂的山谷,一路的风都是陌生的。
我被他捏着花枝,无根无依,悬在微凉的风里。
百年扎根深谷,我从未有过这般漂泊无措的时刻,柔软的花瓣始终紧紧收拢,带着与生俱来的戒备与不安。
母亲的告诫还死死刻在我的花魂深处,警醒我——人类薄情残忍,肆意践踏花族。
可我看着身前男人挺拔孤冷的背影,看着他步履沉稳,哪怕重伤初愈、气色依旧苍白,身姿也矜贵挺拔,半点不见狼狈。
我心底那点根深蒂固的恨意,竟奇异地淡了几分。
③
一路辗转,终入一座漫无边际的庄园。
这里遍地繁花,遍野玫瑰。
不同于深谷里肆意野蛮生长的山花野草,这里的每一株玫瑰都被悉心照料,枝桠规整,花开雅致,庭院层层叠叠,青石路干净无尘,晚风卷着绵长的花香,温柔得不像话。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盛世光景。
温玉俯身,动作轻得不可思议。
我本以为,人类对待玫瑰,向来只有折枝、采摘、把玩、丢弃。
我早已做好了被摧残、被玩弄的准备,绷紧了所有花脉,静待伤害降临。
可他没有。
他小心翼翼托住我的花根,动作温柔至极,一寸寸将我栽进庄园最中心、土质最温润肥沃的花台里。
填土、理枝、拂去瓣上沾染的微尘。
每一个动作,都细致、耐心,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
他指尖微凉,擦过我娇嫩花瓣的那一刻,轻得像春风落雪,生怕折损我半分芳华。
安置妥当的那一刻,他微微垂眸,看向我这朵远道而来的玫瑰。
素来覆着寒霜、冷厉淡漠的眉眼,骤然化开了所有冰封。
他对我轻轻笑了一下。
那不是上位者的敷衍,不是刻意的温柔,是极淡、极软、转瞬即逝的笑意。
宛如沉寂寒冬里,忽然掠过大地的一缕春风,轻轻拂过我的花叶,也拂乱了我百年沉寂、毫无波澜的花魂。
我是一株花。
无血无肉,无心无脉,百年生长,只知朝暮晨昏、风露山川,从不懂人间悸动,不知何为心动。
可就在这一刻。
花魂深处,骤然传来一阵细微、滚烫的震颤。
像沉寂万年的湖面,被清风轻轻击碎死水。
怦怦。
怦怦。
是我从未体验过的、鲜活又慌乱的跳动。
我所有舒展的花瓣瞬间僵硬,连随风轻晃的枝叶都僵在原地,茫然无措。
原来……人类的温柔,是这样的吗?
原来被人类善待,不是践踏,不是折损,是这般暖意。
我第一次动摇了刻在骨血里的憎恨。
自此,我便扎根在了这座盛大温柔的玫瑰庄园。
④
天光初临围墙之时,我便竭力舒展花瓣,根须往泥土深处探,汲尽露水与暖阳,将每一片瓣都打理得鲜亮明艳。
我一心想展露最好的模样,盼温玉驻足,盼他目光为我停留,记住这朵自深谷而来的玫瑰。
我的红依旧浓烈,开得灼眼娇艳,在花海之中依旧夺目。
可这座庄园何其辽阔,从不缺盛放艳丽的玫瑰,万千芳华,我原不算独一份。
温玉总是早出晚归。多数时日,我只闻远处马车轱辘碾过石板的轻响,望不见他半分身影。
等待漫得漫长,有时整整一月,这片花圃都等不到他踏足。
朝阳升,暮色沉。
我日日满怀期许盛放,待到夜色浸满花台,花叶倦怠垂落,终究无人为我停下。
花魂里滋生的欢喜,一点点冷却,空落沉沉坠在心底。
期待一次次落空,失望静静漫上来,裹住我不肯敛去的花枝。
我依旧热烈开放,只是心底再不敢奢望,他会为我停留。
晚风穿庭,花叶轻轻相触,旁边一株老玫瑰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花香里。
“新来的,你知道这座庄园的主人叫什么名字吗?”
我微微晃了晃花瓣:“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叫温玉,是这座庄园唯一的主人。”另一株挨着我的玫瑰接话,语气里带着敬畏,“主人性子清冷,很少留在庄园里,总是早出晚归,步履匆匆。满园花海,他向来不多停留,并不贪恋我们这些盛放的花。”
我静了片刻,低声问:“主人不喜欢我们,那他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囚在这里?”
老玫瑰的花瓣轻轻收拢,气息放得更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因为小主人喜欢。”
“小主人?”
“嗯。”旁边的玫瑰应声,“那是主人唯一的执念,是他的软肋,是他毕生牵挂。这座庄园年年花开,都是在等小主人回来。”
晚风簌簌,落满庭院花香。
我立在万千花海中央,是这里最艳、最盛、最耀眼的一朵玫瑰。
可我忽然懂了。
他倾尽温柔移栽我,悉心安置我,予我独一无二的珍视与温柔。
从不是因为我特别。
⑤
漫长的等候里,我几乎快要习惯只有朝暮与晚风相伴的日子。
直到这一日,石板路上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我抬眼望去,是温玉。
他脸上没有往日惯有的淡漠冷厉,笑意漫在眉眼之间,那样柔和,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仿佛终年不化的寒冰尽数消融,暖意几乎要将周遭一切裹住。
刹那之间,花魂里沉寂许久的欢喜轰然炸开。
我用力撑开花瓣,浓烈的红尽数舒展,那些日复一日煎熬的等待、无数次落空的期盼,在这一刻好像全都有了归宿。
我以为,他终于看见了我,看见了独独为他盛放的我。
可我的花枝猛地僵住。
在温玉身后,跟着一个人。
少年眉眼温软,神色干净柔和,正是众花口中的小主人,言墨。
他们并肩而立,笑语轻声,身形与气质相配得恰到好处,像一幅早已落笔圆满的画。
身旁的玫瑰们花叶轻颤,低声絮语,满是温柔的祝福。
“是小主人回来了。”
“主人盼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了。”
周遭都是欢欣,只有我慢慢垂下花瓣,一言不发。方才翻涌上来的欢喜,一点点冻住,连花魂里那点跳动,都骤然静止。
我静静看着他们走到花台边。
言墨抬眼望向满园盛放的玫瑰,眸底漾开清亮的惊喜,满眼幸福。
“阿玉,这里的玫瑰真好看。”
温玉侧头看着他,笑意更深,他伸出手,指尖落在我的花枝上,稳稳将我折下。
我被他托在掌心,这是我朝思暮想无数日夜,期盼过无数次的靠近。
“这一朵是从深山山谷寻来的,开得极好,最配你。”
他的声音温和,一字一句落进我的花魂里,酸意猝不及防席卷而来。
我日夜等候,日夜盛放,盼他一眼垂怜。如今我终于被他捧在手心,原来不是偏爱,只是一件合适的礼物。
温玉将我递向言墨。
他们的目光缠绕在一起,眼底自始至终,都只有彼此,再没有半分余地留给我。
言墨笑着伸手来接我。
下一刻,细小的血珠从他白皙的指尖渗了出来,鲜红刺眼。
我茫然地感知着,一股温热的血色沾染在我的花瓣之上。
我没有刻意伤人,可我的刺,划伤了他。
晚风安静下来,满园花香,忽然变得苦涩。
⑥
自那日我刺伤言墨指尖后,温玉便再也没有踏足过玫瑰庄园。
偌大花海依旧岁岁盛放,风照旧穿庭过枝,可这片满园春色,再也等不来那位含笑的主人。
周遭玫瑰窃窃私语,花叶簌簌,带着细碎的悲悯。
它们说,是小主人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缠绵沉疴入骨,早已撑不住人间光阴,生命快要走到尽头。
我静静立在花台中央,听着这些话,花瓣一点点失了暖意。
我曾怨过他的偏爱,痛过自己只是礼物,可此刻只剩一片荒芜的寂。
数日后的黄昏,天幕沉灰。
温玉回来了。
他没有笑,没有温柔,往日矜贵冷厉的眉眼彻底覆上死寂的疲惫。
他怀里抱着一方小小的白锦木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那是言墨的骨灰。
他亲手执铲,亲手覆土,将毕生挚爱,轻轻葬在了他日日栽种、年年等候的玫瑰园里。
泥土一寸寸落下,掩埋了他数年执念,一生牵挂。
全程他一言不发,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痛苦,隐忍、破碎、痛到极致,却连一声哽咽都不肯外泄。
晚风卷起落英,落满他肩头,荒凉又孤凉。
当夜,月色寒凉。
温玉独坐花圃边,饮尽一壶又一壶烈酒。
酒水浸湿衣襟,他喝得烂醉如泥,脊背绷得笔直,却抵不住眼底层层叠叠的崩溃。
他埋首于膝,无声承受着彻骨的别离之痛。
我在风中静静看着他。
看他葬掉挚爱,看他彻夜买醉,看他一身孤苦,孑然一身。
心底那根为他欢喜、为他期待、为他酸涩紧绷了许久的弦。
悄无声息,彻底断了。
不是怨。
是疼。
是彻底的无能为力。
我不愿再做一朵只能仰望他、只能随风盛放、永远无法触碰他分毫的玫瑰。
当夜夜深,我借月色灵气,寻来隐居山林的花族长老。
我做了一个彻底违背族规、背弃母亲叮嘱、赌上自己所有修为与根基的决定。
我要化人形。
我要走到他身边,陪他渡余生孤寂。
长老劝我,化形代价惨烈,折尽千年修为,废去花族本源,从此无根无依、寿数锐减,再回不得山谷,再做不得自在玫瑰。
我一一应下。
只要能靠近他,代价万般,我皆甘愿承受。
那一整晚,骨销魂蚀般的剧痛席卷全身。
经脉寸寸断裂,花根寸寸剥离,百年修行尽数崩塌,浑身像被烈火焚烧,又被寒冰割裂。
我痛得蜷缩花枝,无声颤抖,熬过长夜彻骨酷刑。
天微亮时,剧痛散尽。
我彻底褪去花叶真身,落地为人。
我踉跄着走到溪边,低头望向水面倒影。
溪光澄澈,映出一张清秀温柔的少年面容,眉眼干净,身形清瘦,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花枝柔软。
我对着水中的自己,轻轻弯了弯眼,露出一抹极浅、极轻的笑。
真好。
我终于不再是只能被送人、被采摘、永远不起眼的花海一隅。
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走到他身边。
陪他。
守他。
替那个永远留在玫瑰园里的小主人,陪他走完往后岁岁年年。
⑦
夜色浸着浓重的酒气,我站在花圃旁,望着瘫坐在泥土上的温玉。
月色落在他憔悴的侧脸上,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哀恸,一杯一杯的烈酒入喉,人早已醉得神志模糊。
我俯身,费力将他打横抱起。刚化形的身子尚且单薄,抱着他走得缓慢,一路避开盛放的玫瑰,将他轻轻安置在卧房宽大的床榻上。
我跪坐在床边,借着窗漏进来的月光,静静描摹他的眉眼。从前我只能远远仰望着他,如今终于可以离得这样近。
目光流连间,床上的人忽然睫毛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蒙着水汽、蓄满泪水的眸子没有聚焦,朦朦胧胧落在我的脸上。他并没有看清我,视线穿透了我,落向遥远空茫之处,落在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身上。
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轻轻唤:“阿言……”
一声阿言,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我微微收紧手臂,小心翼翼将他揽入怀中,手掌顺着他的后背缓缓抚着,像哄一个受伤的孩子,低声安抚。
“我在这里。”
他往我怀里蹭了蹭,泪水浸透我的衣襟,呜咽慢慢淡下去,疲惫席卷而来,没过多久,便在我怀里沉沉睡去,呼吸绵长。
怀里的人安稳入眠。
可我胸腔之中,那颗曾经为他热烈跳动、会因他一笑而震颤的花魂之心,已经安静下来,再也不会砰砰作响。
我是八分像言墨的替代品。
他抱着的从来不是月玄。
我只是他思念的倒影。
⑧
往后三年光阴,都浸在这样一场温柔又虚假的梦里。
温玉自始至终没有问过我从哪里来,不问我的过往,不问我是谁。他眼里看见的,从来都只有阿言。
他待我极好,好得近乎小心翼翼。
清晨会带我去郊外的草场骑马,风掀动衣袂,他在身侧放缓缰绳,时时回头看我,怕我摔着;
他寻来各地新奇吃食,一碟一碟推到我面前,耐心看我尝过,轻声问合不合口味;
他备好马,带我踏遍远山江河,看朝云漫岭,看落日沉海,走过言墨从前没能来得及去看的风景。
旁人看了,都道公爵终于走出丧痛,与心爱之人重归圆满。
我本该欢喜的。
我拼尽一切、折损本源换来人形,所求的不就是这样陪在他身边吗。
可每到夜里,酒意再次裹住温玉的时候,一切温存都会裂开一道冰冷的缝。
他靠在我肩头,呼吸带着浓重酒气,指尖紧紧攥着我的衣袖,一遍一遍,低声呢喃同一个名字。
“阿言……阿言。”
一声声落在耳里,刺进花魂深处。
我胸腔里那颗早已不会为他怦然跳动的心,便跟着一阵阵发紧,细细密密地疼。
我顺着他的心意应答,陪着他走完一程又一程路途,顺着他口中阿言的习惯说话、做事。
我穿着言墨喜欢的衣衫,看他喜欢的风景,活在温玉为思念搭建的幻境里面。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温玉自始至终,都笃定地以为,留在他身侧的这个人,就是失而复得的言墨。
他看不见我眼底藏着的落寞,看不见我相似面容之下,属于月玄的那一部分,正在日复一日,慢慢沉寂褪色。
我是替身,是幻影,是他抓在手里、不肯放开的念想。
这场温柔的骗局,只有我一个人清醒。
⑨
三年虚妄温存,终究抵不过夜夜剜心的刺痛。
我撑得太久,也痛得太累了。
每一次他唤我阿言,都是在提醒我——我从来不是他心尖之人,我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赝品。
温柔是真的,偏爱是真的,可从来不属于月玄。
三年之期一满,我没有丝毫留恋,趁着温玉外出处理事务的清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的世界。
我重回隔绝尘俗的花族秘境。
长老早已等候在秘境入口,望着我苍白失魂的模样,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告诉我,我本是幽谷最具天资的玫瑰灵根,潜心修炼千年,便可正统化妖、圆满人形,寿数绵长,逍遥自在。
可我当年一时执念,强行逆族规化形,透支所有本源、折尽千年修为,早已油尽灯枯。
这三年人间相伴,不过是借来的虚妄光阴。
长老递来一瓶澄澈幽蓝的药水。
那是忘情断根水。
饮下,便可斩断人间所有执念,抹去所有凡尘记忆。只是代价是——花魂彻底溃散,灵根寸断,再无轮回,再无来生。
我看着那瓶蓝色药水,眼底一片荒芜,没有犹豫,仰头尽数饮下。
清冽苦涩的药液顺着喉间滑落,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那些刻骨铭心、辗转三年的画面轰然崩塌。
山谷初遇重伤的他、倾尽修为的救赎、满园苦等的晨昏、怦然心动的温柔笑意、沦为替身的酸涩、三年温柔又残忍的骗局……
还有那个名叫温玉的人。
一点一点,从我的神魂里彻底剥离、消散、归零。
脑海空空荡荡,再也无爱,无恨,无念,无痴。
长老看着我渐渐透明的身形,声声惋惜:“痴儿,何苦如此。”
我轻轻垂眸,早已没了悲欢。
执念散尽的最后一刻,我这朵开过最艳、爱过最真、痛过最深的幽谷玫瑰,身躯寸寸瓦解。
风起,花落。
漫天细碎的红色花瓣纷飞飘散,最终落地无声,化作一捧微凉的灰烬。
彻底消散世间。
从此。
人间再无那朵为温玉倾尽所有的玫瑰月玄。
无人记得,曾有一朵玫瑰,渡他一命,守他三年,耗尽一生,最后干干净净,消失在风里。
⑩
温玉归来时,整座玫瑰庄园死寂沉沉。
风照旧穿庭而过,漫园玫瑰开得如火如荼,热烈似火,可庭院空空,再无那个日日等候他、眉眼温软的少年身影。
三年朝夕,一朝尽散。
他独自坐在落满花香的秋千上,身形孤冷,一动不动,枯坐终日。
掌心紧紧攥着一张早已泛黄发皱的纸,边角被他反复摩挲得发白。
那是三年前,言墨确诊绝症晚期的病例单。
白纸黑字,冰冷确凿,清清楚楚写明——彼时的言墨,早已药石无医,脏腑尽衰,根本没有半点生还的余地。
三年前,他的阿言,就已经彻底离开了人世。
他阴翳深邃的眸子凝向渺无人烟的远方,眼底翻涌着迟来的茫然与空洞。
心口像是被活生生剜去一块,空荡荡的,冷风肆意灌入,酸涩钝痛密密麻麻蔓延四肢百骸。
这三年来的温柔陪伴、朝夕温存,一幕幕在他脑海飞速掠过。
是谁陪他策马扬鞭,踏遍山野星河?
是谁陪他尝遍世间百味,耐着性子包容他所有沉郁偏执?
是谁在他夜夜醉酒、沉溺哀思时,静静拥着他,温柔安抚他所有崩溃?
是一张与言墨八分相似的眉眼,是三年朝夕不离的陪伴,是他理所当然认定的、失而复得的阿言。
可这张病历单,狠狠撕碎了他自欺欺人的三年幻梦。
如果……如果这三年陪在他身边的人,从来都不是阿言。
那……到底是谁?
温玉指尖骤然收紧,纸张被攥得褶皱变形。
三年光阴,一千多个日夜,那个人沉默温顺,从不争不闹,不问来路不求名分,乖乖顺着他的心意,活成他执念里的模样。
他从未深究,从未询问过对方的来历、过往,甚至从未认真看过一次,那眉眼相似之下,独属于那个人的温柔与落寞。
他只顾沉溺在失而复得的侥幸里,只顾借着这张相似的容颜,填补自己痛失挚爱的荒芜。
无数个醉酒的深夜,他一遍遍哽咽呼唤“阿言”。
那时身侧之人的沉默、低垂的眼、无声的退让,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原来不是温顺。
是次次穿心,次次隐忍。
满园灼灼玫瑰随风摇曳,红得刺眼,骤然撞进温玉心底。
他猛地想起多年前那朵深谷而来的玫瑰,最艳、最盛、被他随手摘下,当作礼物送给了言墨。
心口的空洞骤然炸裂,滔天的惶恐与悔恨,第一次将这位常年冷厉自持的公爵彻底困住。
他好像……弄丢了一个人。
一个为他而来,为他隐忍,为他耗尽一切,最后悄无声息消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