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号,同门在群里说,我的论文没过。
一个星期后,一个周六的下午,我把身上仅有的三百一十二块,全买了彩票。
当晚开奖。第二天下午,本地新闻推了一条:有人中了五千多万。
那条新闻里的地址,就是我买票的那家店。
而更荒谬的是:6月2号,公司就来函核实过我的学位证,学校当天回了"已通过"。
他们都知道。只有我一个人,被瞒着。
贺明远说"你很有潜力"的时候,我正在给他改第三十一版PPT的字体。
江湾大厦三十三楼,晚上十一点四十。离我交回工牌,还有十一天。
那十一天里,我干了一件我自己都想不通的事——我把身上仅有的三百一十二块钱,全押在了一张彩票上。
落地窗外是黄浦江,江对面有几栋楼还亮着灯。我把字号从14调到13.5,又调回14,因为他说"这个标题看着有点飘"。
"小陈。"他把椅子往后一靠,"这份深度,我看了。"
"嗯。"
"写得不错。"他说,"比我预想的好。"
我没吭声。这份报告我写了两个月。四十七页,访谈了十一个县城的三十七家小店,从山东到广西。电话打了九十多通,有一个卖卤味的大姐跟我聊了四十分钟,最后说"小伙子你别记了,我这生意做不长的"。
"数据这块,"他说,"你那个毛利率的假设,我改了一下。"
"改成多少。"
"三十一。"
"我算的是二十九。"
"三十一好看。"他说,"机构喜欢整的。"
"嗯。"
他站起来,收拾公文包。
"署名我排一下。"他说,"第一作者我,第二是小周,第三你。"
小周是组里另一个研究员,去年进来的。这四个月他一篇报告没写,但他是贺明远带的。
"贺总。"
"嗯。"
"这份报告,"我说,"访谈和模型都是我做的。"
他停了一下,转过身。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把你放第三。我要是不放你,你连名字都没有。"
"……"
"你听我说完。"他把包放下,"这个行业看什么?看谁署名。我署第一个,这份报告才有人看。我署第一个,机构才买。你署第一个,你信不信,一篇都推不出去。"
我没说话。
"你现在是实习生。"他说,"实习生署名,那是给面子。"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把包提起来,"你答辩准备得怎么样。"
"在准备。"
"所里今年就一个HC。"他说,"你好好弄。你是我带的,我心里有数。"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小陈,你很有潜力。"
门关上。
我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那行13.5号的标题。
然后我把字号调回14。
5月28号,学校论文答辩。
我们学校在上海东北角,一栋八十年代的老楼,答辩在四楼的一间小教室。桌上摆着矿泉水,一瓶一块五的那种。
我导师姓吴,五十多岁,说话慢。
我讲了二十分钟。他问了我三个问题,我答上来了。
讲完,评委三个老师低头写评语。
吴老师抬头:"行,回去把格式改一下,参考文献那个标点。"
"好。"
"没问题吧。"
"没问题。"
我出教室的时候,同门赵鹏在走廊里等我。
他比我大两岁,本科是二本的,考了三年才考上。
"咋样。"他问。
"过了。"
"恭喜。"他笑,"晚上整一顿?"
"我一会儿还得回所里。"
"哦对。"他说,"你那个大券商。"
他语气里有点东西,我说不上来。
6月1号,周六。
我在合租房里睡觉。房子在张江,一室户,我住次卧,月租一千八。房东是个本地阿姨,把客厅隔了一半租给了送外卖的。
上午十点,手机响了。
赵鹏。
"陈默。"
"嗯。"
"你那个论文,"他说,"我刚在系统里看了。"
"看了啥。"
"你那个,暂缓。"
我坐起来。
"你说啥。"
"暂缓。"他说,"我看得清清楚楚。"
"哪个暂缓。"
"就你那个课程论文那栏。"他说,"上面写着暂缓两个字。"
"……"
"你是不是答辩的时候得罪老师了。"他说。
"我……"
"算了。"他说,"你别急。这种事,我们学校每年都有几个。你改一改,明年再来。"
"明年再来。"
"对啊。"他说,"不就一年吗。"
我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耳朵。
"赵鹏。"
"嗯。"
"你确定你看的是我的。"
"我看的就是你的。"他说,"陈默,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说话这个语气。"他说,"我不是故意告诉你的,我是想着你早点知道,早点准备。"
"我知道了。"
"你别往心里去。"他说,"真的,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我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合租房里静,隔壁送外卖的那个昨晚跑夜班,现在在打呼。
我打开电脑,登上教务系统。
密码输错了两次。
第三次进去了。
课程论文那一栏,两个字。
暂缓。
备注是空的。
我把页面截了图。
然后我给我妈打电话。
嘟——一声,我挂了。
隔了半分钟,又拨。
嘟——嘟,两声,我挂了。
第三次,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挂。
"喂?"
我妈的声音,后面有电视。
"妈。"
"哎,咋这时候打电话。"
"没事。"
"没事你打啥电话。"
"问问你吃饭没。"
"吃了。"她说,"你呢。"
"吃了。"
"吃的啥。"
"面。"
"就吃面?"她说,"上海那么贵,你也不能天天吃面。"
"我买了菜。"
"买了啥。"
"青菜。"我说,"还有鸡蛋。"
"那你吃点好的。"她顿了顿,"论文那个,弄完了没。"
我没吭声。
"喂?"
"弄完了。"
"过了没。"
"过了。"
"那好。"她说,"那好,妈就放心了。"
"妈。"
"嗯。"
"我这边挺好的。"
"我知道你好。"她说,"你在上海,我跟你爸说,我儿子在上海。"
"嗯。"
"你爸昨天还说,等你回来,杀只羊。"
"别杀。"
"杀。"她说,"你四年没在家过夏天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
然后我打开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答辩"。
里面有一个PPT,二十八页。我做了三个星期。
还有一个Word,标题是"致谢"。
第一句是"感谢贺明远老师在实习期间给予我的指导"。
我盯着那一句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删了。
改成"感谢吴志刚老师四年来的悉心教导"。
光标在那个句号后面闪。
我伸手,按了退格。
又按了三次。
屏幕上剩一行字:"感谢吴志刚老师"。
我关掉文档。
6月3号,上午九点,所里转正答辩。
会议室在三十二楼,一间小会议室,长条桌,八个人。
我讲了二十五分钟。讲了报告的逻辑、模型、结论。
讲完,评委提问。三个人问了五个问题,我都答了。
最后,坐在中间的副所长说了一句:"回去等通知。"
我说好。
收拾电脑的时候,贺明远走过来,压低声音:"不错。"
"谢谢贺总。"
"你这个模型那块,讲得比小周清楚。"他说,"我心里有数。"
6月5号下午三点四十,我在工位上拉数据。
手机响,是HR。
"陈默吗。"
"是。"
"我是方姐。"
"方姐好。"
"你那个学位证,什么时候能拿到。"
"六月底。"我说,"学校六月底发。"
"六月底。"她重复了一遍,"我们现在在做入职流程。"
"嗯。"
"你这个,"她顿了一下,"流程我们先挂起。"
我把电话贴紧了点。
"什么叫挂起。"
"就是先放着。"她说,"等你能提供学位证原件,我们再看。"
"方姐。"
"嗯。"
"是因为学位证,还是因为别的。"
她那头静了三秒。
"陈默,我这么跟你说。"她的声音放低了一点,"所里今年就一个HC。你这个,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她说,"你先安心把证拿到。"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着。
电脑屏幕上是Wind的行情,一行一行的数字在跳。
组里的人都在。小周在我斜后方,戴着耳机,在改一份路演材料。
贺明远不在,他去深圳出差了。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三十二楼的洗手间。
洗手间里没人。我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二十四岁,眼睛下面有两块青的,头发有点长,衬衫是优衣库的,一百二十九。
我打开水龙头,捧了把水,抹在脸上。
水是凉的。
我抬头,又看了一眼镜子。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
"你他妈到底哪儿不行。"
6月7号,周五。
我请了半天假,回了学校。
吴老师的办公室在老楼五楼,门口摆着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坐。"
我坐下。
"你这个事,我知道了。"他说。
我抬头。
"你知道啥。"
"赵鹏跟你说了吧。"他叹了口气,"这孩子嘴快。"
"他说我论文暂缓。"
"他看的是课程论文那栏。"
"那不就是我的论文吗。"
"不是。"吴老师把眼镜摘下来,"你听我说。暂缓的是《县域经济专题》这门课。这门课要求交一篇课程论文,你交晚了两个星期。"
"我交了。"
"你交的是修订版。"他说,"系统里那个提交记录,是空的。"
"……"
"你答辩那天讲的,是你那个正经的毕业论文。"他说,"那个过了。评委三个都签了字。"
我坐在那儿,没动。
"那为啥系统里……"
"系统里那个是课程作业的提交口。"他说,"你没点提交,只给我发了邮件。我当时忙,忘了给你录。"
"……"
"这个事是我疏忽。"他说,"我已经给你处理了。昨天报上去了,最多一个星期就能改过来。"
屋里静了。
窗外的知了在叫。
"吴老师。"
"嗯。"
"我能不能问一件事。"
"你说。"
"6月2号,"我说,"有没有一个公司来函,核实我的学位证。"
他把眼镜戴回去。
"有。"
"你们怎么回的。"
"我们回的是,"他顿了一下,"该生学位论文答辩已通过,学位证预计6月底发放。"
"6月2号。"
"对,6月2号。"他说,"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周日,我在家里回的邮件。"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膝盖在抖。
"吴老师。"
"嗯。"
"谢谢您。"
"谢我啥。"
"您跟我说实话。"
他看着我。
"陈默。"他说,"你是不是在公司那边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你这脸色。"
"我这两天没睡好。"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站起来。
"老师。"
"嗯。"
"那个更正,"我说,"您不用报了。"
他抬起头。
"你说啥。"
"不用报了。"
"为啥。"
"报了也没用。"我说。
"怎么会没用。"他说,"这是你的学位证。"
"老师,"我说,"我明天去公司还工牌。"
6月7号下午,从吴老师办公室出来,他叫住了我。
"吃了没。"
"没有。"
"走,我请你。"学校后门那家小馆子,叫"老地方",两荤一素,六十八。
他要了二两白的。
"你现在干啥。"
"还没定。"
"没定好。"他喝了口酒,"没定好,说明你还没服。"
"服啥。"
"服这个世道。"他放下杯子,"你不服,你就得再折腾两年。你服了,你就安稳。"
我没说话。
"你那个事,"他说,"我后来想了很久。"
"哪个事。"
"就那个岗。"
我夹了一筷子菜。
"老师。"
"嗯。"
"我问您一个事。"
"你说。"
"6月2号那封回函,"我说,"您是什么时候知道那个岗已经给了别人的。"
他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
"你说啥。"
"贺明远跟您是大学同学。"我说,"您5月23号接到他电话。","他问'陈默那个论文,是不是有问题'。您说'暂缓'。他说'那我们这边先放放'。"
"……"
"一个电话,'先放放'。"我说,"您挂了电话,您就知道这个岗给我不了了。"
他把酒杯放下。
"5月24号。"他说。
"答辩是5月28号。"
"我知道。"
"您5天前就知道了。"
"我知道。"
屋里静着。隔壁桌有两个男的在划拳,声音很大。
"那您为什么不说。"
他没回答。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半杯。
"老师。"
"我说了,你能怎么办。"
"我能去争。"
"你争不过。"他抬头,"你去了,人家一句话:'你论文先过了再说。'你连这一句都接不住。"
"我能接。"
"你怎么接。"他说,"你手里有什么。你手里就一张教务系统的截图,上面写着'暂缓'。人家问你这个暂缓是啥,你说不出来。"
"……"
"你要是去了,"他喝了口酒,"你会被人家当着你面,把那张截图打印出来,摊在桌上。然后告诉你,'你这个情况,我们也很为难'。"
"那我就受着。"
"你受着,"他说,"你就记一辈子。"
他把杯子推远了一点。
"我不说,是想着你少记一件事。"
我坐在那儿,筷子停在半空。
"老师。"
"嗯。"
"您这不是为我好。"
"我知道。"他说,"我这是怕。"
"怕啥。"
"怕你去了,我脸上也不好看。"他说,"贺明远跟我认识二十六年。你去闹,他还得给我打个电话。"
"……”
"我不是好人。"他说,"我教了三十年书,我教的都是好人。我自己不是。"
我放下筷子。
"我也没觉得您是。"
他笑了。
笑了一下,很短。
然后他抬手,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又戴回去。
"陈默。"
"嗯。"
"你以后要是能说了算,"他说,"别这么干。"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说了算。"
"那你现在能说什么,"他说,"就说什么。"
他端起杯子,一口喝完。
"这顿我请。"
"不用。"
"我说我请。"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都是二十的,数了四张,压在桌上。
"你那个证,"他站起来,"我上午跟教务说了,六月下旬准时下来。"
"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他说,"这个证是你自己考的。"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
"陈默。"
"嗯。"
"你要是以后写东西,"他说,"写完了,给我寄一份。"
"好。"
"不要署我名。"他说,"我受不起。"
门帘晃了一下,他出去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四张二十的。
外面有人在骑着电动车过,车灯扫过窗户。
后来服务员来收桌子,问我:"这个还要吗。"
"要。"
我把那四张二十的折起来,放进口袋。
那四张钱,我到现在还留着。
从学校出来,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对面有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一瓶水,两块。
出来的时候,天有点阴。
第二天上午,我又来了。6月8号,周六。这回我是专程来的。
沿着学校那条路走,走了大概一百米,看见路边的彩票店。
红底门头,右下角缺了一角。
我停下来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我进去了。
屋里有个老头在看手机,是老板。
"买彩票?"
"嗯。"
"买啥。"
"大乐透。"
"多少。"
我把钱包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钱包里一共三百一十二块。
三张一百的,一张十块的,两个一块的硬币。
那十二块是我上个月帮人搬东西挣的。二十块,我花了八块买了碗面。
"三百。"
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
"三百?"
"三百。"
"行。"他把打印机拉过来,"号。"
"十注一样的。"
"十注一样?"他皱眉,"你打十注一样的干啥。"
"我想打十注一样的。"
"中了你中十注,不中一注都不中。"
"我知道。"
"那你图啥。"
"图个痛快。"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把号码纸推过来。
"报。"
我盯着那张纸。
然后一个一个报。
"07。"
"14。"
"23。"
"31。"
"33。"
"蓝球09。"
他打完一注,抬头:"十注都这个?"
"都这个。"
"二十块。"他说,"剩二百八。"
"剩下机选。"
他叹了口气,按了机选键。
打印机嗒嗒嗒地响,吐出来一长条。
一共一百五十条。
他把票装进一个塑料袋,递给我。
"三百。"
我数了钱给他。
他把钱放进抽屉,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
"嗯。"
"我今天这单挣你八块六。"
"哦。"
"我不该劝你。"他说,"你买了我挣钱,但我还是想劝一句。"
"你说。"
"这玩意儿,别当日子过。"他说,"你要是心里有事,也别往这上面搁。搁上去,它会掉。"
我拿着那个塑料袋,出门。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
老头在后面喊:"哎,票别折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二十,我醒了。
天是亮的。
我是被手机震醒的。合租房那个送外卖的在群里发消息,说楼下有交警贴条。
我坐起来,坐在床上,坐了十分钟。
然后摸手机。
一堆未读。
班群里一百多条,我没点开。
我妈发了一条:"儿子,你啥时候回来。"
我回了两个字:"月底。"
然后往下滑。
本地新闻推送弹在最上面。
"上海一彩民独中10注一等奖,总奖金5000万元"
我盯着这个标题。
往下读。
"据上海市福彩中心消息,6月8日晚,位于浦东新区的一家彩票投注站中出大乐透一等奖10注,为同一彩民所中,总奖金达5000万元。中奖者尚未现身兑奖。"
我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又读了一遍。
那个地址,就在我学校对面。
我住在这儿四年,那条路上就一家彩票店。
我站起来,走到桌子边上,把那个塑料袋拿过来。
袋子有点皱。我把它摊在桌上。
一百五十条。
最上面用订书机订着一叠,十张。
07 14 23 31 33,蓝球09。
我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搜那一期的开奖结果。
加载。
07 14 23 31 33,蓝球09。
我站在那里,站着。
然后我坐下,坐在地板上。
我把那叠票一张一张地摊开。
十张。
全是这个号。
6月12号,周三,上午十点。
我去所里还工牌。
三十三楼,办公室门是开的。贺明远在打电话,看见我,抬了下手。
我等他打完。
"小陈。"他说,"你来了。"
"贺总。"
"你这个事,"他把手机放下,"我这两天在深圳,刚回来。"
"嗯。"
"方姐跟我说了。"他说,"学位证的事,你别急。这个行业,机会难得。你要不这样,先做一年实习,明年我们再争取一个名额。"
"贺总。"
"你听我说完。"他抬手,"你现在走,你简历上这四个月就白干了。留下来,我这边有项目给你做,做到明年春天,我保证——"
"贺总。"
他停住了。
"我不来了。"
他看着我。
"你说啥。"
"我不来了。"
屋里静着。他身后有一面白墙,墙上挂着一幅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你想清楚了。"他说。
"想清楚了。"
"这个行业,"他说,"你出去再想回来,就不容易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他把椅子转了一下,"你知道这个HC我为什么没给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太老实。"他说,"你写报告,只会写你看见的。你访谈了三十七家店,你写出来毛利率二十九。我改成三十一,你心里不服,你脸上不写。"
"……"
"机构要的不是真话。"他说,"机构要的是好看的真话。这个道理,你两年才学得会。"
我没说话。
"还有。"他说,"你走之前,我问你一件事。"
"您问。"
"你是不是觉得,"他往后靠了靠,"我把你的报告抢了。"
我看着他。
"是。"
他笑了。
笑了一下,很短。
"这份报告,"他说,"如果不是我署第一个名字,所里根本不会推。不推,就没有路演,没有买方,没有一分钱佣金。你写的四十七页,进不了任何人的邮箱。"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也可以不认。"
他脸上的笑没了。
我从兜里掏出工牌,放在他桌上。
工牌是蓝色的,上面有我的照片,名字,还有一行小字:实习研究员。
"贺总。"
"嗯。"
"那个名额,"我说,"给梁宇了吧。"
他没说话。
"祝你们好。"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叫了一声:"陈默。"
我停下。
"你以后,"他说,"别这么硬。"
我没回头。
"贺总。"
"嗯。"
"我二十四了。"我说,"我要是现在不硬,什么时候硬。"
我走出去,把门带上。
门很沉,关上的时候有一点风,吹在我后颈上。
电梯从三十三楼下去,到一楼,大概四十秒。
电梯里没人。
我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往下走。
33,32,31……
到26的时候,我掏出手机。
我把那张折了两折的打印纸,从内兜里拿出来。
那是6月2号学校那封回函的打印件,我昨天跟吴老师那儿复印的。
上面第一行写着:
"经核实,我系2024届硕士毕业生陈默(学号2021xxxx),学位论文答辩已通过,学位证预计于2024年6月下旬发放。"
下面有学校的章。
电梯到18楼。
我把纸折回去。
到10楼。
到1楼。
门开了。
大堂里有一面镜子,很大,一米八宽。我走出去,从镜子前面过。
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一件一百二十九的优衣库衬衫。
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看着他,走了三步。
然后我停下来。
我在那面镜子前面站着,站了大概五秒。
然后我对着镜子里的人,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不行。"
大堂门口有个保安,看了我一眼。
我出去了。
外面在下雨。
陆家嘴的雨落得很直,砸在玻璃幕墙上,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我站在门口,没带伞。
6月13号,上午九点。
福彩中心在浦东一栋旧楼的三层,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进去的时候,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用湿巾擦桌子。
"兑奖。"
她抬头。
"啥奖。"
"大的。"
"多大。"
"五千万。"
她手里的湿巾停住了。
她看了看我,看了看我手里那个塑料袋,看了看我脚上那双磨了边的运动鞋。
"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她拿着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后面跟了两个男的,一个穿白衬衫,一个拿本子。
白衬衫走过来,伸出手:"恭喜你。"
我跟他握了手。
他的手很干。
接下来是四个小时。
验票,拍照,填表,复印,签字,按手印。
中间他们问我:要不要做宣传。
"不做。"
"按规定可以不露脸,我们打码。"白衬衫说。
"不做宣传。"
"那拍张照留档吧,我们内部用。"
"行。"
我站在一块蓝布前面,拍了三张。
摄影师说"笑一下"。
我说我不会。
"就笑一下。"
我扯了扯嘴角。
"可以了。"他说,"您这个表情有点僵,不过也够用。"
然后填表。
填到"中奖感言"那一栏,我停了。
"这个必填?"
"填一句就行。"白衬衫说,"我们存档用,不对外。"
我想了想,写了四个字。
"运气好。"
他看了一眼,笑了:"挺实在。"
"奖金怎么领。"
"扣税以后四千万。"他说,"可以一次性转入,也可以分期。"
"一次。"
"卡号。"
我报了一串数字。
"这里签。"
我签了。
他看了看我的名字,抬头:"陈默。"
"嗯。"
"这名字,挺好。"
我没笑。
从楼里出来,是下午两点多。
太阳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APP。
余额:4,000,008.32。
那四块三毛二是我原来卡里的。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干了一件事。
我打开支付宝,把那个"余额宝"里的三百四十六块钱,转进了卡里。
转完,余额变成 4,000,354.32。
四百万分之三十四万?不。
四千万零三百五十块三毛二。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
然后我把手机揣兜里,下楼,去坐地铁。
地铁上人很多,我站了七站。
有一个女生的包蹭到我胳膊,她说对不起,我说没事。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在想,明天中午,我要吃一份红烧肉。
四块五的那种。
6月28号,我回了家。
家在内蒙古,一个小县城下面的村子。从上海坐高铁,九个小时,再转一趟长途,四十分钟。
我妈在村口等我。
她穿了一件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子上的图案掉了一半。
看见我,她走过来。
"瘦了。"
"没瘦。"
"瘦了。"她伸手捏了捏我胳膊,"跟个杆子似的。"
"妈,我拎着东西。"
她伸手来接,我没给。
"我自己拎。"
"这是啥。"
"给你买的。"
"买啥买。"她说,"挣钱不容易。"
回到家,我爹在坡上。我放下东西,上坡去找他。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着烟,看着羊。
十二只羊,在坡上散着。
"爸。"
"回来了。"
"嗯。"
"证拿到了?"
"拿到了。"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
"那好。"他说,"那好。"
他往家走,走了两步,回头:"晚上吃啥。"
"随便。"
"你妈说杀羊。"
"别杀。"我说,"羊留着。"
"杀一只。"他说,"你四年没在家过夏天。"
我没再说话。
晚饭的时候,我坐在灶台边上,看着我妈在锅里翻。
"妈。"
"嗯。"
"我不在上海干了。"
她的手停了。
"你说啥。"
"我辞职了。"
她把锅铲放下,转过身。
"你辞职了。"
"嗯。"
"为啥。"
"不想干了。"
"不想干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抬起来,"你读了七年书,你不想干了。"
"妈。"
"你听我说。"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你从高三那年,天天五点起。你大学四年,你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你考研,你在图书馆待了半年。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想干了。"
"我——"
"你是不是犯错误了。"
"没有。"
"那你为啥不干。"
"我想在县里开个店。"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
"开店。"她说,"开啥店。"
"面馆。"
"面馆。"
"嗯。"
她转过身,把锅铲捡起来。
"行。"她说,"你开店。"
她背对着我,肩膀在动。
"妈。"
"你别管我。"她说,"我做饭。"
我坐在灶台边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声音很低。
"我跟你爸说,我儿子在上海。我跟人说了四年。"
"妈。"
"我不是不让你开店。"她说,"我是……"
她没说完。
锅里的油热了,她把菜倒进去,刺啦一声。
那天晚上吃饭,谁都没说话。
我爹吃了三碗。
7月12号,三姨来了。
三姨是我妈的妹妹,在县城开一个服装店,卖中老年女装。她来的时候拎着一箱苹果,苹果的箱子上印着"烟台红富士",打开一看,底下垫了半箱泡沫。
"哎呀,默儿回来了。"她一进门就笑,"瘦了,瘦了。"
"三姨。"
"坐坐坐。"她自己先坐下了,"我跟你说,你妈这段时间天天念叨你。"
"嗯。"
"你在上海那个大公司,"她剥了个苹果,"一个月多少钱。"
"不干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不干了?"
"嗯。"
"哎呀。"她说,"你这孩子,怎么不干了。上海那地方,多好啊。"
"想换个活法。"
"换个活法。"她笑了笑,"你这年纪,换活法。"
她把苹果递给我,我没接。
"三姨,你有事。"
她的笑收了收。
"也没啥大事。"
"你说。"
"就是你表弟,"她说,"要结婚了。"
"哦。"
"女方那边要彩礼。"她说,"十八万八。我们凑了十万八,还差八万。"
屋里静着。
"我跟你妈说了,你妈说让我来问问你。"
"我妈说了?"
"说了。"她说,"你妈说你现在手头宽裕。"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短袖,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金项链的坠子是个"福"字。
"三姨。"
"嗯。"
"钱我可以借。"
她的脸一下开了。
"哎呀,默儿,你这——"
"但是有个事。"
"啥事你说。"
"写个借条。"
她的笑停在那儿。
"借条。"
"嗯。"
"默儿。"她把苹果核放下,"你这话,三姨听着不得劲。"
"我知道不得劲。"
"咱们是啥关系。"她说,"你妈跟我,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你小时候发烧,是我背你去的卫生院。"
"我记得。"
"那你还要借条。"
"三姨。"我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
"你是不信我。"
我手停在半空。
"堵了三回。"
"……"
"有一回是在卖肉的那个摊子前面。"她说,"老李家的,抓着你妈的袖子,说'你儿子有钱,你借我两万'。"
"你妈不借。"
"老李家的就不放手。"
"你妈就那么站着。"王婶说,"站了二十分钟。"
"后来是你二伯过来,把人拉开的。"
我把烟点上。
"还有两回。"她说。
"哪两回。"
"一回是在粮油店门口。一回是在镇上那个医院。"
"谁。"
"记不清了。"她说,"反正都是认识的。有一个还是你小学同学的妈。"
风从坡上下来,花生壳被吹得动了一下。
"王婶。"
"嗯。"
"我妈跟你说过没。"
"没说。"她把一把花生扔进盆里,"我是看见的。"
"……"
"你妈那阵子学了个本事。"她说。
"啥本事。"
"她把钱换成零的。"
"一百的换成二十的。"
"有人来借,她就把钱包打开,一沓二十的,一张一张数。"
"数完了,说'就这些,就这些'。"
"那人就走了。"
我掐了烟。
"她数得慢。"王婶说,"她故意的。"
"她数的时候,手在抖。"
"……"
"借出去的钱,"她说,"我知道的有六家没还。"
"有一家借了三千。借的时候说下个月。现在一年了。"
"你妈去要过一次。"
"人家说什么。"
"人家说,'你儿子几千万,你还差这三千'。"
"你妈就回来了。"
"回来了以后,在家坐了一下午。"
"我那天去你家借簸箕,看见她坐在灶台边上,没生火。"
"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
王婶把盆端起来,站起来。
"陈默。"
"嗯。"
"你妈跟你说过没。"
"没有。"
"她不会说的。"王婶说,"你妈这个人,一辈子,好事往外说,难事往里咽。"
"……"
"你别怪她。"
"我不怪她。"
她往家走,走了两步,回头。
"你那个面馆,"她说,"我上个月去吃了。"
"咋样。"
"咸了。"
"我改。"
"改啥。"她笑了,"咸点好,下饭。"
她走了。
我坐在墙根底下,坐到天擦黑。
回家的时候,我妈在洗菜。
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在盆沿上。
"妈。"
"回来了。"
"嗯。"
我站在她后面。
"妈。"
"干啥。"
"明天我陪你去要钱。"
她的手停在水里。
"不要了。"
"要。"
"我说不要了。"她把水龙头关小,"三千块钱,要它干啥。"
"要。"
她转过身。
"陈默。"
"妈。"
"你要去,"她说,"你就别去。"
"为啥。"
"你去了,人家就知道你在意这三千。"她说,"你在意这三千,人家就知道你手里那几千万,你也在意。"
"……"
"你现在最不该让人知道的,"她说,"就是你在意。"
水龙头还开着,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把水关了。
"妈。"
"嗯。"
"那三千,"我说,"我记着。"
"记着干啥。"
"记着,是让人知道,我记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把盆端起来。
"吃饭。"
面馆开在县城一中对面。
铺面是租的,三十八平米,一年四万,押一付三,签合同那天我交了一万三千三。
签完字,房东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这年纪,开面馆?"
"嗯。"
"以前干啥的。"
"写报告的。"
"写报告。"他笑了笑,"写报告挣钱吗。"
"不挣。"
"那你还写。"
"写完了。"
装修花了十一万。我没找装修队,自己盯的。地砖、灶台、排风、招牌,一样一样跑。
招牌上四个字:"陈记面馆"。
字是我自己选的,黑体,不加花。
开业那天是8月18号。
第一天卖了四十七碗。
一碗十五。
第一个月,赔了两千一。
不是没人来,是来的都是学生。学生吃一碗,坐一个小时,写作业。
我没赶过。
9月3号,来了三个人。
穿制服的。
"你是老板?"
"是。"
"有人举报你。"
举报内容是三条:无证经营、油烟扰民、占道经营。
我那天确实没办完证。
营业执照有了,食品经营许可证还在审。油烟净化器装了,但没验收。门口摆了两张桌子,占了半米。
"整改。"
"多长时间。"
"一个月。"
"整改不了呢。"
"整改不了就关门。"
他们走了。
第二天,隔壁麻辣烫的老板来我店里。
姓刘,四十来岁,瘦,牙有点黄。
"小陈。"
"刘哥。"
"听说你被举报了。"
"嗯。"
"哎。"他叹气,"这年头,做点小生意不容易。"
他坐下,看了看我的店里。
"你这个装修,花了不少吧。"
"十一万。"
"十一万。"他咂了下嘴,"我那个店,开了九年,装修还是九年前的。"
"刘哥,你吃面吗。"
"不吃。"他站起来,"我就是过来看看。"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自己店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进去了。
整改花了四万二。
油烟净化器换了一台,两万八。门口的桌子收进去,重新做了一个门头的过道。食品经营许可证跑了四趟,最后是请了个代办,三千。
十月中旬,证全齐了。
证齐的第二天,我请刘某吃饭。
就在我店里。
他来了,坐下了,看着我。
"你请我吃饭。"
"嗯。"
"你知道是我举报的。"
"知道。"
"那你请我吃饭。"
"刘哥。"我给他倒了杯茶,"要不是你举报我,我这手续办不下来。"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话啥意思。"
"我那个食品经营许可证,"我说,"卡了两个月。是环保那边不给我过,说我没验收。你举报了以后,市监来查,环保也跟着来了,一起给我看了现场。当天就过了。"
"……"
"这一趟,我自己跑,得跑半年。"我说,"你帮我省了四个月。"
他端着茶杯,没喝。
"小陈。"
"嗯。"
"我那个店,"他说,"九年了。我儿子今年上大学,学费一年一万二。"
"啥事。"
"'那个岗本来是我的'。"
"你现在还这么想?"
"现在不想了。"
"什么时候不想的。"
"烧了。"我说,"不记得哪天。"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烧了。"
"烧了。"
他点了点头,把门拉开。
走出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默。"
"嗯。"
"那个面,确实咸了。"
"我知道。"
"下次我少放点盐?"
"你下次来,"我说,"我改。"
他笑了。
笑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进六月下午的太阳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街对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进了那家便利店。
我把门关上。
风铃又响了一下。
我回到后厨,把锅重新刷了一遍。
刷到一半,我停下来。
我站在水池前面,站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我把水关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找到那条"第一作者"。
我在后面加了一行字。
"他说,'我们对不起他'。"
然后我关了手机。
把锅放回灶上。
外面的太阳,把整个县城晒得发白。
2025年春节,腊月二十八。
家里的亲戚来了九个。
大伯、二伯、三姨、三姨夫、两个表姐、一个表哥、表弟、还有表弟的媳妇。
人挤在屋里,烟味、菜味、鞋底带进来的雪水味。
我坐在灶台边上。
三姨从进门就没跟我说话。
我妈一直在厨房里,锅铲响个不停。
吃到一半,大伯开口了。
"默儿。"
"大伯。"
"听说你在县里开了个面馆。"
"是。"
"生意咋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一天一百多碗。"
"一百多碗。"他算了一下,"那一碗挣多少。"
"五六块。"
"五六块。"他点了点头,"那一年也不少。"
桌上安静了一下。
二伯放下筷子。
"默儿,大伯问你个事。"
"你说。"
"你手里,宽裕不宽裕。"
我没说话。
"你二伯家那个情况,"大伯说,"你是知道的。你二伯母去年做了个手术,花了七万。医保报了三万。"
"我是想让这个事有个说法。"我说,"八万块,不是小数。你写个条,按银行利息,什么时候还,写清楚。你啥时候有了啥时候还,我不催。"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利息。"她说,"你还要利息。"
"银行的利息。"我说,"一年三个点,八万块一年两千四。"
她站起来了。
"陈默。"
"三姨。"
"我以前觉得你老实。"她说,"你现在不老实了。"
"我以前是没钱。"我说,"没钱的人,只能老实。"
她拿起她的包。
"这钱我不借了。"
"三姨。"
"你别叫我三姨。"她走到门口,回头,"我回去跟你妈说,你儿子有钱了,不认人了。"
她走了。
门没关严,风把门吹得晃了两下。
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箱苹果。
底下垫了半箱泡沫。
后来这钱我还是借了。
第三天,我妈打电话,说三姨在县城哭了半宿。我让我妈把借条带过去,我妈说她不去。最后是我表弟来签的字,签的时候手在抖。
借条上写的是"借款人:王建国",我表弟的名字。
利息我划掉了。
只写了一行: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那天晚上,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
"村里传开了。"
"传啥。"
"说你发了财,不认人。"
"哦。"
"你不生气?"
"不生气。"
"你咋不生气。"
"妈。"我说,"我要是生气,我就得解释。我一解释,全村都来问。"
她看着我,没说话。
2025年2月,我从县城回村,在村口碰见王婶。
王婶六十出头,脸黑,常年在地里,手上全是口子。
她正蹲在墙根底下剥花生。
"陈默。"
"王婶。"
"回来了。"
"嗯。"
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砖。
"坐。"
我坐下,掏烟。
"你啥时候学会抽烟的。"
"去年。"
"去年啥时候。"
"六月。"
她哦了一声,继续择豆角。
择了一把,她开口了。
"你妈去年冬天,在集上被人堵过。"
"我知道。"
"我不是想害你。"
"我知道。"
"我就是……"他把茶杯放下,"我就是看着你这个店,我心里堵。"
"刘哥。"
"你说。"
"你那个店,"我说,"我给你改一下。"
他抬头。
"啥意思。"
"你的SKU太多。"我说,"你菜单上四十三个菜,一天卖不出二十个。你后厨四个人,光备菜就得三个小时。你把菜单砍到十二个,留毛利高的,客人点得快的。你这一个月能省八千。"
他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有四十三个菜。"
"我数过。"
"你数过?"
"我开店之前,"我说,"在这条街上,一家一家数过。"
他没说话。
"刘哥,我不是可怜你。"我说,"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恨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这顿饭多少钱。"
"不要钱。"
"不行。"
"那十五。"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的,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他走了。
那二十块,我收在抽屉里,一直没花。
2025年4月初,我店里来了五个人。
下午两点,学生都走了。五个人进来,四个年轻的,一个四十来岁。
那个四十来岁的,穿一件深灰的羊毛衫,戴眼镜。
他一进门,先看墙。
我墙上贴着一张表,是每天的流水。
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过身。
我们俩对视了。
"陈默。"
"贺总。"
他身后那四个年轻的都愣了。
"你们认识?"其中一个问。
"认识。"贺明远说,"老同事。"
他坐下了。
"你开店了。"
"嗯。"
"卖面。"
"嗯。"
"一碗十五。"
"十五。"
"一天多少碗。"
"一百二到一百五。"
"你这个流水,"他抬了抬下巴,"贴墙上。"
"嗯。"
"为什么贴墙上。"
"学生看得见。"我说,"他们知道我一天卖多少,就知道我明天会不会关门。"
贺明远笑了。
笑了一下,很短。
"陈默。"
"嗯。"
"我们这次来,"他说,"是做县域消费的专题。"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们所里去年那篇《县域消费:被低估的十亿人》,"我说,"机构买了,我看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看了。"
"看了。"我说,"毛利率三十一。"
他没说话。
"我算的是二十九。"
屋里静着。
他身后那四个年轻人,都在看我们。
"小陈。"他说,"这一趟,我们要找五个样本店。"
"找着了?"
"找了三个。"他说,"还差两个。县里给我们推荐了你。"
"推荐我。"
"说你这店,"他说,"数据最全。"
"我数据是全。"我说,"我一天卖多少,成本多少,水电多少,员工工资多少,我都记。"
"记了多久。"
"八个月。"
他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记。"
"因为我做过研究。"
他沉默了。
过了会儿,他说:"我们想在你店里做一次访谈。两个小时,录音,拍几张照。"
"可以。"
"多少钱。"
我说了一个数。
他愣了一下。
"你这个价,是上海的价格。"
"我知道。"
"县里别的店,我们要给五百。"
"他们是五百。"我说,"我是这个价。"
他看着我。
"为什么。"
"贺总。"我说,"我给您算一笔账。"
我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我这个店,八个月,流水四十二万六。毛利率二十八点三。房租四万,人工两个,一年七万二。净利润四万五。"
我把本子推过去。
"您要的那篇报告,"我说,"是四十七页。我访谈了三十七家店。我手里有全部录音,九十多通电话。"
他翻着本子,没抬头。
"小陈。"
"嗯。"
"你这些录音,"他说,"还在。"
"在。"
"你愿不愿意,"他抬起头,"跟我们合作。"
"合作什么。"
"我们出一份新的深度,"他说,"用你的数据。"
"署谁的名。"
他没说话。
"贺总。"我说,"这次我不署第三。"
他把本子合上。
"你要什么。"
"我要第一作者。"
他看着我。
"你是个人,不是机构。"他说。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不进你们所。我署名,我拿稿费,报告我不挂你们的牌子。"
"那推不出去。"
"推不出去,那是您的事。"
他坐在那儿,手指在本子上敲了两下。
"小陈。"
"嗯。"
"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我不敢说。"
那份报告最后是这么弄的。
贺明远那边出了框架和买方关系,我出了全部原始数据。署名第一是"陈默",第二是"贺明远",第三是"瑞和证券研究所"。
报告发出来是4月。
里面有一句话,是整篇的题眼:
"县域餐饮的毛利率,长期被高估。基于三十七家样本店的实测,该区间为26%–30%,中位数28.1%。"
这句和去年那篇的"31%"对上了。
机构圈里传了两天。
有人翻出旧报告,问:去年那篇的三十一,是怎么来的。
四月底,所里自查。
梁宇被叫去谈话。
他讲不清那个模型。
因为那个模型是我做的,他只在答辩那天听过一遍。
5月,所里发了个内部通报:撤回2024年那篇《县域消费》,相关责任人做处理。
贺明远被免了首席。
梁宇离职。
这些事,我是从吴老师那儿听说的。
吴老师打电话来,说:"陈默,你那个报告,是不是你弄的。"
"是。"
"所里那个小孩,被处理了。"
"我知道。"
"你心里,"他停了一下,"舒坦吗。"
"不舒坦。"
"为啥。"
"老师。"我说,"我没想过要谁被处理。"
"那你写那个报告。"
"我写那个报告,"我说,"是因为我手里有数据。我要是藏着,我以后写什么都不对。"
电话那头静了会儿。
"陈默。"
"嗯。"
"你这话,"他说,"我记一下。"
2024年11月,那篇报告推出来了。
路演排了四场,上海、北京、深圳、广州。我只在上海那场,因为我那时候工牌已经交了。
我是从所里的实习生群里看到的。
那天下午三点,某公募基金的会议室,十四楼,玻璃隔断,桌上摆着矿泉水和一盒纸巾。
买方那边来了三个人,主讲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姓曹,从TMT组转过来做消费。
梁宇讲。二十分钟的PPT。
前十五分钟,顺。
第十六分钟,曹打断了他。
"小梁。"
"曹老师。"
"你这份报告里,样本是三十七家。"
"对,三十七家。"
"分布。"
"山东、广西、河南、四川、江西,五个省。"
"各多少家。"
"……"梁宇停了一下,"十几个吧。"
"具体。"
"我记不清。"他说,"我记得是十一家。"
曹把手里的报告翻到第十九页,推过来。
"这上面写着:山东十一家,广西七家,河南八家,四川六家,江西五家。"
"对。"
"你加一下。"
梁宇没动。
"十一加七,"曹说,"十八。十八加八,二十六。二十六加六,三十二。三十二加五,三十七。"
"……"
"三十七。"曹说,"没错。那你这个'十几个',是哪十几个。"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我下次注意。"梁宇说。
"不用下次。"曹说,"第二个问题。"
"您说。"
"毛利率三十一。"
"对。"
"含税还是不含税。"
"含税。"
"那你的成本呢。"
"成本是……"梁宇低下头看报告,"成本是含税的。"
"含税收入减含税成本。"曹说,"你这个毛利,是差额,不是毛利率。"
"……"
"差额除含税收入,"曹说,"你算一下,是多少。"
梁宇没算。
"二十六点四。"曹说,"我算过了。"
贺明远这时候开口了。
"曹总。"
"贺总。"
"这个数,"贺明远说,"我们内部口径是统一的,行业里都这么算。"
"行业里都这么算,"曹说,"是因为行业里都没查过。"
屋里静了一下。
"第三个问题。"曹说。
"您说。"
"你这个访谈里,有一家卤味店。"
"有。"
"老板姓什么。"
"……"梁宇翻报告,"姓王。"
"她说了一句什么。"
"……"
"报告第二十八页,"曹说,"你自己写的。"
梁宇翻到第二十八页,念:"'这生意做不长。'"
"那你为什么在结论里写,"曹说,"'县域餐饮具备较强的经营韧性'。"
"因为多数样本……"
"多数样本是多少家。"
"三十一家。"
"三十一家说能撑,"曹说,"一家说自己撑不住。你把这一家算进去,是为了凑三十七这个数,还是为了证明你访谈过。"
梁宇没说话。
曹把报告合上。
"这份报告,"他说,"第一作者是谁。"
"是我。"贺明远说。
"我问的是,"曹说,"原始数据是谁跑的。"
贺明远没说话。
会议室里,那盒纸巾被空调吹得起了个角。
"我们回去核实。"贺明远说。
"行。"曹说,"核实完了,再推。"
散会。
电梯里,贺明远站在最里面。
"这个数据,"他说,"是谁跑的。"
小周说:"实习生。"
"哪个实习生。"
"姓陈。走了。"
贺明远看着电梯门。
"什么时候走的。"
"六月。"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贺明远没动。
小周先出去了,回头看他。
"贺总。"
"你们先走。"
他站在电梯里,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实习生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会议室的桌子,上面摊着那份报告。
配了一行字:"今天被买方按在地上摩擦。"
下面有人回:"摩擦的什么。"
"不知道,反正是数据。"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那份报告,第十九页是翻开的。
那一页的表,是我做的。
2025年6月18号,下午三点。
店里没人。
我在后厨刷锅。
有人推门进来,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
"老板。"
我探头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男的,穿一件白T恤,背着个双肩包,头发剪得很短。
我认识他。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墙,看了看我。
"陈默。"
"坐。"
他坐下了。
我把锅放下,擦手,出来。
"吃面吗。"
"……吃。"
"要啥。"
"随便。"
"没有随便。"我说,"牛肉、排骨、西红柿鸡蛋、素三样。"
"牛肉。"
"十五。"
"好。"
我去后厨,下了一碗。
水开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面。
我认识他四年。
研一那年,我们同一个导师的课,他坐第一排,我坐第三排。
他本科是清华的。他爸是某上市公司的董秘。
我把面捞出来,浇汤,端出去。
"辣子自己加。"
"好。"
他拿起筷子,吃了两口。
"咸了。"他说。
"咸点好,下饭。"
"谁说的。"
"我们村一个婶子。"
他笑了笑。
又吃了两口。
"陈默。"
"嗯。"
"我不是来旅游的。"
"我知道。"
"我辞职了。"他说,"不是辞职,是被辞的。"
"我知道。"
他抬起头。
"你知道。"
"吴老师跟我说了。"
"哪个吴老师。"
"我导师。"
他把筷子放下。
"陈默。"
"嗯。"
"那个模型,"他说,"是你做的吧。"
我坐在他对面。
"是。"
"三十七家店,"他说,"都是你跑的。"
"是。"
"那四十七页,"他说,"是你写的。"
"是。"
他低下头。
"我当时不知道。"他说。
"我知道你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答辩那天,"我说,"我在下面坐着。"
"你听了二十分钟。"我说,"你听的是结论。"
"……"
"你没听方法。"
他把手放在桌上。
"陈默。"
"嗯。"
"你恨我吗。"
我没马上回答。
外面有辆三轮车过去,喇叭按了两下。
"我恨的不是你。"
他抬起头。
"我恨的是,"我说,"那个知道我不会争、所以就不用跟我争的人。"
"……"
"梁宇。"我说,"你不是抢了我的岗。"
"你是被放进来的。"
"真正把我推出去的,"我说,"是那个把我推出去以后,还能跟我说'你很有潜力'的人。"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贺总那天在电梯里。"
"嗯。"
"他问小周,'哪个实习生'。"
"小周说'姓陈,走了'。"
"他又问,'什么时候走的'。"
"小周说'六月'。"
"电梯到一楼。"他说,"他没出来。"
我坐在那儿,没动。
"他站在电梯里,"梁宇说,"门开了他也没出来。门关上,他又上去了。"
"……"
"那天晚上,"他说,"他把那份报告调出来了。"
"调出来干啥。"
"我不知道。"梁宇说,"他看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把第十九页那个表,重新对了一遍。"
"对出来了吗。"
"对出来了。"梁宇说,"他跟我们说,这个表是对的。错的是口径。"
"然后呢。"
"然后他说,'这个孩子,我们对不起他'。"
我没说话。
"陈默。"
"嗯。"
"他说这话的时候,"梁宇说,"我没吭声。"
"我当时想的是,'对不起'有什么用。"
他把碗往前推了推。
"现在我也想通了。"
"想通啥。"
"没啥用。"
我站起来,收了碗。
"你这碗不要钱。"
"不行。"
"我说不要。"
他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二十的,压在桌上。
"那二十,"他说,"是我在北京的时候,一碗面也是十五。我给二十。"
"我不找。"
"不用找。"
他把包背上,站起来。
走到门口,回头。
"陈默。"
"嗯。"
"你还写吗。"
"写啥。"
"写报告。"
"不写了。"
"为啥。"
"没有人给我发工资。"
他笑了。
"你这个人。"
"哪样。"
"怪。"
"我妈也这么说。"
他把门推开,风铃响了一下。
"陈默。"
"嗯。"
"我要是以后遇到这种事,"他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像你这样。"
"你别像我。"
"为啥。"
"我这一年,"我说,"掉了三十斤,学会了抽烟,跟我妈吵过两回。"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坐在床上,想的是同一件事。"
"我知道。"
"你二伯不好意思开口。"大伯说,"我替他说。"
我放下筷子。
"大伯。"
"嗯。"
"我借。"
桌上一下静了。
"但是我有个事。"
"你说。"
"我这钱,"我说,"是借的。谁借,谁写条。"
大伯的脸僵了一下。
"默儿。"他说,"你这——"
"大伯。"我说,"这屋里坐了九个人。我今天要是开了口,不写条。明天村里就有二十个人来。后天就有五十个。"
"那也不能——"
"我不是不借。"我说,"我是让这个事有个边界。"
三姨这时候说话了。
"你这孩子,"她说,"你现在怎么这样。"
"三姨。"
"你以前多好一个孩子。"
"我以前没钱。"
"有钱就变这样?"
"有钱我才敢说这个。"我说,"我以前不敢说,我怕你们说我小气。"
她笑了,笑得很难看。
"妈。"她扭头喊,"你听见没有。你儿子说这个话。"
我妈从厨房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面。
"默儿。"
"妈。"
"你出来。"
我跟着她出去。
外面在下雪,雪粒打在脸上,有点疼。
"你干啥。"
"妈,我——"
"你知不知道,"她说,"我这一年怎么过的。"
"……"
"村里人天天来。"她说,"今天这个来说他儿子上学,明天那个来说他老娘住院。我不借,他们就在门口站着。我借了,他们就不还。"
"妈。"
"有一个人,"她说,"借了五千,去年八月借的。上个月我在集上碰见他,他躲着我走。"
"……"
"我这一辈子,"她说,"没跟人红过脸。这一年,我跟人吵了七回。"
雪越下越大。
"妈。"
"你说。"
"我不该回来。"
她抬起头。
"你说啥。"
"我不该回来。"我说,"我要是不回来,你就不用受这个。"
她抬手,打了我一下。
很轻。打在胳膊上。
"你再说一遍。"
"妈。"
"你再说一遍。"
"我不该回来。"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回来,"她说,"是对的。"
"……"
"你要是没钱,"她说,"你这辈子就得在外面漂着。你漂着,我跟你爸就在家等着。"
"……"
"你现在回来了。"她回过头,"我天天骂你。我骂你,我心里踏实。"
雪落在她肩上。
"妈。"
"你别叫妈。"她说,"进去吃饭。"
她进屋了。
我站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余额还剩三千九百五十多万。
八万给三姨、十八万修房、一万三千三房租、十一万装修、四万二整改、一年的开销、借出去的那些。
一年半,花掉和借出去的,四十多万。
我算不清了。
2025年9月,我写了一篇文章。
标题是《三十七家店,和一个数字》。
投给一个财经类的公众号,叫"县域观察"。粉丝不多,两万多。
编辑回了我一句:"这个数据,来源能说吗。"
"能。"
"那你写清楚。"
"我写清楚。"
我写了八千字。
三十七家店的名单,匿名的,编号从01到37。
每一家的流水、成本、房租、人工、净利润。
还有那家卤味店。
我在文章里专门写了一节:
"07号样本,山东,卤味,老板娘四十七岁。
访谈时间2024年3月11日,通话时长四十一分钟。
她说:'小伙子你别记了,我这生意做不长的。'
我问为什么。
她说:'我这条街,去年开了四家卤味。今年剩两家。'
我问她还能撑多久。
她说:'撑到房租到期。'
房租到期是2024年9月。
我在报告里把她算进了样本,算进了'具备韧性'。
这是我的错。"
这一段,是我自己写的。
文章发出来是9月12号。
第三天,阅读量过了十万。
评论区有几条,我看到了。
"这不就是那个中了彩票的实习生。"
"中五千万的人在这装什么清醒。"
"一个开面馆的,指导行业研究。"
"听说他是被所里开的。"
"被开的人写什么报告。"
有一个号,专门写了一篇,标题是《一个中奖者的自我感动》。
里面有一句:"他不是想证明数据,他是想证明自己。"
我看完,把手机放下了。
10月,我的店被刷了差评。
大众点评上,一周之内多了四十三条一星。
内容都差不多:"面很咸""老板态度差""卫生不行"。
有几条配了图,图的背景不是我店里的。
10月中旬,市监来查了两次。
第一次查卫生,第二次查台账。
查完,都没问题。
第三次,来的是环保。
"有人举报你油烟。"
我把净化器的验收单给他们看。
他们看了,走了。
10月底,一个记者来找我。
女的,二十七八,背着个包,进门先看了看墙。
"陈先生。"
"嗯。"
"我是《城市财经》的。"她递了张名片,"我们想做一个专题。"
"什么专题。"
"从券商实习生,到县城面馆老板。"她说,"彩票那部分我们也想写。"
"不做。"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陈先生。"她把包放下,"您不写,别人也会写。"
"那让别人写。"
"别人写,"她说,"就不一定是您想的那样。"
"我知道。"
"那您还是不写。"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我写的东西,"我说,"我已经写完了。"
"您那篇文章,"她说,"八千字,数据全公开。"
"嗯。"
"您想过后果吗。"
"想过。"
"什么后果。"
"就是现在这样。"
她看着我。
"您不后悔?"
"不后悔。"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我写的时候,"我说,"我没想着要谁好,也没想着要谁坏。我就想让那三十七家店,被人看见一次。"
"就这一次。"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名片又往前推了推。
"您要是改主意,打这个电话。"
"好。"
她走了。
那张名片,我压在收银台的玻璃下面。
11月,我把三十七家店的台账,全部扫描了。
一百四十六页。
我把它们打包,上传到一个网盘。
设了个提取码。
0531。
有人在评论区问:提取码是多少。
我回:0531。
他们问:这是什么日子。
我说:是我买彩票的日子。
他们笑。
我没解释。
那天晚上,我妈问我:"你在手机上弄啥。"
"发东西。"
"发啥。"
"一些数。"
"数有啥好发的。"
"有人要看。"
"看数干啥。"
"他们要知道,这些数是真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孩子。"她说,"从小就这样。"
"哪样。"
"别人说啥你不管,"她说,"你就认那个数。"
她转身走了。
我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在下雨。
县城九月的雨,落得慢,打在瓦上,一片一片地响。
2025年10月,我去刘某店里吃了一碗麻辣烫。
他的店,我去过三次。第一次是2024年9月,他举报我。第二次是10月,我请他在我店里吃饭。这一次,是他请我。
菜单改了。
从四十三个菜,改成十二个。
墙上贴了一张纸,手写的,字歪歪扭扭:"本店十二样,样样新鲜。"
我坐下,他给我端了一碗。
"尝尝。"
我吃了两口。
"淡了。"
"淡了?"他把勺子往桌上一放,"我照着你的说法改的。"
"我说的是砍菜,没说减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真是。"
他坐下,坐在我对面。
"陈默。"
"嗯。"
"我儿子学费,凑齐了。"
"好。"
"上个月凑齐的。"他说,"我把那个后厨的人减了一个。"
"减了以后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他说,"我自己上。"
我看着他。
他瘦了,脸上有两条很深的纹。
"刘哥。"
"嗯。"
"你那个店,"我说,"明年能挣钱。"
"你咋知道。"
"我给你算过。"
"你又算。"
"我算过。"我说,"十二个菜,客单价十九,一天一百二十单。房租两万八一年,人工一个。你一年净利九万八。"
"九万八。"
"九万八。"
他坐在那儿,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站起来,去后厨,端出来一小碟花生米。
"这个送你。"
"不用。"
"拿着。"他把碟子往我面前一放,"我这个店,九年了。九年,头一回有人跟我说,我能挣钱。"
他坐回去。
"陈默。"
"嗯。"
"你那个事,"他说,"我听说了一些。"
"啥事。"
"网上那些。"他说,"说你中奖,说你被开,说你装。"
"嗯。"
"你不生气?"
"不生气。"
"为啥。"
"因为他们说的,"我说,"有一半是真的。"
他笑了。
"你这人。"
"哪样。"
"怪。"
"今天第二个人这么说。"
"第一个是谁。"
"一个朋友。"我说,"上个月来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吃完,站起来,掏钱。
"我说了我请。"
"那也不行。"
"陈默。"他按住我的手,"你在我店里,吃了九块钱的东西。我给你免了,我心里舒服。"
我把手抽回来。
"行。"
他送我出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街上亮着灯,有几个学生在路边吃烤串。
"陈默。"
"嗯。"
"明年,"他说,"我要是真挣了九万八,我请你喝酒。"
"好。"
"喝啥。"
"随便。"
"没有随便。"他说,"白的,二两。"
我笑了。
"白的,二两。"
我往家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回头看。
他还站在店门口,手插在裤兜里。
看见我回头,他抬了抬手。
我也抬了抬手。
然后他进去了。
2025年12月26号,下午。
我在店里收拾抽屉。
抽屉里有三样东西:一个红色的小本,是我妈去年塞给我的存折;一张二十的票子,刘某给的;还有一张A4纸。
那张纸是"暂缓"的截图,打印的,折了八折,边上已经起了毛。
我把它摊开。
上面两行字:"课程论文"、"暂缓"。
我在2024年6月1号截的图,6月7号打的印。
然后我拿了打火机。
点着。
火苗从右下角起来,慢慢地往上烧。
纸边卷起来,变黑,变成灰。
我把灰抖进烟灰缸里。
烧到"暂缓"那两个字的时候,火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烧。
我把最后一角扔进烟灰缸。
外面有人在喊。
"陈默!"
我抬头。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冻豆腐。
"你干啥呢。"
"没事。"
"一股烟味。"她走进来,"你在店里抽烟。"
"没抽。"
"那你点啥火。"
我把烟灰缸推到一边。
"妈。"
"嗯。"
"吃饭没。"
"没呢。"她说,"我给你送冻豆腐。今天中午的。"
"我中午吃了。"
"吃了也得吃。"她把冻豆腐往桌上一放,"你看看你,这一年瘦成啥样。"
"我一百四。"
"一百四。"她说,"你以前一百六。"
她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回头。
"哎。"
"嗯。"
"那个表,"她指着墙,"你那个都是数,学生看得懂吗。"
"看得懂。"
"我看不懂。"她说,"你给他们画个图吧。"
"画啥图。"
"就画个……"她想了想,"画个啥都行。我看着乱。"
我把烟灰缸推到桌子最里面,站起来。
"妈。"
"干啥。"
"我明天画。"
"行。"她说,"你画。"
她进了厨房。
锅盖掀开,热气冒出来。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外面。
十二月的县城,下过一场雪,柏油路上化了一半,远处有个人推着一车冻梨,从街那头过来。
我拉了一下门口的椅子,坐下。
坐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新建了一条。
标题只有两个字。
"第一作者。"
写完,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抬头的时候,对面一中门口,有几个学生出来了,穿着校服,一路跑。
其中一个跑到我店门口,停下来。
"老板,一碗牛肉面。"
"十五。"
"我知道。"
"坐。"
他坐下了。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了三步,回头说了一句。
"辣子自己加。"
(全文完,十七节)