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教让我承认开错药时,那袋输液还没送到病房。
他把实习鉴定压在桌上,告诉我,签字就能毕业。
我没接笔,只问了一句:“您确定,要查今天上午的操作记录?”
他笑我一个实习生不懂规矩。
后来,调查人员把那十七分钟投上屏幕,他伸手去拔电源。
【第1章】
护士站的打印机卡纸了。
陶敏蹲在下面抽纸,手指沾了一片黑。输液车停在走廊口,轮子被地上的胶带绊住,吱了一声。
我刚结束技能培训,胸牌还反扣着,邵文斌就把我叫进了医生办公室。
“许知禾,把这个签了。”
桌上放着一张情况说明。
第一句话是,我因个人疏忽,未核对患者过敏史,擅自录入并提交错误医嘱。
我往下看。
第二句话是,带教医师此前已口头提醒,我未执行。
落款处留着一条横线。
邵文斌拧开钢笔,放到我手边。
“没输进去,算未遂,科里批评一下就过去了。你别把小事弄大。”
我没碰笔。
“哪床?”
“十八床。”
“赵桂芬阿姨?”
“知道就行。”
我抬头看他:“她青霉素类严重过敏,入院第一天就说过。昨天查房,她儿子还把以前的急诊记录拿给您看了。”
邵文斌把门关上。
门锁咔哒一响,外面的推车声小了。
“所以才让你写检查。你录医嘱时怎么不看?”
“今天上午我没录医嘱。”
“电脑是你昨天用的。”
“昨天用过,不等于今天用过。”
他的笔帽砸在桌面上。
“许知禾,你跟谁抬杠呢?”
我手心出了汗,把胸牌翻过来,夹正。
“我先去确认患者情况。”
“站住。”
他拉开抽屉,拿出我的实习鉴定表。
前面三个轮转科室的评价都盖好了章,只剩眼下这个科室。
我妈昨天还打电话问,毕业照能不能多洗两张。
一张放家里,一张带去她上班的早餐铺。
邵文斌捏着表角。
“你们学校今年有多少人找不到接收单位,你知道吧?我写一句不服从管理,剩下的轮转你自己想办法。”
我想伸手拿回来,又把手收进白大褂口袋。
口袋里有半块压碎的饼干,塑料袋扎着手背。
“您要我承认的事情,我没做。”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行。出去想清楚。中午十二点前给我。”
我推开门,陶敏正站在外面。
她手里拿着一袋没拆封的药,看到我,先看了眼门缝。
“病人没用药。”
我绷着的肩膀落下去一点。
“药房拦的?”
“程雪打电话过来核对,说她在既往记录里看见过敏信息,跟当前页面对不上。我们就没接着执行。”
“当前页面怎么写?”
陶敏把声音压低。
“无。”
我盯着她。
“可我早上看还是有。”
她没接这句话,把药交给另一名护士登记退回,转身去量血压。
十八床的帘子拉了一半。
赵桂芬坐在床上,手背上的留置针贴着胶布。她儿子梁建端着水杯,见我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许医生,到底怎么回事?刚才说这个药不能打,怎么又有人说是你弄错了?”
我停在床尾。
“我今天没有录入这条医嘱。现在药已拦截,阿姨没有使用。我来核实她有没有不舒服。”
“那是谁开的?”
“这要查系统记录,我不能在没查清前给您下结论。”
赵桂芬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袖口。
“姑娘,我早上说过吧?”
她的手指又干又凉。
“我说过我打那个药喘不上气,你们不能说我没说。”
“您说过。”
我蹲下来,让她不用仰头。
“您现在再说一遍,我请负责的老师过来核实,按规定记进记录里。”
梁建把杯子往床头柜一放。
“我要找你们领导。”
“可以,我帮您联系医务科。”
我走出病房,手机震了一下。
邵文斌发来一条消息。
“别惊动家属,按科里口径说。”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锁屏。
护士站的时钟指向十点零六。
离他给我的截止时间,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第2章】
我没回办公室,先找了教学秘书。
“郑老师,我想申请保存今天的技能培训签到和现场录像。”
郑老师正拆一盒牛奶。
吸管扎了两次没扎进去,她抬头看我。
“培训考核没过?”
“有人说我培训期间在病区录了错误医嘱,我需要证明当时在哪儿。”
牛奶盒被她放下了。
“谁说的?”
“邵老师让我签情况说明,我没签。”
郑老师把办公室门敞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你坐这儿,把时间写清楚。录像不是你我说拿就能拿,我联系教学处保全,不能等覆盖了再找。”
我接过纸,写到八点三十二分时,笔尖停住。
签到只能说明我来过。
“培训中间我没离开,胸外按压考核排在最后,八点五十六分结束。现场有统一录像。”
“写事实,不要写推测。”
我点头。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我男朋友周启明。
“你跟邵主任闹什么?”
他在一家医疗器械经销公司做销售,平时来医院送资料,嘴甜,认路也熟。
去年我外婆住院,是他跑前跑后借的轮椅。
我曾经觉得,能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的人,至少不会害我。
我走到走廊尽头接电话。
“他让你来劝我?”
“我是为你好。你一个学生,跟副主任硬顶有什么用?”
“我没录那条医嘱。”
“没出事,签个字怎么了?”
楼下有人在卸氧气瓶,金属磕碰声一阵接一阵。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
“如果真出了事,你也让我签?”
“你别钻牛角尖。邵主任说了,愿意替你往下压,后面找工作也能帮忙。”
“他拿我的鉴定威胁我。”
“他带那么多人,不敲打你,你以后能长记性?”
我看着玻璃里的自己,额头上还有培训时压出来的红印。
“周启明,你知道那张说明上写什么吗?”
他没说话。
“写我擅自提交医嘱。可我没有独立处方权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都是一个科里的,分那么清干什么。”
“因为承担后果的人是我。”
我挂了电话。
回到教学秘书办公室,郑老师已经找到了当天培训安排。
她把复印件给我,只留下我需要的时间段和地点。
“这不是结论,但能作为线索。你现在去医务科提交书面说明,要求保全相关记录。”
“我能申请后台日志吗?”
“你不能自己调患者数据。把请求写清楚,由调查人员调。”
我在纸上补了几行。
请求保全相关病历版本、过敏信息修改记录、医嘱录入与审核记录、对应终端日志及必要监控。
打印机吐出两份。
我签自己的名字,日期写到一半,邵文斌的电话打了过来。
郑老师看着屏幕,没让我回避。
我开了免提。
“许知禾,谁让你去教学处的?”
“我来申请保存培训记录。”
“你现在马上回来!”
“我会回去配合核查,但不能签不符合事实的说明。”
“你是不是不想毕业了?”
郑老师拿过手机,报了自己的姓名和职务。
“邵老师,学生在我这里。涉及诊疗安全的问题,请按流程核查,别再用毕业问题催她签字。”
电话里静了几秒。
“我只是让她端正态度。”
“那就把事情查清。”
通话结束,郑老师把手机推回来。
我低头整理纸张,手指一直捋同一个纸角。
她抽了张纸巾递给我。
“手汗擦一下,字都蹭花了。”
十一点四十二分,我把材料交到医务科。
接件老师在我的留存件上写下日期,签了收件姓名。
我把那一页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
回到科室时,办公室里坐了六个人。
邵文斌没看我,把我的鉴定表往桌边一扔。
“人长本事了,去告状了。”
有人低头翻病历,有人端起水杯。
我站在门口。
“我申请核查,不是认错。”
他用手指敲了敲表上的空白评价栏。
“那你等结果。”
【第3章】
下午交班前,科室群里多了一张截图。
头像是我的,名字也是我的。
聊天内容写着:“邵老师,我知道病人有过敏史,但怕您批评,没敢说。求您帮我一次,我愿意承担责任。”
下面还有一句:“药是我照着模板点的。”
我正在整理不涉及患者信息的实习笔记,手机被接连弹出的消息震得挪了位置。
同学丁圆把截图转给我。
“这是你发的?”
“不是。”
“你赶紧说啊,群里都在传。”
我点开科室群。
发图的是邵文斌带的另一名学生,杜骁。
他还配了一句话:“做人还是要有担当,老师也不容易。”
我找到他时,他正坐在示教室里吃盒饭。
“聊天原件在哪儿?”
他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原件?”
“你发的截图。请把来源说清楚,保留原始文件。”
“别人给我的。”
“谁?”
“你别审我,我也是提醒大家注意。”
我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打开与邵文斌的聊天页面。
“我没有发过这些话。我会把伪造截图的情况补充提交,请你停止传播。”
他嗤了一声。
“删记录谁不会?”
门口传来脚步声。
邵文斌端着茶杯进来,先看了眼我的手机。
“别围着人家吵,影响工作。”
“他在群里发了假截图。”
“真假自有调查。你有工夫闹,不如想想自己操作有没有不规范。”
我收起手机。
“我会配合。您也把相关原始记录保存好。”
他的杯盖磕在杯沿上,响了一下。
晚上七点,我回到宿舍。
门口放着一袋橘子,周启明坐在楼梯口,脚边是两杯已经凉了的奶茶。
“电话也不接。”
“有事就在这儿说。”
他站起来,想拉我的手,我往后退了一步。
“还生气呢?我上午话说急了。”
“截图是谁做的?”
“我哪知道。”
他把奶茶递过来。
“知禾,你现在得想后路。你跟邵主任撕破脸,以后谁敢带你?”
“你今天见过他?”
“我来送材料,碰见了。”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去教学处?”
周启明把吸管上的纸套扯成两截。
“他提了一句。你别什么都往坏处想。”
我没接奶茶。
他看着我的手,脸上的笑收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清白,别人都得围着你查?”
“我只要求查我有没有做过。”
“行,你查。以后别哭着来找我。”
他把奶茶放在台阶上,转身就走。
走到半层,又回头。
“你妈那个店,每个月赚多少?真耽误一年,你耗得起?”
我抓着书包带,勒得肩膀发疼。
“钱不够,我可以再打工。”
“你真是犟得没救了。”
楼梯间的灯灭了一层。
我提起地上的橘子,追了两步,把袋子放回他手里。
“拿走。”
回到房间,丁圆正坐在床边等我。
她把一碗面往我这边推。
“先吃。你中午就没吃。”
我挑起面,筷子抖了一下,汤溅到手背。
她抽纸按住,没问疼不疼。
“你记不记得,早上培训我还嫌你挡镜头,让你往左挪?”
我抬头。
“记得。”
“录像肯定拍到你。不是只有签到。”
我把那口面咽下去,嗓子才松了一点。
手机又来了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
“差不多得了,你妈每天凌晨四点出摊吧?”
我盯着那行字,筷子掉进了碗里。
丁圆把手机拿过去,看完,立刻站起身。
“这个不能只交医院。”
十分钟后,我们带着手机出了宿舍。
去派出所的路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这几天别一个人去进货。
她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在医院受委屈了?”
我想说没有,又咬住嘴唇。
“妈,我没开错药。”
电话那头,塑料袋响了很久。
“那就别认。”
【第4章】
第二天上午,医务科组织了第一次情况核查。
不是公开大会,屋里只有相关人员、教学处老师和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
梁建作为家属来说明情况,手里攥着他母亲以前的急诊病历。
邵文斌最后一个进门。
他看见我旁边坐着郑老师,脚步停了停。
“学生的事,阵仗不用这么大。”
医务科的魏老师没接这话。
“先核对患者是否受到伤害,再核对事实。邵医生,你说医嘱由许知禾录入,依据是什么?”
“她平时就帮忙录草稿。我审核时疏忽了,这个责任我认。但最初是她没核对。”
“今天几点?”
“八点四十左右。”
“你看见她坐在电脑前?”
邵文斌顿了一下。
“科室人来人往,我不可能一直盯着。”
魏老师转向我。
我把培训安排和书面说明递过去。
“八点三十二到八点五十六,我在技能中心参加统一考核,中间没有离场。具体请核对原始录像。”
“你手机在哪里?”
“放在考场外统一收纳盒里,考完取走。”
邵文斌往椅背一靠。
“也可能提前录入,时间记错了。”
信息部门的工作人员把一张初步核对表摆上桌。
“相关医嘱草稿创建时间是八点四十一分,八点四十三分完成签署。当前没有发现许知禾的实习账号参与这条医嘱。”
邵文斌放在桌上的手收了回去。
“用的谁的账号?”
魏老师没替他回答。
工作人员翻了一页。
“邵文斌账号。具体操作者还需结合终端和现场资料核实,账号名称不能单独等同于本人操作。”
“这不就对了。”
邵文斌坐直了。
“她以前也用过这台电脑。我们忙,登录了没退,很常见。”
“所以要查,不能凭口头指认学生。”
郑老师把笔放下。
“还有,她的实习账号具备什么权限,请当场说明。”
“仅可在授权教学范围内拟写相关草稿,不能独立签署生效医嘱。”
梁建忽然站起来。
“我听明白了。就算是她写的,你也得审,对不对?”
邵文斌抬手。
“家属,你不要被带偏。医院系统比较复杂。”
“我问你用不用审!”
屋里静下来。
邵文斌的嘴角抿紧了。
“当然需要。”
“那你昨天为什么跟我说,是实习生自己乱开,你根本不知道?”
魏老师让梁建坐下,要求把这段交谈的时间、地点补进记录。
接着,她拿出另一份材料。
“护士入院评估和此前病历均记载有相关严重过敏史。今天早上当前过敏信息出现过变动,已经要求保全各版本及操作记录。”
邵文斌伸手去端水,纸杯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系统偶尔也会有显示问题。”
“我们正在核实。今天不靠猜。”
轮到我补充时,我拿出那张聊天截图的打印件。
“这不是我发的,请调查来源。还有,我昨晚收到针对家人的威胁,已向警方反映。”
邵文斌扭头看我。
“你报警了?”
“是。”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会议结束前,魏老师宣布,核查期间暂停邵文斌对我的直接带教和鉴定权限,安排其他老师对接,相关人员不得接触、修改已封存材料。
我拿笔签核对记录。
签到最后一页,邵文斌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以为换个人带,就能在医院待下去?”
笔尖停在纸上。
魏老师抬眼。
“这句话也记进去。”
记录员敲键盘的声音没停。
【第5章】
午饭时间,我的照片出现在本地一个账号上。
白大褂,马尾,手里拿着住院病历夹。
照片拍摄时间至少在一个月前,我那天跟着老师查完房,正站在走廊等电梯。
配文说,某实习生开错药后甩锅老师,还拿病人当筹码,想逼医院给留院名额。
评论里有人问姓名。
底下很快贴出我的学校和班级。
丁圆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按住屏幕。
“先留证。”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拦,帮我记录链接、发布时间和账号信息。
医院宣传部门联系平台申请处理,我把新增材料交给负责核查的老师,也补充向警方反映。
下午,我妈的电话打过来。
背景里有人在问油条多少钱,她先应了一声,才跟我说话。
“有人往店里打电话,说你害人。”
我站在楼梯间,手指抵住墙面的瓷砖缝。
“你别跟他们争,把号码记下来。”
“我记了。”
“这几天要不先不出摊了?”
“不开店,房租也照算。”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跟隔壁卖菜的说好了,她陪着我。你管你的事,别跑回来。”
我低着头,半天没答应。
她在那边喊我名字。
“知禾,锅里的东西糊了可以倒,没做过的事,不能往自己身上揽。”
电话挂了,我在楼梯上坐了两分钟。
楼上有人推门,我立刻站起来。
进来的是周启明。
他穿着那件我陪他买的衬衫,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你不接电话,我只能来找你。”
“有话说。”
他把袋子往我这边递。
“你上个月帮我们公司做资料整理,这是劳务费。财务现在才批。”
“我没给你们公司做过资料整理。”
“就是帮我弄那个表,你忘了?”
“我只在你家帮你调过打印格式,没有劳务合同,也没约过费用。”
我往旁边挪,没接袋子。
他忽然把袋口掀开。
里面整齐放着几沓现金。
楼梯口传来一声轻响。
我抬头,杜骁举着手机站在门后。
镜头正对着我和纸袋。
周启明往前一步,把袋子挨到我的手边。
“收着吧,都是你应得的。”
我把两只手举离袋口。
“别碰我。”
杜骁的手机晃了一下。
我转向门口,提高声音。
“麻烦帮我叫保卫科。这位先生向我交付来源不明的现金,我没有接收。”
路过的保洁阿姨停下脚步。
周启明伸手要拉我。
我退到楼梯扶手旁,隔着半米看他。
“这里有监控,钱是谁带来的,拍得清楚。你们最好别剪。”
杜骁把手机放低。
“谁拍你了,我看时间。”
保洁阿姨往他手上看了一眼。
“看时间还把镜头对着人?”
保卫人员很快上来。
我要求当场登记,保存相关监控,请他们核实对方身份和来意。
周启明拎着袋子,额角冒汗。
“情侣之间拿点钱,至于吗?”
“我们现在不是了。”
他盯着我。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以后联系走书面渠道,别再来找我。”
做记录时,保卫人员问袋里具体有多少钱。
我摇头。
“我不知道,没碰过,请按实际核实。”
周启明报了一个数字。
两万。
我听见这个数,才知道他给我准备了多大一个坑。
离开保卫室时,他压着嗓子说:“你把大家逼成这样,有意思吗?”
我停下来。
“今天带着钱来的人,不是我。”
【第6章】
陶敏找我时,我正在教学处的小办公室写补充说明。
她没进门,先问郑老师在不在。
郑老师从里面出来,她才把手里那张折了几道的纸拿出来。
“我想补一份事实记录。”
那是她自己整理的时间线,没有患者姓名,只写了床号和待核实事项。
“原始材料在护理系统里,你们去调。我不往外拿。”
郑老师给她让了座。
陶敏坐下,先把袖口往上捋了一截。
“早上八点十二分,我给十八床做用药前信息核对,看到有过敏提示。八点四十八分左右,药房电话过来,说当前信息和以前记录不一致。我让当班护士暂缓执行,联系医生核实。”
“你之前为什么没在会上说?”
她看了一眼门。
“昨天邵医生叫我过去,说病人没用药,别自己给科里找麻烦。他还说,护理记录前后不一致,最后也要查护士。”
我捏着笔,没出声。
陶敏把纸推过去。
“我家孩子今年上小学,我也怕丢工作。”
郑老师把门打开些。
“你只说你亲历的,核对无误再签字。”
陶敏点头。
“今天上午梁建问我,他妈到底有没有说过。我看着他,答不上来。”
她拿起笔,笔帽没拔开,试了两次。
我想帮她,又把手放回桌面。
她自己拔开了。
“我明明听见了。我不能让老人以为,自己说的话不算数。”
中午,程雪也接受了询问。
我没有参与她的问询,只在她出来时碰见。
她拎着水杯,问我吃饭没有。
“还没。”
“去食堂。饿着脑子也转不动。”
我们坐在最靠门的一桌。
她把汤里的葱拨到一边,说:“别把我拦药写成什么神机妙算,那就是我的工作。当前信息和既往记录矛盾,要核实,没确认前不能往下放。”
“我知道。”
“也别以为查到账号就结束。用谁的账号、谁实际操作、谁审核、谁知道风险,得分开。”
她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又吐出来。
“烫。你看,急也不行。”
我笑了一下,笑完低头喝汤,眼睛酸得睁不开。
下午,事情又变了。
杜骁主动到医务科补充材料,称自己看到我前一天晚上在办公室使用邵文斌的电脑,还听我说过“模板快,不用挨个看”。
这句话被人转述到我耳边时,我刚把饭卡放进口袋。
丁圆气得把矿泉水瓶拧变了形。
“他还敢编?”
“前一天晚上我确实在办公室。”
她愣住。
“你用了?”
“我用公共电脑看脱敏教学病例,郑老师留的作业。八点多才走。”
“那怎么办?”
我把书包放下,重新写了一份说明。
“真实的部分不能否认。让他们查那台电脑、登录账号和具体内容。”
丁圆盯着我写字。
“你不怕他们抓这句话?”
“怕。但说假话,只会多一个把柄。”
当天晚上,我收到学校辅导员的消息。
学校已接到医院情况通报,暂不因单方指控作出实习结论,派老师来协同核实。
我回了谢谢,盯着输入框,又删掉一句“会不会影响毕业”。
这时,周启明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落在他住处的一本笔记。
下面一行字:“你的东西,还要不要?”
我回复:“请列明物品,寄到学校收发室,不见面交接。”
他很快打来电话。
我没接。
过了五分钟,他发来一句话。
“邵主任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把这句也保存了。
【第7章】
第二次核查前,杜骁在走廊拦住我。
“你是不是把我也告了?”
我看着他。
“你传播的截图不是我发的,我提交了这件事。”
“我只是转发。”
“那就把谁给你的说清楚。”
他把我拉到墙边,手刚碰到袖子,我就退开。
“别碰我。”
他看了眼走廊另一头,声音低下去。
“大家都是来实习的,你非得弄得我也不能毕业?”
“你发图的时候,问过我能不能毕业吗?”
他张了张嘴,脚尖蹭着地砖。
我从他旁边过去。
会议室里,学校来的宋老师坐在郑老师旁边。信息部门和医务科的人已经在核对材料。
邵文斌这次没带茶杯。
魏老师先宣读已核实的部分。
培训原始录像连续保存,许知禾在相应时间段内一直在场,未发现离开。
有关医嘱在八点四十一分创建,不能解释为前晚提前录入。
我抬起头。
邵文斌的下颌绷着,指节抵在桌沿。
“有些系统时间会延迟,这个你们问清楚没有?”
信息部门的工程师推了推眼镜。
“已核对服务器授时及关联业务时间,不支持你提出的情况。如果有具体依据,可以补充。”
“我只是提出可能。”
“记录了。”
魏老师翻到下一页。
“另外,前晚许知禾使用的是示教室公共终端,不是本次医嘱对应的医生办公室终端。相关教学任务已由教学处确认。”
杜骁坐在门边,手不停揉裤子上的一道线。
魏老师问他:“你前一份陈述说,看见她使用邵医生电脑。现在是否坚持?”
“可能……记错是哪一台。”
“听见那句‘不用挨个看’,是什么场景?”
“人多,我不确定。”
“你上次说确定。”
杜骁嘴唇发白,往邵文斌那边看。
邵文斌立刻开口。
“学生紧张,表达有偏差很正常。”
宋老师抬头。
“许知禾紧张时,你要求她按手印认错。换成他,就是表达有偏差?”
屋里没人说话。
魏老师让杜骁重新核对并更正陈述,不能确认的内容必须注明。
接着,她拿出楼梯间事件的记录。
监控显示,现金由周启明携带,我没有接收,随后主动呼叫保卫人员。
杜骁在场拍摄。
“你拍摄的原始视频保存了吗?”
他攥住手机。
“删了。”
“什么时候删的?”
“昨天。”
“为什么?”
“占内存。”
邵文斌突然咳了一声。
杜骁的肩膀往里缩。
魏老师合上文件夹。
“我们不在这里猜测。相关情况会移交对应部门核实,你如实说明,不要再自行删除与调查有关的材料。”
散会后,邵文斌在门外叫住我。
学校老师还没走远,他没敢提高声音。
“知禾,老师承认,第一天说话急了。你现在清白了,差不多可以了吧?”
我看着他的脸。
昨天他还指着我的鉴定表,今天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
“还没查完。”
“患者也没出事。”
“是谁把过敏史改成无,为什么又改回来,还没查。”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管好你自己的事。”
“我自己的事,也还没查完。假截图,现金,威胁我妈的人,都没查完。”
宋老师走回来,站到我旁边。
“走吧,去把轮转安排落实。”
我跟着她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邵文斌踢翻了门边的空纸箱。
【第8章】
我被调到另一位老师带教后,第一天就被纠正了病历书写。
新老师叫任柏川,四十多岁,说话很短。
他把我写的教学草稿退回来。
“主诉时间和现病史对不上,重问。”
我站在办公桌旁,喉咙一下收紧。
他抬头看我。
“怎么?”
“我去核实。”
“嗯。你被冤枉的事,医院在查。你写得不对的地方,我照样改,两件事别混。”
我拿回纸,去病房重新问。
这次问清了起病时间,也发现家属把入院日期记成了发病日期。
回去后,任老师在修改处画了个圈。
“这样才行。”
我看着那三个字,第一次没急着把纸收起来。
傍晚,唐芸来找我。
她是邵文斌的妻子,我在医院职工活动照片里见过,做财务审计相关工作。
她没有穿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
“方便说几句吗?”
我没跟她走远,就站在教学楼一楼值班台旁。
她看了看周围。
“他让我来劝你。”
“我没有可以撤回的假话。”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却没递给我。
“我不找你私了。我想问,周启明是不是你男朋友?”
“已经分手。”
“他跟你提过邵文斌的采购推荐吗?”
“没有。他工作上的事,我不参与。”
她点头,把手机放回去。
“那就好。我要交一些材料,应该去哪里?”
我指向行政楼。
“涉及诊疗安全的交医务科,其他线索可以向纪检反映。您按自己的材料内容咨询,我不能替他们收。”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你不好奇是什么?”
“好奇,但我不该先拿到。”
唐芸看着我,手指把包带攥出了折痕。
“他昨晚跟我说,拿点钱,让你别再闹。我问他是不是你开的药,他说,一个学生,何必分那么清。”
她抿了抿嘴。
“我听了二十年这句话。”
我没接话。
她往行政楼走,到台阶前,邵文斌突然从停车场方向追过来。
“唐芸!”
他拽住她的包带。
唐芸一只手扶住栏杆。
“松开。”
“夫妻之间的事,你拿到单位来干什么?”
“那你别用我的账户解释你的钱。”
我脚步停住。
值班人员已经站起来,提醒他们不要拉扯。
邵文斌看见我,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许知禾,你又说什么了?”
“她来问材料交哪里,我指了行政楼。”
唐芸把包带从他手里抽出来。
“跟她没关系。我自己去。”
她跨上台阶,没再回头。
当晚,周启明连着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把来电记录保存后,他换了一个号码。
接通时,他那边有汽车转向灯的声音。
“你跟唐芸说什么了?”
“我没有讨论你的业务。”
“那她怎么会去交材料?”
“你应该问你自己。”
他呼吸很重。
过了一会儿,声音压低。
“知禾,我们见一面。以前我对你也不是全假的,你想想你外婆住院那次。”
我握着手机,指腹压在旧手机壳裂开的边缘。
那把轮椅我记得。
凌晨他帮忙买粥,我也记得。
“所以你才更清楚,我会在哪件事上相信你。”
他没说话。
“别再拿以前的事,换我承认今天的假话。”
我结束通话,去水房洗脸。
凉水顺着下巴往领口流。
丁圆拿毛巾过来,没有问电话里说了什么。
她只提醒我:“任老师让你明早七点四十到,别迟了。”
我接过毛巾。
“知道。”
第二天,我七点二十就到了。
【第9章】
正式调查情况反馈那天,梁建带来一只旧文件袋。
里面是赵桂芬的过往病历和他自己记的时间。
他没往桌上拍,坐下后,一页页抚平。
“我妈让我问,能不能把她说过敏的事写清楚。她现在每次换药,都要先问三遍。”
魏老师点头。
“今天会把已经核实的经过向你们说明。其他涉及人员隐私和另案调查的内容,不在这里展开。”
投影亮起来。
我坐在学校老师旁边,膝盖上放着一本空白笔记。
邵文斌坐在对面。
他眼下有两道青色,衬衫领子没翻平。
第一张,是时间线。
八点十二分,护士核对时,当前系统仍显示相关严重过敏史。
八点三十七分,过敏信息被修改为“无”。
八点四十一分,相关医嘱草稿创建。
八点四十三分,邵文斌账号完成签署。
八点四十九分,药师核对后拦截,联系病区。
八点五十四分,过敏信息被改回。
从第一次修改到恢复,十七分钟。
邵文斌把椅子往前挪。
“我说过,不能只看账号。”
工程师点开下一页。
“所以核对了终端、业务记录及相应时段现场资料。两次过敏信息修改和该医嘱的关键操作,均对应医生办公室同一终端。相关监控显示,这些时间点由你本人坐在终端前操作。”
“监控拍不清屏幕,你凭什么说?”
“屏幕操作由后台记录证明,人员活动由现场资料辅助核实。不是用监控辨认医嘱内容。”
他嘴唇抖了一下。
“也可能有人让我点的。”
魏老师把一份签字记录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此前核对过的陈述。你说八点三十五分到九点,一直在办公室处理文书,没有其他人在同一终端操作。你是否申请更正?如需更正,请说明具体事实。”
邵文斌低头看纸,没有伸手。
梁建的椅子发出一声刮响。
“我妈那么大岁数,你把她过敏改没了?”
“我不是要害她!”
邵文斌突然提高声音。
“我当时只是处理提示,原来有个模板,系统老弹,我后面会核对的!”
程雪抬起头。
“药师联系你时,你说的是‘没事,先按这个走’。相关通话情况和病区同期记录已经核实。你所谓后面核对,指什么时候?”
他喉结上下动了两次。
“我忙忘了。”
“那为什么拦截之后,先恢复信息,再找学生签说明?”
魏老师的声音没抬高。
邵文斌伸手去拿纸杯,没拿稳,水洒在桌面。
他扯了两张纸去擦,纸团越按越湿。
“这件事我有责任,但许知禾平时也不够认真,我只是想让她长记性。”
我把笔记本放到桌上。
“我没做过的事情,拿什么长记性?”
他抬头看我。
“我没真想毁了你。”
我从文件夹里拿出那张情况说明复印件。
“您让我签擅自提交医嘱,让我承认知道过敏还隐瞒。上面没有一句提醒,只有认错。”
他伸手想接,我把纸交给了记录员。
屏幕上又出现了聊天截图核查情况。
涉事截图并无可验证的对应原始会话。杜骁在补充说明中承认,图片由周启明提供,他未核实便传播;关于前晚电脑操作的指认,也是听取他人说法后作出,并非亲眼所见。
邵文斌猛地转头。
“他胡说!”
魏老师看着他。
“他提供了相关联络记录。你可以对具体内容提出异议,但不要只说胡说。”
门边的杜骁低着头,眼泪砸在裤子上。
“邵老师,你说不会有事的。你说就是吓她一下,她签了就完了。”
“闭嘴!”
邵文斌站起来,椅子撞到墙。
投影正切到新的证据目录,他绕过桌角,朝设备旁的插排伸手。
工作人员挡在前面。
“请不要碰设备。”
他的手停住了。
全屋的人都看着他。
魏老师合上笔帽。
“原始材料已经按规定保存,关闭投影也不会改变。”
邵文斌往后退了一步,膝弯碰上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他两只手撑着桌边,反复说:“不至于,不至于弄到这一步。”
梁建盯着他。
“我妈要是真打上了,你也说不至于?”
这次,他没能回答。
【第10章】
反馈会没有当场宣布所有人的最终结果。
魏老师说明,诊疗安全事件、教学管理问题、网络侵害线索和经济问题,分别按职责继续处理。
已查明的部分形成书面结论,未查明的,不拿传言补。
我拿到与自己有关的结论时,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未发现许知禾参与涉事医嘱录入、签署及过敏信息修改。
我读完,又从头读了一遍。
宋老师问:“有哪里和事实不符?”
我摇头。
“没有。”
“那签收。”
笔握进手里,我忽然想起第一天那支钢笔。
同样是签字,纸上的字却差得那么远。
当天下午,邵文斌的带教资格被暂停,诊疗工作也被调整,等待进一步处理。
科室群里发了正式澄清,要求停止传播失实信息。
杜骁把原先转发的截图撤不回了,就在同一个群里发了更正和道歉。
他来找我时,拿着一张打印好的说明。
“我已经跟学校说了。”
我接过来,看完。
里面写了他收到图片的来源,也写了不实指认的经过。
“发给调查老师,不要只给我。”
“我发了。”
他搓着手,指缝里起了皮。
“你能不能跟学校说,我不是故意害你,我只是……”
他停住了。
我把纸还给他。
“你第一次发的时候,可以说没核实。后来我告诉你是假的,你还补了一份没见过的证词。”
他的头垂下去。
“我怕邵老师不给我过。”
“我也怕。”
走廊里有人喊我的名字,是任老师叫我去核对教学病例。
我抱起文件,绕过杜骁。
他没有再跟上来。
几天后,周启明通过一个共同朋友传话,希望见我,愿意道歉,也愿意赔偿我这段时间的损失。
我让朋友不要再替他联系,相关事项交由正规渠道处理。
晚上,唐芸发来一条消息。
她没有讲调查细节,只说自己已补交有合法来源的账户资料和相关联络线索。
“以前有些账,我只当是他跟朋友周转。现在该核对的,我会配合核对。”
我回复:“谢谢您按事实提供材料。”
她隔了很久才回。
“不是替你做好事,是我不能再替他糊涂。”
月底,医院就已查明的管理问题在内部通报。
包括账号使用、实习权限管理、带教评价和患者重要信息修改留痕。
任老师看完通报,把电脑锁了屏,才起身去查房。
旁边一位住培医生说:“以前都习惯不退登录,这回谁还敢。”
任老师拿起听诊器。
“别等敢不敢,原本就不该。”
我跟在后面,走到十八床门口。
床已经空了。
赵桂芬前一天出院,我轮休,没赶上。
床头柜上贴着一张纸,是她让护士转交的。
纸上没写多少字,笔画有点歪。
“姑娘,下回遇见谁说药不能用,你还得听。”
我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折好。
任老师在前面叫我。
“知禾,查房了。”
“来了。”
我把纸放进笔记本,跟了上去。
【第11章】
后续调查比我想的久。
医院的处理不会因为我快毕业就加速,警方核查也不是交完手机,第二天就有结果。
我照常轮转,照常考试,隔一阵去补材料。
学校对杜骁作出相应纪律处理,医院取消了他当前科室的原有实习评价,要求按学校与医院的安排重新完成相关实习和考核。
不是他哭一场,之前的事就没了。
网上那几个主要传播失实内容的账号,陆续删除了内容,其中发布过我个人信息的账号按要求作了更正。
也有人换个地方继续说,我能澄清,是因为有背景。
丁圆气得想去吵,我把她的手机按下。
“别再给他们带我的新照片。”
她想反驳,又把手机翻了个面。
“行,今天不看。去吃烤肠。”
我们在医院后门站着,一人拿着一根刚烤好的肠。
她咬得急,烫得直吸气。
我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
她瞪我:“你还笑,我替你操多少心。”
“买两根赔你。”
“那得三根。”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到闹钟响才醒。
再见周启明,是在警方通知我配合核实时。
我没有跟他单独待在一起。
他比以前瘦了,见到我,先站起来,又被提醒坐回去。
关于威胁短信,已查明是他使用另一个号码发出。楼梯间的现金和拍摄行为,也有对应的事先联络记录。
他不再说情侣之间的事。
“我那时候急了。”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妈凌晨四点出摊?”
他眼睛垂下去。
“你以前说过。”
“我跟你说,是因为我担心她辛苦。”
他手掌在膝盖上攥紧。
“知禾,我真没想去店里干什么,就是想吓你,让你别再查。”
“你知道我会怕,才这么发。”
他没有回答。
工作人员按流程继续核实,我说完自己知道的事实,签字离开。
走到门口,他叫了我一声。
“我外婆住院那次,是不是也白忙了?”
我回过头。
“不是白忙。我那时候真心谢谢你。”
他眼里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可那不是你后来害我的凭据。”
他的肩膀垮下去,没再出声。
邵文斌的最终院内处理,在我最后一轮实习前送达。
对其违规修改患者重要信息、诊疗审核失责、干扰调查及不当对待实习生等已查明行为,医院依法依规作出处理,解除其管理职务,撤销带教资格,并将涉及执业监管的问题报送主管部门。
经济线索仍在另行核查。
后来补充通报的部分显示,周启明所在经销公司与相关业务往来中存在需要追究的问题,邵文斌涉及的相关资金和利益往来,已移交有权机关进一步处理。
我没有把这些内容发到网上。
那不是我的谈资,也不是一句“他完了”就能讲清的事情。
医院允许我领取被暂扣的个人实习材料时,我在行政楼门口又碰见邵文斌。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箱,里面有旧书、保温杯和一盆叶子发黄的绿植。
看见我,他停了下来。
“许知禾。”
我没有走近。
他嘴唇动了很久。
“当初……你要是私下再跟我说一次,也许不会这样。”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箱。
“我说过。”
他抬起眼。
“第一天,在办公室里,我说我没录。”
他的手指压进纸箱边缘,纸板塌下去一块。
“我知道,我后来才知道。”
“您当时就知道自己坐在电脑前。”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路边的车响了两声喇叭。
他低下头,忽然拿袖子擦眼睛,纸箱险些滑落。
“我干了这么多年,怎么就……”
话没说完,他蹲了下去。
保温杯滚到脚边,碰出一声响。
我没有替他捡。
行政楼的门开着,我抱紧自己的材料,走了进去。
【第12章(结局章)】
毕业前,我又填了一张表。
这次是应聘登记。
没有谁给我留院名额,也没有哪位领导打招呼。
我考了几家单位,第一家面试没过,第二家笔试差了两分。
第三家面试时,考官翻到我的实习经历,问起那件事。
“如果重来一次,你会不会换一种更平和的方式?”
我握着椅边,想了几秒。
“我会尽量把话说清楚,也会先确认患者情况。但不会签不符合事实的说明。”
“你觉得自己完全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有。我一开始只顾着反驳,连对方说的具体医嘱时间都没先问清。我也担心毕业,差一点想过,写得含糊些是不是能过去。”
考官抬头。
“后来呢?”
“后来我看见患者,她抓着我问,是不是自己说过的话没人算数。我就知道,不能写含糊。”
那次面试,我没有当场知道结果。
出来后,我坐在公交站台,吃了两个从食堂带的包子。
我妈问考得怎么样。
我说:“能答的都答了。”
她在电话里笑。
“那就回来吃饭。”
拿到录用通知的那天,早餐铺刚收摊。
我妈的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在用铁丝通水池下水口。
我把通知放在干净桌面上。
“妈,我找到工作了。”
她先看我的脸,再看那张纸。
看了两遍,才把手往围裙上蹭。
“等我洗手,别弄脏了。”
她洗完手,水珠没擦干,又去找毛巾。
我把纸拿起来,递到她手里。
“没事,可以再打。”
她两只手捏着纸边,念到单位名称时,声音停了一下。
“离家要坐四十多分钟车啊。”
“租房也行。”
“先住家里,给你省点。”
“上夜班回来会吵你。”
“我四点起床,谁吵谁还不一定呢。”
她笑着笑着,伸手在眼角抹了一把。
我没拆穿,拿起旁边的抹布,去擦最后两张桌子。
毕业典礼后,丁圆拉着我拍照。
她把我的学位帽往上抬。
“别挡眉毛,你妈说要看清楚。”
我站直,她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饼干。
“给,新的。你以前口袋里那块,都碎成粉了。”
我接过来,笑得照片拍糊了一张。
郑老师也来了。
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只问我入职材料准备齐没有,之前留存的文件有没有妥善备份。
我说都整理好了。
她点头,又去帮另一个学生扶帽子。
任老师没到现场,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新单位,继续认真。不会就问,错了就改,不是自己的错也别乱认。”
我站在树底下,回了一个“好”字。
正式上岗后,我仍然要在规定培训和授权范围内工作。
没有因为那次调查,就突然什么都会。
第一次夜班,我紧张得把交班要点核对了三遍。
新科室忙,凌晨两点,护士站只剩半盒凉掉的饭。
我刚想夹一口,对讲机响了。
新收的一位患者,说自己以前用某类药后出过皮疹,可家属记不清,当前资料也没写全。
我把筷子放下,拿起工作本,跟上负责的老师。
老人靠在床头,说话断断续续。
“我说了也不一定对,时间太久,你们忙你们的。”
我把床边的小灯调亮。
“您慢慢说,记得多少说多少,我们再一起核实。”
他的女儿站在旁边,翻着手机找旧照片。
带班老师没有催,拉了张椅子坐下,逐项问。
我在旁边按要求记录,把不确定的地方标出来,交给老师确认。
老人看着我们,原先攥紧的被角一点点松开。
回到护士站,护士把那盒饭往微波炉边一推。
“热一下吧,别又吃凉的。”
我应了一声,去洗手。
手机里有我妈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豆浆给你留了,回来别空肚子睡。”
我擦干手,回她:“知道了,你先睡。”
储物柜里,我的笔记本翻开了一角。
赵桂芬留下的那张纸,还夹在里面。
我把它压平,合上本子。
走廊尽头又响起呼叫铃。
我扣好笔帽,和老师一起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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